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于是催人淚下的一幕開始了。
父子相見，生死離別。是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在場人無不失聲。會面時間一延再延，父親兒子緊緊相連。終于，要分手了?？粗鴥鹤右槐ё?，李全哭喊著拼命搶上前去。要再親親，要再抱抱，要再看一眼。腳下的鐵鐐嘩啦啦，嘩啦啦。令人心驚，叫人心碎。
兒子走遠了。兒子消失在走廊黑暗的盡頭。
李全睜大淚眼，在人群中尋找戴所。他要感謝戴所，他要給戴所跪下。可是，他沒有找到戴所。他撲通一下栽倒在地上。
這時候，戴曉軍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靜靜地，他點燃了一支煙……
自打見了兒子，李全格外安心。玉樹發(fā)生地震，他主動捐款500元。還表示，如果到了那一天，他要走了，就把遺體捐獻出來，用最后的努力懺悔罪過，回報看守所，回報戴所。他的家屬特別送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兩行金色的大字：“心為民所想，情為民所系”。這是看守所得到的第111面錦旗。
“得給這些人希望。”戴所事后說，“誰都不易！誰沒父母兒女？誰沒犯錯的時候？這些人原來大都是好人，一失足千古恨。他們犯法，有法律管著。但到我這兒，我得讓他們吃好住好，別死人，更別跑人。同時還要讓他們生活在希望中。人沒希望就成了絕望，就會出事。哪怕判了死刑，也要想辦法滿足他們的愿望，讓他們在死前盡量過得快樂。讓他們帶著感恩去死，而不是帶著怨恨離開這個世界。”
風中，那一把紅雨傘
這是一個永遠難忘的故事。
這是一把永遠難忘的紅雨傘。
1998年8月中旬的一天，看守所鐵門一響，送進來一個女人，腳鐐蹚得嘩啦響。當時所里只有王晶一個女民警，分管幾十個女在押人員。她迎上去問，是什么案？送人的狠狠地說，殺人！被送進來的女人叫周杰。人高馬大，大背心大褲襠，一身惡臭。她的身世非常不幸，一生下來就因為是女的而被母親丟在醫(yī)院。多虧養(yǎng)父母抱走養(yǎng)大。周杰結(jié)婚生子后，靠開出租車糊口。車是借錢買的。她原本想吃苦掙錢讓養(yǎng)父母過上好日子，誰知剛開一個多月車就被撞壞了。債主催得緊。她拿不出錢又躲不了，一急眼就掐死了債主。她被捕后，丈夫離家出走，養(yǎng)父母生活困難養(yǎng)不起外孫。8歲的孩子眼看就要沒人管了。
就這樣，帶著揪心的牽掛，周杰來到看守所。她想到了死，偷偷做好準備，穿上要穿的衣服，不吃不喝不言不語。王晶不嫌棄她。回家縫了兩個腳套，給她套在腳上隔住腳鐐的冰涼。又幫她洗澡洗衣被，拿錢為她加了好菜，勸她吃。她有婦科病，就買來藥讓她外敷內(nèi)服。王晶的善舉終于感動了這個不開口的女人。她向王晶講述了自己的悲慘身世，講述了放不下的心事：“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親生父母什么樣，兄弟姊妹什么樣，我想見見他們，求他們在我死了以后幫助照顧我的孩子。”
周杰的話讓王晶心里很難受。養(yǎng)父母一旦沒能力養(yǎng)活孩子，孩子就可能會流落街頭。這太可憐了！如果把兩個家庭聯(lián)系上，合起來也許就能養(yǎng)活孩子。想到這兒，她兩眼盯住周杰：“我去幫你找親生父母！但是你要答應(yīng)我，你得活著。你得等我。行嗎？”周杰說：“我不死。我等你?！笨芍芙軐τH生父母的情況一點兒都不知道，找起來真比大海撈針還難。王晶白天要上班，只能下班后去找。這要找到什么時候呢？她回家跟父母說起這件事，想請他們一起幫著找。兩位老人馬上答應(yīng)了，說人家有難咱該幫。
就這樣，一家三口踏上了為死刑犯尋找親生父母的路。披星戴月，風塵仆仆。幾天下來，收獲甚微。
王晶心想，周杰的養(yǎng)父母很可能知道一些線索。但人家愿意說嗎？周杰殺人入監(jiān)，人家愿意配合嗎？可事已至此，無論如何也要去碰一碰。相信人心都是肉長的。她打消猶豫，找到周杰的養(yǎng)父母。一講明來意，養(yǎng)母就哭了。說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到底是抱來的。又說為保住這個密秘前后搬了6次家?，F(xiàn)在沒有必要了，就滿足孩子最后的要求吧。她淌著淚告訴王晶，周杰親生父母住在老商場胡同里。父親姓闞。得到線索后，王晶一家人把老商場胡同里里外外都找遍了。終于有一天，當他們敲開一家大門，問是不是姓闞時，開門的老人愣了一下，說是。
面對周杰的骨肉親人，王晶話還沒說，淚就下來了。
周杰的親生父母怎么也沒想到，被自己遺棄了幾十年的孩子竟然犯下殺人死罪。他們嚎啕大哭，他們肝腸寸斷。他們喊著天殺的啊當初不丟下孩兒她不會走到今天??！他們緊緊拉著王晶的手，哭叫著馬上就要去見孩子?？僧敃r的法律不允許這樣見面。王晶苦思苦想，終于想出了一個辦法。
她趕回看守所，看到周杰那一雙充滿渴望的眼睛。她拉住周杰，說：“你的親生父母找到了！他們都很好。答應(yīng)照顧你的孩子，你就放心吧。你上路那天，車先開到廣場，在哪兒開大會。你的家人會打著一把紅雨傘去。傘下的老人就是你父母，年輕人就是你的兄弟姊妹?！?/p>
周杰一聽哭得不成人樣兒，大把大把揪下自己的頭發(fā)。
周杰很快就要被執(zhí)行死刑了。這個消息只有王晶知道。她小心地問周杰喜歡穿什么衣服。不知情的周杰說自己以前是練柔道的，喜歡穿運動衣。王晶就偷偷為她買了一身運動衣。刑前的晚上，王晶安排監(jiān)室的人幫她洗了個澡。第二天一早，周杰還在睡覺，提人的就來了。王晶走進監(jiān)室，看著熟睡的周杰真不忍心叫醒她。但是，沒辦法，還得叫。她輕輕拍醒周杰，說了一句自己一輩子也忘不了的話：“周杰，我要送你走了！”監(jiān)室里的人一聽，全哭了。人非草木，誰沒感情？周杰更是哭得喘不過氣來。王晶強忍著淚，說：“周杰，咱不哭。咱要做出女人的樣子。咱做了錯事，就要敢于承擔！大家也別哭了，來，咱們把周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家擦干了淚，一起為周杰洗了臉，梳了頭，換上王晶為她準備好的運動衣。王晶拿出自己的化妝品，正要給她畫畫淡妝，周杰突然跪下了來，放聲大哭。王晶忙去拉她。周杰抬起淚眼說：“你別拉我，我有兩句話要說。我殺了人，我認罪！我進來以后沒人來看我，沒人給我送衣裳。我感激你，你把我一個犯了死罪的人當人看。現(xiàn)在我要走了，我有三個要求。第一，你能不能不嫌棄我，讓我叫你一聲姐？第二，你能不能幫我照顧照顧我那可憐的孩子？我養(yǎng)父母年紀都大了，有事也求你幫一幫?！蓖蹙дf：“好，我答應(yīng)你！”周杰接著說：“第三，在這一年，你為我花的錢我一筆一筆都記著。我沒有機會還了。我想好了，我死了以后，叫人把尸體賣了換成錢還給你。我知道你身體不好，動了手術(shù)。我到了那邊把害你的小鬼兒一個個都掐死……”
正說著，提人的進來了。
周杰沖王晶大叫一聲；“姐啊！——”
