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 ? 過去，絕少中國人會離開家鄉(xiāng)，而且中國4/5的人口都是農(nóng)民。這種情況在1978年后發(fā)生了改變，那一年，改革開放開始了。
在上世紀80年代，資本變化開始在中國沿海地區(qū)嶄露頭角，大片的工廠區(qū)崛起，為新興的國外貿(mào)易服務。大批移民從中國內(nèi)地涌來，他們在建筑業(yè)或裝配線上工作。到上世紀90年代，平均每11個中國人中，就有1個是正在遷移的。
學術(shù)界通常把這些涌入城市的農(nóng)民稱為民工、農(nóng)民工、外來工、農(nóng)村勞動力、外來人口或流動人口，關(guān)于中國改革開放后的移民現(xiàn)象，經(jīng)濟學、人口學、社會學、勞動學研究成果層出不窮。不過，在大部分研究中，這些民工的身份是工廠流水線女工、建筑工地工人等。
美國紐約州立大學人類學教授鄭田田有關(guān)中國改革開放移民的研究，因?qū)㈥P(guān)注點聚焦于“紅燈區(qū)”的性工作者而顯得獨樹一幟。她在耶魯大學時期的博士論文《紅燈區(qū)：后社會主義中國的性工作者生活》（Red Lights: the Lives of Sex Workers in Postsocialist China），基于在中國北方某城（應受訪者要求隱去城市名）長達兩年的田野調(diào)查，以及與200名“小姐”深入訪談，為理解改革開放后的民工現(xiàn)象、性消費現(xiàn)象等提供了獨特視角。
在耶魯獲得博士學位、成為人類學家之前，鄭田田在國內(nèi)讀的語言學本科和碩士。她最初到美國的研究項目是在北愛荷華大學做一年的女性研究，她針對性工作者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女性主義的視角。
“不能公開的秘密”
十多年前，當時還是耶魯大學博士生的鄭田田對中國流動人口及社會不平等產(chǎn)生研究興趣，最初的落腳點是工廠女工。在一家繡花廠做觀察期間，她走訪了當?shù)夭煌块T的共計12位官員。為了獲得相關(guān)部門對她研究的支持，送禮、請客吃飯在所難免，幾輪下來，鄭田田與官員們成了朋友。
接下來幾個月，靠著這幾位“朋友”，鄭田田又認識了“朋友”的朋友，其中有警察、企業(yè)家、地方土豪以及其他一些政府工作人員。
有一天傍晚，其中一位官員邀請她去一家卡拉OK，那是她第一次在這樣的場所見到“小姐”。那人一句“其實這些小姐也都是農(nóng)村來的”，讓她立即將之與繡花廠里那些灰頭土臉的女工們比較起來—在以高昂消費為特性的酒吧里，小姐們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分外迷人?？粗靶〗恪眰冊谒齻兊墓ぷ鲌鏊c這座城市的“重要人物”觥籌交錯、談笑風生，鄭田田決定將她的研究重心轉(zhuǎn)向這些酒吧招待女們。
但這個決定遭到了激烈的反對?！拔冶痪娌荒苡|碰這個話題，因為太敏感。”鄭田田說，那些反對者稱賣淫是“不能公開的秘密”。一些政府官員的腐敗和腐朽的生活方式，恰恰是賣淫現(xiàn)象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與此同時，親朋好友們也開始擔憂，若進行這樣的研究，會危機她的人身安全。
反對和警告，并沒有阻止鄭田田開始她的研究。當然，她在研究初期遇到的巨大障礙可想而知—幾乎所有的卡拉OK酒吧經(jīng)營者都拒絕跟她說話。甚至還有人趁著她在唱歌，偷偷翻開了她隨身攜帶的小包—里面除了鑰匙和隨身鏡子什么也沒有，但是鄭田田看到那位翻包者隨后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他們是怕在包里藏了錄音或者錄像的設(shè)備。每個人都防著我，原本建立起來的關(guān)系再一次陷入障礙?！编嵦锾锖髞硪庾R到。
研究一度陷入困境。她最終靠著真誠以及堅持不懈打動了其中一些人。有人請這位耶魯?shù)母卟纳郊依餅楹⒆虞o導英語，作為交換幫她介紹了一些卡拉OK廳的老板。在反復向這些卡拉OK廳的經(jīng)營者們解釋她的身份和研究目的，并保證不會向外界透露卡拉OK廳的名字后，鄭田田最終獲準進入其中進行田野調(diào)查。
