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澤民文舒云整理
原載《黨史博采·紀實版》2011年第10期
編者按:1971年九一三事件震驚中外,大量文字披露256三叉戟墜毀蒙古溫都爾汗,但九一三事件中3685直升機是如何被“偷”走的?北京的沙河機場在那一夜發(fā)生了什么?卻鮮為人知。本文作者何澤民時任空軍專機師沙河機場直升機團政治處主任,親身經(jīng)歷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夜。
九一三之夜是我終生難忘的。
1971年9月13日凌晨,熟睡的我被猛烈的敲門聲驚醒,住在我隔壁的團政委楊慶升大喊:大家快起來,機場有人偷飛機!我來不及多想,迅速穿好衣服,蹬上自行車,向機場飛奔。團機關十多個人也都起來了。原來,正在團部值班的政委楊慶升接到師長時念堂的電話,說沒有周總理和林彪、黃永勝、吳法憲、李作鵬五人的簽名,任何飛機不準起飛。他正對其思索,又接到團長劉景祥的緊急電話,說機場警衛(wèi)戰(zhàn)士何祖軍報告,有人動用3685直升機。
何祖軍是警衛(wèi)連戰(zhàn)士,正在警衛(wèi)3685直升機。他看到有人要開飛機,卻沒有團領導在場,覺得有疑問。他借口上廁所溜走,給團值班室打了電話。他的這個行動讓空軍給他記了一等功,并特批提為干部。
團長劉景祥接到團值班室的報告,馬上詢問值班的政委楊慶升。楊慶升說:剛接到師長時念堂傳達的禁航令,不能讓直升機起飛,快去堵截!
原來,周宇馳接到林立果從北戴河打來的要他“北上”的電話,卻幾近失望。因為這時已經(jīng)封飛機,西郊機場的飛機都不能動了。
九一三事件后我參加審查九一三事件有關人員。李偉信供認:周宇馳、于新野和他在西郊機場工字房緊急決定,驅(qū)車盡快趕到沙河機場,要曾給周宇馳和林立果當過云雀教員的陳士印飛直五送他們出境,盡快與林彪、葉群會合。
周宇馳驅(qū)車到西郊機場,打電話找教他飛行的云雀機組的陳士印。
云雀機組此時正在西郊機場招待所待命,已經(jīng)熄燈睡覺了。周宇馳打電話叫起副大隊長陳士印,給他看林彪手令,要他駕駛直五型直升機。因為直五這種機型在直升機中算老大哥,加上副油箱,能飛500公里。陳士印說他很久沒駕駛直五了,好多數(shù)據(jù)都忘了。周宇馳叫他再找一個熟練的飛行員。2時40分左右,陳修文被他的上級、副大隊長陳士印叫醒,要他執(zhí)行緊急任務。
陳士印回憶:周宇馳在深夜突然推門叫醒我,給我看了林彪手令,說要立即去執(zhí)行一個絕密緊急任務,不要驚動團里,要我拉他飛直五前往。可我好長時間沒飛直五,只得找陳修文飛。我悄悄叫起陳修文,一同乘車到機場。
陳修文的飛行技術(shù)比較全面,是直五直升機的優(yōu)秀飛行員。深夜被叫去執(zhí)行緊急任務的事情,過去也有過。所以,陳修文二話沒說,迅速穿好衣服,連被子也沒疊,就隨陳士印坐周宇馳的車到了停機坪。他看見兩個不認識的人正在往直升機搬東西,這不是飛行員該管的事情。陳修文沒有多問,坐進正駕駛的位置,陳士印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而周宇馳擠在右座陳士印的后面。因為前艙再也沒有地方了,于新野和李偉信只能爬進后艙。陳修文按照正常飛行要求,打開電臺,準備與機場調(diào)度室聯(lián)系,被周宇馳阻止,說要保密。陳修文不認識周宇馳,但因為陳士印介紹說他是空司首長,也就沒有多說什么。陳修文要打開夜航燈,也被周宇馳伸手關掉。陳修文開車加溫,按照規(guī)定,必須等滑油溫度上升到40度,才可以接通飛機旋翼??墒莿偟?0度,周宇馳就指使扳動開關。