王晶再也忍不住淚。
為了能看一眼孩子，周杰的親生父母早早就趕到了廣場。他們擠在最前面。車還沒到，一家人就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風中，那一把顫抖的紅雨傘！
周杰被五花大綁推上了卡車。一上車就瞪著兩眼找。車剛一開到廣場，她就找到了，她就看到了——
紅雨傘，紅雨傘！
她看見了紅雨傘，她看見了親人們。那傘下飄飛的白發(fā)，那傘下模糊的淚眼。她像瘋了一樣大聲叫著：“媽，媽呀！你快來救我，快來救我呀！——”
傘下的老人早已哭昏過去。“孩子，媽對不起你，媽害了你啊！……”
大會結(jié)束了?？ㄜ囬_動了。一家人哭著，叫著，沒命地追。
周杰走了。
“好，我答應(yīng)你！”王晶牢牢記住了自己對她的承諾。
兌現(xiàn)承諾，哪怕用一生。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王晶已經(jīng)從一名普通民警成長為副所長，從單兵作戰(zhàn)到帶領(lǐng)一支女警隊伍。她用真情感化在押人員，像春雨潤物；她用真心幫助在押人員，像春風暖人，被公安部評為“全國我最喜愛的十大人民警察”。但是，她始終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周杰養(yǎng)父母生病，她出資醫(yī)治。二老相繼去世，她又像女兒一樣送終。周杰的孩子更是成了她的“干兒”。王晶供他上學，供他學技術(shù)。如今，孩子已成為小有名氣的廚師。
“媽，媽，”他這樣叫著王晶。
周杰，你聽到了嗎？
有一只小狗叫花花
張梅今年五十多歲了。身邊沒親人。孤零零的像一片樹葉隨風飄。飄到哪兒算哪兒。幾個月前，因為涉案被關(guān)進看守所。初來時還好。她年紀大了，血壓高，監(jiān)所醫(yī)生一天三次為她量血壓。稍有不適就打吊針。平靜地過了一個多月后，王晶發(fā)現(xiàn)她的情緒起了變化。沉默寡言，半夜?？?。她有心事！
什么心事呢？
王晶把她叫到辦公室，扶她坐下，給她倒了杯熱水。一雙大眼睛暖暖地看著她，善良坦誠。“張姐，我知道你有心事。有什么你就說吧，看我能不能幫你？”
張梅的眼里立刻淌出了淚。
這是在哪兒？眼前的親人是誰？
她一下?lián)湓谕蹙牙锎罂奁饋?。委屈，心酸，懊悔。她的確有心事。但她覺得沒人說。說了也沒用。沒人會幫她。
原來，進來之前她住在離丹東很遠的鳳城，租了一間破房子。說是房子，其實不過是依墻搭的一間偏棚。租金提前交完了。衣服被褥生活用品全都放在那里?，F(xiàn)在，她進了看守所，外面沒人幫她。她擔心租期到了以后，女房東會不會把東西扔出去？再說，自己連個換洗衣服都沒帶，實在不方便。她看所里女管教們挺好，幾次想說這件事，話到嘴邊又咽回。這跟人家有什么關(guān)系？人家怎么會管？誰讓自己犯了法被關(guān)起來？……
讓張梅想不到的是，王晶聽完她講的，連半點兒都沒猶豫，說：“張姐，你放心，我跟戴所說說，明天咱們就去鳳城！”
張梅一下子就愣住了。
第二天，2010年3月17日下午兩點，警車開出了看守所。王晶和女警官張麗等六人帶著張梅直奔鳳城。張梅不相信這是真的。一切都像在夢中。當車開進鳳城，王晶再次發(fā)現(xiàn)張梅臉上起了變化。興奮企盼變成憂郁愁苦。
這又是為什么？
來到破舊的院子，來到破舊的偏房。房門上換了新鎖，隔窗看里面已搬進新人。張梅傻眼了。王晶發(fā)火了。她把女房東叫出來，大聲叱問：“人家給了你房租，租期還沒滿，你憑什么又租給別人？你這不是欺負人嗎？張梅的衣服被褥呢？”
張梅的衣服被褥早已被女房東搬出來，卷巴卷巴堆在破煤棚里。要不是來得及時，一下雨全完了。大家七手八腳幫助收拾衣服。就在這時，張梅兩眼巴望著王晶，有話要說，卻又沒說。
其實，王晶早就看出來了。她把張梅拉到一邊，小聲問：“你還有什么事嗎？”“我……”張梅渾身哆嗦著，“我還有一只狗……”
??？狗？
不錯，是狗。一只叫花花的小狗。
花花是一只流浪狗。一只淺黃色的京巴串兒。七年前，它才有手巴掌大的時候，被張梅從地上撿了起來。她可憐它，正像可憐自己。它還是個孩子，就學著翻垃圾吃了。它縮在草棵里，看著來來往往說說笑笑的人們。沒有人關(guān)心一只流浪狗的命運。張梅看見了它。她不忍心。她收養(yǎng)了它，為它起個名字叫花花。從此相依為命。從山東到丹東，一路走來，風風雨雨，形影不離?；ɑň褪菑埫返暮⒆?，張梅就是花花的親人。
幾個月前，張梅突然被抓走了?；ɑ兀炕ɑㄟ€在嗎？花花在哪里？張梅四處看，四處看，看不到花花那搖著尾巴的動人的小身影。她問女房東：“我的花花呢？”女房東說：“我扔出去好幾次，扔多遠它都跑回來。”??？花花還在！花花在哪兒？女房東說在那個爛雞窩里。王晶聽見馬上走向雞窩。她探頭朝里一看，看到了一雙驚恐萬分的大眼睛。她拉它出來，它不出來。這時，張梅叫了一聲：“花花！”叫聲沒落，花花就從爛雞窩里鉆了出來。饑餓骯臟的，骨瘦如柴的，搖搖晃晃的。一出來，就撲到張梅懷里。它沒命地舔著主人，望著主人，委屈地搖著尾巴，搖著尾巴?！盎ɑò。业幕ɑā睆埫吩缂嚎蕹蓽I人。她緊緊地摟著花花，摟著花花。她不知花花這幾個月是怎么過來的，她不知道花花是多么頑強地堅守著這間破屋?；ɑㄒ膊幻靼字魅税l(fā)生了什么事，不明白主人為什么突然離它而去。但是，它堅信主人會回來。主人一定會回來。它堅守，它堅持。白天出去翻垃圾，夜晚回來守小屋。星星，月亮，凄風，苦雨。
“花花啊，我的花花……”張梅哭叫著，悲痛欲絕?！拔覍Σ黄鹉悖瑢Σ黄鹉悖瑢Σ黄鹉恪?/p>
面對這悲慘的一切，王晶流下了淚。她控制不住。她想起了自己家的小狗兒。漂亮的，懂事的，可憐的。只有養(yǎng)了狗的人，才能理解狗和人的難舍；只有養(yǎng)了狗的人，才能理解人和狗的難分。她拍拍張梅的肩頭：“張姐，你別哭了，我們把花花帶走！”
“??？”張梅沒聽清。張梅不相信。
“我們把花花一起帶走！”
這是王晶的聲音。這的確是王晶的聲音。
張梅抱著花花就要給王晶跪下?！捌兴_啊，這是真的嗎？真能帶花花走，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花花，只要花花！我沒別的心事，就是放不下花花。我看不見花花，想花花。我連死的心都有。你們真的能帶花花走嗎？……”
真的，是真的。
王晶和女警官們不但把花花帶走了。在回去的路上，還救了一個馬老漢。老漢被肇事車撞倒在地血流如注，過往車輛無一停下。王晶見狀大喊一聲：“停車！救人！”她說，我們是在執(zhí)行公務(wù)，車上還有在押人員。但人命關(guān)天！如果我們的警車就這樣開過去，人民群眾會怎樣想我們？于是已經(jīng)駛離現(xiàn)場的警車又掉頭回來?？吹脚賯兿萝嚲热耍瑖^的百姓熱烈地鼓起掌來。馬老漢睜開眼說：“我還有一只鞋掉了……”連命都要沒了還想著鞋。多么可憐的老人！張梅親眼看到這感人一幕，她緊緊抱著花花大哭起來：“菩薩啊，她們都是菩薩??！花花，你命真好……”
是的，花花的命真好。現(xiàn)在它就生活在看守所里。
