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說亳》一文可謂史學(xué)名篇,其對殷都“亳”(bo)所在位置的縝密論證歷來為史學(xué)家所稱道,但他對殷人都城與亳是何種關(guān)系仍然沒有說清楚。
其實晉代皇甫謐早就指出殷人至少有“三毫”,曰:“南毫在毅熟,即湯都,北毫在蒙,即景毫,湯所受命地,偃師為西毫,即盤庚所徙,三處之地,皆名為亳?!笨芍筚窦炊汲?,這些都城相距遙遠。不過皇甫謐也沒說清楚,既然都是京城為什么又叫做“bo”呢?
從史書記載可知,中原地區(qū)歷史上以“亳”為名的地方很多,如記載中有杜陵之毫,葛伯之毫,衛(wèi)之亳,宋之亳等等,還有“燕亳”,“鄭亳”。換言之,以亳指稱都城非殷人所特有。
不過如今只剩下安徽還有以“亳州”為名的城市,其他都已消失,有的是改了名,如《漢書·地理志》記載,山陽郡之薄縣,原名亳,為春秋宋景公之宗邑,可知薄與亳,異寫而已。至今人們大多已不認識這個冷僻漢字,它與“毫”字只差那么一丁點。
要說清亳的本義,就要從甲骨文亳字的寫法說起:
甲骨文亳字
甲骨文亳是會意字,上面畫著一個豎起的男根,“且”(祖)也!其下一臺子,再下面畫著一個樹杈狀物。對此可作種種解釋,但“亳”本是祭祖之處,是華夏文化祖先崇拜之產(chǎn)物,是完全可以肯定的。
甲骨文京字
與亳字對應(yīng)的是“京”字,從造字方式看京的本義也是祭祖之地,即帝王宗廟之所在。從文明起源去考察,原始的亳和京,其主要作用不是居住和生活,而是安葬和獻祭。
甲骨文享字
關(guān)于亳的本義,還可以從“享”字的造字方式中得到佐證,享由一男根和一口組成,造字方式明確告訴我們,所“享”者,祖宗也!
不過甲骨文亳字還有更復(fù)雜的寫法,如圖:
形狀復(fù)雜的甲骨文亳字
許多專家學(xué)者說,此為“城”字,筆者以為這種說法是錯誤的。它仍然是亳字?!俺恰睘樾温曌郑趺纯赡苡羞@種會意寫法呢?
這個造型復(fù)雜的亳字表明,此亳中埋葬著不止一個祖先,此亳有高墻深壕環(huán)繞著,不是一般人可以隨便出入的。埋葬尊貴祖先的地方當然不會讓普通人隨便出入,或者用于日常生活居住。
這個亳字又形如“高”字,或許意指里面埋葬著殷人心目中特別重要的祖先,如“高祖”“太祖”之類。筆者推測,其所對應(yīng)的可能是蒙古語的“也客”yeke,阿爾泰語是高而大的意思,本義是“高亳”。如此推測是有旁證的,因為周天子的都城古籍記作“鎬京”或“鄗京”。
這“亳”顯然是墓地,那里建有祭祖之壇,這可從古籍記載中得到印證,如《史記·殷本紀》:“帝沃丁葬伊尹于亳”;又《水經(jīng)注》引杜預(yù)言:“薄城中有湯冢,其西有箕子?!保@些都說明亳與墓葬有關(guān)。
亳的用途很自然會引導(dǎo)我們作出這樣的推測:亳的原始讀音就是“敖包”,今天亳的讀音由“敖包”單音節(jié)化而來。
敖包“abo”是游牧民族祭天祭祖的傳統(tǒng)去處,祭祀時牧人會在敖包上插上一些樹枝,在樹枝上掛滿哈達等祭品。甲骨文亳字下面的樹杈狀物或許由此而來。關(guān)于敖包漢文史籍中有許多異寫,很寫作“鄂博”,如“白云鄂博”(內(nèi)蒙古包頭)。