3時15分,3685直升機起飛了。
沙河機場很大,從西側(cè)家屬區(qū)出大營門,到東邊的飛機場北頭停機坪,約兩公里。還沒有等我們趕到,3685直升機已經(jīng)發(fā)動。我們邊騎車邊喊,接近目標近50米時,3685直升機匆忙離地。火紅的尾燈像失控的氣球,很快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李偉信交代,他們沖鋒槍都壓上了子彈,車全速行駛,不管誰阻攔,都立即開槍。到機場接飛機若遭阻攔,也當即開槍。
要是我們早幾秒追到機場,肯定會有犧牲。
周宇馳命令航向320度,陳修文駕機向西北方向飛去。
陳士印回憶:飛機起飛后,周宇馳不準使用無線電聯(lián)絡。陳修文問往里飛,周宇馳說飛張家口。
空軍34師副師長、直升機專家王建國手繪的3685直升機座位圖
這時,陳修文耳機里響起地面機場的呼叫:3685,3685,你聽到?jīng)]有,請回答!陳修文剛要回話,周宇馳慌忙阻止,說任務機密,不要回答。飛機飛到張家口上空,張家口機場的燈光已經(jīng)在望,按照過去的慣例,飛這條航線必須在張家口降落。但周宇馳指地圖命令向前飛,往張北以北飛。
陳修文想再往北,就出國境了。
被強烈震驚的陳修文機智地按下送話按紐,大聲說:油量不夠,要下去加油。張家口機場調(diào)度室的值班員清楚聽到了陳修文的說話,并作了記錄。
周宇馳立刻拔出手槍,對準陳修文:你要落地,我就打死你!
陳修文1960年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時,曾宣誓:為了黨的事業(yè),不惜犧牲一切,直至犧牲個人的生命,在任何危急情況下,永不動搖,永不叛黨。
這時,直升機頭上有殲擊機呼嘯而過,陳修文乘周宇馳向窗外觀察之際,迅速把組合羅盤倒撥了一百八十度。陳士印配合陳修文調(diào)轉(zhuǎn)羅盤的方向,飛機調(diào)了頭向南。周宇馳沒有開過直五,但他在沙河機場已經(jīng)學會開云雀直升機,他從另一個羅盤上看出航向變化,急忙質(zhì)問。陳修文說那個羅盤壞了,以組合羅盤為準。周宇馳又質(zhì)問:飛機怎么轉(zhuǎn)彎了?陳修文說:有飛機攔截,作機動飛行。飛到八達嶺上空,前方是北京密密麻麻的燈光,周宇馳跳起來:你騙了我們,怎么又回來了?我槍斃你!陳修文什么話也不說,繼續(xù)向沙河機場飛去。
隨后天亮了,飛機到八達嶺上空,周宇馳看到下面長城,火冒三丈,你怎么飛回來啦,你把我的大事全毀了,老子槍斃你!從這時起,周宇馳一直將手槍抵在陳修文的腰部,陳修文沉著操縱飛機,逐漸降低高度,擬在沙河機場北頭落地,周宇馳不讓落,南頭也不讓落,硬要他向東往山區(qū)飛。陳修文看見開闊河灘,減速下滑,當他關掉油門,飛機還未完全接地,聽到啪啪啪一陣槍響,陳士印腦子一懵就昏過去了。
我和楊慶升政委立即上機場調(diào)度室,劉團長也趕來了。責問調(diào)度長怎么回事?調(diào)度長說是你們團三大隊副大隊長陳士印帶周宇馳來找我的,周宇馳還給我看了林彪手令:盼照立果、宇馳傳達的命令辦。說林副主席在北邊被壞人煽動確群眾包圍了,要去緊急援救。并說不要驚動團里,要絕對保密。飛機前艙左座(正駕駛)是陳修文,右座(副駕駛)是陳士印,陳士印的背后是周宇馳。后艙裝了幾只箱子,那兩人(于新野、李偉信)不認識。
調(diào)度長領我們上三樓指揮臺觀察。我看見顯示屏有一個小黑點兒,正向西北移動。楊政委握著話筒,一遍一遍呼叫:3685快返航,要忠于毛主席!可是那個小黑點卻越來越小。這時,顯示屏上又出現(xiàn)兩個小黑點,繞著第一個小黑點左右穿梭,那是有關機場的殲擊機,在空中攔截。不一會兒,第一個小黑點似乎越來越大,直升機調(diào)了頭,往東南方向移動。我們分析它可能要在機場落地,當機立斷,會同場站領導,緊急集合部隊,跑步包圍機場,抓壞人。部隊干部戰(zhàn)士,除警衛(wèi)連扛槍,拿鐵鍬、洋鎬,棍子,繩子。