戴所專門安排了一個人照料花花。王晶帶著花花進監(jiān)室看過張梅幾次，每次都難舍難分?；ɑǖ男「C就安在離監(jiān)室不遠的蔬菜基地。花花知道主人就在自己身邊，監(jiān)室天窗上常常閃動著它尋找的眼睛。
晚上，它會沖張梅的監(jiān)室輕輕叫幾聲。
張梅跟監(jiān)室的人說：“聽，我的花花又叫了！”
看守所的夜，真靜。
年三十，那熱騰騰的餃子
故事還要從五年前的一天說起。盡管至今已過了五個春節(jié)了。
那是2006年春節(jié)前的一天。魏紅召被一句話難過得不能入睡。
白天，他像往常一樣來到自己負責管轄的監(jiān)室，問候每一位在押人員。誰身體不舒服，誰情緒有變化，誰牙膏不夠用了，誰頭發(fā)該理了。他曾經(jīng)有過18年軍旅生涯，從士兵當?shù)焦砷L。轉(zhuǎn)業(yè)到看守所任管教后，把在押人員當成自己的弟兄自己的兵。“只要你給水，再干的地也會綠！”他愛這么說。他信這個。一番問寒問暖過后，魏紅召按自己的習慣，把在押人員分別帶到他那間陰暗潮濕的管教辦公室，跟他們談心聊家常，從中發(fā)現(xiàn)問題進行疏導(dǎo)。
看守所年久老化。為照顧在押人員的身休健康，所里把陽面全都安排給他們，讓窗外白云藍天陽光燦爛。冬天有太陽能洗熱水澡，夏天有空調(diào)送涼風。而管教們的辦公室連同夜班休息室都在陰面。潮濕黑暗，霉味撲鼻。冬天進風夏天漏雨。一年四季，他們就是在這樣令人難以置信的環(huán)境中，拿著兩千多點兒的工資，夜以繼日，用心溫暖在押人員，用情感化在押人員。
這天，第一個找來談心的叫鄭新。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還沒坐穩(wěn)，魏紅召就發(fā)現(xiàn)他眼圈兒紅了。“怎么啦？小鄭。”“我……”“來，大小伙子。有啥，咱們說說。”鄭新忍了半天，說：“我……想家……”
魏紅召沉默了。他這才感到今天監(jiān)室好像格外沉悶。平時愛說愛笑的都沒怎么言語，個個眼神里都好像多了點兒什么。多了點兒什么呢？多了點……憂郁。他想起進門前，看到幾個女管教正忙著往大門兩邊貼春聯(lián)：“文明管理促社會和諧，人性教育保監(jiān)所平安”。是啊，春節(jié)馬上就要到了，大街上張燈結(jié)彩，店鋪里貨堆如山，備年禮的人們熙熙攘攘。性急的孩子早把鞭炮放得山響。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高墻內(nèi)的在押人員怎能不想家？怎能不想大年三十的餃子？他知道所里已經(jīng)準備了豐盛的年夜飯，就說：“小鄭，咱們所里也要過年啊，也給大家準備了餃子?！?/p>
鄭新嘆了口氣，說：“那是速凍餃子。沒有‘家味’！”
一句話，說得魏紅召心里難過起來。
“家味”！只有自家包的餃子才有“家味”啊！這一夜，魏紅召翻來覆去睡不著。“家味”攔住了他的夢，也讓他萌生了包餃子的念頭。能不能在家里包好餃子送進監(jiān)室，讓在押人員吃上自家包的餃子？讓有“家味”的餃子消解思家之苦，使他們度過一個快樂的春節(jié)？這是一件多么開心的事！可所里有明文規(guī)定，不許往監(jiān)室?guī)|西，更不許帶吃的東西。包餃子送進去能行嗎？領(lǐng)導(dǎo)會同意嗎？……
一夜難眠。第二天一大早，魏紅召就找到領(lǐng)導(dǎo)講了自己的心愿。想不到領(lǐng)導(dǎo)聽了很高興，說規(guī)定不是僵化的。大年三十為在押人員包餃子是創(chuàng)新理念的管教藝術(shù)，一定會起到很好的感化作用。你親手包，又親自送，既衛(wèi)生又安全，我們支持。
領(lǐng)導(dǎo)的支持讓魏紅召的心插上了翅膀。可是他一計算，監(jiān)室里有小30名人員，按每人25個，這一包就得七八百。非得請援兵不可。誰呀？妻子趙允英唄！再說了，又包餃子又動錢也得通過“內(nèi)閣”呀。她本身就是干財務(wù)的，會不會批準這份預(yù)算呢？
聽罷丈夫的打算，小趙一戳他腦門：“你整天忙得兩頭不著家，還嫌不累？還要開大食堂？”魏紅召嗯嗯著：“我想著，自己包的餃子有‘家味’……”小趙臉一沉：“就你主意多！”魏紅召抓抓腦殼。得，“內(nèi)閣”這關(guān)有點兒懸。不料妻子撲哧笑了：“這樣的好事輪不著你。我承包了！”魏紅召樂得大嘴咧成瓢：“我給你打下手，行不？”
還別說，這事多虧妻子承包了。大年三十這天，魏紅召剛好趕上值班，哪兒也去不了。買菜、買肉、買蝦、剁餡、和面、搟皮、包！大小活兒全都落在趙允英一人身上。她從上午就開始忙，一直忙到天黑。忙歸忙，可餃子卻包得不含糊。恨不得把心都包進去。七八百個，薄皮大餡，個個撐得小肥豬似的。桌子上，茶幾上，冰箱上，處處是戰(zhàn)場，滿屋擺餃子。為了讓在押人員準時吃上熱餃子，她掐好時間，點起兩個火，支上兩個鍋，按人頭數(shù)數(shù)，下鍋，撈起，一人一份裝進塑料袋?？偹愦蠊Ω娉伞Ｋ^上的汗，又風風火火地跑到屋外，頂著寒風守在路邊堵出租車。
大年夜，的哥都回家過年了，誰還在路上瘋跑？好不容易堵著一輛，一聽去看守所，連門都沒開。沒辦法，只好再等。
在這寒風凜冽的冬夜，在這萬家團圓的時刻——
有誰知道，一位警察的妻子正孤獨地守在路邊？
風，吹亂了她的頭發(fā)。
又有誰知道，一雙警察的眼睛正焦急地穿透看守所厚厚的鐵門？
門外，是漆黑的夜。
當新春的鐘聲敲響，當干警們點燃看守所門前擺成兩顆心狀的花炮，當繽紛的禮花伴著此起彼伏的拜年的呼喊照亮高墻，一袋又一袋熱騰騰的餃子送進了監(jiān)室，一袋又一袋熱騰騰的餃子遞到了在押人員的手中。是一位好心的的哥幫助魏紅召夫妻圓了餃子的夢。
這飽含“家味”的餃子啊！
這監(jiān)室里的一片哭聲……
感人的春節(jié)過去了。但餃子的故事并沒有結(jié)束。
留所服刑的在押人員小王是開出租車的，春節(jié)過后刑期就要滿了。這天，他對魏紅召說：“您能用手機幫我打個電話嗎？我想告訴媳婦，來接我時別忘了帶一雙新鞋。”魏紅召笑了：“好啊，你要穿新鞋走新路！可是真對不起，我和我們那位共用一個手機。她上班遠，這兩天手機她正用著呢。這樣，等會兒我到辦公室用座機幫你打。”
誰知，一句不經(jīng)意的話，竟然被小王聽進心里。他出去以后特意買了一款新型手機，開著出租車來所送給魏紅召。魏紅召說啥也不收。小王扔下手機就跑了。第二天，魏紅召想方設(shè)法把手機退回去。小王收車回家，看到手機被退回來，心里很難過。他是真心感謝魏紅召對他的幫教啊。這時，妻子叫他吃飯，端上來的正巧是一盤餃子。他才吃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這味道，多像魏管教包的餃子啊……
又是一年的春節(jié)來到了。大年三十，魏紅召家里再次擺開戰(zhàn)場，鋪開蓋地全是餃子。夫妻倆整整忙了一天。仍然像去年一樣，他們把煮好的餃子按人數(shù)分好，熱騰騰地裝進塑料袋。趙允英抹抹頭上的汗，正要出門去堵出租車，突然，叮鈴鈴——，電話響了。魏紅召拿起電話。里面?zhèn)鞒鼍眠`的聲音：
“魏管教，我是小王。我的車就停在你家樓下?？煜聛戆?，別讓餃子涼了。從現(xiàn)在起，每到大年三十，我都會準時在這里等你……”
