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蘇軾和王弗、王閏之、王朝云三位夫人
蘇軾的一生，政治上是失意的，但是卻有三位夫人陪伴他終其一生。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蘇軾的文學(xué)成就也有她們的“一半”。這三位夫人便是結(jié)發(fā)之妻王弗、繼室王閏之和侍妾王朝云。
蘇軾與王弗
說到王弗，不能不使人想到蘇軾在密州時寫的一首詞《江城子.記夢》：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這是蘇軾為亡妻王弗寫的一首悼念詞，被后人譽(yù)為“千古第一悼亡詞”。蘇軾為什么寫這首詞，而且寫得如此感人？這要從岷江河畔的中巖寺說起。
中巖有座書院，青神鄉(xiāng)貢進(jìn)士王方執(zhí)教時，好友蘇洵把兒子蘇軾送到中巖書院讀書。蘇軾聰明好學(xué)，王方喜愛在心，欲選為乘龍塊婿。
中巖風(fēng)景絕佳,寺下有一綠潭。每有人在池邊擊掌，魚兒便從巖下游出。當(dāng)時王方邀文人雅士為綠潭題名?；蛟弧皯螋~池”，或曰“觀魚塘”。不是過雅，就是太俗。蘇軾最后展出他的題名“喚魚池”，眾人叫絕。蘇軾正得意之時，王方的女兒王弗也使丫鬟從瑞草橋家中送來題名。紅紙上，秀美的字跡躍然而出“喚魚池”三字。眾人驚嘆，真是“不謀而合，韻成雙璧”!
一天，蘇軾與同窗到瑞草橋?yàn)槔蠋熥鄱淼乖诶蠋熂抑小Ｒ挥X醒來，天色已晚，獨(dú)自漫步后院，師妹王弗正臨窗梳頭。蘇軾頓生愛慕之心，便從懷里摸出從山上采來的一簇飛來鳳花，輕輕投進(jìn)窗去。王弗一驚，把那簇濃香陣陣的花苞貼在胸前……后來，王方請人做媒，將王弗許配蘇軾。至和元年（1054），19歲的蘇軾娶16歲的王弗。這就是“喚魚聯(lián)姻”的千古佳話。
婚后，王弗隨蘇東坡去京城相伴，夫唱婦隨，恩恩愛愛，卿卿我我。王弗常伴蘇軾書房陪讀，“終日不去”。蘇軾偶有遺忘，王弗能從旁提示。有時蘇軾問其典籍故事，她也能“皆略知之”。連蘇軾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夫人到底有多么深的學(xué)識。
蘇軾本性善良，固守著“世間無惡人”的信條。而王弗則時時不忘提醒他“江湖險惡”、“人心叵測”。26歲的蘇軾擔(dān)任鳳翔府簽判時，家中常有客人來訪。王弗躲在屏風(fēng)后聽察蘇軾和客人談話，幫助蘇軾辨別哪些人可推心置腹，交為朋友；哪些人口蜜腹劍，須提高警惕，以免受其害......這就是“屏后聽語”的故事。王弗每每能從一個人的談話中看出這個人的目的和品質(zhì)，幫助丈夫鑒別好壞，幾乎無一例外。
“忽如一夜風(fēng)云變，驚起鴛鴦生死隔”。治平二年（1065）五月，王弗不幸病逝京師，時年27歲。蘇軾依父親之言，“于汝母墳塋旁葬之”，從京城護(hù)送妻子靈柩回到老家，并在山坡上栽下三萬棵青松——這該是一種什么樣的風(fēng)景啊？又要植多長時間?每種一棵又是什么心情呢？今人動輒送上玫瑰，即使999朵玫瑰吧，又怎能勝過這三萬棵蒼翠的青松呢？玫瑰易凋，青松長翠?。?/b>
十年后，蘇軾在山東密州做知州。一天夜晚，夢回中巖，醒來傷感不已，想到自己在宦海中的浮浮沉沉，又想起了溫柔多情、嫻雅貞淑的愛妻王弗，熱淚縱橫，天人永隔，情何以堪？于是，以文人的浪漫和超人的執(zhí)著，寫了這首《江城子·記夢》，向愛妻表達(dá)一份感天動地的情意。詩人用樸實(shí)無華、近似白話的語言，虛實(shí)相間，輕重結(jié)合，全無雕琢痕跡，卻情真意遠(yuǎn)，韻味醇厚，回味無窮,令人倍感沉痛。
蘇門六君子之一的陳師道曾用“有聲當(dāng)徹天，有淚當(dāng)徹泉”來評贊此詞。讀此詞，似乎讓讀者看到字字都浸透著血淚、聽到作者錐心裂肺的慟哭之聲。自此以后，蘇軾詩詞中開始大量涌現(xiàn)“衰”、“老”、“早生華發(fā)”、“須髯稀疏”之類的詞語，可見他的哀傷程度。難怪當(dāng)今有位癡迷蘇軾的美女讀者說道：“來生嫁給蘇東坡，哪怕歷盡千年的情劫”。
蘇軾與王閏之
王閏之是王弗的堂妹。熙寧元年（1068），即王弗逝世后第三年嫁給蘇軾。王閏之是進(jìn)士王介之之女，能以11歲的年齡差距，給姐夫做填房，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對蘇軾人品和文采的仰慕。
