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世界按“階級”劃分成兩個部分,顯然是一種新知。但其言辭中野蠻和文明的對應,依稀閃現(xiàn)出19世紀中外觀念的余韻。若將此兩階級落實在地域和文化上,盡管其思想資源和表述方式都已大不一樣,對比此前康、梁關于世界文野新局面的認知,仍可見異曲同工的一面,似更看重“物質”差異對“精神”的制約。 陳獨秀后來說,由于“全世界的經濟成了整個的,全世界政治也直接間接在這整個的經濟影響支配之下成了整個的”,故各國的革命也已“匯合起來成了整個的世界革命”,中國革命就是“世界革命之一部分”。[16]類似觀念此后擴及于中共之外。梁漱溟到1930年還說:他非常理解國民黨為何要“聯(lián)俄,要加入第三國際,要談世界革命”,因為“中國問題已不是中國人自己的問題,而是世界問題之一部;中國問題必在反抗資本帝國主義運動下始能解決”。[17] 梁、陳政治立場頗不相同,卻分享著同一觀念,提示出作為“主義”的“世界”,確實帶來了新的眼光。對不少20世紀的讀書人來說,一個相對超越的“世界”,部分化解了從晚清開始日漸強化的中西二元對立,也提示著一種超越二元對立的多元思維——實際產生于西方的“啟蒙”觀念,被視為“世界的”而非西方的,成為一些中國讀書人批判本國傳統(tǒng)的有力思想武器。對此他們并沒有多少內心不安,蓋其正為祖國再造文明,面向著光明的未來——那里不再有中西認同的歧異,也沒有文野強弱之分,是個趨近于“遠近大小若一”的吉祥大同世界。 問題是,這個世界可以實現(xiàn)大同嗎? 從較長遠寬闊的視角看,中國傳統(tǒng)的“天下”秩序背后,有著更高層次的“大同”理念,即以“天下為公”的大同為終極目標,以“天下為家”的小康為起步基點,基本通過“修文德以來之”的方式,達成天下一國或天下一家的境界,然后走向“和而不同”的大同。重要的是,大同不僅是未來的高遠理想,也是處理當下內外秩序的指導原則;理想并未與現(xiàn)實兩分,而是指導著實際政治。在政教和治理所及的范圍里,如沈乃正所說,大同理念也像西方近代民族主義一樣,要有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傳統(tǒng),這是中國歷代雖有分裂而能維持統(tǒng)一的基礎。[18] 如前所述,“天下”秩序是以夷夏之辨理論為基礎的。不論從當年還是今日意義看,夷夏關系都不是國際關系。它不以“國”為基本的思考單位,但承認“外國”的存在(其所注重的“內外”,就包括外國,當然仍是象征與實際兼而有之);由于其向不重權利,所以并不強調平等;而《易經》所謂“見群龍無首吉”,提示出不同者也可以共處。或因其從根本上反對從文化到武力的輸出,常譴責“外多欲”的君主,這也是一個大致維持了周邊和平的秩序體系。 在近代被改變思想方式后,今天很多中國讀書人恐怕也對這套觀念和秩序感覺陌生了。然而它確曾長期存在,且在長時間大范圍里為很多人所遵行,有著“不俗的業(yè)績”。其足以啟示我們之處,良非淺鮮。有心的讀書人,或可更多參酌。 今日世界正處于遽變之中,前景孰善孰惡,難以逆料。以大同理念所需的共同傳統(tǒng)和共同利益看,且不說“天下為公”,即使僅達成一個可以共處共享的和平世界,這一目標也還相當遙遠。如今所謂“世界一體化”,更多不過是“經濟全球化”的一種表現(xiàn)形式。如果人類的利益和傳統(tǒng)不能真正“共同化”,并在此基礎上產生出“大同”的愿望和要求,則所謂“地球村”,也不過是在那只“看不見的”經濟之手操控下的某種被動的共同而已。

當年梁濟選擇以棄世警醒國人時,曾提出“這個世界會好嗎”的疑問。近一百年之后,人類利用物質的能力有了突飛猛進的發(fā)展,但世界的狀況似尚不能給人以更肯定的答案。面對一個國際間彼此不夠君子的世界,有些人或會像楊度一樣,主張以小人之法應付之。但任何行為標準的降低,都難免不走到“小人窮斯濫”的地步。以小人治小人,正如以暴制暴,終難走上正軌?;虿环翉娬{主體性的自我修為,在維護自身基本利益的同時,考慮采納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君子之道,立足于人類傳統(tǒng)的共性,致力于培養(yǎng)人類利益的共同化。說不定這個世界真會好起來,趨近于大同的理想境界。 ?。ㄗ髡邌挝唬罕本┐髮W歷史系) 本文初稿承胡寶國、陸揚、冀小斌諸兄和北京大學周月峰等同學糾謬,謹此致謝! 1.羅志田:《革命加轉化的過渡時代》,《文化縱橫》2009年2月號。 2.上世紀末倫敦《市場周刊》的一篇文章,說的是年輕的中國人買什么,但標題似仍在隱喻著類似的主題。參見Michell Crellin, “Young China Welcomes West,” Marketing Week, 21:20(July 16 1998). 3.我并不認為“朝貢體系”是一個描述古代中國天下觀或國際秩序的妥恰術語,但這已是一個大家耳熟能詳?shù)男g語,姑從眾。 4.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1923-1924年),《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七十五》,中華書局,1989年影印,第323-324頁。 5.梁啟超:《中國史敘論》(1901年),《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第2頁。 6.梁啟超:《論中國與歐洲國體異同》(1899年),《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四》,第66-67頁。 7.胡適:《非留學篇》,《胡適早年文存》,周質平主編,臺北遠流出版公司,1995年,第353-354頁。 8.張之洞:《致西安鹿尚書電》(光緒二十七年二月初五日),《張文襄公全集》(4),中國書店1990年影印,第12頁。 9.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1901年),《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第84-85頁;康有為:《致陸徵祥書》,錄在《康南海最近之言論(二)》,《晨報》,1919年1月12日,第6版。 10.楊度:《金鐵主義說》(1907年),《楊度集》,劉晴波主編,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218-220頁。 11.康有為在清季出版的《物質救國論》中便很明確地表述出這樣的取向,參見羅志田:《二十世紀的中國思想與學術掠影》,廣東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8-13頁。 12.魯迅:《破惡聲論》(1908年),《魯迅全集》(8),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34頁。 13.梁啟超:《國家思想變遷異同論》(1901年),《飲冰室合集·文集之六》,第11-12頁;梁啟超:《中國立國大方針》(1912年),《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第76頁。 14.梁啟超:《中國立國大方針》(1912年),《飲冰室合集·文集之二十八》,40頁。 15.梁啟超:《歐游心影錄節(jié)錄》(1918-1919年),《飲冰室合集·專集之二十三》,21頁。 16.蔡和森:《馬克思學說與中國無產階級》(1921年2月),《蔡和森文集》,人民出版社,1980年,75-78頁。 17.陳獨秀:《世界革命與中國民族解放運動》(1926年5月),《陳獨秀著作選》,任建樹等編,上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2卷,第1055-1061頁。 18.梁漱溟:《敬以請教胡適之先生》(1930年),《梁漱溟全集》,第5卷,山東人民出版社,1992年,第40頁。 20.Nelson Nai-cheng Shen, “The Changing Chinese Social Mind (II),” The Chinese Social and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8:2 (April 1924), pp. 1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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