你這兩個朋友誰重要
這是發(fā)生在醫(yī)院的故事。
不是講看守所嗎？怎么又說到醫(yī)院去了？不錯，這里是醫(yī)院，丹東市振興區(qū)醫(yī)院。但這里又是看守所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
在押人員監(jiān)內(nèi)死亡是個歷史性的老大難。甭管正常還是非正常，都嚴重影響著公安機關(guān)和政府的聲譽。戴所抓住這一老大難，在市局監(jiān)管支隊的幫助下，克服種種困難，終于建立了確保在押人員生命安全的監(jiān)內(nèi)“綠色通道”。看守所跟振興區(qū)醫(yī)院合作，由醫(yī)院派醫(yī)生護士輪流在看守所24小時值班，同時在振興區(qū)醫(yī)院建立監(jiān)區(qū)病房。用柵欄和鐵門與外界隔離，儼然一個小型看守所。每日有兩名管教值班，并將患病的在押人員加戴戒具與床相連。戴所規(guī)定每天晚上九點，值班管教必須給他打電話報告。有事報有事，沒事報平安。他時不時半夜開車去醫(yī)院抽查。“綠色通道”的實施，維護了在押人員有病看病的合法權(quán)益，保證了他們的健康平安。想不到發(fā)了這樣一件事——
2010年3月的一天，住院的在押人員孫軍突然報告，說大腿發(fā)炎了。戴所趕來一看果然紅腫得厲害。他忙叫大夫。大夫看了認為這是不講衛(wèi)生，細菌從汗毛孔進去了，可能得了丹毒。孫軍就要求去公安機關(guān)指定的醫(yī)院做鑒定，看能不能保外就醫(yī)。戴所心里頓時畫了問號。孫軍是心臟病住進來的，怎么突然得了丹毒呢？他迫切要求做鑒定，難道是想裝病“撞出去”？要說他裝病吧，腿上的確又紅又腫挺嚇人。
就在這時候，一個朋友找上門來，請戴所幫個忙。戴所問什么忙？朋友說，孫軍的腿有病了，求你批準他去做個鑒定。行嗎？戴所問，孫軍是你什么人？是朋友。戴所說，想弄個保外就醫(yī)？朋友點點頭。戴所一聽全明白了。他大聲說，你們是不是在做鑒定的醫(yī)院也托好人了？??？朋友沒敢吭聲。戴所就說，那我們倆是不是朋友？朋友說是。
戴所笑了。說：“我是你朋友，他也是你朋友。我問你，你這兩個朋友誰重要？”這位朋友說：“當然是小戴你重要。”
戴所一瞪眼：“好了，既然我重要，還有什么說的？不行！肯定不行！我聽了你們的，就成了警匪一家，里應(yīng)外合。你們想要抓我先生？”看看，丹東土話用上了。你們想讓我當冤大頭??！
朋友一看他真生氣了，嚇得直縮脖兒。
果然，戴所吼聲如雷：“我告訴你，戴曉軍從當警察那天起，就是一個好警察！我戴帽子精神辦事利索。你說我重要，說明我們還是真朋友。你別害我! 明白嗎？”
這位朋友向戴所認個錯走了。戴所又來到醫(yī)院對孫軍說：“你腿有病不假，但病是怎么來的？我當所長的，要沒這點兒經(jīng)驗還行？人為制造病情，騙取保外就醫(yī)!我就是開方子的，專治你的病。你還想給我開方子？你跟我擺弄這玩藝，想撞出去，沒門！你現(xiàn)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認罪伏法，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其它的都不好使。我讓大夫給你打上消炎針，限你四天好！”
到了第四天，戴所又來到醫(yī)院，問怎么樣？孫軍拉起褲子說好多了。戴所一看紅腫果然退下來，就變笑臉，眼睛瞇成一條縫兒：“小孫，你有困難我?guī)湍恪Ｄ悴×?，是我讓人把你送醫(yī)院住下的。你看病吃藥都由所里掏錢。你怎么要做對不起我的事呢？你說說，你這個節(jié)目是怎么演的？我不處分你，讓你在醫(yī)院繼續(xù)住著?；ǘ嗌馘X也要看好你的心臟??！”
孫軍感動得掉了淚。他向戴所承認錯誤，道出真情。原來他為制造病情“撞出去”，就把自己大腿弄破了，上廁所時趁人不備，又用大便湯往傷口上抹。結(jié)果感染發(fā)炎了。他做了截肢的最壞打算，沒想到被細心的戴所識破。他說：“戴所，我對不起你！不是你救了我，我也許真的殘廢了！”
故事到這兒續(xù)個尾聲：2010年5月3日這天，監(jiān)所大夫巡診后告訴戴所，在例行體檢中發(fā)現(xiàn)在押人員劉丹有點兒問題。進所前，看守所對每個準備入監(jiān)的人員都進行過嚴格體檢，符合條件才收。劉丹也不例外。現(xiàn)在她身體既然出現(xiàn)問題，一定不能掉以輕心。戴所知道劉丹是個讀書年紀的小女孩兒。爸爸幫人洗車閃了腰躺在家里，媽媽在工地刷油漆。家里很窮。有人帶她去她偷東西，分給她的也不值幾個錢。劉丹進來后非常難過，后悔去偷東西。她寫了一個小紙條，希望能轉(zhuǎn)交給她媽媽。紙條上這樣寫著：“媽媽，你不要再干刷油漆的活兒了，對身體不好，去批點兒菜賣吧！”這說明，她還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還有救！
“俺家那五百口子誰也不能出事！”戴所立刻打電話找到劉丹的媽媽，請她來所里。很快，一個又黑又瘦衣衫襤褸的鄉(xiāng)下女人提著粘滿油漆的破包趕了來。一臉焦急一臉愁苦。她怕身上臟不好意思坐。戴所請她坐下，為她倒水，說：“你女兒今天在例行體檢中發(fā)現(xiàn)身體不太好，我準備給她去做個鑒定。如果符合保外條件，我們馬上向有關(guān)部門打報告，申請保外就醫(yī)，讓她早點回家！”
可憐的女人哇的一聲哭了，渾身哆嗦著，像風中的草……
管教郭軍和三個死刑犯
在丹東看守所，管教郭軍貌不出眾，走在人群里你一不注意就找不到他了。四十五歲，平頭，臉黑黑的，不太愛講話，看上去好像從莊稼地里走出來的。我小心地說這個感覺，他笑了，說我就是從農(nóng)村來的，父母都是莊稼人。我看他出出進進的忙，很想抓空兒跟他聊聊。一直沒機會。有時候剛聊幾句，他又有事了。他說對不起，有時間我找你。我還以為他說客氣話。想不到這天中午，在我結(jié)束看守所一個月的采訪生活，即將離開的時候，我們在干警餐廳開始了談話。
吃飯的人走光了，大師傅也下班了。連廚房養(yǎng)的幾只小貓也沒了蹤影。喧鬧的餐廳靜了下來。
談話從吃晚飯時開始。飯碗放下了也沒停，就這樣進行下去。他說我看你跟別人不一樣，沒架子。天這么冷不住賓館住看守所，每天跟我們一塊兒吃。吃什么都說好吃。他的語速很慢，講起來有條有理，不慌不忙，時時閃出有哲理的句子。