在三家消費水平分別為高檔、中檔和低檔的卡拉OK廳做了長達兩年的田野調(diào)查，與將近200名“小姐”做深入訪談后，鄭田田的這本民族志研究《紅燈區(qū)：后社會主義中國的性工作者生活》最終在美國出版。
“體驗小姐生活”
卡拉OK的老板向小姐們介紹鄭田田，說她是一位來自美國的大學生，想“體驗小姐的生活”，然后寫一本書。結(jié)果是，小姐們很難理解怎么會有人想要研究她們。甚至有人最開始就給了她一個“下馬威”。
“有個小姐警告我，以前也有一個像我一樣的美國大學生在做調(diào)查的時候，被一個有精神病的嫖客強奸后殺害了?！编嵦锾锖髞砘貞浄Q，她并不能確定對方跟她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的，但的確讓她感到害怕。
在聲色場所做田野調(diào)查，溝通本身變成了一件困難的事?！八齻兊淖⒁饬Χ荚谏馍希瑳]人愿意跟我聊天?！编嵦锾锩枋?，“她們甚至都沒時間聽我說話。因為她們的眼睛時時盯著進門的每一個客人，忙著試臺。”
耶魯博士生的身份也讓鄭田田在小姐們眼里是一個十足的“局外人”。她們叫她“眼鏡”或者“大學生”，嘲笑她的學生打扮，還有對黃色笑話的木訥不解。
“她們不相信我能夠真正理解她們的生活，尤其是她們的內(nèi)心世界，因為我并不是她們。她們每天需要提心吊膽突然而來的掃黃警察，或者遭受流氓的襲擊，以及許許多多的危險環(huán)境，她們內(nèi)部之間甚至也時刻提防著對方，怕被搶了VIP客人。所以每一個小姐，都有一個假的名字、假的故鄉(xiāng)、假的個人故事?！?br>
一個驚人的舉動最終讓“局外人”走進了小姐們的世界—為了克服這些交流上的障礙，鄭田田決定向卡拉OK廳老板交房租，和小姐們住在一起。也因此，她開始真正體驗到了小姐們的生活。
典型的生活是每日中午起床，到附近的餐館吃上一頓。下午的時間可以用來逛街，或者去美容院。晚餐大約在6點，不過那時候卡拉OK廳的第一撥客人應該已經(jīng)開始陸續(xù)進門了。在等待客人的過程中，鄭田田往往會和小姐們一起坐在大廳看電視、聊天，午夜則是她們吃早餐的時間，然后在凌晨兩三點回去睡覺。
“我的本意當然并不想通過為嫖客們服務來完成這個研究。但客觀的情況，讓我看起來就像是在等生意。”這給她帶來了一些麻煩。比如，有位客人聽說她曾經(jīng)到國外學習，就邀請她出去喝茶，順便可以用英語聊聊天，但當時是凌晨2時。有個好心的小姐立刻去叫了經(jīng)理，趁著經(jīng)理和客人斡旋之際，她躲到了酒吧后面。其他小姐們叫她“快跑”，因為如果跟他出去，“會被打暈了強奸”。
掃黃警察的突然襲擊，或者地方幫派的攻擊，也需要時刻提防。
“我記得有個星期五晚上9點，我跟小姐們一起坐在卡拉OK大廳的走廊邊說笑，有個姓王的服務生忽然跑了進來大吼：每個人都給我趕緊上樓，快點！警察馬上就到，已經(jīng)在這條街上了！”鄭田田后來估計，大概有25個小姐和她一起沖上了樓，幾乎是涌進了房間。每個人都躲到了床底下，姓王的服務生跟著她們上了樓，等她們躲好后說了“都別出聲”，就關(guān)燈、鎖上了房門。鄭田田記得，有個關(guān)系不錯的小姐叫“娣”，躲在她身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兩個人的雙手很快被汗水濕透。
幾分鐘后，她們聽到了警察的腳步聲，越靠越近，最后停在她們躲藏的門前。有個人低聲問：這個房間里有什么？王姓服務生回答：這間是儲物室。然后就是長時間的沉默，門內(nèi)門外，沒有人說話或者咳嗽，連呼吸的聲音都似乎停止了。五分鐘后，她們聽到腳步聲遠去、下樓。
但是依然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站起來?！拔液鋈灰庾R到，她們是害怕可能有大批警察在后面，或者前面的警察可能折回來。大約過了40分鐘，王姓服務生在門外大叫：好了好了，他們走了！小姐們才開始互相抱怨：哎呀我都快憋死了！好緊張，幸虧我沒咳出來！”鄭田田回憶。
“所有的酒吧老板都有四面八方的關(guān)系，和相關(guān)勢力暗中勾結(jié)。據(jù)他們講，要經(jīng)營好酒吧，和這些手握實權(quán)的大人物搞好關(guān)系是必不可少的。最重要的一點表現(xiàn)在，每當有警察突擊檢查時，酒吧老板會立刻接到消息，做出部署，比如讓小姐們回農(nóng)村老家一直到掃黃結(jié)束，或者讓她們化裝成穿著工作服的導購員或服務員小姐。不過，有時候如果警察是從外地臨時調(diào)來的，那老板就會被打個措手不及，不得不交罰款，小姐們也會被拘留?！编嵦锾镎f。