這時天快亮了,跑道燈也全部打開。北邊傳來由遠而近的轟鳴聲,已經(jīng)看見直升機懸翼上燈,對著機場,逐漸下降高度,看樣子是要在跑道北頭落,警衛(wèi)戰(zhàn)士拿著槍向目標跑去,然而直升機離地只有百多米時,又立刻增速,上升,像打秋千,又向南飛,減速下降,想在跑道南頭降落。剛要懸停,這是落地前必須的步驟。機頭即向左轉(zhuǎn),高度又上去了,經(jīng)小湯山上空向東邊飛。

整個昌平、懷柔及山區(qū),這一夜,民兵都出動了,與北京衛(wèi)戍區(qū)部隊一起,布下天羅地網(wǎng)。
果然我們回營房吃過早飯后不久,接到空軍指揮所轉(zhuǎn)來北京衛(wèi)戍區(qū)的電話,說你們的飛機在懷柔沙峪迫降。沙峪是塊小盆地,直升機戰(zhàn)備訓練的備降場,陳修文和戰(zhàn)友在訓練時多次來到這里,他在沙峪上空盤旋,尋找迫降場。在河灘上空,陳修文操縱飛機緩緩下降,離地幾十米時,陳修文穩(wěn)住駕駛桿,將座椅這邊的防火開關猛然提起,切斷了油路。這種關車方法,可以防止飛機迫降時起火,而且在沒有地面設備的情況下,飛機不能再次起飛。在最后的關頭,陳修文想的不是自己的安全,而是飛機的安全。
飛機在空中停車,陳修文撲向周宇馳,周宇馳連開六槍,陳修文倒下,他的鮮血流遍整個機艙,甚至流到后艙。坐在副駕駛位置的陳士印急忙穩(wěn)住失去操縱的飛機,降落在河灘上。飛機尾部著地,有一定的損傷,但整架飛機保住了。檢查飛機各個部位,試車良好,飛回了機場。
陳修文犧牲,周宇馳、于新野被民兵包圍后自殺,李偉信被活捉。
團領導立即帶一個機組到現(xiàn)場。這是懷柔沙峪的河灘邊,那一帶是我們進行野外訓練的地方,陳修文熟悉。他在周宇馳用槍逼著的情況下,操縱飛機完成規(guī)定動作迫降。
我們在處理陳修文遺體時,發(fā)現(xiàn)六處槍痕都打在陳修文的胸膛正面。陳修文以大無畏精神,與周宇馳斗智斗勇,最后犧牲。確保了飛機上全部機密材料,為查清九一三事件提供重要證據(jù),為黨和人民立了大功。
陳修文是空軍專機師直升機飛行中隊長,1937年8月出生在安徽省太和縣一個貧農(nóng)家庭,1956年入伍,歷任戰(zhàn)士、學員、飛行員等職,曾多次因出色完成任務立功受獎。那時我在團政治處當主任,陳修文是我們負責培養(yǎng)的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并推薦他作為我們團的先進典型。1973年黨中央曾指出:空軍廣大指戰(zhàn)員是忠于黨,忠于人民的,是堅決執(zhí)行毛主席革命路線的。陳修文烈士就是一個范例。九一三事件后,中央軍委領導同志多次指示要宣傳陳修文的英雄事跡,但因“四人幫”阻撓,致使陳修文的追悼大會始終不能召開,至于命名和宣傳更是延擱多年。空軍司令員張廷發(fā)號召空軍各級黨委要認真組織部隊向陳修文學習,培養(yǎng)千千萬萬陳修文式的忠誠戰(zhàn)士,發(fā)揚光大陳修文的革命精神,加快空軍革命化現(xiàn)代化建設的步伐。
1978年12月7日,空軍領導機關在北京舉行命名大會,司令員張廷發(fā)在會上宣讀中央軍委命令:追認陳修文革命烈士,并授予他“忠誠戰(zhàn)士”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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