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呂月月：當(dāng)我走出那棟小樓時才發(fā)覺這其實是既晴朗又涼爽的一天。夜里的大雨沖盡了厚重的悶氣，顯示出海洋氣候的本色，濕潤、清涼，一塵不染。小樓的主人沒有和我們一起午飯，他早早就出去聯(lián)絡(luò)出海的船。他的女人也搭乘他的車出去走親戚。午飯以后，潘大偉和阿強(qiáng)們一邊看電視一邊在客廳里擺開牌桌，漫不經(jīng)心地互相說著笑話。這里離澳門只有一步之遙，已用不著在乎風(fēng)聲鶴嗅。潘大偉也開始無所顧忌地用大哥大和香港的家里及已在澳門迎候的妹夫聊天了。當(dāng)然他也沒有反對潘小偉領(lǐng)我出去逛街。于是我們就出去了。我穿著在上海買的那套帶條紋的短袖上衣和背帶短褲，小偉穿著在新錦江飯店洗熨得十分挺板的牛仔褲和白色的T恤。這打扮使我們青春煥發(fā)，像一對剛剛畢業(yè)的高中生。我昨天說過這鎮(zhèn)子口有一條街，這條街很擁擠，蛇一樣的細(xì)長彎曲。所有的店鋪幾乎都千篇一律地用俗氣的裝修材料來模仿港式的摩登。也正因港澳的風(fēng)氣所及，這里的居民除埋頭自家的生意之外，并不關(guān)心其它。鎮(zhèn)上的過客來來往往，既多且雜，但金錢之外，一無是非。指又要買化妝品，我覺得不習(xí)慣。”他說： “你真的不懂啊，香港的女孩子對吃穿倒看在其次，最重視的就是保護(hù)好自己的皮膚啊。女人真是怪識破是假貨，因此不敢慷慨。我說別買了，我最不喜歡涂脂抹粉，他說也罷，但接下來他似乎又迫不及待地想選一個結(jié)婚的戒指送給我。可惜在街上唯一的那家只有一個小小柜臺的金銀珠寶店中，竟找不見一樣稍稍細(xì)致些的首飾。店鋪里男男女女的小老板們?nèi)加皿@異得近乎呆傻的目光看我們，我們離開時總能聽到身后一片評頭品足的低語。也許這鎮(zhèn)上日復(fù)一日總是往來著一批一批買海貨搞走私的生意人，突然看到一對漂漂亮亮超凡脫俗無憂無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能不奇怪？海巖：肯定覺得耳目生輝。在那種商業(yè)氣氛濃厚的地方，太清爽的東西反而不可思議。呂月月：潘小偉說：月月，按說我早應(yīng)該送你一只定婚的戒指?？蛇@里沒有好的，還是到了香港再說吧。香港有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鉆戒。我說不用了，我從不戴戒指項鏈之類的東西，戴著覺得特累贅，而且睡不著覺，就像沒脫完衣服似的。他說你真沒情調(diào)，這是我們的信物，是我送的，代表我的心，難道你不要嗎？潘小偉越清真意切我越做賊心虛，一味用笑來掩飾，我說當(dāng)然要，可我并不想讓你破費得過分。他生氣地看我，說：“你神經(jīng)啊，我沒理由這樣客氣的嘛，我們又不是互相送禮或者做生意?！蔽艺f：“不是那個意思，因為我做人一向獨立的，除了我父母我還沒習(xí)慣花人家的錢。今天你出來又要買戒指又要買化妝品，我覺得不習(xí)慣?！彼f：“你真的不懂啊，香港的女孩子對吃穿倒看在其次，最重視的就是保護(hù)好自己的皮膚啊。女人真是怪物，為了自己的皮膚容貌，肯受世間一切痛苦和辛苦，總是沒完沒了地涂抹藥物?！蔽艺f：“我也是女人，我就覺得沒有必要打扮得過分，長得什么樣就是什么樣唄?！彼f：“不行啊，打扮很重要的，而且我也希望媽咪在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有一個最佳的印象，你知道這很重要的?！蔽艺f：“你現(xiàn)在這樣小，可千萬別凈琢磨怎么娶媳婦，應(yīng)該把事業(yè)放在第一位。我覺得男人一般應(yīng)該在三十歲立業(yè)以后再成家的?！彼α?，說：“別忘了你比我大呀，我三十歲的時候你都快成‘師奶’了，不怕我移情別戀嗎？”我說：“你是想先造輿論吧？”他笑：“哈，逗你呢。我可不像你呀。”我扭住他：“我怎么了？”“你？你有一張善變的臉呀。”我心底一驚，更然語塞。他在路邊買了幾只在南方才有的水果，他說了那果子的名字但我沒有記住。那果子有深栗色的硬殼，殼里是蒜瓣一樣乳白的果實。他掰了給我吃，我心神不定地吃了一口，味同嚼蠟。他自己吃，吃了一個，又掰開一個，問我：“還要嗎？”我搖搖頭。他說：“不要這樣心事重重啦?！蔽覔u頭說沒有。這時我們已經(jīng)走到這條街市的盡頭，它的出口通向遼闊的大海。我們漫無目的地向潮聲走去。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么近切地看到大海。海比我想象的寂靜，卻沒有想象的蔚藍(lán)。我甚至不能形容它的顏色，只覺得那不過是一種愿俄的灰黛。離海很遠(yuǎn)便已礁石累累，很遠(yuǎn)便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水氣浩然。潘小偉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免得大哥著急。于是我站住了，沒有回頭，我欲言又止假意看海?！白呃矊氊??！蔽乙廊豢春?。我說：“小偉，假使這時警察突然發(fā)現(xiàn)了我們，你說怎么辦產(chǎn)他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了，我們今晚就能到澳門啦，你不用擔(dān)心的。”“假使我們沒有走掉，假使就在下海的一剎那，或者就在海上，被警察突然攔住了，然后審問你，你準(zhǔn)備怎么說？”“喂，你今天怎么總是神經(jīng)兮兮的?！薄拔沂钦f，萬一。”“你放心啦，我會說，是我們把你硬搶到這里的?！薄安?，我是要你對他們說，是馮世民要殺你，你才動手殺他的，是隔壁阿強(qiáng)他們沖進(jìn)來幫你脫險的?！薄澳闶钦f那天在美高夜總會嗎？大陸警察會那么笨嗎？你不要太天真了。”“他們信不信是另一回事，但你必須這樣說，只要你不承認(rèn)主動殺馮，他們就沒有足夠的證據(jù)，是不能審判你的。”“月月，我們該回去了，大哥要著急的?！薄澳愦饝?yīng)我，你接我的話去說?！彼粗业难劬?，有點疑惑，但終于點了一下頭?！昂茫掖饝?yīng)。”于是我和他一起轉(zhuǎn)身往回走，因為怕找不到那座小樓，所以我們依然沿著那條蛇形的小街原路返程。這時早已到了吃午飯的時間，街上的餐館無不人滿為患，其它店鋪則相對冷清了些。潘小偉問我餓不餓，我說還行早飯吃得晚，他說他也不餓。我們觀景一樣從一家一家熱鬧的飯館門前走過，聞著菜香聽著堂格的哈喝。那哈喝聲全是廣東方言，其意不甚了了，卻能使人體會到一種人生的喧嘩與誘惑。他問：“月月，你最愛吃什么？”我說：“餓時野菜都香，不餓時山珍無味，我不像你們香港人，那么好吃?！薄拔抑滥悴惶珢鄢晕鞑汀！薄拔鞑兔矗艌霾恍。梢蝗艘环莶耍粚嵒?。中國人吃飯講究七碟八碗?！薄拔蚁矚g吃海鮮?！薄肮植坏媚氵@么細(xì)皮嫩肉，全是吃幾千塊錢一條的魚滋養(yǎng)出來的。”“以后帶你去加拿大，去吃那里的大螃蟹，哇！比中國的大閘蟹還要好。”“真是崇洋媚外，螃蟹也是外國的好?！币宦烽e聊，一路走來，我被他權(quán)放松極本色的情態(tài)感染，也變得開朗起來，以致樂而忘憂。還未出街，兩人都覺口渴，看見路邊有一涼茶店，店內(nèi)清靜無人，也很干凈，于是不約而同進(jìn)店人座。沒要任何點心，只各要一杯苦寒?dāng)』鸬臎霾?，慢慢爆談。潘小偉依然堅持己見，說他并不喜歡香港和美國，總是那么擁擠嘈雜，到處是人，到處是高樓大廈，到處是世俗的爭斗和欺詐。他說加拿大就是這一點好——空曠，有許多美麗的沒有被人踐踏過的山水，人也安分善良，黃種人和黑人不被歧視。所以很多人現(xiàn)在都想移居加拿大，盡管那里的稅收很高。他反復(fù)著強(qiáng)調(diào)他并不崇拜美國，也不留戀香港。以后也絕不會和大哥姐夫他們攪在一起做世界的。他的最大的幻想就是帶上自己心愛的人，去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他說這世界四十億人，他只需要得到一個人的愛，就足夠了。他問我喜歡哪里，我說當(dāng)然是北京。他問為什么，我說那當(dāng)然了，北京很美麗，現(xiàn)代的節(jié)奏和古老的情調(diào)并存。北京很現(xiàn)實，但也不缺浪漫，至少，她是一個很有思想的城市。這種很入世很講究坐以論道的感覺，讓人特喜愛也持留戀。他對我的思鄉(xiāng)之情有點不舒服，撇著嘴故作醋意，然后歷數(shù)北京的短處——太臟，到處是塵土，公園里的人多得煞了風(fēng)景，全世界也難找到那么臭氣沖天的公共廁所，簡陋的小面包車鋪天蓋地，像蝗蟲成災(zāi)……總之他不喜歡北京。北京不是沒有缺點，可對我來說可能是因為熟悉了，連她的那些缺點我也覺得那么親切。我反唇相譏說小偉我知道你喜歡什么，你喜歡的東西也有一個最大的缺點，那就是這東西本身是木存在的。他問，我喜歡什么？我說， 你還記得你說過你很崇拜詩人顧城嗎？你也想像他那樣找一個類似于“激流島”的世外桃源隱居起來，帶上一個女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體驗野人穴居的那份田園式的浪漫。他說也許現(xiàn)在還不可能吧。他說他只是崇拜顧城的才華和蔑視錢財權(quán)勢的生存態(tài)度，可說實在的還沒想過自己也真的脫離開現(xiàn)代生活。我問：“你崇拜顧城的精神和才華，那他的結(jié)局，你也崇拜嗎？”“什么？”“你也會厭世，也會自殺嗎？”“不知道。如果世間已別無所戀，去死也是一個正常的選擇。死對絕望和厭世的人是一種最激動人心的歸宿，我想大概自殺的人就是有意識地決定把自己的肉體投向自然、永恒和天地日月了吧?！薄澳氵@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理論？”“在美國上學(xué)時，同學(xué)老師之間經(jīng)常討論這些問題的。人固有一死，所以不值得大驚小怪，不值得神秘?！薄澳敲?，我還想問你，你也會像顧城那樣，死的時候要先殺了自己的妻子做墊背嗎？”他愣了一會兒，這是一個沒有預(yù)料的問題。他笑笑，想用笑來回避，“沒有那么瘋狂吧。”“我覺得入到那時就已經(jīng)是瘋子了，一個瘋子什么都干得出來?！