小姐們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去她們的家鄉(xiāng)看看，你就能理解為什么她們愿意在大城市里賣淫，忍受那么多暴力和痛苦?！痹卩嵦锾锏难芯恐?，單獨有一章寫小姐們回鄉(xiāng)。
獲得過香港金像獎的陳果電影《榴蓮飄飄》里，秦海璐飾演的阿燕學了九年京劇卻在內(nèi)地沒有出路，不得已到香港旺角做妓女掙快錢。后來返回牡丹江小鎮(zhèn)，換作另一種身份決定好好生活時，阿燕發(fā)現(xiàn)周圍世界已與她所理解的大不相同，見識到現(xiàn)實中另外的、不同于在港時的殘酷與無情，心生失落。鄭田田說，跟著兩位在城里建立起友誼的小姐一起回鄉(xiāng)，讓她有一種體驗了電影情節(jié)的感受。
這就好像美國作家托馬斯·沃爾夫的著名小說的書名“You Can‘t Go Home Again Easily”，直譯過來是“你很難再輕易地回家”，國內(nèi)有譯者將其譯作“無處還鄉(xiāng)”。鄭田田覺得，這其實就是小姐們處境的寫照。
“娣”和“香”是與鄭田田關(guān)系不錯的小姐。兩個人與她交談的共同點，都是抱怨自己老家惡劣的生活條件。家里到處是蒼蠅和老鼠出沒，廁所就是個坑，里面全是糞便。她們的日常飲食就是依靠當?shù)刈魑?，營養(yǎng)匱乏。“香”的老家在山區(qū)，能種的就只有土豆和茄子。離家最近的市場一個星期才有一次，從“香”家里走山路大概要一個小時?！跋恪背３Ｕf，在這種地方“即便有錢也沒有用”。
鄭田田的田野調(diào)查里有兩次跟著小姐回鄉(xiāng)，分別是去“娣”和“香”的老家。第一次是跟著“香”坐火車回家。當時“香”剛遭受強奸，并做了人工流產(chǎn)不久。這是小姐們需要面對的創(chuàng)傷，坐在她身邊的“香”跟她說了一路自己的“夢想”：她曾經(jīng)到日本做過一年的小姐，并打算再去。她在日本的那一年學了些日語，這次打算學得更好些。鄭田田注意到，“她的計劃里不包括結(jié)婚”。
名聲對于農(nóng)村人來說至關(guān)重要，但八卦同時也是村里人消磨時間的主要娛樂。在“香”家里的幾周，每當“香”出門打算跟鄰里聊天，她媽媽就把她叫進屋。但即便如此，“香”還是村里人八卦的重點。
村里的男性勞動力大多在外打工。有天晚上吃過晚飯，大概有七、八個村民在外面聊天?！跋恪睅е嵦锾餃惲诉^去，村民中有一個“香”的初中同學“軍”，這個男人在村里出了名好吃懶做，閑的時候就打老婆。看到“香”在外面賺了錢，可能傷了“軍”的自尊心，這個男人”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叫她“富婆”，“要不然你帶上我一塊去干活，這樣我也能賺點錢?！薄跋恪贝笮?，回應他說“你太懶了，所以才那么窮”。
結(jié)果“軍”不依不饒，反擊說“我要是女人，我也能躺著賺錢”?！跋恪痹俅笮?，說“你要是女人，你肯定一刻不停地躺著賺錢，搞不好連路都走不了！”然后張開腿表演夸張地走路，引得周圍的村民笑個不停。“軍”最后說，“要說能賺到錢，走不了路又有什么關(guān)系？”
鄭田田后來分析這個場景，她覺得“香”其實并沒有意識到“軍”的言辭是村里人對她的鄙視，反而在這個對話里找到了對自己肯定的一面—“能賺到錢”?！败娂刀仕绣X，肯定了她職業(yè)的價值”。
“無論是香也好，其他我認識的小姐也好，對家鄉(xiāng)和工作的城市都有一種很復雜、矛盾的情緒。”鄭田田說，“一方面，城里工作的危險性讓她們精疲力竭，另一方面，家鄉(xiāng)的生活環(huán)境又讓她們還是決定回到城里去。每次回想，幾乎都是在喚回她們的理性，讓她們?yōu)樽约涸诔抢铽@得財富感到驕傲。尤其是看到那些在村里結(jié)了婚、天天干農(nóng)活的女人，她們會覺得至少自己的生活比這些人好多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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