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英物,李治朽物,知子莫若父。然卒聽長孫無忌之言,可謂聰明一世,懵懂一時?!边@是毛澤東讀了《新唐書》卷八十《李恪傳》之后所寫的評語。
李恪是唐太宗第三子,先封蜀王,后封吳王,生母為隋煬帝女楊妃。他是隋唐兩代帝王后裔,出身貴顯無此,加之文武全才,故《舊唐書》稱之曰“名望素高,物情所向”,《新唐書》稱之曰“地親望高,中外所向”。然而,也正是因為吳王恪是隋煬帝的外孫,使他失去了繼承李唐帝位的資格。
本文的重點并不在于評述吳王恪,而是要考證其母楊妃和唐太宗的婚姻關(guān)系。
《大唐情史》里顏丹晨飾演的楊妃
由于吳王恪生于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所以楊妃只能是在武德元年或更早嫁給李世民的。而絕大多數(shù)史家認為,楊妃應(yīng)該是在李淵于隋大業(yè)十三年(617年)攻陷隋都大興城(后改名長安),在次年五月接受隋恭帝禪讓建立唐朝,成了亡國公主后,被秦王李世民納為側(cè)室的??墒?,這一點是經(jīng)不起仔細推敲的,因為早在大業(yè)二年(605年),隋煬帝就已經(jīng)遷都洛陽,其后宮嬪妃及子女也都隨駕遷往東都,特別是未婚只能養(yǎng)在深宮的公主。原來的都城大興城,除了奉命留守的宗室成員外,應(yīng)該沒有幾個帝子皇女了。而洛陽在武德元年,仍然是在王世充的控制下,直到武德四年五月才被唐軍攻陷。如果楊妃是李世民在攻破洛陽后才俘虜?shù)穆潆y公主,怎么可能在武德二年就生出吳王恪呢?
當(dāng)然,楊妃在大業(yè)十三年大興城陷落后,被李世民納為側(cè)室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那就是她已經(jīng)嫁給別人,而她的駙馬府就在舊都大興城內(nèi),但是這個可能性估計也不高。更可況,李世民在武德初年納一個已為人妻的大隋公主為秦王側(cè)妃的可能性,應(yīng)該也是比較低的。
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這個隋朝公主和她的兄弟楊杲一樣,陪著父親一起巡幸江都。果如是,那么她即使不像楊杲那樣被宇文化及所殺,也會像蕭皇后等隋宮麗人那樣被虜為姬妾。以當(dāng)時的交通條件而言,她是不可能在短短幾天內(nèi),從江東的江都,逃到遠在關(guān)中的長安尋求李唐王朝的庇護的。
排除了以上的種種可能性之后,余下的一個可能性就是楊妃其實是在隋朝年間,以大隋公主的身份嫁給李世民。唐高祖和隋煬帝是表兄弟,他們的子女結(jié)姻,既是政治婚姻,也是親上加親,在隋唐年間是司空見慣的。果如是,那么這位大隋公主,也就是后來的楊妃,應(yīng)該才是李世民的嫡妻,而不是長孫氏,因為以公主之尊而為庶妻的可能性,幾乎等于零。

在“玄武門之變”中,和長兄李建成一起被李世民殺害的齊王李元吉的嫡妻楊氏(后來也被李世民納為嬪妃),就是隋朝皇室和李淵家族姑表結(jié)姻的典型例子。和李恪生母楊妃不同的是,齊王妃是隋宗室女,不是隋煬帝的親生女兒。隋皇室把宗室女嫁給李元吉為妻,顯然是要籠絡(luò)作為豪門大族的李淵家族,那么,為什么就不能把公主嫁給李淵的另一個兒子李世民呢?