彼中?，笑著把臉湊近我，充滿親見地說：“如果我殺了你，那就是舍不得離開你呀，我舍不得你，所以要帶你走，永遠(yuǎn)和我在一起。難道你不怕我在陰間太孤獨么？”我沒回答。他那樣子半真半假，所以不必回答?？伤坪跻庾R到這個原以為是閑址的話題其實對他十分重要，所以不肯住口，反過來一再追問，盡管表面上依然半真半假。“那你告訴我，如果我決定自殺，我要你跟我去，你會不會去呢？”我沉默半天，不知為什么我竟感到這就像是一場真實的考試，像兩個人之間的一個盟約。我最后說：“隨你決定吧，隨你?！蔽曳植磺遄约旱男那槭欠笱苣剡€是認(rèn)真的。他想在我臉上親一下，我躲開了，他說：“好，那我一定要你！”他大口喝干了杯里的涼菜，看到街對面有一個賣鮮花的小店便站起來問我喜歡什么花。我說要花干什么，咱們快走吧。他堅持問我喜歡什么，說你怎么一點情調(diào)也不懂，總掃我的興。我看著他熱烈的樣子，那張沒有一點裝飾的臉，心里有點感動。我說喜歡玫瑰，不過如果沒有就算了，我領(lǐng)情就是了。他跑過街去買花，跑步的樣子極活潑極興奮，因此，顯得很青春。那店里果然有玫瑰，他買了一束轉(zhuǎn)身往回走。幾個穿短袖襯衫的人攔住他像是問路，他和他們說了幾句突然翻臉動起手來。那幾個人抒住他要推著他走，我大吃一驚，不知出了什么事，連忙站起來要跑出去幫他。這時涼茶店里走進(jìn)來兩個人，迎面看我，我全身轟地一下熱血上頭，我一看這兩個人就明白了一切。一個薛宇，一個是李向華。薛宇李向華也穿著一樣的短袖襯衫。李向華用說不清冷淡還是熱情的聲音叫了我一聲：“呂月月。”薛手沒有說話，他瞪大眼睛看我的臉，又看我身上這套時髦的新裝。我驚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我明白他們是我召來的?？晌也畈欢嘁呀?jīng)忘了昨夜的電話，我沒想到他們會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李向華和我像辦公事一樣地握了手，又用同樣例行公事的口氣問：“你沒事吧？”我機(jī)械地說我沒事。不知什么時候涼茶店外已停了一輛后開門的面包車，我眼睜睜地看見外面的便衣把潘小偉狠狠地推上去了。李向華對我擺一下頭，說：“走吧。”我好不容易才挪動麻木的雙腿，蒙蒙懂懂跟他們出了涼茶店，上了面包車。在車門砰然關(guān)上的剎那，我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紅透的玫瑰花。面包車的座位設(shè)在左右兩邊，我和李向華、薛宇對面坐著。潘小偉在里邊被兩個便衣壓制著坐在中間的地上，手腕子上已戴了亮晶晶的銬子。也許是第一次戴手銬，所以他很不自然地支楞著兩條胳膊。他驚異地看著我，看我和這些從天而降的便衣們像自家人像同志一樣高高在上地坐在一起。李向華說：“我們還算快吧。我和小薛劉保華一直在廣州呢。處里一接到你的電話，馬上就通知我們了，從廣州趕到這兒，也就兩個小時的路。”接著他又把車上廣東省公安廳和珠海市公安局的人介紹給我。這一切都公開在潘小偉的面前，他近在咫尺可我不敢看他的臉！車子轉(zhuǎn)了一個彎，進(jìn)了三水鎮(zhèn)的派出所。在派出所他們領(lǐng)我進(jìn)了所長的辦公室，潘小偉被押在哪里我不知道。派出所的所長聽說我是自己人，熱情地像款待打入匪巢的地下英雄勝利歸來那樣沏茶倒水開冷飲。薛宇一言不發(fā)地幫他忙活，幫他把水端給我。我看出他一直想和我說話但似乎不知該說些什么。李隊長問我：“那幾個人呢，他們在哪兒？”我一愣：“誰？”“和潘小偉一起的?！薄澳闶钦f他大哥？”“潘大偉也在這兒嗎？”“在?！薄霸谀膬海克麄兊降讕讉€人？”“不算潘小偉，一共四個，在鎮(zhèn)子邊上一個本地人的家里藏著。那個本地人今天上午出去了?！薄八麄儙寙?？”“帶。”“好。”李向華站起來，不假遲疑地對派出所所長說：“把你的人全叫上，有多少人？”派出所所長想了一下：“現(xiàn)在能拉出去的，連我在內(nèi)，十來個人吧?！崩铌犻L說：“好，加上省廳和珠海市局的，一共二十來人，對付他們四個沒問題了。”省公安廳的同志同意馬上行動，但建議同時通知附近的武警部隊派人增援。珠海來的同志也說這些人畢竟是黑社會，亡命性大，手里又有人命案，因此有可能要拼個魚死網(wǎng)破……李隊長說好，那就這樣干吧。我聽著，我知道也許不可逆轉(zhuǎn)地，要開槍流血了。我心里打抖。我心里想著，潘小偉……省廳的人說，應(yīng)該帶上潘小偉，萬一潘大偉負(fù)隅頑抗，不肯就范，可以叫他弟弟做做工作。李向華馬上同意，說潘小偉和他哥哥不一樣，是可以爭取的對象，我們和他接觸了十多天了，了解。于是，帶來了潘小偉，為了體現(xiàn)政策，為了爭取工作，把手銬摘了。李向華對他的態(tài)度軟多了。薛宇給他倒了水，態(tài)度也還可以，一點沒有公報私仇的意思。其實并沒有喝水的時間，大家便往門外走，上了面包車和吉普車。李隊長問我，月月你去嗎？我看他們帶上了潘小偉，所以我說，去！我跟他們上了車，人多，三輛車都超載而行。路上，他們或義正辭嚴(yán)或連哄帶勸，向潘小偉指明出路，交待政策，做離心工作。潘小偉自被抓后我沒聽他說過一句話。他坐在車上（這時已經(jīng)讓他坐在座位上了）只用眼睛看我，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他眼里充滿了淚水，但不流。我無地自容！汽車離目的地越近我心里越慌。潘大偉會束手就擒嗎？假使他不，會有一場流血的惡戰(zhàn)嗎？幸而（也許不幸地），潘小偉和我上了街，沒有留在那小樓里，如果他和他大哥一道與警察開槍對抗，那可就真要罪名成立，玉石俱焚了。我｛rl沒有直逼城下，而是很有經(jīng)驗地把車先停在一個臨近小樓的后墻根，然后順著一條小路，很快接近了那個院落，形成包圍的陣勢。院子門口，停著主人那輛號彈頭面包車，看來那瘦子已經(jīng)回來了。院子的門虛搞著，便衣們輕輕把門推開，小心張望。小樓里安靜得有些異常。珠海市局的那幾個人像是干特警的，身手不凡，突擊隊員一樣矯健敏捷地沖進(jìn)院子。屋子的門也是虛掩的，屋里沒有一絲聲響。他們不是在打牌嗎，難道中午吃飯都喝醉了酒？越是安靜就越?jīng)]有敢貿(mào)然進(jìn)屋，全摸著槍縮在墻根下猶豫。李隊長拉潘小偉進(jìn)院，命令他：“你喊他們出來?！迸诵ツ抗庖呀?jīng)發(fā)呆了，他什么都不說，臉上甚至已沒有了表情。“你叫你大哥出來，我保證他的生命安全！”潘小偉不叫，他們畢竟是兄弟！沒辦法，便衣們只好開始行動了，他們一動就十分果斷，瑞開門一聲吶喊就沖進(jìn)去，我蹲在院子門口，心幾乎要跳到嗓子眼兒。我聽到屋里不知多少人在聲嘶力竭地叫喊：“別動，我們是警察，你們被包圍啦！”但無人應(yīng)聲，也沒有槍響。李隊長和薛宇都沖過去了，省廳的同志帶著潘小偉也跟進(jìn)去了，依然未見動靜。我突然意識到，潘大偉會不會已經(jīng)先行一步，溜之大吉了？這里會不會已是一座空樓？我也進(jìn)了樓。客廳里，牌桌依；日，殘局依稀。幾個先進(jìn)去的便衣正小心地往樓上搜索。我看到，潘大偉仰在椅子上，雙目半閉，胸前炸開的鮮血，幾乎染紅整個襯衣。他的一個隨從伏在桌上，像玩累了，昏昏睡去；另一個則翻在樓梯口，死狀猙獰可怖。不見胖子阿強(qiáng)。連李隊長在內(nèi)，我們?nèi)袅恕Ｅ诵シ鲋雷?，目睹了一切，他沒有撲向他的親哥哥悲天渝地，甚至沒有流淚。他全身劇烈地打抖，一張瞼扭動得變了形。看他那樣我真是心疼極了，我真想過去拖拖他安慰他呀，可我不能。這時候，槍聲在這棟房子里突然驚天動地的炸響了，沒有人分得清戰(zhàn)場是在樓上還是樓下，客廳里的人，全都嘩地趴在了地上，頭沖著哪兒的都有。槍聲稍稍停頓了一下，李隊長和薛宇都探頭探腦爬起來。這時已可以判定槍聲來自樓上，他們當(dāng)然不能總趴在客廳里不去增援，相跟著一步一停地摸上樓梯。他們上去以后經(jīng)過了一段漫長的寂靜，這寂靜使人緊張到了極點。終于槍聲復(fù)又爆發(fā)，密集如連掛的鞭炮。只一瞬，便又止住，在槍聲停止的同時，從樓梯上滾下一個人來，四十多歲年紀(jì)，和潘大偉同樣魁梧、健碩，不同的是，一頭白發(fā)。真是出人意料啊，在這個小樓上和播大偉一前一后同歸于盡的人，原來就是馮世民的死黨白頭阿華。他是怎么知道播大偉的行蹤的，怎么找到這里來的，怎么出其不意地以少勝多干掉了播大偉和他的三個手下，不得而知。他這樣拼命究竟是為了復(fù)仇還是樹威，是為馮世民還是為他自己，不得而知！這小樓簡直是一棟停尸房了。樓上還躺著瘦瘦的房主和胖胖的阿強(qiáng)，還有隨白頭阿華同來的一個殺手。戰(zhàn)斗結(jié)束了，李隊長和薛宇，以及先上去的三個便衣疲憊地下樓，臉上仍是一片殺氣。后來薛宇說自這場戰(zhàn)斗之后他覺得自己真像接受了洗禮一樣性格變異，簡直就換了一個人，膽子大了，說話兇了，心境也大了，不鉆牛角尖了，不吊死在一棵樹上了！槍聲乍停，武警部隊姍姍趕到，軍人們聽到小樓里炒豆似的槍聲以為激戰(zhàn)正酣來得正好，潮水一般擁進(jìn)小院，正迎李隊長他們從房里走出，才知道里邊已在打掃戰(zhàn)場了。周圍的居民還以為誰家生意開張紅白喜事燃放鞭炮。直到這里突然軍警密布才發(fā)覺并不是什么好看的熱鬧。李向華和省公安廳的同志到院子里和武警部隊的頭頭見面說了說情況。返回身進(jìn)屋安排保護(hù)現(xiàn)場，見薛宇正和當(dāng)?shù)孛窬舐曋v著什么，李向華問：“潘小偉呢？”薛宇的聲音嘎然止住，轉(zhuǎn)頭四顧，這時大家才發(fā)覺，潘小偉不見了。自槍聲一響，潘小偉便被人忽略了。他悄悄上了二樓，不知在什么地方撿了一只手槍，躲進(jìn)了我們住過的那個房間。李隊長和薛字帶人逐房搜查，搜到了這個房間。潘小偉縮在屋角，坐在地板上，用手里的槍與警察們對峙。他不準(zhǔn)李隊長他們進(jìn)屋，不準(zhǔn)他們跨過門檻。警察們說繳槍不殺，說小伙子你別這樣，你要怎樣都可以商量……軟硬兼施均無效果。潘小偉不答不動，也不放下槍。李隊長從樓上下來，無可奈何地對眾人說：“就在上面呢，沒跑。媽的，我看是瘋了?！蔽渚筷牭能姽僦鲃诱埨t：“要不要我們上？”李隊長說：“不用不用，一個小孩兒，可能受了點刺激?！贝蠹叶己芊潘?，一個派出所的年輕民警笑著說：“走，上去看看?！笨跉庀袷且タ磸R會，被李向華喝住?！