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上面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直覺告訴我們,在實驗房間里不可能發(fā)生任何意識或意義,因為那本小手冊只是一個物體。這么一本不起眼的平裝書怎么可能具有意識?但是這個思想實驗使用了一個狡猾的招數(shù),就是讓人相信這本幾百頁的手冊包含了無比復雜的語言規(guī)則。事實上這是不可能的。一旦考慮到思想實驗在現(xiàn)實中的可行性,我們就會發(fā)現(xiàn)這樣一本手冊(或者其他根據(jù)規(guī)則運行的設備,如計算機)無比復雜,而我們也會更加懷疑這些設備(手冊、計算機等)是否能夠理解中文。
為了簡便起見,我們假設這本手冊只有10 000個中文詞匯,而每個句子長度不超過20個單詞。這本手冊上的句式也很簡單—“如果輸入的句子是X,那么輸出的句子是Y”。這樣設定只是為了方便。假設房間外面的中國游客非常想贏得這次賭博,而其中有一個人似乎發(fā)現(xiàn)哲學家頭目悄悄塞給房間里的人一本手冊。而這群中國游客里又恰好有一個人精通技術發(fā)展史,清楚知道21世紀初期圖靈測試競賽利用計算機模仿人類進行文本聊天的技術。他建議采用一個狡猾的策略使房間里的人無法回答出問題,方法是設計出由各種排列方式組合形成的句子,句子的長度從1個單詞到20個單詞不等,而完全不理會語法和單詞的意思。要回答所有這種組合形成的句子,這本手冊的容量究竟要有多大?答案是要包含大約1080個不同類型的句子。如果這本手冊是傳統(tǒng)的紙質書,長度要超過宇宙的直徑—要將它裝在一個房間里是不是太擠了!而要出版這樣一部巨著,還要考慮到一些實際因素。這么多的句子剛好等于宇宙中原子的數(shù)量,所以這本手冊初次出版時將耗盡所有紙張!所以,一本書包含所有按任何排列方式組合的、長度在20個單詞以內的句子,并且每一種排列方式都有一個相應的答案,這樣的書顯然不存在。即使由擁有相同的存儲容量和圖表的計算機來替代紙質書,這臺計算機的設計者也會發(fā)現(xiàn)根本無法建立這么大容量的硬盤。
稍微可行的辦法是以計算機程序代替紙質書,那么就有更多簡便的方法進行信息的輸入與輸出轉換,就像我們平時聊天那樣連貫。就當是為了找刺激,我們以人類大腦的運作方式為基礎,設計一個真的程序。考慮到我們只是對語言系統(tǒng)感興趣,這種做法未免顯得過頭了,但是我們的語言交流能力是建立在廣泛的認知技巧基礎上的。
盡管幾乎所有的神經科學家都認為大腦類似于計算機,但他們都清楚大腦和計算機的運行方式是根本不同的。二者存在兩大不同點,即一個事件或者只有一個原因和結果(基本上是串行結構),或者有很多原因和結果(平行結構);一個事件必然導致另一個事件(決定性框架),或是一個事件可能導致另一事件(可能性框架)。串行決定性結構的一個簡單例子是排列緊密的一排多米諾骨牌,輕輕推一下第一張骨牌,第二張必定會倒下,然后一張接著一張,直到所有的骨牌都倒下。平行可能性結構則相反,假設地板上有一堆雜亂無序的多米諾骨牌,其中一張被推倒,可能會使旁邊三張也倒下。還有一些骨牌的擺放位置使得它們倒下時只是碰到旁邊另一張骨牌,這張骨牌搖晃著,可能會倒下并使旁邊更多的骨牌也倒下,但這種情況并不是必然的。

雖然現(xiàn)代計算機慢慢開發(fā)出一些平行結構,但至少之前的計算機幾乎都是以串行結構運作,一種運算推出另一種。另外關鍵的一點是,計算機的硅片是以決定性方式運行的:一個指令必定會導致一個結果。人類大腦則完全不同:神經元互相連接并以平行方式運行。而且神經元以可能性方式運作:一個神經元給其他多個神經元發(fā)送信息,使其他神經元更加容易(或者不容易)被激活或者“發(fā)射”。
為什么平行可能性結構的運行方式比串行決定性結構的運行方式優(yōu)越?可能是因為串行決定性結構過于簡單直接。計算機可以在一秒鐘內運行無數(shù)的算術,而我們的大腦在同一時間內充其量只能思考幾件主要事情。計算機在一瞬間就能計算出17 998 163.092 745 64的平方根,而我們會放棄這一棘手的任務。但是由于我們的大腦以平行可能性結構運作,我們的信息處理方式比現(xiàn)有的任何計算機更靈活、更微妙。我們更容易產生偏見、個人癖好,更容易受影響。如果你重復念同一個單詞“洋薊洋薊洋薊洋薊洋薊”,那么在當天接下來的時間里(可能更長的時間),你每次認出單詞“洋薊”的時間會比上一次更快(你甚至可能在下次經過超市時買一個洋薊)。但計算機的文字處理程序只會顯示紅色下劃線,表明重復“洋薊”這個單詞不符合句法。在重復五遍這個單詞后,計算機在單詞下加紅色下劃線的時間并不會比第一次出現(xiàn)重復時更快些。
