愛華網(wǎng)???? 社會學家斯坦利·科恩在《否認現(xiàn)實》（States of Denial）中提到了索爾·貝婁（Saul Bellow）的小說《塞穆勒先生的行星》（Mr.Sammler’s Planet）中的一幕。書中塞穆勒先生的侄子埃爾亞（Elya）是一名醫(yī)生，他躺在醫(yī)院里，剛剛接受了血凝塊手術。塞穆勒自言自語道：“埃爾亞會死于大出血。他知道嗎？當然知道。他是醫(yī)生，所以他肯定知道。但他也是人，所以他能給自己編排許多事情。知之而又不知——這是最常見的人為編排之一。” 如科恩所說，這是常見的人為編排，同時也像謎團一樣難解?！白云鄣哪芰κ且环N奇妙的人類現(xiàn)象?！彼麑懙溃霸诤艽蟪潭壬想y以解釋，而且往往令人費解，它完全是我們的情緒、語言、道德和知識生命的復雜產(chǎn)物?！?p> 自欺既神秘又復雜。讓我們試著簡單探討一下如何才算自欺，它如何發(fā)生作用，為什么會存在。這需要簡明地做一點理論探討，目的完全出于實用性：為本書所舉的例子提供更加廣闊的背景，而最重要的是幫助讀者更好地了解自己如何識別并克服自欺的毛病。 1923年4月7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醫(yī)生來看他。弗洛伊德是個煙不離口的癮君子，他讓醫(yī)生檢查他的口腔，并警告說：“準備好看到你不喜歡的東西。”醫(yī)生真的看到了這樣的東西。弗洛伊德的下頜與上顎產(chǎn)生了癌變。醫(yī)生讓他摘除癌細胞并停止吸煙。弗洛伊德倒是摘除了癌細胞，但沒有停止吸煙。確診時他已66歲。 弗洛伊德自己就是醫(yī)生，他知道香煙會導致口腔癌。但現(xiàn)在癌癥不再是一種危險，也不再是一種可能性。它是冷酷無情的事實，不容自欺。 弗洛伊德的癌癥到1936年復發(fā)，最終在1939年9月23日讓他喪命。由于病情惡化導致持續(xù)的痛苦，他最終選擇了在他人幫助下自殺。 從1923年以后，由于需要不斷做手術來摘除前期癌變細胞，弗洛伊德備受折磨。他做了30多次這樣的手術，還不得不適應將他的鼻腔與口腔分開的假體。據(jù)弗洛伊德最重要的傳記作家彼得·蓋伊（Peter Gay）說，這件假體“放入或取出都是酷刑，往往會導致擦傷或刺激感……這些讓人坐立不安的東西一直都跟隨著他”。 弗洛伊德本來“講課精彩絕倫，說話妙語連珠”，但手術后他的聲音“從未真正恢復原有的清晰與磁性”。手術最終讓他喪失了右耳聽力，而他辦公室中著名的分析躺椅也不得不調換了一側，這樣他才能聽到患者說話。進食成了一件苦差事，他開始避免在公共場所用餐。 弗洛伊德為香煙付出的代價難以盡數(shù)。他認為自己把真理看得高于一切，哪怕給友人、崇拜者以及他自身帶來痛苦也在所不惜，但他不能停止吸煙。用蓋伊教授的話來說，“弗洛伊德沒有能力戒煙，這鮮明地體現(xiàn)了他把那種過于人性的習慣稱為‘知之而不知’有多么精辟?！恢遣⒉徊扇∠鄳袆拥睦硇灶I悟狀態(tài)。” 這未免具有諷刺意味，因為弗洛伊德正是在心理背景中描述自欺的第一人。他所用的詞是Verleugnung，譯文為“自欺”或“不承認”。對于弗洛伊德，Verleugnung是針對威脅自我的外部現(xiàn)實的一種無意識防衛(wèi)機制——時至今日這仍然是自欺的一種基本定義。 弗洛伊德之所以能解開自欺的謎團，是因為他洞悉分為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心理過程。沒有這樣的雙重性，“知之而不知”的說法就會毫無道理。伊曼努爾·康德（Immanuel Kant）早在1797年就在《道德形而上學原理》（Metaphysics of Morals）中寫道，“故意自欺似乎包含著一種矛盾?！钡拇_如此，除非內(nèi)在的“自己”不止一個。 “患者居然能夠將有意識的知道與不知道結合在一起，這種奇怪的行為對于常態(tài)心理仍然是費解的?！