郭軍，2002年10月到看守所。此前在部隊服役18年。他說，以前送來的不管有罪沒罪都叫犯人，都是政府的敵人?，F(xiàn)在理念轉(zhuǎn)變了，叫在押人員，成了政府關(guān)心的人。他們是潛在的人民群眾，大多數(shù)還要回歸社會。但在這段被關(guān)被管的特殊日子里，他們又是絕對的弱勢群體。很自卑，很丟臉。沒有自由，只有煩惱。我們就不能再看不起他們，更不能欺負他們。要給他們安慰，給他們希望，把他們當成自己親友。當了七八年管教，我有這樣一個體會，“差別教育”。因為在押人員情況各不相同，文化、家庭和走過的路都不一樣，要因人施教。我管過這樣一個亡命徒。他吸毒，打仗（丹東口語，即打架），從小就進工讀學校。勞教，判刑，出去，又進來，一直這么混。對社會非常反感。在監(jiān)獄服刑時剖腹自殺，腸子都流出來了；還用頭撞墻，至今頭上還有一塊兒沒有骨頭，一喘氣呼達呼達的。這次進來又是打仗，拿刀追著人砍。所長把他交給我，目標就是在訴訟階段保證他的安全。可他根本不理我。他什么都見過了！我想，他文化低，就知道打仗，講大道理肯定聽不進去。也聽不懂。但這類人有一個特點，就是要面子，喜歡聽頌揚的話。我要從他的“閃光點”開講，他準愛聽。于是我就跟他談打仗，說你打仗真厲害，不要命。他一下就來了興趣，跟我大談打仗，大談立墳頭。就是立山頭。談著談著，我說，哪個墳頭都不是你立的，能立墳頭的人早都進墳地了。人生不是打出來的。對不？他點點頭。我又說，你能扎針吸毒，說明你掙過大錢，你很能干?。∷幌伦佑峙d奮了，說過去我是掙過大錢，一天花七八千。我問那你掙的錢呢？他低下了頭，唉，吸毒花光了。我接上去說，你看多可惜，吸毒多害人。他又點點頭。我說，原始社會才是體力強的人靠打仗活著，今天咱們要靠自己的勞動活著。你打打殺殺，吸毒花錢，到哪兒算一站呢？老了，打不過別人了怎么辦？動不了了，無依無靠怎么辦？他不出聲了。就這樣，我們開始了談話。一天比一天深入。慢慢的，他像變了個人。他說，我來看守所不過是停一下，是過客。說不定明天法院判下來就離開這兒了。你根本用不著搭理我?？赡氵@么苦口婆心，掰開揉碎，你是真心實意為我好。這樣為我好的人，你是第一個。我再不聽還叫玩藝嗎？我愛打仗，更愛講義氣！得啦，你把心放肚里。他沒說假話，從此再沒違反過監(jiān)規(guī)。后來他去監(jiān)獄服刑，臨走時掉了淚，管我叫哥，說舍不得離開我。前不久還給我來了一封信，說已經(jīng)徹底戒毒了。通過對他的幫教，我也積累了“差別教育”的經(jīng)驗。下面我跟你講講我管過的三個死刑犯吧。我就不說他們的名字了，因為他們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
第一個是強奸殺人。他很窮，是一個修自行車的。因為婚外戀認識了被害人。被害人不斷跟他要錢。一個修車的有多少錢呢？他給不起了，一急眼就把她強奸殺害了。從談話中，我知道他很喜歡這個女人，實在是因為沒錢才走上絕路。為了這件事，家人就不理他，從他進來那天就沒來過，更別說送東西了。他想不通，恨家人，恨抓他的公安。他在監(jiān)里鬧事，不想活了。我沒生他的氣，把他找出來，面對面坐下。我說，家人不理你，你要想得開，因為你做的事讓人恨。打個比方，你要是個女的，你老公做了這件事，你還想他理嗎？他眨眨眼，沒回答。但我看出他聽進去了。我接著講，雖說你犯了這樣的事，但我理解你。我也是個男人。你生來不是一個惡人，就是被逼急眼了。對吧？他點點頭。委屈又后悔。我拍拍他肩膀，這樣吧，家人不理你，我理你。咱倆就認個兄弟！你有什么需要就對我講。想吃什么跟我說，想穿什么跟我說，我一定盡能力幫助你。我這樣一說，他馬上流了淚。說你當真能認我？我說當真，你就是我兄弟。我不放空炮，怎么說就怎么做。馬上給他買了生活用品和衣服。有肉菜的時候，出錢給他添。他生病的時候，給他買藥。終于把他感動了。他不但自己遵守監(jiān)規(guī)，還對同監(jiān)的人說，咱們都是犯事進來的，想不到管教對咱們這么好，把心都掏出來了，咱們可不能做對不起管教的事。同監(jiān)人都說對！這樣一來，監(jiān)室更平靜了，他和我也更親近了。我跟他的談話也就更深入一步了。我說咱們都是兄弟了，你得聽我一句話，不管因為什么，你畢竟殺了人，犯下大錯誤。錯是你自己犯的，你不應(yīng)該恨家人，也不應(yīng)該恨公安。只應(yīng)該恨自己。對不？他說，我恨自己。要不殺人，我現(xiàn)在還憑手藝修車，一家人像從前一樣過日子多好啊。吃好吃歹的，圖的是團圓。唉，沒那天了！我犯了死罪。說不怕死是假話。我沒把你當外人，我告訴你，我怕死。但你放心吧，死以前不會給你添麻煩。我說，我可惜你了，我也謝謝你。我知道他離執(zhí)行的日子不會太長了，就偷偷為他準備了上路的衣服。執(zhí)行那天，他撲通給我跪下，拉都拉不起來。淌著淚說，兄弟，我今生不能報答你了，下輩子再報答你！他就這樣走了。走得很從容。那是個陰雨天，冷嗖嗖地刮著風。看他遠去的背影，我心里很難過……
第二個是為幫朋友要債殺了人。他一人跟好幾個人打，結(jié)果打死一個。真敢下手。這人已經(jīng)關(guān)了一年多，換了三個監(jiān)室，很難管。家里原來有錢，就因為他鬧事打仗，把家搞敗了。他塊兒頭大，一般人打不過他。他走的監(jiān)室多，呆的時間長，監(jiān)里情況明鏡似的，什么都不在話下。剛換到我這個監(jiān)室的時候，很張狂。這時候，你跟他硬碰硬沒用，跟他來軟的他看不起你。但是，我必須要壓得住他！用什么，用正氣。我要讓他明白，管教管你，并不是我個人管你，而是政府管你。沒有政府管不了的事。我拿定主意，先曬曬他，殺殺他的威風。我讓他在哪兒干坐著。我抽我的煙，看我的材料，不搭理他。連看也不看他。我知道他耐不住寂寞。果然，過了十多分鐘，他就忍不住了，說，管教，怎么，耍我呀？口氣里含挑釁。我還是不理。裝沒聽見。讓他自己去體會。有二層意思，一個是你沒什么了不起，我不是管不了你，是不想理你，不想要你；再一個，讓他想想，這兒也不愿意要他，那兒也不愿意理他，讓他產(chǎn)生一種尋求感。希望有人能理他，有人能要他，有人能看得起他。對這種人，要用“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辦法。你不把他當回事，他自己也就逐漸平和了。你越看他像回事，他越感到自己不得了。我這樣不理不睬的，又過了半點多鐘，他一直梗著的脖子終于軟下來，又主動說，管教，你跟我說說話行嗎？我感到自己的目的達到了。把他的張狂打下去之后，就不能拋棄他，要拉他回到你身邊。我就說，我看你小伙兒長得不錯呀，年紀輕輕，溜光水滑。為朋友兩肋插刀，夠仗義的?？墒俏铱茨沩樠?，別人看你就不一定順眼。我的話軟中帶硬。他嘆了口氣，低下頭。我想，他年輕好勝，學東西也快，做事不甘人后。這都是他的長處。要從他的長處入手，開發(fā)他，引導(dǎo)他，讓他積極向上。那個時候，看守所安排了一些簡單的室內(nèi)手工勞動。我了解到他在別的監(jiān)室起初干得又快又好，后來耍脾氣不好好干了。我就轉(zhuǎn)個彎說，咱們監(jiān)室里屬誰誰干活又快又好，不知道你怎么樣？他聽了不服，堵氣說我不干活。我聽出他是在堵氣，就笑了。我問，你知道什么叫干活嗎？他愣了一下，說干活就是干活，還有什么說法嗎？我說，當然有。干活，干活，只有干才能活。你想過沒有，你父母一天要干多少活？一輩子要干多少活？他們?yōu)榱松?，辛辛苦苦，起早摸黑，掙錢養(yǎng)活你，他們?nèi)菀讍?？你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父母干活掙來的？你可到好，鬧事打仗，把父母辛苦掙的家業(yè)全搞敗了。你對得起父母嗎？你知道嗎，當你在監(jiān)室里張狂的時候，你父母在外面干什么呢？