皠e都上去，他手里有槍?！笔d的干部也制止：“大家要聽指揮，不要亂來?，F(xiàn)在咱們沒一個傷亡，不要到最后再死兩個，就沒得意思了?！彼麄冊谏塘吭趺崔k。潘小偉既不進(jìn)攻，也不投降，李隊長說看他的眼神不正常。省廳的同志說可能讓槍戰(zhàn)和死人給嚇神經(jīng)了，受刺激了，省廳專門有對付這種人的心理專家，可惜現(xiàn)在不在。我聽他們這樣議論潘小偉，心里極度難過，我心里非常清楚他所受的刺激也許并不是大哥的暴亡。我對李隊長說：“讓我去吧，讓我去勸勸他。”可李隊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澳悴恍小！薄拔倚械?，我知道我行的。”李隊長有點不耐煩：“你別添亂了好不好。”我決心已定，“只有我能勸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知道他為什么絕望?！崩铌犻L突然發(fā)火，“你別自以為是了好不好，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去你就去，他見了你準(zhǔn)把你崩了！”我轉(zhuǎn)身就向樓梯跑去，李向華在我身后怒喊：“呂月月！”我上了樓，薛宇和另兩個珠海市局的同志正堵在房間門口，不敢輕易露頭，徒勞地用喊話做軟化和瓦解工作，里邊沒有一點回應(yīng)。我同樣也不想得到薛宇的批準(zhǔn)，直接就沖進(jìn)這間臥室，薛字要拉我沒有拉住。薛宇是好樣的，他跟著就沖了進(jìn)來，把我壓在床前的地毯上，用槍對準(zhǔn)潘小偉，喊道：“別開槍，否則打死你?！敝楹Ｊ芯值膬蓚€同志也沖進(jìn)了門，三只槍一齊對準(zhǔn)潘小偉。我們和他只有五六米的距離。我看著縮在墻角的孩子一樣的小偉，我哭了。我說：“小偉，讓我跟你談一談吧，讓我跟你解釋?！毙パ劬χ敝钡乜次?，抖著嘴唇好半天才說：“讓他們，讓他們出去！”我說：“薛宇你出去！”薛字不走，晃動著槍沖潘小偉叫喊：“把槍扔過來，我讓你們談！”我爬著跪著求薛宇：“薛宇！我求你出去！我下輩子給你當(dāng)牛當(dāng)馬報答你，我求你出去！”薛宇被我的哭喊弄愣了，他帶著半是氣惱半是疑惑的神情，恨慣地和那兩個人退到了門口。我說：“小偉……”我剛一叫他他便淚流滿面。這時我心都碎了，我想這是我愛過的人呀，這是我唯一全心全意主動愛過的人呀，我哭叫著他的名字向他爬過去，他突然端起槍對準(zhǔn)我，嘴里發(fā)出嘶聲的變態(tài)的喊叫。我跪在他面前，我看著那對準(zhǔn)我胸膛的抖動的槍口，我哀求說：“小偉，小偉，你聽我解釋嗎？你要聽我解釋嗎？”潘小偉變形的臉上，滾著大顆大顆的眼淚，他沒有移動槍口。我說：“好，小偉，你就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不抱怨?！彼皇橇鳒I，不對我說一句話。我說：“你是要我跟你走嗎？你要嗎？就像顧城那樣，你要嗎？”我說這話時的感情我相信是真實的，我這時只覺得人生已走到這一步，我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我一錯再錯錯到了今天，現(xiàn)在我應(yīng)該照著自己的承諾做了！我對潘小偉承諾過，如果他要我跟他去我就隨他去！他的槍口對準(zhǔn)我，我不再說話，我等著他打！可他沒打。他把槍口調(diào)轉(zhuǎn)，頂住了自己的太陽穴。我哭著搖頭，我不知該說什么，只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們的目光死死地對視著。我真真切切地看見他咬著牙樓響了槍的扳機(jī)，槍聲說不清是悶是脆，我看見他頭部的左側(cè)噴出花一樣的血沫，我腦海里一片空白，再也沒有什么能支撐身體和意識，我往前一撲，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說過寧可自己死，也要在陰間保佑我。他也說過如果他決定死，就帶我一起去死?？勺罱K他沒有帶走我。甚至他至死也不對我說一句話，哪怕是一句詛咒的話！這就是我的愛，我的結(jié)局，我的代價！他死也不給我一句話，這就是他和我的了斷！海巖：月月，呂月月，你不要這樣，不要哭了。呂月月：他他他讓我一生都無地自容！第二十五次談話呂月月：這個意大利小提琴的故事，到此為止，就算結(jié)束了。海巖：結(jié)束了？呂月月：物歸原主，人各生死，就這樣鬧了一場，結(jié)束了。海巖：可你呢，你也是這個故事的一個主角，你后來怎么樣了 呢？呂月月：我不是還這樣茍活在世。海巖：所以這故事就沒有完。生命的終止對死者來講，是故事的結(jié)束；可對于活著的人，常常僅是一個情節(jié)的轉(zhuǎn)折。呂月月：潘小偉死了，所以我一直覺得我也死了，至少原來的那個呂月月已經(jīng)死了。我曾經(jīng)發(fā)誓沉默。昨天下班以后我還想來著，我為什么要把這個故事告訴你，為什么不能繼續(xù)像死一樣活著，為什么當(dāng)一切都遙遠(yuǎn)了平靜了成為歷史了，我又要把往事從頭細(xì)說？海巖：正因為它已成為往事，那種切膚之痛才會平息，你才可以去正視它，展開來端詳它。我知道這個故事，特別是它的結(jié)局，對你來說，確實過于沉重了，確實是一個還在隱痛的傷疤，所以有時我真怕你突然中斷，拒絕再講。到今天為止，我應(yīng)該非常感謝你能夠守約。呂月月：我也希望你能夠同樣守約，不把這故事拿出去掙錢。海巖：我會守信用的，只是我希望你能給這條禁令定一個期限，三年，五年，哪怕十年。呂月月：等我死了以后吧，這版權(quán)就歸你了。海巖：還是不要把話說得那么殘酷吧。何況這故事你也并沒有講完，你后來是不是就跟著李向華從三水鎮(zhèn)回到北京了 呢？呂月月：是的。最初我以為我不會再蘇醒了，可我又醒了過來，我能繼續(xù)活著是老天對我的報應(yīng)，老天執(zhí)意要用這一幕慘烈的死別，作為我生的記憶，來烙燙我，折磨我。它要我時時刻刻想著潘小偉在與我斷絕之際，竟無話可說。它在我腦子里烙下這個烙印，讓我一生一世永遠(yuǎn)不能快活！我蘇醒了，但我站不起來，我是被人抬出三水鎮(zhèn)的。我迷迷糊糊聽到他nl議論，說女人到底不行，一見著血就嚇暈了。李向華出于對北京公安形象面子的維護(hù)，言不由衷地替我解釋，說我這些天與匪為伍，孤身周旋，精神肯定高度緊張，以致由疲勞而崩潰。他的解釋使眾人收住譏笑轉(zhuǎn)而肅然起敬，繼而爭先恐后地?fù)砩蟻硖遥o我灌水喂藥，送我去廣州，送進(jìn)了廣州的大醫(yī)院打針輸血吊瓶子。薛宇和一直留在廣州的劉保華輪流守護(hù)了我兩天兩夜。劉保華不厭其煩問長問短，薛字卻和我一樣沉默，他一句話也沒有和我說。在醫(yī)院里我不敢再想潘小偉，可我一閉上眼就夢靂似的看到他頭上進(jìn)出的濃濃的鮮血，劈頭蓋臉向我噴來。我反復(fù)想著他在北京國際飯店旋轉(zhuǎn)餐廳說過的話，他說他如果愛一個人，就絕不會傷害她，寧可自己去死，也要在上帝面前保佑她。可我同時也記著他和我在涼菜店里的約定：“如果我殺了你，那就是舍不得離開你呀，我舍不得你，所以要帶你走，永遠(yuǎn)和我在一起。難道你不怕我在陰間太孤獨嗎？”可他最終沒有殺我，他是一個人走的，走得非常非常地孤獨。他不帶我走究竟是愛我呢，還是不愛了？海巖：男女之愛只是人的生活的一部分，你雖然失去了他，可你還有母親，還有薛宇和伍隊長，他們都給過你很溫暖的愛心。所以說，潘小偉是孤獨的，你卻不。呂月月：但是經(jīng)過了這件事，薛宇還會期待我嗎？伍隊長還會培養(yǎng)我嗎？我的組織還會張開雙臂擁抱我嗎？一想到此我就心慌意亂。也許除了我的媽媽，我茍全性命在這世界上，已不再擁有什么。我媽自我失蹤后生了一場大病，腹瀉三天，淋巴腫大，然后高燒不退，在醫(yī)院里住了一周，把全部積蓄用得所剩無幾。你知道現(xiàn)在住醫(yī)院是很貴的，而且醫(yī)生不管你是否承受得起，什么好藥貴藥都使勁給你開。我回到北京時我媽已經(jīng)不堪住院費的負(fù)擔(dān)搬回了地安門的那間小屋，人看上去病骨支離，已經(jīng)脫了相。海巖：不難體會你媽有多么想你，你下落不明你媽肯定急瘋了。作為一個年輕時歷經(jīng)磨難的女人，如今年齡大了，只有你一個親人，她當(dāng)然最怕再承受新的打擊。呂月月：我回到北京那天先回了處里，處長和伍隊長都不在，李向華便讓我先回家。我向薛宇借了二十塊錢，我已身無分文。薛宇給了我一百塊，我沒客氣就收了，說以后還你。不料薛宇卻意外冷淡地說了句：“隨你吧?！彪x開機(jī)關(guān)，天已黑了。我沒有猶豫便在街上攔了一輛“面的”，我不想慢慢倒公共汽車回家，我恨不得馬上就見到我媽。我家的小屋無聲無響地黑著，與四周鄰家刺眼的燈光和說笑聲相襯，有點凄涼。巷子里有人喧嘩著出來，帶著小凳和席子，聊著家常去街上乘涼。我低頭與他們擦身而過，沒人認(rèn)出我。我推開自家的門，門沒鎖，我進(jìn)屋摸燈繩，燈自己開了。我媽把燈繩拴在她床頭了。燈很暗，我?guī)缀蹩床磺逅哪印Ｋ稍诖采希腿豢匆娛俏?，一激靈爬起來，吃驚地辨認(rèn)著，張大了嘴要哭，哭不出聲來。我先哭了，我叫聲媽！我說：“媽，是我，我回來了?！眿屔斐隹菔莸膬墒郑瑥堉?，嘴里終于發(fā)出“??！啊！”的尖泣，她好像是拼了全身的力氣才哭了出來，她號啕。大哭！我也號啕大哭，我知道我回了家，這是我的家，這是我的媽。這是我第一次，在潘小偉死后，敢大聲地哭他！我怎么會做了這樣一場噩夢啊?？蘼曮@動了鄰家，有叔叔阿姨和他們的孩子，過來探頭探腦，才知道是我回來了。大家問我這么多天上哪兒了，怎么也不言語一聲，你知道你媽都急瘋了嗎，你知道你媽這一病不起差點在鬼門關(guān)上轉(zhuǎn)了一遭嗎！我媽同學(xué)的那位當(dāng)工人的兒子突然省悟，壓低了聲音問我：你是不是執(zhí)行什么秘密任務(wù)去了，為了紀(jì)律為了保密才沒有和家里告別然后神秘地失蹤？我無法回答他，可我的沉默被他心領(lǐng)神會，他大大地吸了口氣，轉(zhuǎn)而目光激動，滿臉欽佩。我頓時被大家當(dāng)成英雄了，大家圍著我媽七嘴八舌地夸我，我媽大悲大喜一切感覺都已遲鈍。眾人退去。我媽也止住呼噓，這才細(xì)細(xì)地問我端詳我。從她的問話中我判斷她對我出走的實情一無所知，她也相信了鄰家小伙子自以為是的猜測，所以并不對我刨根問底。