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而在十年以后，我在美國讀書，揍了一個性騷擾我好朋友的男生。
在我們要求世界平等，正直，法治的同時，我們也有自己的內(nèi)心需求。被愛，被特殊對待，被保護，被尊重。那種被其他個體所關(guān)心，所愛護的感覺跟被社會保護弱者的機制罩著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告學(xué)校，告老師，任何人都能夠做。你可能是會被機制所保護，但是在身邊人面前，你還是一個孤零零的個體。這樣的情況下，其實被害者更容易感覺到孤獨和無助。
下面講一個真實的故事。嗯，還為這個答案畫了畫，放在文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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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把一個身高185cm的美國運動員推出兩米開外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去你媽的，”我撲上去，狠狠地用拳頭打了他的胸一拳。他的胸肌很硬，我的手都有點疼。
“I’m sorry, I’m sorry!” 他舉起雙手對我說，“有話好好說，好好說啊！”
我抬起頭，看見他恐懼，無助的眼神。那是在我們大學(xué)的停車場里，一個周六的半夜，路燈光從搖曳的樹葉之上照下來。遠處還可以聽得見party放的音樂聲。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這個美國運動員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恨不得殺了他。
因為他性騷擾了我的朋友O。
他險些毀了她的人生。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
我的美國朋友O，是一個非常獨立的女孩。她走路如風(fēng)，總是戴著大的耳機，腳踏登山靴，獨來獨往。她非常有想法，也很有行動力，作為政治學(xué)專業(yè)的她，總是去各種游行集會為少數(shù)族裔的權(quán)益而呼吁。
她做事果斷，從不依賴別人，在課上她總是發(fā)言最積極的。她身邊總是有很多羨慕她的女孩子——瞧！她是多么獨立！
但是O有個秘密。她和男生A來往，A有女朋友。O一直想終結(jié)這段感情，但是又被迷人的A所吸引，并且擲地有聲地跟我說：我們沒有感情，只是上床！我們的關(guān)系是互補的，我們各取所需，我對他毫無情感瓜葛。
可是O，作為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子，一直都在忙學(xué)?；顒雍透鞣N社會活動，對于A的英俊外表和甜言蜜語卻毫無抵抗力。這段“外遇”就這么斷斷續(xù)續(xù)地持續(xù)了半年，忽然有一天晚上，她紅著眼睛出現(xiàn)在我面前，然后說：
“Gogo，周三的時候，他半夜兩點來到我的房間，連門都沒敲就進來了，然后把我推醒，要和我上床。我說不，他就一直軟磨硬泡，我繼續(xù)說不，他就說如果我不同意他就不會走……所以我跟他上床了。但是我是被逼的。”
“為什么我這么軟弱？為什么我不能拒絕他？為什么我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完事以后，他馬上就睡著了，我們連話都沒說。我感覺我就像是個他發(fā)泄欲望的工具，隨叫隨到。這一次我真的有種被性騷擾的感覺——我完全是被逼的。但是讓我覺得最痛苦的是，我現(xiàn)在在這里，感覺自己一文不值的時候，他卻在學(xué)校里party，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人都讓我去做心理治療，但是我不能……我自己有錯，我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我為什么與他藕斷絲連？為什么？是不是全都是我自己的錯？但是為什么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而不被懲罰？為什么，我最終還是那個軟弱的女人？”