《貞觀長歌》里席與立飾演的楊妃
隋煬帝的蕭皇后是在13歲嫁給當(dāng)時還是晉王的楊廣當(dāng)晉王妃,楊妃的大姐南陽公主是在14歲的時候嫁給許國公宇文述的三兒子宇文士及(宇文化及的弟弟),長孫皇后是在13歲的時候嫁給李世民,唐太宗和長孫皇后的愛女長樂公主也是在13歲的時候嫁給長孫無忌之子長孫沖。由此可見,當(dāng)時的女子是相當(dāng)早婚的。以此觀之,隋煬帝也應(yīng)該在楊妃于十三四歲左右,給她找個駙馬。無論楊妃是生于隋文帝年間(581年-604年),還是隋煬帝年間(604年-618年),她完全有可能以大隋公主的尊貴身份嫁給李世民。果真如此,即便李世民已經(jīng)先娶了長孫氏,也只能把嫡妻的地位讓給后娶的大隋公主。
如果李世民是李淵的嫡長子,而不是李建成,可以名正言順的繼承大唐帝位,那么這位大隋公主完全可能成為太宗的皇后,在朝野遇到的阻力也不會很大??上У氖?,李世民是靠了“玄武門之變”才能登上帝位的,而長孫無忌正是幫助他奪嫡成功的首要大功臣。我們不知道李世民和長孫無忌在秦王府密謀此事時,到底談了些什么,但是以長孫無忌后來的表現(xiàn),可以看出此人是個權(quán)力欲旺盛的人。所以,長孫無忌以立其妹妹長孫氏為皇后,作為協(xié)助李世民發(fā)動政變的政治代價,是不能排除的。
所以,原本是嫡子的吳王恪,就成為了庶子,也從此與帝位絕緣。雖然我的這段推論不見于任何正史野史,但是從《舊唐書》和《新唐書》中,仍然可以看出隱藏在曲筆背后的蛛絲馬跡。
據(jù)《新唐書》載,當(dāng)14歲的少年李恪于貞觀七年(633年)赴山東任齊州都督前,唐太宗對左右說:“吾于恪豈不欲常見之?但令早有定分,使外作籓屏,吾百歲后,庶兄弟無危亡憂?!保ㄗg文:不是我不想常常見到李恪在身旁,但太子皇位早已有主了,讓他在外地當(dāng)官,這樣即使我死后,他們兄弟間也不會自相殘殺)此時,李世民的太子還是長子李承乾,而李恪也只是個14歲的少年,如果李恪只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對帝位的繼承權(quán)構(gòu)成挑戰(zhàn)的尋常庶子,唐太宗又何必如此憂慮呢?
據(jù)《舊唐書》載,貞觀十二年(638年),在19歲的李恪再次到湖北任安州都督之前,太宗親自寫了一篇“訓(xùn)子文”給他:“吾以君臨兆庶,表正萬邦。汝地居茂親,寄惟籓屏,勉思橋梓之道,善侔間、平之德。以義制事,以禮制心,三風(fēng)十愆,不可不慎。如此則克固盤石,永保維城。外為君臣之忠,內(nèi)有父子之孝,宜自勵志,以勖日新。汝方違膝下,凄戀何已,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故誡此一言,以為庭訓(xùn)?!痹谶@篇文章里,太宗貌似勉勵,實則警告李恪做個安分守己的藩王。此時,李承乾仍然是東宮太子,如果說會對其儲君地位構(gòu)成挑戰(zhàn)的,也應(yīng)該是魏王李泰、晉王李冶等嫡子,而不應(yīng)是吳王恪這樣的庶子呀?
從以上的史料看,即使是在李承乾的太子地位如日中天之際,太宗已經(jīng)先后在貞觀七年和十二年,通過“謂左右曰”和“訓(xùn)子文”的方式,表達了吳王恪可能對李承乾的東宮位置構(gòu)成挑戰(zhàn)的憂慮。這也說明了李恪雖然是個庶子,卻是一個不尋常的庶子!很可能是一個從嫡子變成庶子的另類庶子!
到了貞觀十七年(643年),李恪24歲的時候,太子李承乾被廢黜,魏王泰的皇位繼承權(quán)也被排除后,太宗先是立了晉王李冶為太子,后來還是忍不住提議立吳王恪為儲君,卻因權(quán)臣長孫無忌反對而不得不作罷。
太宗駕崩后,吳王恪在唐高宗永徽四年(653年),因受房遺愛謀反案牽連,被長孫無忌羅致莫須有的罪名害死。對于李恪之死,《舊唐書》稱長孫無忌“遂因事誅恪,以絕眾望,海內(nèi)冤之”;《新唐書》稱長孫無忌“常惡之。永徽中,房遺愛謀反,因遂誅恪,以絕天下望”。
在我看來,“以絕眾望”和“以絕天下望”已經(jīng)不是史家曲筆,而是明寫在當(dāng)時的“眾人”或“天下人”的心目中,李恪才是繼承唐太宗帝位的不二人選,否則長孫無忌又何必殺之以絕眾望、絕天下望?
《新唐書》還有一段耐人尋味的文字“恪善騎射有文武才其母隋煬帝女地親望高中外所向”。因古文斷句之不同,這句話既可斷為“恪善騎射,有文武才,其母隋煬帝女,地親望高,中外所向”,亦可斷為“恪善騎射,有文武才。其母隋煬帝女,地親望高,中外所向”。若斷為前句,則“地親望高,中外所向”是形容李??;若斷為后句,“地親望高,中外所向”則是形容其母楊妃。
“地親望高,中外所向”指的若是李恪,那么這個評價對一個庶子來說可是異乎尋常的高。在當(dāng)時,也只有“天可汗”唐太宗,才能既得到唐人的支持,也得到突厥、吐蕃、吐谷渾等外國人的肯定?!暗赜H望高,中外所向”指的若是楊妃,除非她原本還有一個更加尊貴的身份,而不僅僅是隋煬帝女和太宗嬪妃,否則又何能擁有的比長孫皇后還要崇高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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