备ヂ逡恋略?913年寫道，“但對于認識到無意識存在的心理學家，這就不是什么難題了?！?p> 由于對無意識的發(fā)現(xiàn)，因而可以想見人們的頭腦會覺知某件事卻保護性地將它埋藏在有意識的認知之外。我們具有了某種知識，但自己不知道這一點。我們知道，然而又不知道。 丹尼爾·戈爾曼（Daniel Goleman）在《致命謊言、簡單真相》（Vital Lies,Simple Truths，或譯《心智重塑——自欺人生新解讀》）中講述了20世紀60年代開展的一組心理實驗。工作人員將一些圖片拿給實驗對象看，其中一些帶有性畫面；與此同時，一只專用攝像頭精確地跟蹤這些實驗對象的視線移動。某些實驗對象（想來這些人對性不太自在）一次也沒有讓自己的目光移向圖片上性挑逗的部分。日后在被問及這些圖片時，他們這部分的記憶很少，甚至全然想不起來。 “為了不去看?！备隊柭鼘懙?，“頭腦中的某些部分必然首先是已經(jīng)知道圖片中包含了什么內(nèi)容，所以它才會知道避免看哪些內(nèi)容。頭腦設法領會了正在發(fā)生什么，于是匆忙地設置了一臺過濾裝置，然后引導知覺離開有威脅的東西。” 研究過自欺問題的哲學家赫伯特·芬格萊特（Herbert Fingarette）斷言道，這種自欺“完全是普通、常見的一種精神活動”。他以日常寫作過程為例。作家的意識知覺幾乎完全集中于整理他的思維、選擇詞語來表達它們以及類似的挑戰(zhàn)上。但是寫作還需要無數(shù)的其他任務，對這些他是絕少，甚至永遠沒有覺知的，例如握筆的身體動作，或是移動他的手指來敲擊正確的字鍵。如果作家想要注意這些事情，他可以這么做，而且必要時他確實也會——例如鋼筆墨水用完時。但大部分時間里他都毫不費力地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到了別處，而且一點也察覺不到自己正在那么做。 即便在今天多重任務的世界中，對每一件事都投入注意力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因而我們總是在無意識地選擇自己去注意什么。當然，這也意味著我們始終都在無意識地選擇不去注意什么。我們不去注意的通常都是自動發(fā)生或無關緊要的事情，比如寫作的身體動作，或是窗外車來人往的嘈雜背景。但有時候這些事情卻是我們想要避開的困難或是煩惱的現(xiàn)實。自欺就此而產(chǎn)生。 有時候我們把某些信息引到知覺范圍以外，因為它們讓人過于痛苦或緊張。這種自欺如同麻醉劑。更常見的原因是令人不快的信息與讓我們感到自在的假設相抵觸，而排斥這些信息比更改我們的假設更加容易。有時候這種轉移是有意識的?！拔視榭慈魏纹渌淖C據(jù)，以確證我已經(jīng)得出的見解?！睋?jù)說20世紀的英國政治家摩爾森勛爵（Lord Molson）曾經(jīng)這么宣稱。更多的時候這種轉移卻是無意識的。正如另一位英國人亞瑟·柯南道爾爵士（Sir Arthur Conan Doyle）讓他筆下的夏洛克·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在《波希米亞丑聞》（A Scandal in Bohemia）中對華生醫(yī)生（Dr.Watson）解釋說：“有人不知不覺要牽強附會地歪曲事實來適應理論，而不是以理論來印證事實。” 如此絕招單憑個人也能使得出，不過往往需要集體合力。于是也就有了沉默的同謀——或是同意的同謀，人稱“團體迷思”（groupthink）。此詞由記者小威廉H.懷特（William H.Whyte Jr.）在1952年《財富》雜志上的一篇文章中首創(chuàng)，不過20年后才由耶魯大學（Yale）心理學家歐文L.詹尼斯（Irving L.Janis）發(fā)展成熟。他的《團體迷思的受害者》（Victims of Goupthink）一書對導致豬灣事件和越戰(zhàn)這類外交慘敗的決策過程展開了心理研究。詹尼斯在書中探究了對群體凝聚力的追求如何釀成共同的錯覺、自圓其說以及自欺。 