她在我面前哭得昏天黑地，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孩子這個樣子，我見到的她，從來都是不在乎別人眼光的她，努力學(xué)習(xí)，努力去為別人爭取權(quán)益的她。大家都覺得她是獨立女性的典范，但是一個獨立的女性，標(biāo)準(zhǔn)到底是什么呢？
于是就有了故事開篇的那一幕。
我知道大家想看到O小姐昂首挺胸地走到A面前，然后說：“你對我而言一文不值?！钡沁@個電影里的場景在現(xiàn)實生活中沒有發(fā)生。現(xiàn)實是，O小姐是個和我們都一樣的女孩兒，她趴在床上哭，她坐在地上哭，她呆呆地望著窗外凋零的樹，覺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她開始恨自己的身體，不想出去見人。就這樣持續(xù)了兩三天，她沒去上課，也沒怎么吃飯。直到那個周末，我拉她去城里吃晚飯，她喝醉了，然后看著我，說：“我覺得我就是這么被自己毀了的。”
我說不，這次完全是他的錯，你完全不應(yīng)該責(zé)怪自己。
把O送回宿舍以后，我直接去了A的宿舍，他們一幫男生在喝酒打Beer Pong。我說：“你給我出來?，F(xiàn)在?！?br>
A看到我臉色不對，慌慌張張跟我出來，我們站到宿舍后面。
我撲上去，狠狠地捶了他幾拳，捶得我的手都生疼。我推他，踹他，恨不得坐在他身上扇他耳光。
看到他迷茫的臉，我怒火中燒。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也完全沒有想到這會對O造成那么大的傷害。他不斷地辯解，說他敲了門，說他問了她想怎么樣，說他只是想和她說說話。他還求我，不要說話大聲，怕別人聽見。
我搖搖頭：“我知道你有兩個妹妹，來，你告訴我，如果有人這樣對待你的妹妹，你會怎么樣？”
A忽然就崩潰了，他捂著腦袋，蹲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我之所以在這里好好跟你說話是因為O不愿意讓別人知道這件事，不然我早告訴學(xué)校了。你不要在這里跟我掩飾，你難道以為你沒有傷害到你女朋友嗎？你覺得你有多聰明，仿佛學(xué)校里沒有人知道你以前背著你女朋友干的那些事？”
A忽然就惶恐了起來：“別人知道？”
“你在跟我搞笑嗎？”我說，“你對不起你女朋友。因為別人都看低她，因為她一直和你在一起。”
A平時那迷倒眾生的樣子不見了，他只是一個孩子，一個迷失的男孩子。
就在我滿臉是淚地跟他大吼大叫的時候，黑人大叔校警開著車過來了：“小姐，我聽到你們這里有尖叫聲。有什么問題嗎？”
我看著滿臉惶恐的A，想了想說：”沒問題，先生，我們自己可以解決。”
“你過來一下?！毙＞瘻睾偷卣f，“要知道，不管是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訴我們，我們會幫助你的?！?br>
我慢慢走過去。他嚴(yán)肅地看著我：“他在騷擾你嗎？”
我想了想，“并沒有，先生。他……他是我朋友的男朋友，但是我剛發(fā)現(xiàn)他出軌了?！?br>
校警松了一口氣：“你需要跟什么人聊聊嗎？我可以給你接通心理醫(yī)生?！?br>
我：“沒關(guān)系，先生，這種事情我還是自己處理最好?！?br>
“好的，”校警鄙夷地看了A一眼，慢慢把車開走了。
“謝謝，”A感激地說，“謝謝你掩護我?！?br>
“掩護你個屁，“ 我說，”我只是不想讓他們知道這事兒罷了。我現(xiàn)在告訴你你該做什么。你要給她手寫一封信，告訴她你多抱歉，她看不看是她的事，她告不告訴你女朋友是她的事。但是你明天早上把這封信放到我的門下面，然后下面發(fā)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不過你最好祈禱上帝她沒事，不然你就完了?！?br>
A不斷地點頭：“我寫！我寫！你讓我寫5封，寫10封我都寫！”
最后我往回走的時候，他在我身后忽然說：“Gogo，你覺得我是個壞人嗎？”
我沒有回頭：“不，我不覺得你是個壞人，我只覺得你是個Loser?！?br>
