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漢熙與《高級英語》
一提到張漢熙,人們就會想到他主編的《高級英語》。有時我想,如果沒有《高級英語》,社會上會有多少人知道張漢熙的名字呢?大概不會很多吧。
其實我沒有上過張老師的課,只是在五年級(當時北外本科為五年制)寫畢業(yè)論文時,起初他是我的指導教師,論文題目都討論過了,但后來卻沒有指導成,原因是系里把我分給了新來的新西蘭專家。
文革復課后,我和張老師同在高年級教研室,教精讀課。我們小組每周集體備課,有問題時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拋向張老師,他幾乎沒有被什么問題難倒過。他的英語如此精深,是不足為奇的,因為英語是他的母語。張漢熙于1921年出生印度,母親為印度人,父親是中國人。1942年畢業(yè)于印度加爾各答大學(注:加爾各答大學創(chuàng)建于1857年,是印度3所歷史最悠久、規(guī)模最大的綜合性大學之一。被NAAC評價為五星級大學。2005年,加爾各答大學在Times評出的全球最佳人文大學中排名第39位)。1948年回國執(zhí)教。曾在輔仁大學任教,解放后分到華北革大(華北革命軍政大學)研究院,與許多其他教師調到北京外國語學院。70年代末,系里決定把多年選用的高年級精讀教材編輯成書,這個任務交給張漢熙老師。他的確是最佳人選,不僅因為他一直教授此課,積累了豐富寶貴的教學經驗,而且他精通英語,有外國專家的優(yōu)勢。同時,系里分配我擔任他的助手。我負責給張老師收集資料、查資料、設計練習、打字、校對等種種雜活,凡是書中涉及中文的工作都由我完成?!陡呒売⒄Z》凝聚了張老師的教學經驗,通過這本教科書他成功地總結和體現了北外所遵循的英語閱讀教學理念和傳統(tǒng):即通過閱讀有語言難度和思想深度的原文提高學生的閱讀理解能力,打下牢固的閱讀功底,增強對語言的敏感,激發(fā)思考,學會分析和欣賞文本,吸收語言之精華,通過學習語言擴大知識面。1980年《高級英語》上下冊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立即成為全國許多高等院校英語系高年級的首選教材。1995年出版修訂版,由外研社出品。《高級英語》曾獲北京市和國家級優(yōu)秀教材獎,自1995年至2010年印刷40次,并評為“60年60本最具影響力英語教育出版物?!睆垵h熙的名字也因此從北外傳到了全國。這次我修訂新版《高級英語》,重讀了張老師的教師用書第二冊。每一篇課文分析之深刻中肯、文字之優(yōu)雅流暢實在令人折服,深感他的英語功力之高是難以企及的。
在我與張老師的接觸中,我深感他對語言十分敏銳,有著極強的判斷能力,一篇文章好在何處,又有什么缺陷,他都一清二楚,選出的教材有很高的語言及思想價值。他的記憶力也超好。張老師的藏書不多,字典也就那么幾部,但他腦子里裝了很多東西,下筆很有把握。在我看來,他本人就是活字典,活的百科全書。其實有此看法的不止我一人,許多晚輩都時常求教張老師,問題有大有小,從文章內容到一個句子的語法結構,一個詞的用法,我們是不敢拿這些瑣碎問題打擾其他老教授的,而張老師一向是來者不拒,無論在備課會上還是登門拜訪,他都有問必答,耐心講解,這種免費咨詢延續(xù)終身。在我們眼里張老師很有長者風范。和其他老教授比,張老師似乎不夠勤奮,也許他想反正沒有機會搞科研和教研究生課,以他掌握的英語,教教本科是綽綽有余的,所以,閑暇時,他多半是喝茶下棋,他的棋友主要是薄冰。薄冰教授乃知名英語語法家,《薄冰語法》在學習英語者人群中幾乎人手一冊??蓮埨蠋熣f,下棋之余,薄冰經常問他關于語法的問題。連薄冰都求教于張老師,可見他的厲害。
在這十幾年中,我從張老師那里學到了太多的東西,我所寫的每一條注釋或練習,他都一一認真審閱,逐字修改。張老師不僅教會我如何編寫教材,使我的英語水平有了顯著提高,而且我們結下忘年交,他有什么話都跟我說。工作之余,我們常聊到系里的事。他告訴我,英語系能人云集,他得不到應有的地位,因為他不是英美留學歸國派,也不是牛津劍橋金牌大學出身,所以系里搞科研、教研究生課沒有他的份。張老師雖然對懷才不遇頗有怨言,但仍能達觀地面對現實。張老師數十年的教學生涯都默默奉獻給高年級教學。他的學生說,張老師的豐富知識,流利無瑕的口語,以及他的風趣幽默和飛揚的神采,使得學生得以在無比享受的過程中學到了英語,張老師的精讀課堪稱一絕。
張老師的睿智也留給我深刻的印象。張老師是中印混血兒、海外華僑,在那個階級斗爭為綱的時代,他非但不被重用,而且成為不可靠因素、懷疑對象。在當時的政治環(huán)境中,他知道如何自我保護,以免遭受政治運動的牽連。他告訴我,57年反右,英語系好幾位耿直的教師被打成右派。校黨委書記親自上門找他談話,動員他給黨提意見幫助黨整風。但覺察形勢復雜,還是沉默為上策,便推說沒有意見。在黨委書記一再催促下,他只好提了一條不痛不癢的生活方面的小建議,躲避了當“引蛇出洞”策略犧牲品的命運。
就我所知,張老師家的經濟狀況不寬裕,他的妻子是家庭婦女,有四個孩子,一人的工資要支撐一大家子的生活實在不易。張老師城里有家,但他平時不回去,住在學校分配的筒子樓一間十二平米的小屋里,從沙洋干?;鼐┖蠓值揭粋€小兩居室,屋里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只有一張碩大的書桌顯示屋的主人是個知識分子。張老師晚年因腰病頻發(fā),大女兒一家三口搬來照顧他,他打了報告,得到批準才搬到一個大兩居室。張漢熙教授的生活和普通老百姓一樣清苦。他這個海外華僑唯一保留了愛吃咖喱的習慣,每次到他家都能聞到咖喱的味道。1983年我去美國做訪問學者,臨走前張老師請我和朱永濤到他家吃飯,老先生親自下廚,準備了一桌菜為我送行,那咖喱的香味飄滿了房間。十幾年來,我和朱永濤成了張老師最信任的人,每次稿費下來,他都把銀行存折交給我或朱永濤,取后直接存入銀行。1999年張老師和朱永濤先后住進醫(yī)院,我忙于看護丈夫沒有去看望張老師,每每帶去問候,他都傳話不讓我去醫(yī)院探視,還囑咐我好好照顧丈夫,并說;“我年紀老了,走了就走了,可小朱還年輕就得了這樣重的病,太可惜了。”這是張老師留給我最后的話。
當年張漢熙老師回國,不到三十歲就被聘為英語教授,肯定是想大展身手,但在相當長的時期里,他感到無用武之地。好在后來《高級英語》給了他施展才華的機會,彌補了他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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