詹尼斯指出了幾種常見的團體迷思癥候，其中包括： 金剛不壞的錯覺 對可能讓群體重新考慮假想情況的數(shù)據(jù)予以排斥或自圓其說 扼殺擾亂共同錯覺的異議 持有異議的群體成員自我檢討 自我指定“思想衛(wèi)士”，以使群體不會接觸到可能粉碎共同假想的不利信息 以陳腐的觀點來小覷對手 請您在下次開會時警惕這些癥候吧，普林斯頓大學的羅蘭·貝納布（Roland Bénabou）把它們稱為“相互擔保的妄想”。如果您遇到其中任何一種，可別成為自欺的犧牲品。不要讓它們在你眼皮下溜走。 既然自欺的害處這么大，為什么它還那么常見？有些社會學家稱，對事實的自欺是作為“蒙騙的侍女”演變而來的。按照這種理論，如果我們相信自己的謊言，就能成為更容易取信的撒謊者，而更高明的撒謊者也更容易生存下來。因而，自然選擇是偏愛自我欺騙的。這種理論十分有趣，但不易求證。 自欺之所以頑固地存在，另一個原因是它讓我們覺得好過一些。在本書引言中我提到過自欺曾讓我和臨死的妻子享受了一個難得的“無病周末”。每逢遇到疾病與死亡，自欺便屢見不鮮。精神病醫(yī)師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在她的《論死亡與瀕死》（On Death and Dying）中就人們對待哀傷的態(tài)度提出了廣為人知的五階段模式，其中的第一階段就是否認。她不僅不反對否認，反而將它看作應對艱難情形的一種健康方式?！霸讷@悉意外的震撼消息后，否認能起到緩沖作用。”她寫道，“它使患者振作起來，并逐漸地調動其他不那么激進的防衛(wèi)機制?！?p> 想想“寧要撫慰的假話，不要傷人的真話”這句諺語。雖然情況并非總是如此，但希望往往就維系于錯覺之中。用樂觀的態(tài)度來取代冷酷的現(xiàn)實有時候會讓人們更加快樂、健康。對于瀕死的人來說，虛幻的希望可能要好于全然的絕望。 只有在無論怎樣直面現(xiàn)實也無法改變必然的結果時上面的話才有意義；而在結局尚難斷定的時候，自欺就可能是有害甚至致命的。例如，有些研究發(fā)現(xiàn)，事前避免去想手術情況的患者比那些總是想著即將到來的手術過程的患者恢復得更快。但在這些研究中，術前患者們的擔憂本來就無濟于事。現(xiàn)在再想象患者的行動與否認有著重大關系的情形——例如，某位糖尿病人否認事實，不肯監(jiān)測自己的尿糖濃度。這下子你就能看到區(qū)別了。 即便只有一線希望能夠改變結果，只要在一定程度上自欺欺人，認為成功概率很大，有時候還真能產(chǎn)生效果。這是在對付否認的態(tài)度時遇到的難處之一。想想英雄，他們并沒有理性地權衡概率，而是冒著槍林彈雨沖鋒陷陣，或是擒拿劫機罪犯。再想想有些棒球隊，雖然在冠軍系列賽開頭就連輸三場，而且在漫長的體育史中任何一支球隊都未曾扳回這樣的敗局，但其隊員更加抖擻精神、全力以赴。在所有這類情況中，至少有一定程度的自欺在起作用，而這種自欺至少會對欺騙者自己，有時候還會對其他人產(chǎn)生一些益處。 在工商界，想想那些創(chuàng)業(yè)者。這類夢想家的成功概率之小是人所共知的，如果對此不予以一定程度的自欺，沒有樂觀的心態(tài)或是“防護式愚蠢”，那人誰會去創(chuàng)辦新企業(yè)？怎么還可能出現(xiàn)任何新的企業(yè)？
當所有的證據(jù)都表明勝負概率懸殊時，自欺似乎反而能夠讓人取得輝煌的勝利。正如諺語所說的，“他們嘲笑過愛迪生?！比欢宄儇摳怕实降子卸啻?，自欺是否以及何時真正開始出現(xiàn)，卻相當棘手。例如，任何新企業(yè)成功的機會可能只有10%，然而異常自信的人的成功概率是多少呢？受過最高教育的人呢？家財萬貫的人呢？基層實務經(jīng)驗深厚的人呢？先前創(chuàng)業(yè)成功的人呢？這些人很可能會說，他們創(chuàng)辦的企業(yè)很有可能進入那10%或5%，甚至1%的成功行列中。他們算是在自欺嗎？ 喜歡想象的人比較容易說服自己忽視不利概率。據(jù)司湯達（Stendhal）稱，席勒（Schiller）曾經(jīng)說過這樣一番話：“對于想象豐富的人，只要同樣的火焰燃燒在他心中，那么無關的評論和偶然相遇在他眼里也會變成可信的證據(jù)?！