第二天早上八點，信就躺在門下面了。我去見了O，告訴了她一切，她不斷地要求我重復(fù)他乞求的時候和恐懼的樣子，然后拍手叫好，最終她讀了信，她說他是個有很多問題的男人，而這是一封很坦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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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三年中，我跟O的友情也有大起大落，我們倆都很固執(zhí)，也很挑剔偏激，所以經(jīng)常因為一些小事爭吵。直到有一次，我們大吵了一架，我覺得，我倆可能再也沒法做朋友了。
我懊惱地去找我倆的共同好友N，我對她說，我覺得我跟O的友誼估計是完蛋了，就這樣就快畢業(yè)了，我們畢業(yè)以后估計也做不成朋友了。
N在我旁邊坐下來，說，相信我，不會的。她再怎么跟你吵架，也不會不認(rèn)你這個朋友的。
我說為什么。
她說，因為你三年前為她做的那件事情。
我說……三年前？什么事情？
她說，就是你去揍A的那件事情啊。
我倆都笑了，“揍”這個詞用得不好，我們都無法腦補我一個一米六的女孩圍堵毆打一個一米八的美國運動員。但這件事兒的確發(fā)生了。
我說：“就這事兒啊。唉，我也沒幫上多大忙我覺得?！?br>
N很嚴(yán)肅地看著我說，“不，你不理解你幫了多大的忙。那個時候我在國外交換，她身邊只有你一個女生好朋友。這件事情發(fā)生以后，她最先沒有跟你說，她去跟我們玩得好的那些男生說了。她那個時候哭著去找他們的，很慘。”
”然而你知道我們那些朋友，他們都是些天天去游行’和平’，’愛’，’反暴力’的嬉皮。他們坐在一起安慰她，說要把這件事情交給學(xué)校解決，還讓她去心理中心治療。”
“唉，”我說，“我也想過，但她怎么也不肯把這件事情捅得人人皆知。她那個時候最不希望的就是別人知道這件事情?！?br>
“是的，她無法忍受那些男生的想法。她說，我是你們從大一開始的好朋友，就像你們的親姐妹一樣，你們?yōu)槭裁床蛔约簛肀Ｗo我，而要把一切交給學(xué)校？然后他們當(dāng)然就說，你能讓我們干嘛？以暴制暴嗎？拜托，這是21世紀(jì)。”
“O非常痛苦，這個時候，她才去找了你。而沒有想到的是，你卻是那個真正用她愿意的方式保護了她的人。”
我們兩個靜默了一陣子。
“她后來跟我說，她一輩子都欠你的?！?N慢慢說。
那晚我跟A在停車場的畫面經(jīng)常在我眼前閃回。它讓我總是追溯到我不愿意想的一件事情，這件事情被我在腦海中塵封了多年，近來慢慢于我眼前扯開傷疤，而底下的皮膚，竟然也慢慢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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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在我小學(xué)六年級的時候，我目睹了我爸爸當(dāng)眾揍了一個欺負(fù)我很久的男生。
那個男生，是個成績不錯，很調(diào)皮的男孩，我們都11，12歲的時候，他就挑著法子欺負(fù)我。
我現(xiàn)在都不覺得他是因為討厭我而欺負(fù)我，因為他在欺負(fù)我的同時也給我買東西，送吃的（媽的小孩子的心理），但是他下手實在是太重了！
我經(jīng)常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回家，我媽媽要去學(xué)校找他談，我說求你們別讓我在學(xué)校丟人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
于是我自己跟他去談，他表現(xiàn)得好好的，然后在別人面前又追著我打。
我媽媽去找了班主任，找了老師，還在上操的時候找他嚴(yán)肅地談話，都沒有用。
我媽媽回來還跟我說：這個小孩看起來很乖啊，怎么會老是打你呢。
我心想，媽的我還不明白呢。我文具盒里還有他送的筆呢。
我爸之前也沒有管這件事情，這個狀態(tài)大概持續(xù)了一年吧。終于有一天，我的腳踝被他踢崴了，在中午回家吃飯的時候，我流著眼淚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家。我爸問我怎么了，我就哭著說，我又被內(nèi)誰誰誰打了。
然后我爸一下子就怒了，他拉起我就去了學(xué)校。我看見他憤怒的樣子自己也嚇得要死，我說爸爸爸爸你要去干嘛？！
我爸說，你不用擔(dān)心，我要去找他。
然后我爸就拽著我回了學(xué)校。在我們班門口，他非常大聲地喊出了那個男生的名字。