阿爾泰游牧民族自古就有堆敖包為祭天祭祖之壇的習(xí)俗,考古顯示,草原敖包下面或者附近通常都有古代墓葬。
上圖是一個巨大的敖包殘跡,荒蕪已久,上面部分顯然是近代人重新堆起來的。長城內(nèi)外及蒙古高原上,遍布著這種大小不一的敖包,它們大多有非常久遠的歷史。
河南偃師商城遺址就是王國維考證過的殷人“南亳”,處在一片高地之上。晉人《太康地記》亦有言曰:“尸鄉(xiāng)南有亳坂,東有城,太甲所放處?!钡孛桶素S富的歷史信息:這“尸鄉(xiāng)”或許就是指埋葬人牲之地??脊艑W(xué)家曾在附近一個叫做王城崗的地方,發(fā)掘出13個埋有大量人牲遺骸的祭祀坑。而“亳坂”可能指殷人之亳建在一處高地上??脊棚@示,河南偃師商城遺址就位于一半島狀高地上,其東西兩面全是河灣灘涂之遺跡,南端至今還有約3米高的斷崖,從中可俯瞰古伊洛河河床??梢韵胍娫?000年前的商代,河水自然漫灌,前面是廣闊大河??脊艑W(xué)家說,1982年夏,伊洛河大水,只有這片高地還在水面之上,其余都被大水淹沒。殷人選擇這樣一個背山面水的黃土臺地上建自己的“南亳”敖包,符合游牧民族傳統(tǒng)習(xí)俗。
古籍記載顯示,周天子也有“亳”,周穆王在列舉其疆土?xí)r稱:“肅慎,燕,亳,吾北土也?!辈贿^周之亳在何處不得而知,無人考證過,肯定在遙遠的北方,那里有周人祖先祭祀過的敖包。
筆者以為,史前時代,夏商時代,史書記載的,考古發(fā)現(xiàn)的,所有帶有深壕高墻,或方或圓,被考古學(xué)家認定為遠古“城市”的文化遺址,其原始功能都是祭壇,“亳”是也,敖包是也!
就像漢代的匈奴單于有相距千里的冬駐地和夏駐地一樣,契丹遼帝有相距千里的四季“捺缽”地一樣,游牧民族出身的殷人有許多“亳”是很自然的。殷商作為一個歷時久遠的巨大的帝國,歷史上有許多王陵也是很自然的,就像滿洲皇帝既有故土盛京皇陵,還有清東陵,清西陵一樣,傳代多了之后不可能都葬在一處。
有人會產(chǎn)生這樣的疑問:阿爾泰語“敖包”a-bo能單音節(jié)化成“亳”bo,它為什么不單音節(jié)成“敖”a呢?
但筆者要說的是:確有其事!多音節(jié)阿爾泰語詞匯單音節(jié)化結(jié)果具有很多偶然性,歷史上“敖包”確存在被讀作“ao”的現(xiàn)象,形聲字“隞”是也!
偃師商都古籍又記作“隞”,稱之為“隞都”。如《竹書紀年》云:“仲丁元年辛丑,王即位,自亳遷于隞?!蓖鯂S已經(jīng)指出殷人之“隞都”就是“南亳”。殷王仲丁之所以南遷,是因為北方有“藍夷作寇”且越演越烈。
“隞”是形聲字,有許多異寫,如“囂”,“奧”,“隩”等,讀音都是“ao”?!秶Z·周語》:“汩越九原,宅居九隩”,《漢書·地理志》:“四奧既宅”,顏師古注曰:“奧讀曰墺,謂土可據(jù)者也?!庇衷唬骸皦ィ亟恼?。”通過這些同音異寫字,我們有理由推測它們的讀音都由“敖包”而來,隞取其第一個音節(jié)而已,亳取其第二個音節(jié)而已,所指一也!