我們大腦具有的這一持續(xù)的、微妙的更新功能,意味著我們可以高效率地學習任何事情。比如,我們會認為在一張圖片中區(qū)分貓和狗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而這種區(qū)分能力卻是計算機的一個嚴重缺陷。雖然辨認動物對我們來說是基本技能,但事實上這項技能非常復雜,隱藏在意識底下,需要運用大量的平行計算結構,而我們人類的大腦就具備這種結構。當然,使大腦準確計算出平方根對人類的進化來說沒有多大意義。但是多方面的信息處理技能,在一瞬間就能分辨出是處于危險的情況抑或是有利的情況,然后做出準確的反饋,具備這種能力從生存角度考慮是非常有益的。
因此,串行決定性的處理方式適合在短時間內處理大量的簡單任務,而平行可能性的處理方式在處理少數(shù)幾個極其復雜的任務時很有效。
要想讓一本書或計算機能講中文,需要面對很多挑戰(zhàn),首先我們要深入研究以平行可能性方式運作的人類大腦,弄清楚人類大腦與計算機運作的具體區(qū)別。暫且假設一個神經元能做一項初級運算,我們大腦約有850億個神經元。普通計算機處理器大概有1億個構成成分,與我們人類大腦擁有的神經元相比只是其1/850—對我們來說這個勝出很可觀,但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現(xiàn)在有些超級計算機的構成成分甚至超過了人類大腦神經元的數(shù)量。當然數(shù)量的多少僅僅是個開始。與計算機相比,人類大腦一個顯著的特征能使世界上任何一臺計算機望塵莫及,使它們在我們大腦這個高效率的生物計算機面前相形見絀。計算機的中心處理單位的每一個成分可能與一個或者少數(shù)幾個其他成分相連,但是我們大腦的每個神經元平均與7 000個神經元相連。這意味著人類大腦有600萬億個聯(lián)結,這個數(shù)目是銀河系所有星球數(shù)量的3 000倍。在每一個年輕的成年人大腦中,這些“微型電纜”如果頭尾相連,總長度達165 000公里,足夠繞地球4圈了。人類大腦的復雜性是令人震驚的。
為了更好理解以平行結構方式運作的大腦活動的復雜性,假設出現(xiàn)以下情形。有一天全人類的人口總數(shù)達到約850億,是現(xiàn)在人口總數(shù)的12倍。當你忽然得知這一驚人的消息時,你馬上告訴每一個人。你給聯(lián)系人名單上的100個人發(fā)電子郵件,并讓他們將這驚人的消息再轉發(fā)給100個朋友。他們照做了,接下來的一批人也遵照同樣的指示做了,就這樣一批接一批地轉告。我們暫且假設地址簿中的聯(lián)系人很少有重復,而且由于人人都有十足智慧,每個人都在幾秒鐘內遵照指示發(fā)送郵件。850億人只需通過6個步驟,在幾秒鐘之內就能收到信息。而在大腦這個擁有850億成員的大家庭中,一個神經元發(fā)送信息到其他神經元所需的時間,比我們執(zhí)行6個步驟需要的時間還要短。
假設我們每個人都收到了這個驚人消息,而且每個人都向地址簿中的100個人發(fā)送了郵件,每個人在一個小時中發(fā)送10次。如果你沒有設置垃圾郵件過濾器,你的郵箱在每小時會收到約1 000封郵件。一小時內每個人都收到1 000封郵件,加起來就是85萬億封郵件。
但一個神經元在一秒鐘(而不是一個小時)內就能發(fā)射10次,而且能發(fā)送給其他7 000個(而不是100個)神經元。所以每一秒鐘我們的大腦都在令人眩暈地、復雜無比地運作,不計其數(shù)的信息都在為凸顯自己而進行一場瘋狂的、混亂的競爭。
神經活動形成的這張巨大的以平行方式運作的網絡只是用來傳播信息的。從很多方面來看,這種通過一個極小的組成部分來傳遞數(shù)據(jù)的方式不是來自直覺。計算機只能在一個地址存儲一項信息,這個地址不能存儲其他信息;大腦的神經元卻完全相反。比如梭形臉部區(qū)域(fusiform face area,F(xiàn)FA)的神經元存儲了很多不同的臉孔信息,雖然每個神經元只負責存儲臉孔的小部分信息,但卻能夠記住上百甚至上千張臉孔的部分信息。
雖然人類大腦與計算機有諸多不同點,但本質上都是信息處理機器,兩者的關系比乍看上去要親密得多。所以,原則上計算機能運用與人類大腦相同的運算法則來處理信息。實際上,在神經科學領域已經出現(xiàn)一些杰出的計算機模型,其特性與人類大腦神經元的生物特性非常接近(最近的一項研究結果產生的模型具有100萬個神經元,5億個聯(lián)結)。這些計算機模型表明人造神經元群體出現(xiàn)了很有意思的新趨勢,如組織集群與活動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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