他們沒日沒夜地東奔西走，沒日沒夜地吃苦受罪，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為什么？為你找錢！你殺了人，被害人家屬要求賠償。你知道你父母要賠多少錢才能求得人家諒解，給你留一條活路嗎？我的一席話，說得他抬不起頭，說得他掉了淚。他說，我對不起父母，我想父母，我后悔。我趁熱打鐵，說，我就知道你是有良心有孝心的。你對朋友都能豁出命去。憑這點兒，我就看得起你！你知道嗎？你是我主動要來的，我就看你順眼，看你行。你現(xiàn)在在里邊好好表現(xiàn)，就是對得起你父母，對得起他們在外面為你奔波受累。我會把你的好表現(xiàn)告訴兩位老人，讓他們放心，讓他們保重。他聽了一邊流淚一邊說，謝謝謝謝。我話題一轉(zhuǎn)，又說到勞動上來。我說，我就知道你是一把勞動強手，干活快，學東西也快。來到咱們監(jiān)室，你要起帶頭作用，帶大家干。這個監(jiān)室的勞動，就由你負責！他一抹淚說，管教，你就看吧，以前我錯了，拖了大家后腿，都不想要我。你看得起我，我一定為你爭光。從今往后我哪個監(jiān)室也不去了，就在這兒好好干！果然，他說到做到，帶著全室干得又快又好。勞動好了，人心也齊了，監(jiān)室紀律等各方面都走在前面，得了紅旗。他說，得了紅旗，管教有面子，咱也有面子！可惜，后來他還是被判死了。執(zhí)行那天，我在外出差。法警問他死前還有什么要說的，他沒說話，拿眼到處找。有人明白他的心事，就告訴他我出差了。他眼圈兒一下就紅了。搖搖頭，什么也沒說，就這樣走了。過了多少年，這事讓我一想起來就難受……
第三個是殺人奸尸。這是一名大學生。父母都下崗了，打工供他上大學，很不易。上大學時，他在外面租房住。夏天，有個女生住他對面。這女的夏天穿得露，他受到誘惑。一時沖動想強奸人家。女生極力反抗，他就用枕頭捂死了她。欲望還沒消，又奸了尸。來看守所后，他非常害怕，兩腿哆嗦，走路打晃。看到這個情況，我沒有馬上把他送進監(jiān)室。我想，他是個大學生，自尊心強，做了這樣見不得人的事，心里壓力一定很大，弄不好就會動念自殺。對他，我要非常謹慎才行，在進監(jiān)室前必須要調(diào)整好他的心態(tài)。我上前扶住他肩膀，讓他走穩(wěn)。我把他帶到辦公室，說，來，大學生，請坐！他這才緩過點兒神來。我已經(jīng)了解了他的案情，就沒有例行公事再問他。要給他留面子。他所做的畢竟是難以啟齒的事。我上來就對他說，你別害怕，也別害羞。你本質(zhì)上不是壞人，而是處于青春期，一時沒控制住犯了錯誤?？鬃舆€說“食色性也，人之大焉”呢！他想不到這是進看守所聽到的第一句話，緊繃的臉立刻放松了。他說謝謝你理解我。我又對他講，你進監(jiān)室后不要向其他人說你的事。有人問，就說失手殺了人。他聽了特別感動，眼圈兒一下就紅了。這時，我還沒讓他進監(jiān)室去。因為室內(nèi)人素質(zhì)各不相同，在他進去之前我還要做好他們的思想工作，以防有人嘲笑他而傷他的自尊心。我來到監(jiān)室，對在押人員說，你們誰是大學生的舉手。大家你瞅我，我瞅你，沒一個舉手。我就說，今天咱們監(jiān)要來一個大學生，雖然他犯了錯誤，但他刻苦學習的精神值得你們學習，值得你們敬佩。你們要關(guān)心他，幫助他，誰也不許說怪話。你們都好好想想，當初你們進來的時候，我有沒有瞧不起你們？大家都喊沒有。我說這就對了。你們每個人身上都有長處，人與人相處就是要看人家的長處。對不對？大家又喊對。這時候我就開始提要求了。我說，他犯了什么錯誤，誰也不要問。誰都有自尊心。大家相處好就是了。你們都是我的朋友，你們表現(xiàn)得好為我增了不少光。咱們監(jiān)室獲得優(yōu)秀都是你們創(chuàng)造的，我要謝謝你們。把大學生交給你們我放心。大家都喊你就放心吧！之后，我又回到辦公室，看到這個大學生唇干舌燥的，知道他上火了。我說這兩天你因為著急有點兒上火，沒關(guān)系，我叫醫(yī)務(wù)室給你拿點藥。藥來了，我沒有簡單地拿一瓶礦泉水給他，而是倒了一杯熱開水給他。他感動得流下淚來。但是，我看出他對進監(jiān)室心里還有恐懼。我就對他說，大學生，別怕，他們都是你的朋友，我跟你一起去！我就領(lǐng)著他走進監(jiān)室。當監(jiān)室大門打開時，里面的人都鼓掌來歡迎他。有的給他拿來拖鞋，有的問他吃了飯沒有，還有的說咱們這兒有熱水器先洗個腳吧。他沒想到跟回了家一樣。我又介紹了室內(nèi)幾個人的名字，讓他們初步有個了解，以便我離開之后，能有人跟他說話，讓他不會感到孤單。馬上就有人跟他認起老鄉(xiāng)來。過了幾天我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能和其他人有說有笑了。就這樣，他度過了初進監(jiān)所的最不穩(wěn)定的過渡期，翻開了第一頁。又過了幾天，我找他聊天，發(fā)現(xiàn)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判死，屢次向我表示出去后要好好改造。我心里明白他前景不會好。我不能說。時候不到，只能先唱喜歌。但不能總唱喜歌，如果一審判死，他準備不足，落差太大，心態(tài)肯定會發(fā)生逆轉(zhuǎn)。于是我就在接下來的談心中慢慢地向他灌輸法律知識，講到殺人償命。我說，如果你家的姐妹被人殺了，你會不會讓人家償命？他說，會！我就順著他這話往下說，你殺死一個無辜的女生，你沒什么可推脫的理由。你不是無意傷害人家，而是明知后果嚴重還要去做，人家都死了還奸尸。如果這樣的行為都不償命，那不是縱容其他人也可以為所欲為了嗎？所以你要有償命的思想準備，拿自己的例子警告他人。這也是為社會做了貢獻。他說我明白了。盡管這樣，當一審死刑判決下來時，他的情緒仍然不好，幾天也不說話。我理解他。人不管在什么情況下都希望活著。大道理他全都明白了，不需要再講。我要做的就是設(shè)法轉(zhuǎn)移他對“死”的注意力。我想了兩個辦法。首先，我找他來，問他，你怎么不說話啦，是監(jiān)里人對你不好嗎？他說，監(jiān)里人對我都挺好。我又問，怎么好法呀？他就說我缺香皂牙膏啦，衛(wèi)生紙啦，他們都給我買，生活上處處關(guān)心我。其實他不說我也都清楚，這些都是我安排的，買東西也是我拿的錢。我就是要借這個話題問他。我問那你想不想感謝大家呢？他說想感謝大家，可怎么感謝??？我什么也沒有，什么也拿不出來。我說，不，你有！他睜大眼，我有什么？我大聲說，你有文化??！我?guī)湍愠鰝€主意，我給你幾本法律書，你帶領(lǐng)大家學好不好啊？他一下子就高興起來，行！打這以后，他就帶大家學習法律?？梢膊荒芤惶斓酵矶紝W習啊，學累了就要休息。一休息，一靜下來，他還會胡思亂想。想歪了，就會出問題。我要占領(lǐng)他的空閑時間。我又買來計算機編程的幾大本厚書，對他說，你是學計算機的，是專家。我也正在學編程，想請你幫幫我。這些書你先好好看看，有什么心得就寫上邊，咱們倆隨時交流。他特別興奮，也特別認真。在書上批寫心得體會，密密麻麻的，有時還夾著英文。為了跟他交流，我也要學。不然一旦說起來我接不上他的話。但這東西可不好學，我費大牛勁了。有些根本不懂，那也得裝。特別是當他面時，看他寫的心得，我每次都特認真。其實我根本看不明白。但我得裝！要尊重他的勞動，不能讓他失望，不能讓他覺得自己白寫了。他看我這么認真，就更加極積，主動跟我講這是怎么回事，那又如何如何。我就連連點頭。他感到自己還是有用的。人最怕別人說他一無是處。這太傷自尊。生命和自尊本來是兩回事，但有人就是為自尊活著。終于到了他要走的那天。法院執(zhí)行死刑的命令總是來得很突然。當被執(zhí)行人得知的時候，立刻就被綁赴刑場了。臨走時，他對我說，對不起，你給我的書還沒看完。我還以為有時間，想不到這么快。我還有許多心得要寫給你，可是沒時間了。我聽他這樣說，心里很難受。他真的認為我在等他的編程心得，這段時間他是在為我活著啊！我想跟他說些什么，但一下子又說不出來。就在這時，法警上來拉他。他不顧一切掙脫，給我深鞠一躬。我的淚再也忍不住了……