我本不想對母親隱瞞什么，可既然如此我不如假戲真做什么也不說。我問媽，這么多天我不在家你病了誰伺候你？我媽一輩子遭遇冷眼，從沒受人恩惠，這一病之下倒像感受了世間所有的溫暖。她說月月你回來了，趕明此你得替你媽找這幾家鄰居，挨家挨戶給人家磕頭去。還有薛宇，前些天幾乎天天來守著我，我進(jìn)醫(yī)院也是靠他半夜三更滿大街?jǐn)r車子給送去的，你得給他磕頭去！媽您說什么，薛宇？我知道我這下欠薛宇太多太多了，我還他什么？第二天我打電話給李隊長，我說我媽身體不好，我能不能在家照顧她幾天，李隊長讓我拿著電話等了半天，不知請示誰去了，最后還是準(zhǔn)了我的假。我兩天沒去上班，與其說是為了照顧我媽，不如說我自己需要休息，我心里太亂了，受了刺激。我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胡思亂想，一躺就是幾個小時。有時眼淚會不知不覺地掉下來。我媽看了，不禁狐疑，她說月月你怎么了怎么像變了一個人？我回答不了，我答不上來，只有趴在枕頭上嚶嚶啜泣。我媽越發(fā)疑惑：“你不是和小薛鬧什么別扭了吧？”媽的猜測不是沒有根據(jù)，薛宇那兩天沒有來，似乎有點反常。我不在時他都能天天來照顧我媽，如今我回來了，為何反而不再露面？我媽背著我，拖著病體出去給薛宇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我這兩天身體不舒服，問薛宇忙不忙，是不是也生病了。薛宇在電話里對我媽的病依然很關(guān)心，問最近是不是好點了，一日三餐是不是還由鄰居來做。我媽說好多了，起居飲食都有照顧，真難為你還這樣掛念著。我媽打了這個電話更覺得她的分析沒錯，因為薛宇在電話里幾乎沒提到我。于是媽不再問我了。她顯得更加蒼老，額上的皺紋像刀劃出來似的，一下子深刻了許多。第三天我上了班。上了班也無所事事，沒人分配我工作，沒人支派我做什么做什么。伍隊長和李隊長他們都在忙于小提琴案的結(jié)案工作，清理卷宗，起草報告，補(bǔ)齊材料，大家都很忙，但沒讓我參加。處里的人見了我，倒是都能短短地問候一下，但我感覺他們敬而遠(yuǎn)之的表情里，都存著些異樣，像是包藏著許多竊竊私語。一整天薛字沒和我說話，下班時我在走廊上叫住他，我說薛宇晚上有空嗎，我們能不能談一下。他站住，猶豫地說好吧。我說那我在門口等你。他說還是在十字路口的藥店那兒吧，你在那兒等我。他這樣安排顯然是不希望同事們看見我們還在約會，這個態(tài)度使我感到屈辱，但我還是點頭說好吧。我在藥店門口等他，等了二十分鐘他才姍姍而來，沒有道歉，只淡淡地說因為伍隊長有事找他。我們沿著街走，街上行人很多，我們走了半天誰也沒有說話。不知為什么我們不約而同地走到故宮的護(hù)城河邊，這里柳綠一岸，行人稀少，是情人約會的地方。我先說：“薛字，非常謝謝你能照顧我媽，我媽讓我給你磕頭?！彼f：“謝我領(lǐng)了，磕頭免了吧?！蔽艺f：“薛宇，你是不是恨我，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不起你，如果你這樣覺得，你可以罵我，打我，只要你心里好受?！毖ψ挚粗?，像沒聽明白似的看著我，像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把τ?，不管你信不信，在離開你的這些天，我確實很想你……”聽到這話他打斷了我，平靜地問道：“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有了外遇之后，對我的感情反而更加深了？”薛宇的話使我頓時噎住了，他帶著惡意的笑容，挑戰(zhàn)似的看著我。我哆噱著，掙扎著說：“薛宇，你別這樣傷人，你是不是說，我和潘小偉……”薛宇又打斷我，“你想解釋你和潘小偉什么也沒有是嗎？我完全可以相信你，其實這很容易，你發(fā)個誓就行，你敢不敢發(fā)誓說你從來不愛他，從沒愛過他？”我愣了。“你肯這樣發(fā)個誓嗎？趁天還沒黑，我還可以看得清你的眼睛。這世界上人死了大概真是有靈魂的，我想潘小偉也一定會聽得見！現(xiàn)在你就當(dāng)著我們兩個人，說吧，說吧，你敢說嗎？”我說：“我愛過他?！彼舐暤兀湫χ鴨枺骸艾F(xiàn)在不愛了，是嗎？”薛宇咄咄逼人。我哭了，我說薛宇你別這樣，我不能再受傷了，我已經(jīng)沒有一點力量了。薛字轉(zhuǎn)過身去，不再說話，看護(hù)城河水面上的蜻蜓款款地點水而行，好半天，他面孔嚴(yán)肅，總結(jié)性地說了句：“我也不能再受傷了?！蔽尹c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吞掉眼淚，和他分手?！拔也粫僮屇闶軅?。借你的錢，容我日后還你?！彼匆膊豢次揖突卮鸬溃骸皠e總說錢不錢的，你在認(rèn)識那香港人之前，可沒這么俗氣。”盡管我早預(yù)料我們已不可能再恢復(fù)以前的那種親密了，但我怎么也沒有想到他會這樣污辱我刺傷我。我驀然想起，中午吃飯時劉保華就問過我和薛宇是不是吵架了，他說月月你千萬不能對不起薛宇，你不在的時候他可沒少照顧你媽，差不多天天都去，就跟養(yǎng)老兒子似的。我對劉保華說我們沒有吵架，是他不理我，我沒跟他吵架。劉保華有些納悶，說：“是嗎，今天下午我看見小薛在伍隊長的辦公室里哭來著。我還是第一次見小薛哭。他和伍隊長談了很長時間?！薄罢勈裁?？”“好像就談你來著，具體談什么我沒聽清楚，我還以為你們倆又鬧什么別扭了。”海巖：是不是薛手把他在三水鎮(zhèn)看到的情況告訴伍隊長了？伍隊長怎么看你？呂月月：我回來以后一直沒和伍隊長認(rèn)真談過。那幾天處里正在準(zhǔn)備往上打報告申請給小提琴案的有功人員立功嘉獎，在是不是要獎勵我的問題上有些爭執(zhí)。伍隊長是主張應(yīng)該首先給我記功的，他一直是非常信賴我的，而且人們眼中看到的事實很清楚，琴是我拿回來的，潘氏兄弟的行蹤也是我報告的。說句恬不知恥的笑話，假使找個筆桿子把這些事跡整理一下的話，完全可以把我寫成一個深入虎穴、孤身奪寶，最后將匪徒一網(wǎng)打盡的楊子榮式的偵察英雄！但是從劉保華的口中，我知道小薛找了伍隊長，他們談我談了很久，這使我坐立不安。我想薛宇在對我徹底失望徹底傷心之后應(yīng)該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了，伍隊長聽了究竟是何感想呢？后來為了甄別我的問題，局里有關(guān)部門專門把我找去談了一次話，是伍隊長親自陪我去的，在整個兒談話的過程中他只是旁聽，沒有提一個問題。海巖：局里的人都提了什么問題？呂月月：提問的主要是一位老同志，他詳細(xì)地問了我是如何接了潘小偉的呼叫，怎么去見他的，為什么當(dāng)時不先向處里請示等等。海巖：你怎么答？呂月月：我說開始不知道是他呼我，他沒說他姓潘，他讓BP機(jī)尋呼臺告訴我在公安醫(yī)院門口的街心花園里等他，我那天正好要去看老焦，就以為是哪個同事約我一起去呢。我到了以后才發(fā)覺是他。老同志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那你就這么乖乖地跟他走嗎？你也真夠膽大的。”我說：“他們好幾個人，腰里都有家伙?！焙r：你是不是要告訴他們，你是被潘小偉綁架走的。呂月月：我只能這么說，海巖。我也是為生存。我想潘小偉活著的時候，也是允許我萬一被抓回去就這樣說的。海巖：你這樣說他們相信嗎？呂月月：他們又問：“你們呆在承德、上海，一直到廣東，這么多天你都沒抽出機(jī)會和家里聯(lián)系嗎？”我說：“他們看得太緊了，潘小偉寸步不離?！崩贤就蝗粏枺骸八麄兏蓡嵋壖苣?，你自己分析過嗎，他們出于什么目的？”我說：“大概是想如個人質(zhì)吧，我是警察，又是女的?！焙r：不過，你這樣解釋，連我這個沒搞過公安的人聽了都覺得有點牽強(qiáng)，那些老公安會相信嗎？呂月月：也許不會信，可我又能解釋出什么呢。我想，他們信不信都沒法定我什么罪名。說得殘酷一點，潘小偉死了，他哥哥死了，能作為證人的所有人都死了，我說得合理不合理，他01都無法推翻。海巖：他們這樣提問你，我看和審查叛徒差不多了，你有沒有做點兒戲表示一下憤慨和委屈呢？呂月月：……沒有。后來他們可能是出于政策的需要，對我做了些同樣牽強(qiáng)的解釋，說主要是為了搞清潘氏家族綁架我的動機(jī)目的，希望我能正確理解等等。談完話以后，我松了口氣，隊長送我回來，我們出了市局大樓往停車場走。夜里下了大雨，地上積了一連一洼的水，此時勁雨雖過，但仍有細(xì)線般的雨絲，匆匆地栽種在水洼里，化出無數(shù)若隱若現(xiàn)的圓圈，天色依然晦暗得如同夜幕降臨。我們的肩頭很快被雨水打濕，但隊長若有所思并不急行。他一路沉默，使我有點心慌，我對他說：“隊長，那天，我本來是準(zhǔn)備到隆福大廈給冬冬買小提琴的，我答應(yīng)過他，可我沒有來得及?！标犻L沒看我，說：“啊，不用了，我已經(jīng)給他買了?！蔽艺f：“隊長，我很久沒有聽到你的教誨了，我心里有很多話想對你說?！标犻L站住了，站在雨中看我，他的目光深奧得令人生畏，他猝不及防地問了我這樣一句話：“我想弄明白，月月，你既然已經(jīng)跟了他，為什么又要打那個電話？”我心跳加?。骸笆裁措娫?？”“就是那天半夜你從三水鎮(zhèn)打到北京的那個電話?！蔽毅读税胩觳琶摽谡f：“那，那是我最后的機(jī)會了?！薄澳敲?，是什么原因使你在最后一刻覺悟的呢？”伍隊長的意思是明確無誤的，他幾乎是直截了當(dāng)?shù)匕凳玖宋页鲎叩男再|(zhì)，冷冷的、不動聲色地把我的那層幻想的薄紙，一下捅破了。雨絲飄在臉上，木然無覺，倉促中我心存僥幸，裝作渾然不知地答道：“我一直沒有找到機(jī)會，直到在三水鎮(zhèn)的那個晚上，他們對我看得松了，我才……”“月月，”隊長沒讓我說完，“我知道，你特別聰明，這我都知道。但你別忘了，我已經(jīng)快五十歲了，你蒙得了我一時蒙不了我一世。”我不知不覺幾乎發(fā)出了哀求的聲音：“隊長……”“你怕什么？你很清楚能證明你的問題的人都不可能再講話了，你還怕什么？你怕我嗎？”我把頭低下，低下頭回避開伍隊長銳利的注視，我流了淚，不回答。隊長替我回答，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替我回答：“你覺得有利可圖所以你跟他去了，不惜拋棄你的母親和你的組織，拋棄關(guān)心你幫助你的所有人。