大伙開始起哄，男生走出來，我爸把他的領(lǐng)子就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狠狠地把他扔在地上，然后不顧他的掙扎，把他又揪了起來從我們一樓的教室，一路拎到校長室。一邊走還一邊暴怒地喊他的名字。
我跟在后面，全身發(fā)抖。我從來沒見過我爸如此動怒，他就跟一只被激怒的猛獸一般，誰都阻止不了。
直到到了校長室門口，我爸把男生往人群中間的空地上一扔，然后對跑過來的校長說，這是打我女兒的小孩，你看，把我女兒的腿都打瘸了！
校長對男生冷冷地說：你看到了吧。叫你平時欺負(fù)同學(xué)。（這個反應(yīng)今天想起來也是清奇）
我站在旁邊，看著我爸暴怒的模樣，自己都嚇傻了。我只知道他揍完那個男生，把我送回教室以后就走了，整個事情發(fā)生前后還不到半個小時。
我回到教室以后，一個平時很膽小的語文課代表過來跟我說：你爸爸會不會坐牢啊。
我心里也很忐忑。完了我爸是不是要坐牢了。我想。他可能真要坐牢了。
但我跟她說：去你媽的。
從那以后，再也沒有人敢欺負(fù)我了。沒有人動過我一根手指，因為大家都知道我爸爸會怎么樣。他們知道我爸爸不會告老師，告校長，三方談話。他干脆而果斷，他能讓你在全校面前出丑。
而那個男生呢？
我爸后來跟我說：那個男生真是個“本拉登式的人物”，在他被揍的時候，他一滴眼淚也沒流，眼睛都沒眨一下。
而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的父母給我爸媽很正式地打了電話。在電話那頭誠懇地道了歉，還道了謝，謝謝我爸把他們兒子教訓(xùn)了。然后他們狠狠地教訓(xùn)了一頓自己的兒子，拿走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具體我忘了）。
我爸跟我說起這通電話的時候還說：這個小孩雖然現(xiàn)在調(diào)皮，但以后不會走錯路的，他父母都很有教養(yǎng)。
我因此成為了一個有心理陰影的人嗎？
當(dāng)然。我多少年不敢回想那一天，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爸爸那么憤怒，那么失態(tài)，那簡直是我的一場噩夢。
那么，我爸爸做的事情是政治正確的嗎？是能被表彰”愛“，”和平“，”反暴力“的嗎？
當(dāng)然不是。他做的就是一件錯事。我到現(xiàn)在都難以想像他去教訓(xùn)了一個十歲的小孩子！但是這件事卻同時改變了我的人生。
被自己的家人以他們的力量保護，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事情。尤其是這件事情這么錯，這么不合常理，我爸爸竟然為我做了，我心里不僅是感激，而是一種敬畏，一種不被社會倫理道德所限制的感覺。
我當(dāng)時也不知道他做的是對是錯，我只是隱隱地覺得，以后我也要這樣去保護我關(guān)心的人。
然后我真得在十年之后這樣做了。我都沒有想過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我只是覺得我應(yīng)該這樣去對待自己的朋友。
在我們要求世界平等，正直，法治的同時，我們也有自己的內(nèi)心需求。被愛，被特殊對待，被保護，被尊重。那種被其他個體所關(guān)心，所愛護的感覺跟被社會保護弱者的機制罩著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
即使是在美國，在一個以自由著稱的文理學(xué)院，在一個法律道德完全可以保護弱者的地方，當(dāng)不公發(fā)生在我這樣一個從小受到好的教育，了解自己權(quán)益的朋友身上時，最能夠安撫她內(nèi)心的并不是一個大的機構(gòu)為她出聲，體制的保護，而是身邊的人能夠為她挺身而出。
告學(xué)校，告老師，任何人都能夠做。你可能是會被機制所保護，但是在身邊人面前，你還是一個孤零零的個體。這樣的情況下，其實被害者更容易感覺到孤獨和無助。
也許到現(xiàn)在，我還沒有真正想清楚什么是面對霸凌，面對侮辱最好的解決方法。不論社會如何演變進化，我們對于“政治正確”如何解讀，如果我真的關(guān)心，愛一個人，我可能最先想到的，應(yīng)該并不是用別人眼中“最正確”的方式去做事情吧。
是為人類，是為動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