講到這兒，郭軍停了下來，抬眼看看窗外。
天，不知什么時候黑的。雨，也不知什么時候下的。
淅瀝瀝，淅瀝瀝……
女監(jiān)來信
得知我來采訪看守所，女監(jiān)室在押人員姜維托管教帶給我一封信，讓我感到意外。晚上，回到我住的位于看守所蔬菜基地的小屋，打開燈，展開信，立刻被滿紙樸實而又情真的話語感動。在征得寫信人同意之后，我把這封信全文轉(zhuǎn)載如下，請大家一同分享我的感受。
李老師您好！
我來到丹東看守所的日子里，感受了許多人生難得的關(guān)愛。這是常人萬萬沒不想到的事情。
沒來這里以前，看守所對我來說是森嚴可怕的，警察我是敬而遠之的（雖然我的親屬有當警察的）。第一天來到這里，我的心中充滿了恐慌和不安。但是當我見到監(jiān)管我的曲楠管教時，我心中的緊張消失了許多。因為她說話的語氣非常溫和，這是我沒有想到的。
第一天，因為我過度緊張，內(nèi)分泌紊亂，突然來了月經(jīng)，又沒有準備衛(wèi)生巾。我報告了管教，張管教和曲管教馬上拿來自己用的衛(wèi)生巾給我用。接下來，好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接連發(fā)生，讓我對看守所有了新的理解，對管教也倍感親近。
在外面的人會想，看守所里每天都是死氣沉沉的非打即罵，沒有笑聲，但實際上卻截然不同。這里有情，這里有愛。母親節(jié)、國慶節(jié)、春節(jié)……所里都會號召各監(jiān)室準備文藝節(jié)目。戴所長和王所長等領(lǐng)導(dǎo)會親自來看排練，對表演好的還要進行獎勵。管教會自己花錢為大家買道具，租服裝。夏天，所里為大家開空調(diào)，送來解暑的綠豆湯；天涼了，會給大家送來開水；各監(jiān)室都安裝了太陽能熱水器，方便大家洗浴；平日里經(jīng)常給監(jiān)室內(nèi)外進行消毒。中國傳統(tǒng)節(jié)日多，每逢節(jié)日所里會給大家發(fā)來：煮雞蛋、面條、粽子、餃子、炒菜、大骨頭、糖果、花生、瓜子、水果等等，讓我們大家感受到家一樣的溫暖。
我沒想到，曲楠管教才二十幾歲，應(yīng)該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撒嬌的年齡?？墒撬齾s像個家長一樣對我們非常體貼。監(jiān)內(nèi)無論歲數(shù)大的，還是小的，只要有需要幫助的，她都會盡力去幫助。曲管教善于觀察每個人的變化，會針對每個人的情況來幫教。在談話中，你不會感到緊張，反而很親切。監(jiān)里誰的頭發(fā)長了，她給剪發(fā)；誰缺少衣物了，她給送來（自己花錢買的）；誰眼睛花了，她就買來花鏡；對鼻炎犯了的人，沒有什么好藥使用。曲管教會尋找好藥方，買來后先自己用，沒問題了才拿來使；天冷了，她怕女的腳底涼對身體不好，就給我們買來襪套；春節(jié)要到了，她特意為我們大家買來紅短褲，讓我們喜氣洋洋過年！
關(guān)押的江華入監(jiān)兩個月來，由于冬天監(jiān)室內(nèi)有些潮濕，患了多年的牛皮癬犯了，曲管教就為她天天燒開水，讓她擦身子。這一點，不怕講笑話，連家人也難做到。關(guān)押的姜秀有痔瘡，加上上火，疼得坐不下，站不穩(wěn)。曲管教知道了，為她拿來鹽，讓她用來天天清潔。并且，每天一來到監(jiān)里就關(guān)心地問她好些了沒有？關(guān)押的于莉，患有子宮肌瘤，一上火著涼就肚子疼。曲管教非常關(guān)心她、照顧她，就連戴所長都來給她送過熱水袋。關(guān)押的肖菊69歲了，每天情緒都不穩(wěn)定。有一天一覺醒來就糊涂了，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還不吃不喝的。曲管教知道后，來到監(jiān)里親自給她喂飯、喂湯，并且開導(dǎo)她。后來老人家清醒以后知道了這事,哭了,說:“曲管教對我太好了”!梁月是個重刑犯,曲管教一有時間就找她談心,讓她重視人生。有時就像哄小孩一樣,讓她開心。關(guān)押的牛鳳是黑龍江人，進來幾天后身體狀況就不佳,經(jīng)常迷糊、惡心。曲管教知道后，把自己喝的蜂蜜拿來給她喝，讓她補補身子。監(jiān)里的楊麗已經(jīng)60多歲了，曲管教十分關(guān)心她，經(jīng)常帶她去衛(wèi)生所量血壓、做心電圖。只要監(jiān)里人有事找曲管教，她再忙也會去幫做,有時還會托付給別的管教幫忙。有一次我們的衣服曬在放風場里,曲管教回家后聽預(yù)報有雨,就趕緊聯(lián)系值班的艾管教,讓她幫我們收了衣服。有時我想,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兒,會有這樣的耐心和責任心,真是不簡單!
陳云穎管教今年30歲左右,孩子還不到兩歲。在她做我們的主管教的幾個月里,真是十分辛苦。想想看,在她值夜班時,孩子就讓家人帶著。我是當媽媽的人,知道孩子越小,晚上睡覺時越愛找媽媽。監(jiān)里有個女孩子,身體狀況不好,思維還和同齡人不一樣。陳管教經(jīng)常為她送來藥吃,每次過來都單獨和她說說話,怕她想家,就像媽媽一樣關(guān)心著她。女孩子手腕有個腫包,陳管教就拿來熱水袋為她捂手。剛做完手術(shù)的王萍被關(guān)進監(jiān)里時,刀口沒有長好,流著濃和血。陳管教不管多忙,都要帶著她去衛(wèi)生所換藥、消毒。有時還給她送來消毒棉和紗布,囑咐她注意事項。陳管教看誰的情緒不穩(wěn)定了,就馬上找談話,了解情況。她經(jīng)常為楊華送藥來,安慰老人別上火著急。春節(jié)時, 陳管教為我們大家買來了紅襪子,讓大家圖個吉利!東西雖小,但情深意濃!
監(jiān)里人經(jīng)常洗衣服、曬衣服和被褥,兩位管教會不厭其煩地幫助我們收衣服收被子。有時曬的衣服被風刮到地上了,她們知道了,就馬上給我們撿回來。監(jiān)里有個李英是販毒罪,她舉目無親。兩位管教為她的事操了不少心，自己花錢為她買衣服和食品。每想到這些,李英都很激動,她會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說:謝謝管教!管教對我好!