后來你覺得無利了，或者他得罪了你，或者你想家了，所以你又出賣了他！”我雙手掩面，雙肩抽動，“隊長，別這樣說我，別這樣說我！”我感到自己的心已經(jīng)粉碎，并且伴隨著難忍的疼痛，我流著淚企盼著隊長能給我一句原諒的話，哪怕僅僅是一個溫和的臉色，但是他沒有，他拋下我轉(zhuǎn)身走向汽車，帶著極大的厭惡，低聲說了句：“你太可怕了！”他拉開車門坐進(jìn)去，把車發(fā)動起來，我站在雨里痛哭失聲。汽車從我身邊粗暴地開過，把地上的臟水濺了我一頭一臉，不加任何猶豫和停頓地?fù)P長而去。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已身敗名裂。我徒步走回處里，渾身淋得濕透。我想他們一定會開始審查我處理我了。但后來沒有。當(dāng)然，也沒有人再為我請命呼吁嘉獎。一個星期以后，上級決定授予小提琴案偵破組集體三等功，這是我吃午飯時從食堂賣飯票的管理員口中得知的。他說，呂月月，今天他們都開受獎大會去了，沒通知你去嗎？我決定辭職。辭職報告寫得很簡短。我感謝了組織上對我的各方面的關(guān)心幫助，表示自己目前的能力和身體都已不再適應(yīng)公安工作。這個報告隊里和處里很快就批了，大家心照木宣。我交出了警服、警徽、辦公室和文件柜以及集體宿舍的鑰匙，以及一切應(yīng)當(dāng)交出的東西。沒有歡送會，我也沒和任何人道別，就在這個我原以為會在此戰(zhàn)斗一生的機(jī)關(guān)里，悄悄地消失了。我放在宿舍里的行李是劉保華幫我拿回地安門的。他對我說月月你最好能去和薛宇打個招呼道個別，我昨天又看見他一個人在辦公室里悄悄地哭了。我說好吧我會去的，但我沒去。這個小提琴的故事，和我的故事，都講完了。第二十六復(fù)談話呂月月：我沒想到你今天還來找我，你要的是故事，故事講完了，我還以為就再也找不見你了呢。海巖：你是木是認(rèn)為人和人都是互相利用的關(guān)系？呂月月：不全是也差不多吧。海巖：那你利用我什么呢？你并不謀求我的劇本發(fā)表后共分稿費，可你還是認(rèn)真負(fù)責(zé)地講完了整個兒故事。呂月月：……怎么說呢，這兩年我很寂寞，人一寂寞就會懷念，我常常會想起潘小偉，我想假使我后來跟他去了國外我們會生活得怎么樣呢，也許是我自己撕碎了一個本來已經(jīng)屬于我的美麗的未來?，F(xiàn)在我對未來一無幻想，但回憶比誰都多。也許你聽了覺得笑話，我悶極了的時候常常用潘小偉的姓呼我自己的BP機(jī)，有時候看著BP機(jī)上顯示出6C這兩個字母，就像吸了鴉片一樣覺得身上的血能流快一點。自我從公安局辭職后，我就在所有熟人朋友中消失了。兩年來我沒對任何人訴說過一句往事一句委屈和一句懺悔。海巖，也算是你讓我好好地宣泄了一下?？涩F(xiàn)在故事講完了，你滿足了，我又得到了什么呢？海巖：其實我倒愿意分給你稿費，哪怕把稿費全部給你，要是你允許我發(fā)表的話。呂月月：別收買我了。我想我現(xiàn)在的收入供自己喝粥是沒問題了，還不致于要拿自己的痛苦賣錢花。海巖：你從公安局出來是不是一直干夜總會？夜總會的收入恐怕比當(dāng)警察高多了，你是不是覺得因禍得福呢？呂月月：剛辭職我找不到工作，也沒什么積蓄，我媽也沒有。所以，我沒工作就無法生活。海巖：像你這樣條件的年輕女孩，大學(xué)文化，外形又好，恐怕不會找不到事干吧。呂月月：我先是到人才市場去，最初有一家報社要我，條件談得很好，可后來突然不要了，說是領(lǐng)導(dǎo)不批，我估計他們是到我們處里調(diào)查我去了。從公安機(jī)關(guān)不明不白辭職的人，人家也不能不慎重。后來又有一家大公司要我去當(dāng)女秘書，也可以算是公關(guān)小姐，許愿說以后能分我房子，一切都談好了，也面試了，結(jié)果后來也沒再跟我聯(lián)系。請豈：你沒去問問嗎？呂月月：沒有，我清楚問也沒用。那時候?qū)ξ襾碇v已到了最后關(guān)頭。我媽身體弱，年齡大，沒戶口，更找不到工作。我辭職的事對她打擊很大，她搞不清發(fā)生了什么。但她畢竟是經(jīng)歷了“文化大革命”的人，比較敏感，因此斷定我肯定是犯了錯誤。她問我是怎么回事，我就編了一套謊話給她，我告訴她是因為工作失誤造成損失和上級鬧翻與同事不和等等等等。我媽看得出我那陣情緒極度低落，所以她也不想刨根問底埋怨我。海巖：她相信你的話嗎？呂月月：那時候我們的問題主要是生存，所以她也沒心情多加懷疑。說實在的那些天我出門聯(lián)系工作連公共汽車地鐵都不敢坐，再大的太陽再遠(yuǎn)的路，我也只能借鄰居的自行車騎著走，再渴也不敢喝一口冷飲。我媽托了很多人，只要是工作，哪怕工資就二三百，我也干。后來她一個同學(xué)給聯(lián)系了一家公司，是個體的還是民辦的我說不清。那種公司不很正規(guī)但工資較高，而且不要檔案，不用政審?fù)庹{(diào)，說好每月工資一千，干好了還加，但工作比較辛苦，要經(jīng)常陪著經(jīng)理到廣州上海黑龍江海南島去公關(guān)宣傳推銷應(yīng)酬。其實我并不怕辛苦并不怕出差在外，只要能掙錢能讓我和我媽在北京繼續(xù)活下去我什么都干得了。可就在這時候，有一件事突然冒出來，把所有這一切安排都打亂了。海巖：什么事？呂目目：我懷孕了。海巖：??！懷孕了？是潘小偉的嗎？呂月月：是他的。我生理反應(yīng)越來越大，我和我媽開始都以為是生了什么病，于是媽托熟人關(guān)系帶我去醫(yī)院，醫(yī)生檢查完，告訴我媽什么病也沒有，就是妊娠反應(yīng)，只要回去注意休息注意安服加強(qiáng)營養(yǎng)別吃刺激東西就行了。我媽幾乎驚呆了，她事前一點也沒想到，可她似乎在剎那間就明白了一切。她拉著我回家，讓我歇著不讓我干活兒，我問她醫(yī)生說什么來著，我這算什么病要緊不要緊？她不答，搬了個凳子坐在我面前，她的面色是慈祥的，平平靜靜地問我：“月月，你肚子里有孩子了，你能告訴媽孩子的父親是誰嗎？”我愣了，我沒想到我的身上居然還留下了潘小偉的一塊血肉，我哇一聲哭出來，不知是喜極而泣還是悲從中來！我媽問：“是那個姓潘的嗎？”我承認(rèn)說是。媽問：“你是因為這事辭職的嗎？”我說是。又問：“是因為這事和薛宇分手的嗎？”我說是，我不愛薛宇。媽眼睛盯著我：“那你愛姓潘的嗎？”我淚如雨下，我說媽媽，媽媽，我愛他，我從沒這樣愛過一個人??！我媽沉默了一會兒，沉默了一會兒她才問：“后來他拋下你跑了，是嗎？”我搖頭，“他死了。”我媽明白了，她伸出雙手抱住我，緊緊抱住我，不停地嘆著，“我苦命的孩子啊，我苦命的孩子??！”令我驚訝也令我感動的是，我媽沒有給我一聲斥責(zé)，她明白我把多大的痛苦吞在肚子里一直沒說！她想分擔(dān)這痛苦淡化這痛苦，可眼下她又不能不馬上問我：“月月，你打算要這孩子嗎？”我沒有回答。媽斟酌試探商量著說：“月月，你剛剛找到一個合適的工作，多不容易呀，要孩子你就沒法工作了。”我流淚我沒有回答，媽說：“我可以不要你養(yǎng)活，可你現(xiàn)在連自己都養(yǎng)活不了，更不要說養(yǎng)活孩子了。”我知道媽說的是對的，是現(xiàn)實。而且我才二十二歲，完全沒想到也沒準(zhǔn)備好這么小會有一個孩子！但我又想我怎么能再猶豫，難道今后我還會再愛上誰嗎！還會再和誰戀愛結(jié)婚再生孩子嗎！不會的，絕不會的，我注定要和我媽一樣獨身到老，只不過要比她孤寡得更早。所以我咬著牙把心一橫，我說：“我要這孩子，哪怕我上街討飯，也要這個孩子！”我失去太多了只想要一個孩子，我一無所求了總得有個寄托。我一無所愛了但總要對得起潘小偉曾經(jīng)那樣地愛我！我媽不再說什么，第二天她去買了兩張硬座火車票，帶著我離開了北京，回到東北，回到我們的老家密山縣。那兒還有我家的一間；日房，和我父母的幾個故人。在我上大學(xué)離開老家時，我曾告別了那里的一切，我沒想到這么快就落魄歸鄉(xiāng)。那些熟臉的同學(xué)、朋友和鄰居們看見這個當(dāng)年鬧過一陣風(fēng)流傳說的漂亮的女學(xué)生一無所有地回來了，挺著不清不白的肚子，招搖過市。也許只有我自己，才不覺得羞恥。幾個月后，在密山縣一個再簡陋不過的骯臟的小醫(yī)院里，我生下了我的兒子。醫(yī)院里不能住，分娩的當(dāng)天我母親就扶著我回到家里。我的兒子從一降生便自知生不逢時，所以極為克制極為憂郁，從不無所顧忌地哭喊。那時候只有我媽守著我們母子，我們度過了一段非常困苦無助的日子。我給兒子起名叫呂念偉。他和潘小偉一樣漂亮。他們父子倆確實太像了，這使我感到莫大的欣慰。坐月子的時候營養(yǎng)跟不上，身體恢復(fù)得一直很慢。都說女人坐月子會發(fā)胖，可我從來沒胖起來過。大概有三個月我沒找工作，一時也找不到合適我身體的工作。雖然有不少當(dāng)?shù)亻_公司的大款湊上來幫忙，請我去當(dāng)秘書當(dāng)助理并表示絕不會累著我，可他們太熱情太無私了我看著害怕，因此不識抬舉—一謝絕。那時候我媽又回到小學(xué)去當(dāng)教書匠了，有點收入，我也被我們那兒兩個廠子請去拍照片做產(chǎn)品廣告，一次三百，一次五百，掙了八百塊錢。我想這些錢給我兒子買瓶奶粉買塊尿布也夠了，犯不著再找個火坑自己往里跳。海巖：你什么時候又回北京了？呂月月：我在老家一共呆了一年。本來我媽已經(jīng)幫我聯(lián)系了一個中學(xué)讓我去代課，后來通知我不行了。據(jù)說學(xué)校是愿意的，可教育局有說法，認(rèn)為一個未婚而孕顯然生活作風(fēng)上不夠檢點的人怎能為人師表。我們那地方太小了，張家長李家短哪里有喜哪里有喪恨不得全城都知道。人們見了我免不了側(cè)目而視然后竊竊私語，我上街買菜也得躲躲閃閃掩面而行。我想來想去覺得要想隱名埋姓重新做人就只有回到茫茫人海的北京去。我媽不愿意我走，她說月月我太了解你了，你是個把握不住自己的人，經(jīng)不住誘惑。北京那個地方，機(jī)會雖然多，但陷阱也多，你別好了傷疤忘了疼！可我決心要走。我對媽說現(xiàn)在不同了，因為我已有了兒子，我要帶他一起走，我今后所作所為，都會想到 我的兒子。實際上我媽一生的期盼就是我能過得更好，她也不愿意我永遠(yuǎn)窩在這邊遠(yuǎn)的地方，于是她把家里所有的錢都揣在我的懷里，又給我做了炸醬面打鹵面為我送行。