王閏之是一個典型的傳統(tǒng)家庭婦女，她對姐姐所生的兒子蘇邁和自己后來所生的蘇迨、蘇過，“三子如一”，視同己出。
王閏之陪伴蘇軾前后共25年。其間，蘇軾受到革新派的排擠，遠(yuǎn)離京城，從杭州通判到密州、徐州、湖州三地知州，懷才不遇，漂泊不定；侍妾王朝云還比較年幼，王閏之便成了支撐家庭生活的賢內(nèi)助。更使人感動的是，她陪伴蘇軾度過“烏臺詩案”這段最難熬的日子和被貶黃州后的最艱苦的生活。
蘇軾“烏臺詩案”被捕入獄，王閏之驚怖之下，擔(dān)心那幫小人還會從詩文中找出蘇軾的罪狀，于是便把蘇軾的詩稿焚毀了。這件事也成了千百年來喜歡蘇軾的人們心中一個永難彌補(bǔ)的遺憾。
蘇軾被貶黃州時，從知州降為團(tuán)練副使，從“從五品”降為“從八品”，僅有很少的4500文薪俸。王閏之便把它分成30串掛在房梁上，每天取1串以供家用。如有結(jié)余，放在大竹筒里，用以買酒招待客人。蘇軾在《后赤壁賦》寫道：“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這個“婦”不是別人，正是王閏之。陳季常七次到黃州造訪蘇軾，也都靠王閏之操辦吃住。她還和蘇軾一起采摘野菜，赤腳耕田，變著法子給蘇軾解悶。有時，孩子在蘇軾面前牽衣哭鬧，蘇軾就像找到了“出氣筒”一樣，傾刻暴發(fā)出來，大罵孩子“傻”！閏之便開導(dǎo)說：“你怎么比小孩還癡，為什么不開心點(diǎn)呢？我弄點(diǎn)菜給您飲酒解悶就好了!”蘇軾聽后有所感愧，就把這件事寫進(jìn)詩里?；茧y夫妻，相濡以沫，何其感人！
王閏之雖然沒有王弗那么具有政治才能，也沒有王朝云那么聰明，在蘇軾的熏陶下，也能觸景生情，說一些含有詩情畫意的話來。一天晚上，堂前梅花盛開，月色如洗，蘇軾與朋友在花下飲酒。她脫口而出：“春月勝如秋月，秋月令人凄慘，春月令人和悅?！碧K軾大喜：“你說的話真是詩家語言！”于是寫了一首《減字木蘭花》：
春庭月午，搖蕩香醪光欲舞。步轉(zhuǎn)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輕云薄霧，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被貶黃州是蘇軾一生創(chuàng)作的豐收期。當(dāng)今人們常說，“一位成功男人的背后,一定有位賢內(nèi)助”！在黃州苦澀艱辛的歲月中，有這樣的賢內(nèi)助，對蘇軾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安慰。
元佑八年（1093）8月，蘇軾再度啟用的第八年，46歲的王閏之在陪伴蘇軾25年之后染病去世。蘇軾哀傷至極，寫下了感天動地的《祭亡妻文》：
“嗚呼！婦職既修，母儀甚敦。三子如一，愛出于天。從我南行，菽水欣然。湯沐兩郡，喜不見顏。我曰歸哉，行返丘園。曾不少須，棄我而先！ 孰迎我門，孰饋我田。已矣奈何，淚盡目干。旅殯國門，我實(shí)少恩。惟有同穴，尚蹈此言。嗚呼哀哉！”
這里，蘇軾再次提到“我曰歸哉，行返丘園”。無奈天不假年，閏之竟然先他而去。“誰在家門里等我歸來？誰往田畝里給我送飯？一切都已無法兌現(xiàn)，我的淚水已經(jīng)流干！”哭訴之后，依照舊例，東坡將老妻的靈柩寄在國門之外的僧舍之內(nèi)，并立誓：“將來惟有與你同穴而葬，才能履行一同歸去的諾言！”死后百日，他請大畫家李龍眠畫了十張羅漢像，獻(xiàn)給妻子的亡魂。蘇軾死后，蘇轍將其與王閏之合葬，實(shí)現(xiàn)了祭文中“惟有同穴”的愿望。
蘇軾與王朝云
有資料說，蘇軾在杭州任通判時，“納王朝云為侍妾”。
這件事，后人還根據(jù)《燕石齋補(bǔ)》中所說，王朝云乃杭州“名妓”，蘇軾“愛幸之，納為常侍”云云，附會成一個美麗動人的故事：
一日，蘇軾與幾位文友同游西湖。這時，麗日普照，波光瀲滟，湖光山色，猶如仙境。宴飲時招來歌舞班助興。悠揚(yáng)的絲竹聲中，數(shù)名舞女濃妝艷抹，長袖徐舒，輕盈曼舞。而舞在中央的王朝云又以其艷麗的姿色和高超的舞技，引人注目。舞罷，眾舞女入座侍酒，王朝云恰好轉(zhuǎn)到蘇東坡身邊。此時，她已換了另一種裝束：洗凈濃裝，黛眉輕掃，朱唇微點(diǎn)，素衣凈裙，清麗淡雅，楚楚可人。突然，天氣突變，陰云蔽日，山水迷蒙。湖山佳人，相映成趣，蘇軾靈感頓發(fā)，揮毫寫下了傳頌千古的西湖絕唱《飲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濃裝淡抹總相宜。