比绻f某件事情發(fā)生概率為10%，這究竟是什么意思？例如，降水概率為10%的天氣預報到底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要么會下雨，要么不會，而這不用預報你也知道。但證據(jù)呢？如果真的下雨了，預報員的話就無懈可擊，因為他說了有可能下雨。如果沒有下雨，那么實際上他可能根本就是錯的?；蛟S根本就不可能下雨，連10%的概率都沒有。 不過本書所討論的自欺并非盤算運氣的灰色領域，而是不愿意去正視或承認明顯的真相，這種真相實際上對另外許多人來說也是顯而易見的。有時候自欺屬于解字層面的，斷言所涉事實根本就不是真的或是根本就沒有發(fā)生。這種妄見往往靠輕視消息來源或“斬殺信使”的辦法來取得。我們在亨利·福特解雇歐內(nèi)斯特·坎茨勒這件事中就看到了這種自欺。在其他情況下，人們是從釋意方面加以自欺。人們接受事實，但否認它們的含意：這跟我們沒關系；這沒什么大不了的；這不關我們的事兒；過去從來沒有發(fā)生過這種事；這種事兒不可能發(fā)生在這里；我們對這事兒無能為力；等等。后面幾章中我們會遇到許多釋意自欺的例子。 最后需要做一點澄清。世上有多少企業(yè)，就有多少種犯下經(jīng)營錯誤的原因，其中只有一部分方式涉及自欺，而本書要講的就是這類例子。我們在這里所關注的是本可避免而且導致失敗的自欺。 圖2-1可能有助于說明我的意思：圖 2-1 自欺流程圖 如圖所示，并非所有失敗都是可以避免的。本書不討論不可避免的失敗，因為無論怎樣直面事實，也不能有所改變。這種情況下的自欺對結果毫無影響。假設您在1899年從事馬車行當，而且您拒不相信汽車會取代馬車。這是自欺的典型例證，但它與本書毫無干系，因為它無關大局。汽車是一顆躲不開的子彈。 與此類似，并非所有可以避免的失敗都是自欺造成的。這是一條重要的區(qū)別。正如我們剛才提到的，工商界有無數(shù)種失敗的原因。你可能押錯了寶——心知肚明地去冒險，結果輸?shù)簟Ｄ憧赡懿涣私馐聦崱⒉皇枪室鉄o視事實。你可能犯蠢。你可能沒看出一堆不太相干或是誤導的資訊中關鍵的意思、事實或計量指標。你可能純粹犯下了無心之過。你可能只是在某件事上想錯了，而理性的人不會那么想。這些都不是自欺的例子。 我們也不應該把自欺等同于普遍描述為“回避”的那種行為。人們可以出于戰(zhàn)略戰(zhàn)術的考慮而從“選擇性注意對象”中刪掉某件明確的事實。以某個騎自行車艱辛地長途攀山越嶺的人為例，作為心理戰(zhàn)術，他會故意回避遙遠的山峰，而全神貫注地完成車輪前面的一段路途，試著將任務劃分為一系列可以達到的小步驟，而不是去面對令人生畏的整個旅途。這并不是自欺。騎行者以這種方式來解決問題只是一種選擇。當你駕馭局面時，這樣做并非自欺（至少不是后果堪憂的那種）；反之則不然。 盡管自欺屬于無意識的心理活動，但幸好我們有時候能夠對這種活動過程施加一定程度的控制。在某些時候、某些情況下，我們有能力將“選擇性注意力”扭轉到我們極有可能否認或是已經(jīng)否認的現(xiàn)實問題上——只要我們努力這樣做。有時候我們否認的現(xiàn)實只是部分被掩蓋。我們并非完全無意識，或許更準確地說是下意識地知道它的存在。只要盡力，我們可以喚醒自己去面對它；或者我們可以聽取周圍看到真相的人的意見，并試著勸說自己也正視它。我們在后文中還將不止一次地發(fā)現(xiàn)，注意這些現(xiàn)實警告的意愿往往是自欺與覺知，失敗與成功的關鍵。 自欺是一種強大的沖動，但我們并非無力抵抗。只要有自知之明，能夠虛懷若谷地聽取批評，勇于接受事實以及他人質疑的觀點，我們就能武裝自己來抵御對現(xiàn)實的否認。當然我們還會看到，這件事知易行難。但是正如本書最后幾章中所表明的，這也并非做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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