阿爾泰語詞匯由詞根和附加成分組成,詞根詞沒有固定的語法屬性,既可做動詞,也可作名詞或形容詞,一切隨語言環(huán)境的變化而轉(zhuǎn)變。從詞根中能派生出許多具有同源性的詞義?!癮bo”就是一個詞根,在阿爾泰語中它不僅可以指祭祀之敖包,祭壇,也用以指天和神,還有社稷的意思,社稷之臣的意思,同時又指薩滿巫師,也指占卜這種行為動作。
遼太祖名叫“耶律·阿保機”,這“阿?!奔础鞍桨?,“機”應(yīng)是蒙古語“人”-qi的后綴音漢字注音,阿保機的意思是社稷之人,顯然是一個尊貴稱號,可能是后人所上之謚號,意為契丹遼國之根源,根基。清初,與后金結(jié)盟的蒙古喀爾喀五部貝勒中就有叫做“奧巴代青”(abo daiqin)的貝勒,即“敖包臺吉”。今內(nèi)蒙古錫林浩特盟還有“阿巴嘎旗”abo-ge(-ge是蒙古語名詞后綴音,沒有具體含義),意為“天旗”,或曰“敖包之旗”。滿洲語“天馬”讀作“阿巴嘎馬林”aboge-morin,即“敖包之馬”。
努爾哈赤時期的滿洲社會由“旗”構(gòu)成,又稱“固山”,一旗為一固山,當時共有八旗,即有八固山。旗主叫做“固山額尊”(滿洲語之ejen是“尊”字的原始讀音),意為固山之長,其軍事地位僅低于可汗。固山額尊又叫做“昂邦”,清代由皇帝頒給每旗主一“固山昂邦”之印。“昂邦”即“敖包”,滿洲語含義是社稷重臣。清史演義中的著名人物“鰲拜”實為“昂邦”之異寫,因位高權(quán)重不時冒出一些藐視少年康熙的言行,最后遭致殺身之禍,還選貶義漢字寫成“鰲拜”,以示其有犯上不恭之罪。
翻開內(nèi)蒙古地圖,能發(fā)現(xiàn)以“某某敖包”為名的地名多得數(shù)不清,這有助于我們理解,為什么中原歷史上以“亳”為名的地方很多,“亳”的原始讀音蘊含著華夏文明起源的重大歷史秘密!
當然殷人的“亳”不會是那種草原上常見的簡陋石頭堆,一定是一個豪華的祭壇,但不管怎樣宏偉高大,內(nèi)涵和理念與草原敖包并無二致,屬于游牧文化而非農(nóng)耕文化。當秦始皇削平六國,入主中原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是要建立一個巨大的敖包,以此作為帝國之象征,這就是秦始皇所稱的“阿旁”,也是后人所說的“阿旁宮”,考古顯示,那確是一個巨大的敖包。
可以想見,由于這些“亳”在殷人心目中十分神圣,需嚴加看護,還要用高墻深壕圈起來,而護衛(wèi)之人需要居所,常年定期獻祭要用到各種禮器和物資,禮器物資需要保存的地方,如此就要用到大量奴隸,而奴隸也需要就近屯駐,如此這般,有“亳”之地最終會聚集起越來越多的人口,早期城市就這樣出現(xiàn)了!
附圖,草原敖包:
在大興安嶺深處,額爾古納河一支流50公里處,也就是莫爾道嘎至白鹿島公路90公里處的河岸邊,分布著成群的石堆敖包,據(jù)蒙古學(xué)家考證,為公元6世紀成吉思汗蒙古人先民所遺留,如圖:
額爾古納河源上的石堆敖包,傳說蒙古人從此森林中走出
呼倫貝爾金帳汗草原上的敖包
呼倫貝爾草原上的寶格德烏拉敖包山
寶格德烏拉敖包在呼倫貝爾新巴爾虎右旗,為蒙古高原上最大敖包山,草原牧人每年7月初三都要匯聚于此祭祀敖包,敖包山下還有香火旺盛的“罕·蘇木”廟khan sume,意為可汗之廟(sume是箭的意思)。史書記載,遼金元清四朝皇帝都要四時遣使獻祭與此。
華夏文化中的王陵,祭壇和宗廟確是與“箭”聯(lián)系在一起的,《禮記》記載,古代帝王是以“射金箭”來確定地址的,即先由薩滿巫師選定一方水土后,皇帝親自在那里射出一支金鏃箭,箭飛落在那里,那里就是宗廟墓穴之所在。從《遼史》可知,這種古老習(xí)俗被契丹人原封不動地傳承著。從“罕·蘇木”之稱呼,契丹人之習(xí)俗中,我們可以想象出殷人之“亳”是如何選定的。
蒙古人用豐盛的祭品祭奠額爾敦十三敖包
錫林浩特額爾敦十三敖包

在敖包樹枝上掛各種祭品
額爾敦13敖包位于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錫林浩特市區(qū)北端,由十三個敖包組成,分布代表阿巴嘎(天oboge),貝子(可汗之子beri,本義是大弓),以及貝子所屬9個牛錄(滿洲語niru本義是箭),敖包山下還有規(guī)模很大的貝子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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