上火車時她抱住我痛哭，她說她預(yù)感到我這一去就再不會回來了，她將見不到我見不到孩子一個人留在這邊遠(yuǎn)的小城里孤獨地老去。她這種生離死別的感覺使我一直心酸到現(xiàn)在，從那時起我就發(fā)誓一定要拼命掙錢，好把我媽接出來共享天倫，好讓我兒子受最好的教育出人頭地。就我樣我?guī)Я宋业脑竿褪难裕瑤Я宋业倪€在邂褓里的兒子，又回到北京來了。北京沒有我一個親朋，但 有我的思念，我的夢想。開始一個月真不容易，我在朝陽區(qū)麥子店那邊找了一間農(nóng)民房，有七平方米，很破，每月租金五十元。那時候夏天還沒有過去，酷暑難當(dāng)。房東家旁邊有個水塘，一到晚上水氣蒸騰，蚊蟲成片。我那小屋白天在暴日下無遮無擋，晚上悶熱異常，還得掛上蚊帳。我?guī)е⒆?，一天到晚怕他熱出病來，就是那樣的生活我也熬過來了。我在一個酒樓里找到了一份額位的工作，后來那酒樓里的一位小姐又介紹我去了皇族夜總會，因為子夜總會比干酒樓掙錢多。海巖：后來你就搬到豐臺這邊來了？呂月月：對，這兒條件好，也沒人知道。海巖：你兒子呢？呂月月：我把他托給這兒附近的一個老太太了，我每天上午到老太太家去，和兒子在一起玩玩兒。海巖：我原來還以為你每天上午都忙著出去在別處另打一份工呢。前次有好幾天都見不著你。呂月月：前些天孩子鬧病。揚豈：和你過去的同事，像伍隊長、薛宇什么的，還有來往嗎？呂月月：沒來往。前一陣在街上碰見了劉保華，他見到我挺驚訝，問我在哪兒發(fā)財呢，我說在皇族夜總會當(dāng)服務(wù)員，他直犯愣，覺得我居然干這活兒真有點不可思議。海巖：呂月月，我也覺得你在夜總會那種地方陸人家喝酒，總不是個事情。呂月月：現(xiàn)在不讓陪酒了，公安局總來查?？腿松倭耍≠M也少了，再下去恐怕我連“面的”也打不起了。錢對我來講比別人更重要。海巖，你知道我在原來那家酒樓當(dāng)領(lǐng)位時，領(lǐng)到第一份工資以后去了哪里嗎？海巖：去哪兒了？呂月月：我去亞洲大酒店了。我在酒店一樓的那間“香港酒廊”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也是坐在靠窗子那兒，坐在我和潘小偉第一次相對而坐的地方，也是要了一杯咖啡。海巖：你是想追尋什么，還是僅僅出于懷念？呂月月：懷念對于我來說，只能是一種懺悔，欲哭無淚，只能。海巖：對誰懺悔，潘小偉嗎？呂月月：潘小偉，伍隊長，薛宇，我的組織，我媽，我對不起一切人，因為我的幼稚，還有盲動。坐在這個酒廊的窗前，看著面前一杯濃濃的咖啡。這咖啡和茶幾上的所有東西就像一幅靜物畫一樣，使人清醒。這時候我才隱約看清自己靈魂和性格上的怯懦和淺薄，那么容易被誘惑，又那么容易失望。也許我從十六歲時被卷進(jìn)那個丑聞開始，就造就了保護(hù)自己的本能，果斷地，冷酷地，不假思索不假猶豫地保護(hù)自己，而不考慮是否傷害了別人。于是潘小偉和我就成了一對冤家對頭，他同樣耽于幻想易于失望，是一個喜怒哀樂著于心形于色的人。當(dāng)幻想滋潤他時，他就青春勃勃充滿動力；當(dāng)幻想破滅時，就心靈枯萎、灰心絕望。我們的悲劇就在于都把對方當(dāng)作自己的幻想。我們不幸地忽視了這樣一個認(rèn)識：人如同樹木～樣也要枝枝 權(quán)權(quán)地成長，而我們都把對方當(dāng)作固定的雕像了，因此既不能容納對方的缺點，又使自己變得神經(jīng)過敏，總是全身心地期待從對方那里得到自己的生命。 于是，當(dāng)對方給我們一點點愛意或者無情，溫暖或者冰冷時，都能逼使我們求生或者求死，陷入瘋狂！于是，就有了這個孩子式的游戲和它的荒唐的結(jié)局。海巖：月月，現(xiàn)在你能夠這樣檢討反思，就等于有了重新開始的基礎(chǔ)，這就是人的成熟的過程。關(guān)于整個故事的結(jié)局，你還有什么要交待的嗎？呂月月：沒有了。說不定我又辦了一件傻事，沒準(zhǔn)你會失信發(fā)表這個故事，甚至把它直接賣給公安局， 讓他們知道當(dāng)年我和潘小偉私奔的真相，讓他們把我當(dāng)叛徒抓起來。別看我辭職已經(jīng)兩年了，不知為什么我總預(yù)感到這事沒完！海巖：現(xiàn)在再去告發(fā)你，對國家和社會好像也沒什么實際意義了。我只希望你能振作，你的失敗的經(jīng)歷能使你比同齡人獲得更多的人生養(yǎng)分。一個人經(jīng)歷了挫折和痛苦，常常就產(chǎn)生了同等的覺悟，說不定你今后會因此成為一個很有質(zhì)量的人。呂月月：我現(xiàn)在從不幻想今后會是怎樣，我今后最大的任務(wù)，最大的樂趣，就是帶大我的兒子。按我母親的意愿，兒子姓了呂。但我以后一定要告訴他，他的父親是誰。他是潘小偉曾經(jīng)希望得到的兒子。我決心用我的一生全力以赴地去愛，去換取他對他父母這段愛情的諒解。我現(xiàn)在唯一擔(dān)心的，就是我的兒子，千萬別沾上我們呂家這一代一代斷絕不了的厄運。我記得我說過我老是做一個相同的噩夢：我在一個車子里，抱著一個孩子，孩子是潘小偉給我的，他把孩子給了我就不辭而別，任憑一個惡面兇手置我于死地……我現(xiàn)在總想那孩子不會就是我的兒子吧？海巖：對做夢科學(xué)家是早有解釋的，你別那么迷信。呂月月：但愿如人所說，夢都是反的。我對呂月月的采訪，歷時兩月，凡二十六次，小提琴一案的來龍去脈，大體了然。采訪多半在呂月月租住的那間寒窯斗室中進(jìn)行，偶爾也找個僻靜的茶樓酒肆，邊喝邊談。我對呂月月的敘述做了詳細(xì)的記錄，在謄寫這些記錄時，順手對文字做了適當(dāng)?shù)男揎椇驼?。我把整理過的厚厚的采訪手記用一只粗牛皮紙的檔案袋裝好，如約鎖進(jìn)抽屜。整個春天我忙忙碌碌，沒有再和呂月月聯(lián)系，甚至連這個曾使我感嘆一時的故事，也漸漸遺忘了。五一節(jié)前夕的一個周末，我去科學(xué)院采訪一位學(xué)部委員，回家時母親遞給我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一個“呂”字和一個電話號碼，母親問我這位來電話的呂小姐是誰，認(rèn)識多久了，干什么工作的。因我大齡未婚，女友不少，所以母親帶著既關(guān)心又習(xí)以為常的神態(tài)不緊不慢地盤問。我只好當(dāng)著母親的面給目月月打電話，很正常地同她寒暄，而且特別問到她的孩子身體可好，作為對母親的解釋。呂月月在電話里約我見面。我問她是否有事，她說有事。我問急嗎，她說急。我問是好事壞事，她說最好見面再談。于是約了第二天見。第二天是星期天，上午十點，我們約在王府井的麥當(dāng)勞快餐店見面。因為不到吃飯的時間，快餐店里人不算多，我們在二樓找了個角落對面而坐，一人喝著一杯冰鎮(zhèn)的奶昔。呂月月請客。我問她：“你還在皇族夜總會干嗎？”她說：“還在，不過最近我想辭了。”我問：“為什么，想換個工作嗎？”她出語躊躇：“我就是想跟你商量這事的，我有可能，怎么說呢，有可能要去香港了?！睂τ趧e人，去香港也許不算是件非常事，但對手呂月月來說，確實有點令人吃驚而且耐人尋味。我問：“你最近是不是認(rèn)識了一位香港人？”“怎么說呢，前兩天從香港來了個人，不知怎么找到皇族夜總會，說要約我出去談?wù)劊议_始還以為是個站花惹草的色鬼呢。沒想他拿出一張照片來，我一看，原來竟是潘小偉的照片，我嚇壞了，簡直不知所措。那個人自稱是個律師，是受潘小偉母親的委托來找我的，并且他很清楚地知道我有一個兒子?！闭f到此處，我似乎明白了呂月月突然約我見面的事由，這真使我意想不到并且感到興奮，因為這個不速而來的香港客人，無疑是這個小提琴的故事的一個意外的進(jìn)展和精彩的續(xù)集，我?guī)е鴺O大的興趣問道：“那人想帶你去香港嗎？”“是的，他說他會很快替我和我的兒子辦好單程去香港的一切手續(xù)?！薄澳敲茨愦蛩闳?？”呂月月遲疑地看我，試探著說：“我是想……想讓你幫我出出主意?！薄澳愀嬖V你母親了嗎？”“沒有，她肯定反對。”“那個香港律師怎么說的，是潘小偉的母親要你去？”“是的，潘家想要我的兒子，潘氏兄弟全死了，可以說，我兒子是唯一可以繼承潘家姓氏的血緣后代?！薄澳撬麄儗δ隳?，他們對你怎么看?！薄八麄冏屛液臀覂鹤右煌ハ愀鄱ň樱麄兂姓J(rèn)我是這孩子的母親”呂月月的臉上不知不覺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這個發(fā)自香港的突如其來的召喚，顯然已使她非常心動。我想我無論如何應(yīng)該潑一瓢冷水了。“月月，如果你當(dāng)初跟著潘小偉去了香港或其它什么陌生的地方，我還覺得你多少有個親人有個保障，可現(xiàn)在你要一個人去，人生地疏，舉目無親，你就不怕上當(dāng)受騙嗎？”“現(xiàn)在我的兒子就是我的保障?！眳卧略滦U有把握地說。“潘小偉的母親就是他的親奶奶，我想那老太太肯定會容納我們母子的，不然她干嗎這么千方百計地找我？”我冷笑著：“她也許還不知道，你對她兩個兒子的死，負(fù)有責(zé)任?！薄八粫馈Ｎ覇柲莻€律師來著，他說老夫人只知道她的小兒子在北京曾經(jīng)認(rèn)識一個姑娘，曾經(jīng)想把那姑娘帶回家去‘拉埋天窗’，后來他死了，給那姑娘留下身孕?！薄耙苍S我不該勸你月月，雖然你現(xiàn)在在北京的這份工作，確實也不是長久之計，可這事太突然了，而且我總覺得你去投奔潘家實在木可思議……”呂月月低下頭去：“海巖，你知道我多希望我兒子和我媽媽都能過上好日子，可我這樣一個人在北京，得掙扎多少年才能有自己的房子，有正式的戶口，有一個穩(wěn)定的工作啊？我不想嫁人了，不想嫁個大款把我養(yǎng)著，可光憑我自己，哪一天才是我的出頭之 日？”我無言以對，確實，每個人都面臨著自己的問題，都有不同的處境和對未來的期望。我只好點點頭，說：“我理解，如果你已經(jīng)決定了，我祝你好運。”她笑了一笑，笑得很苦：“謝謝你，海巖，這事除了你，我沒有任何人可以商量?！蔽覉笾灾x意：“難得你這么信任我?！彼f：“真的，我不知道為什么這樣信任你，毫無保留地把一切都講給你了，所以我覺得現(xiàn)在我有資格求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什么事，你說吧?！薄澳隳馨l(fā)誓在我和我兒子的在生之日，絕不對任何人公開我給你講的那段故事嗎？”“當(dāng)然，我們不是早有約定嗎？”“你能再發(fā)個誓嗎？你知道如果潘家的人知道了這些事，我就完了，我就活不下去了。可以說，你捏著我的命呢?！蔽疫@才徹底搞清了她今天約我出來的真正目的，我連忙表態(tài)：“我發(fā)誓，只要你還在，你兒子還在，我絕不發(fā)表這個故事?！薄耙阅愕娜烁癜l(fā)誓?！眳卧略戮o盯不放，我隱隱有些反感了，但我依然承諾：“我以人格發(fā)誓?！眳卧略滤闪艘豢跉猓玑屩刎?fù)地說謝謝你了，海巖。那天在“麥當(dāng)勞”分手后，我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說不清是該為她感到慶幸還是不幸，或者，僅僅是一種擔(dān)憂。她難道不知道潘家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家嗎！也許真是錢能通神，潘家的銀彈似乎與他們的子彈同等有效。在我們這次見面之后不到一個月，大約是五月底的一天，我又接到了呂月月的電話，她告訴我她們母子去香港的一切手續(xù)均已辦妥，甚至也已定好了啟程的機(jī)票。她問我到時候能不能去機(jī)場送送她，我答應(yīng)了。在機(jī)場我見到了她的兒子，一歲多還抱在母親懷里的呂念偉，很可愛很靦腆的臉蛋，像個女孩，很乖?？梢钥隙ㄋ哪棠虦?zhǔn)會一見就愛。