再說說王晶所長吧,在建國六十周年的慶典上,我們熱愛的王所長英姿颯爽地站在天安門觀禮臺上。我們看了都非常激動,我們?yōu)樗院?我們?yōu)榈|市看守所而自豪!我的眼眶潮濕了,因為我知道在這榮譽背后凝聚了王晶所長多少艱辛的付出。我和王所長是同齡人,這個年齡段的人,是比較辛苦的。就是人們常說的:上有老,下有小?？上攵?她要付出無數(shù)的汗水和淚水。她現(xiàn)在非常忙碌,但一有時間就會來到監(jiān)室里,和大家說說話,關(guān)切地詢問誰有什么難處。只要能幫忙的,她都盡力去幫助。她特別特別有親和力,大家一聽到她說話,心里就會暖暖的。有時誰犯了錯誤,她會十分嚴厲批評你，讓你心服口服。她對女監(jiān)區(qū)的重刑犯都非常關(guān)心,梁月就是其中一個。為了她的案子,王所長可是沒有少奔波。2010年1月27日是梁月打開死刑犯腳鐐的日子。她有希望獲得重生。為了這一天,王所長做了多少努力！那天外面天氣很冷,但我們監(jiān)里卻暖意洋洋。我們一起歡呼,繼而喜泣。王所長和梁月相擁而哭。
這天的情景我終身難忘!
每想起這些,我都會淚流不止。
我們女監(jiān)區(qū)正因為有這樣一位好領(lǐng)導(dǎo),所以才會有一支好的女管教隊伍。她們在平凡的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事跡。我們夏天熱不著,冬天凍不著。而我們的管教辦公室,擁擠不說,冬天冷,夏天熱,看了讓我們感動。
親愛的李老師,我寫的這些只是今天的一個小片段。昨天的,明天的，還有很多很多……希望您通過搜集更多的事情，好好寫寫丹東看守所。我們都期望著！
姜 維
2010年5月8日
鴨綠江畔的山
從東墻走到西墻是138米。
從西墻走回東墻還是138米。
這個數(shù)字牢牢刻在韓峰的心上。作為丹東看守所分管獄政的副所長，他腦子里每天想的就是138米、138米……
緊跟在這138米后面的兩個字是 ：平安!
因為，看守所的幾十個監(jiān)室就分布在這138米的長廊里。
沒時沒點，沒日沒夜，韓峰帶著一幫弟兄們迎來、送往、收監(jiān)、入監(jiān)、搜身、查體、登記、造冊、巡視、清監(jiān)、提人、放人、送水送飯、送醫(yī)送藥、安全檢查、值班值宿、與在押人員談心、與探視家屬會面……忙不完的忙，干不完的干。在這些忙碌的身影中有楊一亮、申茂生、郭軍、李連和、張儉、張輝、程紹軍、岳遂法、李東、于易霖、楊樹榮、王連凱、王世波、孫光明……
韓峰，名如其人。站起來像一座山，走起來像一棵樹。方頭寬臉，虎背熊腰，粗脖子大眼，隔二里地就能聽見他說話。典型的東北大漢。要是找演刑警的，他用不著化妝，揣上槍就能上陣。因為他從警25年就干過十年刑警！當時他正在振興分局做內(nèi)勤，抄抄寫寫。局長說我看你像干刑警的，去，干刑警去！不去不給發(fā)工資。就這么干上刑警了。有一天他輪休，穿著便衣騎車上街買東西。有一個人見了他扭頭就往胡同里跑。韓峰大眼一瞪，干嘛見我就跑？一定不是好東西！行，你跑我就追。他扔下車就追，一追追出一里多，一巴掌按地上，揪起來一審，還真是個壞人！問為什么跑，說一看你就像警察。韓峰說算你眼毒，跟我走！憑著一副警察長相，韓峰楞是抓過三個自投羅網(wǎng)的。他笑著說這叫“歪打正著”。我問誰歪啦？他說我唄。我第一次到我媳婦齊云她們廠時，把車間主任嚇了一跳，說齊云你怎么找這么丑的對像？那時候我們根本沒談對像。那我跟齊云干嘛去啦？當保鏢！她剛進廠，追的小伙兒多，都愛給她買電影票。她媽不同意又不放心，就叫我大舅哥找個人接送她。我長得嚇人，就找上我了。蒙人家說她有對像了，是警察。還真唬住了?？墒墙铀土藥状危龐尩娇瓷衔伊耍f這孩子多好呀，就他吧！得，就這樣假戲成真。說起來我老岳母真是個苦命人。38歲上守寡。她要強，從不求人。一人把孩子帶大。衣服褲子全是補丁，道邊上弄點兒野菜就當飯。七十歲的人了身體本來挺好，想不到前年冬天被一個騎車的撞倒了。開了兩次顱，成了植物人……唉，這是后話。
韓峰是2008年12月來到看守所的。一扎進來就成了在家呆不住的人。常常忙得兩頭黑。我來看守所采訪的當天，正趕上韓峰休息。本以為見不到他了，想不到他一大早就來到所里。問他，他笑笑：“在家呆著不放心，來了才踏實！”像往常一樣，他沿著138米的走廊，一個監(jiān)室一個監(jiān)室的巡視。問寒問暖，察言觀色。那雙眼，怎了得？誰怎么著了，明鏡似的。有一次我倆在干警餐廳吃飯，邊吃邊往腳下找。三天前大師傅代人照看兩只小貓，也就兩個月大，在桌腳跑來跑去，誰都喜歡。年輕的女管教劉洋還把它倆畫在寫菜譜的小黑板上，特生動。我和韓峰低頭就是在找它倆。可是不見。正吃著，門外進來兩只半大貓。怎么看也有一歲多了。韓峰瞪眼叫起來，來了來了！哎喲，都長這么大了，真快！我就笑了，說不是這兩只。韓峰還瞪大眼直瞅呢。我當時想他可真夠粗心的。后來我知道我錯了。那要分什么事了。他的心不但細得像一根針，而且粗大的手指還真的能捏住一根針，在白布上插花秀朵。戴所辦公室里掛的一幅《蘭亭序》十字繡，就是他業(yè)余的杰作。他不但愛十字繡，還喜歡攝影，喜歡寫作。最近在網(wǎng)上開了自己的博客。他問我，博名叫鴨綠江上的輕舟如何？我說哪兒有你這么輕的舟？你是一座山啊。他就起名叫鴨綠江畔之峰。
這天，因為要采訪韓峰，我就一直跟隨他挨監(jiān)室巡視。他走著看著問著，忽然覺得在押人員于闖不對勁兒。一問，肚子痛。他幾乎沒怎么猶豫就說：“走，去醫(yī)院！”說罷，便親自開車帶于闖去醫(yī)院。
他一頭鉆進車里踩油門就走，根本顧不得跟我打聲招呼。
韓峰啊，有誰知道，當你在輪休這天帶著在押人員趕往醫(yī)院的時候，你70多歲的老岳母正在家里等著你。她被撞成植物人躺在床上已經(jīng)一年多！稀疏的白發(fā)纏裹著因開顱而缺了腦骨的軟頭，天天靠女兒把豆菜煮熟榨成稀糊狀，從鼻子里灌進去維持生命。一擦洗手腳，連皮都掉下來。可憐的老人每天面對著黑暗無聲的世界。她多么需你啊，妻子齊云也多么需要你??！哪怕你幫不上多少忙，但是只要你在，只要你山一樣的站在她們身邊，老人就會感覺到，妻子也就有了主心骨。但是，現(xiàn)在，你不在。你把一切忙累和焦急都留給了妻子。躺在床上的老人聽不到你來去匆匆的腳步，更看不到你忙碌奔波的身影。她靜靜地躺著，做著永遠做不完的夢。她是多么疼愛你啊，韓峰！也許，老人在夢里聽到了你，見到了你。她說，這孩子多好呀，就他吧！……
第二天，韓峰值班。半夜，老人高燒40度不退。齊云打電話給韓峰，哭得說不出話來。韓峰嘆了口氣，說：“我離不開?！?/p>
當我寫這篇短文的時候，可憐的老人己經(jīng)在2010年5月21日離開了這個世界，永遠地。韓峰很悲傷。我對他說，你們盡了孝，老天看到了。（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