其實(shí)，史實(shí)并非如此。
宋神宗熙寧七年（1074）九月初，蘇軾接到“移知密州”的誥命，離杭前“王朝云來歸”。歸者，歸附也。一個小女孩來歸附即將遠(yuǎn)行的蘇軾，若不是孤兒，就必定是父母養(yǎng)之不起，實(shí)出于無奈而已。
當(dāng)時，蘇軾已經(jīng)三十九歲，王朝云只有十二三歲。“納為妾”之說，恐怕是文人墨客的附會、艷詞了。細(xì)想想，也確實(shí)不合情理。
從蘇軾的作品和有關(guān)資料上看，王朝云確是個聰敏的女子，長大后非?！岸谩碧K軾，蘇軾也十分鐘愛朝云。在三位夫人中，蘇軾為王朝云寫的詩最多，對王朝云的評價也是極高的。他在《惠州薦朝云疏》中說：“有侍妾王朝云，一生辛勤，萬里隨從。”又在《朝云墓志銘》中說王朝云“敏而好義，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如一。”
元豐六年（1083），21歲的王朝云在黃州曾為蘇軾生下了一子。蘇軾想起昔日名躁京華而今卻“自漸不為人識”，感慨之極，為兒子取名蘇遯。遯者，隱藏起來而不讓人知道蹤跡也。蘇軾為兒子取這個名字，反映了被貶后的思想變化。因此，他還作了一首自嘲詩：
人皆養(yǎng)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唯愿孩兒愚且魯，無災(zāi)無難到公卿。
沒有想到，10個月后，這個孩子在金陵夭折了。自此以后，王朝云再沒有生育，成為她一生的遺憾。直到去世前，她還常為此傷心流淚。
蘇軾流放惠州啟程前，曾動員年紀(jì)尚輕的王朝云回南方。朝云不肯，始終隨侍其身傍，成了蘇軾后半生的生命支柱。蘇軾在《朝云詩序》中寫道：“予家有數(shù)妾，四五年間，相繼辭去，獨(dú)朝云者隨予南遷”，過著“門薪饋無米，廚灶炊無煙”的清苦生活。她還開菜園，躬身耕種，縫補(bǔ)漿洗，克勤克儉，為東坡分憂解愁，任勞任怨。蘇軾能在極度艱難困苦的處境下挺過來，這與王朝云的照顧、體貼是密不可分的。可惜，紹圣三年（1096）7月，朝云得了一種烈性傳染病，不幸身亡，年僅三十四五歲。
朝云死后，蘇軾將她葬在惠州西湖孤山南麓棲禪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并在墓上筑六如亭紀(jì)念她。亭柱上鐫有一副楹聯(lián):
不合時宜，惟有朝云能識我；
獨(dú)彈古調(diào)，每逢暮雨倍思卿。
這副楹聯(lián)還包含著一個流傳至今的故事——“東坡一日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顧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有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為然。又一人曰：‘滿腹都是見識’。坡亦未以為當(dāng)。至朝云，乃曰：‘學(xué)士一肚皮不合時宜?！屡醺勾笮??！?/b>
“不合時宜”四字是蘇軾對自己一生的概括；“惟有”句說明她們不僅是患難夫妻，而且是心靈相通的知音。正因?yàn)椤安缓蠒r宜”，也就只能“獨(dú)彈古調(diào)”了?！氨端记洹本?，表明蘇軾對朝云的深深思念之情。
蘇軾還為王朝云撰寫一副挽聯(lián)，其中“六不”和“六如”則進(jìn)一步寄托著他對朝云的哀思:
不增不減不生不滅不垢不凈
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
前一句出自《心經(jīng)》，后一句出自《金剛經(jīng)》。從這副對聯(lián)中不難看出，蘇軾一方面希望愛妻能夠像佛家所說的那樣“不生不滅”，一方面也為自己在佛經(jīng)中找到精神上的解脫。這是何等凄婉的心境！自此，蘇東坡一直鰥居未娶。
遺憾的是，王朝云與蘇軾只有夫妻之實(shí)，而無夫妻之名，也就是說蘇軾并沒給王朝云以“妻”或“夫人”的名份。
綜上所述，不難看出，蘇軾與王弗是恩愛夫妻，其感情可謂之“清純”，與王閏之是患難夫妻，其感情可謂之“厚醇”，而與王朝云是濡沫夫妻，其感情則可謂之“相知”了。盡管他們的一生充滿了“悲歡離合”、“陰晴圓缺”，但是他們都給世人留下了最美好、最珍貴、最恒久的精神財(cái)富和道德遺產(chǎn)，讓后人“取之無禁，用之不竭”，享之無盡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