呂月月手里只帶了一件很簡單的行李，她告訴我已把一切東西或奶或送處理掉了，辭色之間毫不掩飾破釜沉舟一去不返的決心。她笑著對我說，自從她跟著潘小偉悠過石景山游樂園的那條“賊船”之后就注定下不來了。她說她過去那么喜歡北京，這個城市曾經(jīng)有她的夢想和寄托，但現(xiàn)在她已厭倦了這里的一切。我還見到了那位貌不驚人的香港律師，西裝革履，正待與自月月同機(jī)而往。昌月月向他介紹我說，我是她的表哥，是一位有名的記者在大陸認(rèn)識很多政要。我明白她如此借以標(biāo)榜可能完全是出于一種自衛(wèi)。那律師風(fēng)度平平，但遞過來的名片上卻頭銜累累。簡單告別之后他們便一同進(jìn)去交驗行李領(lǐng)取登機(jī)證，我被隔離在候機(jī)樓的大廳外面。望著目月月頭也不回的背影，我百感交集，想她畢竟還是一個不請世事的傻傻的女人啊，她早先只不過是被一個少年的清純所惑，演了一場離家出走的荒唐游戲?？山裉?，她跟著這位其貌不揚的律師坐著飛機(jī)合法地背井離鄉(xiāng)，去為潘家守寡，為潘姓傳宗接代，這回倒是真真正正地嫁人黑幫了！我只能祝愿她一切如意。一個月之后的一個深夜，我突然接到呂月月從香港打來的長途電話，她的聲音聽上去還算快活。她告訴我他們母子平安。老夫人很喜歡她的兒子，對她的態(tài)度也說得過去。她說她現(xiàn)在總算是安定下來了，目前并不急于出去工作，每天主要是帶孩子和補(bǔ)習(xí)英語。她說在香港木會英語就無法在富人堆里生存，就沒人看得起你。她還告訴我她打算過些時候回一趟大陸，把她母親接出去?？磥硭钦痉€(wěn)了，不然絕不會開始策劃與母親的團(tuán)聚。我問：“那潘家老夫人愿意和你母親一起住嗎？”她胸有成竹地答道：“我另給我媽找地方住，我現(xiàn)在供她吃住還是不成問題的?！蔽倚Φ溃骸澳悻F(xiàn)在也算是個有錢人了吧？”她也笑：“我？餓不死罷了。告訴你，那老太太，就是大偉他奶奶，那才是名符其實的富婆呢。不過真正的富人倒是從不鋪張，丈夫死了多年，她也沒動過再嫁的念頭，更沒找過什么小伙子給自己當(dāng)經(jīng)紀(jì)人，咯咯咯！”掛了電話，四周出奇的靜，呂月月的笑聲還留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我想，人各有命，有人注定富貴，有人注定貧窮，呂月月注定母以子賢。但是，如果刻薄地說，她現(xiàn)在的衣食榮華，不過是一種守活寡的代價，而且說不定這種活寡，也還算不上明媒正娶的話，那么這對一個文化層次并不低的青年女子來說，究竟是幸福呢，還是不幸？也許，錢、時裝、虛榮和孩子，對女人來說，就是幸福。對女人來說，除此還有什么呢？在夏季快要結(jié)束的時候，呂月月果然回來了，她從凱賓斯基飯店打來電話，約我去飯店吃晚飯，說要請我吃德國菜。凱賓斯基飯店的德國餐廳不大，卻有歐式宮殿般的華貴，整個晚餐時間餐廳里只有我們兩位客人。呂月月如今也大大地涂脂抹粉了，不過并不過分，那張經(jīng)過專門修飾保養(yǎng)的臉上，更顯出勾魂奪魄的美麗，只是那一身白紗一樣的連衣裙，看上去蓬蓬松松有點累贅，她說這是香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這衣服上的標(biāo)志，也是現(xiàn)在世界上女裝最硬的牌子?！拔椰F(xiàn)在只用這個牌子。”她漫不經(jīng)心地向我展示著她的皮制手包和金光燦燦的耳環(huán)，都是兩個C字一正一反扣在一起的標(biāo)志，有點像X。我問她這個牌子是不是和當(dāng)年潘小偉在賽特購物中心給你買的那個手包差不多，她說不一樣，那個牌子是CD兩個字母，也算是頂尖級的名牌了。她又用英文和法文說了幾個我從未聽說過的牌子，問我現(xiàn)在大陸有沒有得賣，我滿臉慚愧說沒有留意這方面的情況，實在孤陋寡聞。
呂月月笑著告訴我，剛才她在飯店大堂里等我的時候，有一個北京的大款把她當(dāng)作出來做世界的妓女了，大模大樣地跟她搭話，“他也不看看我這一身‘行頭’，是那種下賤女人穿得起的嗎，真沒文化。在香港，人家只要一看你這一身的牌子，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不會上來討沒趣的?！贝藭r的目月月，雖未財富纏身但已有點珠光寶氣，連吃西餐的動作，也透著煙熟老到，不但絕對內(nèi)行，而且大家風(fēng)范。她問我喝不喝酒，我說不用了謝謝。她給自己點了一杯紅酒，慢慢吸飲，上來的案只是用刀叉略動一二，并不多用。“我本想住在亞洲大酒店的，想就住在潘小偉住過的那間904號套房?！彼f：“可那幾代管嬰兒的設(shè)施不好，不像這家飯店專門有一個幼兒園，有專門的玩具，還有英文很好的老師。我孩子從小就得讓他說英文?！薄澳銕Ш⒆觼砹?？”我問。“對。不過他太小，帶他出來很不方便的，所以我還是住到這兒來了，有人看孩子，我就省事多了。”“你不是專門來接你媽嗎，干嗎非要帶著孩子來？”“孩子我必須隨身帶，在香港也是，我從來不讓他離開我?！笨此茏∵@種級別的飯店，看她這一身足可夸富的“行頭”，我不禁感嘆了一句：“你媽一生的愿望，她對你的愿望，總算讓她看到了?！眳卧略峦票?，半晌才苦笑一下，“可我媽不肯跟我去?！薄澳阋呀?jīng)見過她了？”“我剛從東北回來，勸了我媽三天，她就是不肯跟我走。我們老家那地方條件又太差，我不能多呆，我怕偉偉會生病?！薄澳銒尀槭裁床豢先ィ俊薄澳阒溃昙o(jì)大的人是不愿再找一個陌生的地方住的。而且，說實在的我也不瞞你，他們潘家確實是挺復(fù)雜的，老太太現(xiàn)在對我還可以，可小偉他姐姐姐夫特膩歪我，他們不敢惹老太太，但老太太也不管事，潘家兩兄弟都不在了，現(xiàn)在公司的事是他姐夫說了算?！薄澳阌譀]惹他們，他們干嗎特膩歪你？”“你不知道香港那地方，翻來覆去就是一個錢字，公司里的業(yè)務(wù)現(xiàn)在雖然是他姐夫主持，可說到底，潘家這份產(chǎn)業(yè)，我兒子是有繼承權(quán)的，好像他的繼承權(quán)還排在潘小偉姐姐的前面呢。你想想，我兒子能不讓他｛II頭疼嗎。”“啊，我知道咱們國家的法律也規(guī)定在繼承人死后，他的兒子是享有代父繼承權(quán)的，照理你兒子應(yīng)該現(xiàn)在就擁有潘家的一份產(chǎn)權(quán)了，只不過他還未成年，所以他繼承的財產(chǎn)要由其他成年人代管，但在他十八歲以后是要如數(shù)還給他的?！蔽业奶嵝咽鼓吭略麓舸舻爻了剂撕靡粫?，這問題看來對她十分重要。半晌，她猛省到自己失態(tài)，笑笑說：“小偉他姐夫就怕這個。他這個‘駙馬’現(xiàn)在倒反客為主成了潘氏家族的老大了，他就怕我兒子長大以后大權(quán)旁落，所以他現(xiàn)在也不敢明著得罪我。其實他不惹我，我也不會惹他的?！眳卧略聫?qiáng)作出幾分得意，但掩飾不住心事重重，“我回去馬上找個律師問問，不能讓他們把我給蒙了?！币苍S我畢竟無法理解她現(xiàn)在身處的環(huán)境，于是我勸了一句：“我記得你曾經(jīng)說過，月月，你說過不想再和別人爭了，面上不爭，心里也不爭。我一直以為你在經(jīng)歷了人生波折之后，突然大徹大悟，有了包容心和平常心了，我一直以為你今后會生活在一個明心見性的心靈凈土上了?！眳卧略聰[了一下手，說：“得了，你別書生氣了，在潘家，善良就等于糊涂?！彼尤怀靶ξ視鷼?，我想替自己辯解一下，可她已沒興趣再談這個話題，打斷我說：“海巖，有件事，我想求你幫忙?！蔽野腴_玩笑地說：“我以為你請我吃飯只為敘舊呢，沒想到又是有求于我，還是關(guān)于那個采訪記錄的事嗎？”“不，我把我媽接到北京來了，我想在北京租間房子給她住，北京的生活條件畢竟比東北好多了。我想，不知道你肯不肯幫忙照顧她一下?！薄芭?，”我莊重起來，“怎么照顧呢？”“我給她請個保姆，你幫我管管那保姆就行，別讓她騙了我媽，另外我媽萬一有個什么重要事，總得有個明白人能照應(yīng)?！薄叭粘Ｕ疹櫼幌驴梢?，可你媽萬一有什么三長兩短，我可負(fù)不起責(zé)任?！薄叭粘Ｕ疹櫼幌戮托?，我不會讓你白干的，我肯定會付你一定的報酬?！彼尤徽劦藉X，這使我感到意外，但從她泰然的神態(tài)上，又覺得也在清理之中。香港就是那樣一個社會環(huán)境，請人做任何事，都是要付錢的。我只是沒想到她這么快就理所當(dāng)然自然而然地成為一個香港人了。她通過她母親的同學(xué)在西直門那兒租了一套一房一廳的單元樓，付了房東一年的租金，把母親和一位江蘇鄉(xiāng)下來的小保姆安頓下來。她母親頭發(fā)全白了，看上去老態(tài)龍鐘，其實還不到五十歲的年紀(jì)。雖然百病纏身，但除非強(qiáng)迫絕不求醫(yī)。她的簡樸、謹(jǐn)慎、寡歡和持重，使人完全想象不出她是目月月這樣一位貴婦的母親。
呂月月每月給我兩千塊錢，包括小保姆的工資和那一老一少的全部生活費用，以及她母親看病吃藥的開銷，以及家用物品的添置（包括一臺新買的彩色電視）。憑天地良心，我并未從中留出半點剩余作為我的所謂報酬，我想我還不致于貪這孤兒寡母的活命錢來折磨自己的良心。我常常在星期天騎車子到她01那里坐坐，和她母親聊聊家常。她母親雖然有人伺候又有了錢，但依然把享受和鋪張視為罪惡。她自己干活，教那小保姆干活，兩人不像主仆倒似師生。她從不看報，閑時就看些知識性的雜志，是從舊書攤上買的過期雜志。雜志是過期的但知識并沒有過期。她也讓小保姆看，看不懂就給她講解，但小保姆不愛看，她愛看電視一《戲說乾隆》和《包青天》之類。有時我問她：“您想女兒嗎？”她總是說：“哪能不想呢。”“您愛小外孫嗎？”“哪能不愛呢?！薄澳悄銥槭裁床蝗ハ愀酆退麄兺?？”回答總是沉默。后來我發(fā)現(xiàn)她的桌子上不知從什么時候擺了一套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禪理散文《風(fēng)·花·雪·月》，這使我感到驚奇，她女兒出國發(fā)財，她自己吃穿不愁，怎么還會對這種出世之作產(chǎn)生共鳴呢？不久我又在她的枕邊看到一本臺灣林清玄所著的《身心安頓》，更甚不解，于是我問她：“您要皈依佛門了嗎？”她答：“入了苦海，再進(jìn)空門，恐怕太晚了，只是看看這些書心里明凈點兒。咱們凡人的心都太脆弱了，只有讀讀這些道理，才活得下去。”我問：“什么是‘身心安頓’？”她翻開書，指著其中一頁，一字一句地給我讀：“身心的安頓始于智慧的開啟，中間經(jīng)過煩惱、恐怖、顛倒夢想的斷除，然后越過生死的大河流，達(dá)到一個清靜不動的境界。”她讀書的神情虔誠而投入，讀得很慢，但我依然沒有全懂，風(fēng)馬牛不相及地問：“您一個人帶個保姆住在這獨門獨戶的單元里，難道還嫌不夠清靜嗎？”她面帶大度而睿智的微笑，答非所問，就像面對一個冥頑不靈的少年講經(jīng)布道：“憤怒和悲哀都是虛妄的，人生是一個大舞臺，可是人千萬不要太入戲，不要計較得失。得也安，不得也安。一切歡樂和苦難，都是有因緣的。人要隨遇而安。”這個通常沉默寡言的女人每逢這些話題就變得侃侃而談了，這不由使人疑惑她究竟是在和我交談還是與自己的人生對話，因為她的話聽上去確實有點玄機(jī)密布，自言自語。有一天她說：“我給我女）［寫信了，我告訴她我想回老家去住，我不想在這兒叫人這么伺候著，我想回去工作。我都想過了，不管月月怎么樣，不管她是窮是富，我都得靠我自己。我自己能養(yǎng)活自己。我這么多年陪著她爸爸，拉扯著她，我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窩心的事都受過。我太愛他們了，所以每逢他們有個三長兩短，我就受不了，我頭發(fā)都急白了?？涩F(xiàn)在我想開了，我想開了，無論我的女兒怎么樣，哪怕她再也不回來了，她再也不管我了，我都會活下去，我會一個人好好地活下去?！睅缀蹼y以置信這樣冷靜堅強(qiáng)的聲音是出自我面前這位圍不禁風(fēng)的瘦小的婦人之口。后來我和呂月月通電話時，傳達(dá)了她母親的這番話。呂月月哭了，她說她也明顯地感到母親對她原來那種感情上的依賴越來越淡了，母親在寫給她的信中，那種生死相依的掛念和焦灼不安的關(guān)切，漸漸被一種平靜而簡短的自述代替。母親常常給她寫信，但信寫得越來越短，內(nèi)容大多轉(zhuǎn)為對自己日常起居的流水帳式的記錄和幾句學(xué)佛的心得。特別是最近的一兩封信，呂月月字里行間也察覺出母親對大都市的這種有閑生活的厭倦。但母親依然掛念著外孫子，不斷地詢問他的情況，索要他的照片。她甚至向女兒發(fā)出要接外孫回東北和她一起生活的懇求。這當(dāng)然是不現(xiàn)實的。但是此時的呂月月，卻恰恰萬分思念她的母親，香港雖然繁華，對她卻是一個感情的孤島。我曾經(jīng)在電話中問她為什么不索性帶了孩子回來和母親同享天倫，她說這不可能，“人家是不會讓我把孩子帶走的?！倍?，她承認(rèn)：“現(xiàn)在再讓我回大陸回老家去住那種沒有空調(diào)的小房子，自己買菜做飯，上街打‘面的’，我也不習(xí)慣了，也受不了?！睆暮退慕徽勚形抑?，她的兒子——潘小偉的這個遺腹子，恰如所料地成了潘氏家族中一個幾個喜歡幾人憂的重要人物。作為潘家今后的一脈單傳，潘老夫人視其為掌上明珠，呵護(hù)倍至。作為潘家財產(chǎn)的合法繼承人，又被家里某些掌權(quán)的既得利益者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呂月月對香港看來也漸漸熟能生巧了，她已開始悄悄和律師接觸，并且一步一步地，在潘氏家族的公司事務(wù)上滲透。馬克思所說的人的社會意識取決于人的社會存在，真是一條顛撲不破的永恒真理，我想沒準(zhǔn)目月月將來會成為香港的一位什么人物呢，說不定會成為電影里描寫的那種黑社會的大姐大呢。但后來情況并未如我所想地發(fā)展，進(jìn)入冬季之后呂月月再沒有打電話給我，我也有很長時間未去看望她的母親。下第一場雪的那天下午，呂月月的母親突然打電話到我家里，請我到她的住處去一趟，說有事要告訴我。我沒有猶豫便冒雪趕去了，因為她從未生動給我打過電話，從未生動麻煩過我任何事情，現(xiàn)在突然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中請我過去，我預(yù)感事關(guān)重大。大雪封街，完全找不到出租車，我只好騎著自行車去了。趕到西直門時天已傍晚。是呂月月的母親親自給我開的門，我進(jìn)屋，一邊撣身上的雪一邊問：“小阿姨呢，買菜去了？”她沒有回答，讓我進(jìn)屋坐下，她也坐下。屋里已暗得看不清臉色。她打開臺燈，說：“我讓她買火車票去了?！薄霸趺?，您打算出門嗎？”這面目蒼老的婦人突然聲音哽咽，說：“我要回東北，回我的老家去?！蔽颐Ｈ粏柕溃骸俺隽耸裁词聠?？”“月月，月月，她不在了?！卑?？我大吃一驚，以為自己聽錯，“您說什么，您說月月嗎？”她的臉上看不見眼淚，但聲音卻分明是壓抑著的哭泣，“是，是，是她，她死了！”我猛地看見桌上有一只顯然是寄自香港的大信封，上面壓著一張半疊著的香港報紙，報紙上赫然登著呂月月的相片。
呂月月面孔嚴(yán)肅毫無表情，那顯然是證件上用的相片。我拿過報紙來看，迎頭撲面兩行醒目的標(biāo)題：“孤兒寡母橫遭亂槍狙擊，送院救治無奈返魂無術(shù)?！边@行黑體字讓我如墜深淵，心臟幾乎停跳?！埃ū緢笙ⅲ┳虺可程镎窒栴D中心外，一輛手治房車突遭兩名騎電單車的槍匪襲擊，車內(nèi)一名兩歲幼童身中七彈，當(dāng)場斃命，另一少婦亦中數(shù)彈，于十時三十分急送沙田醫(yī)院，中午十二時證實不治。“據(jù)警方透露：死亡少婦名叫呂月月，原籍北京，大前年與負(fù)籍米國的本港潘氏實業(yè)公司東主之胞弟潘小偉邂逅相遇，生有一子。潘氏實業(yè)公司涉嫌黑道多年，在大前年與天龍幫的一場火并中，潘氏掌門人潘大偉與天龍幫首領(lǐng)馮世民同歸于盡，震驚黑白兩道。其弟潘小偉在火并中吞槍自盡。今年潘家將呂月月母子接來香港定居。與目月月同車慘死之幼童即是其子播念偉。“據(jù)目擊人上披露，案發(fā)時呂月月母子乘坐的平治房車停在道旁，司機(jī)不在車內(nèi)，突然有兩名殺手騎電單車從側(cè)道沖出，一左一右在平治車兩側(cè)剎停，亂槍齊發(fā)，然后迅速向違華中心方向逃逸。潘念偉頭部、胸部、臂部均被射中，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呂氏也被槍彈貫穿頭部，送往醫(yī)院后死亡。“自一九九二年電影公司東主蔡子明和‘灣仔之虎’陳耀興相繼被殺后，近年本港黑幫仇殺事件，層出不窮，愈演愈烈，傳媒對因此而引起的社會的動蕩不安，深感憂慮。由于此案受害者又系無辜婦孺，且死狀極為悲慘，相信將進(jìn)一步引起社會強(qiáng)烈反響?，F(xiàn)沙田警署重案組和反黑組已聯(lián)合著手調(diào)查工作，目前尚無有力線索?！皳?jù)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者分析，由于潘大偉系本港黑社會后來居上的年輕輩大哥，與其他幫會人物多有糾紛，積怨甚多，雖然死去已有兩年，但不排除被人尋仇報復(fù)，殃及后人的可能性，而且潘馮兩家當(dāng)年的恩恩怨怨，至今藕斷絲連，并未了結(jié)。因此懷疑死者收到的閻王帖，依然是天龍幫人員所發(fā)?！暗菑默F(xiàn)場情況判斷，潘大偉身中七彈，當(dāng)場斃命，似為此次祖殺的主要目標(biāo)。潘大偉雖來港不久，尚且年幼，但在法律上或可成為潘氏實業(yè)的繼承人，使得潘氏家族內(nèi)部，面臨利益重整，因此也不排除家族內(nèi)部傾軋謀殺的可能?！熬椒治觯税竷赐绞址ㄊ炀?，計劃周詳，行事冷靜，顯系職業(yè)殺手……”這是我認(rèn)識的所有人中，發(fā)生的最悲慘最不幸的事件。這也是整個故事的最后結(jié)局。出乎意料的是，呂月月母親的悲慟異乎尋常地短促。幾天后她鎮(zhèn)定果斷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回到東北去了。我給了那位小保姆足夠的報酬和盤纏，囑咐她一路護(hù)送這位已變得極為沉默的母親，直到旅途的終點。大概很多老年人都覺得自己和某一塊土地有緣。我想象著多年以前這個女知青離開父母雙亡舉目無親的北京，來到東北落戶，并且毅然嫁給自月月的父親時，就把那個地方當(dāng)作自己的老家了。她一聲不響地為了那個沒落家族的血脈延續(xù)和脫胎換骨，做了二十多年的掙扎努力，慘淡經(jīng)營。當(dāng)一切夢想最終破碎的時候，她又是那么鎮(zhèn)定地一聲不響地退回到那塊讓老呂家興盛與衰敗、罪惡與贖罪的黑土地上，去獨自度過自己生命的尾聲，這真是一個女人非常動人也非常悲壯的生平啊。她本不曾想到她會是那個曾經(jīng)木可一世的罪惡家族中的最后一個幸存的人。我一直把她送上火車，她買的是硬座車票，她帶走了全部屬于自己的東西，和女兒給她留下的最后九畝多塊錢?；疖囬_動時，我站在站臺上同她們告別，小保姆透過車窗露出一張俊傻的笑臉，無憂無慮地?fù)]手再見。呂月月的母親僅僅向我短短頷首便全神專注地整理自己的行李去了。她的孤苦零丁，她對悲痛的麻木，和對北京的毫無留戀的冷淡，讓我心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