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第八章 小團圓
光陰真的是太漫長了。
明鏡的內(nèi)心是孤獨的，盡管她自己不承認。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樣的一種情緒？每逢春節(jié)，她都會有一種孤寂無根的感覺，清冷雙絕的待在空蕩蕩的公館里。
從前，明臺小的時候，她會有一種“家”里很熱鬧的錯覺。
桂姨在廚房做著年夜飯，穿著大紅錦緞襖的棉寶寶明臺在客廳里拍小皮球，丫鬟陪著他玩。明樓在客廳里寫春聯(lián)，阿誠給他研著磨。自己忙里忙外，祭祀，擺宴，放燈。
一家人到公館門外的小街上去放鞭炮。
明臺膽子最大，每次都要自己去點“地炮”，“嗤嗤嗤”的聲音“嘭嘭嘭”地響，明鏡總要遮著耳朵，大聲叫著阿誠，快把小少爺給抱回來。
明臺總是“咯咯咯”地笑著，跑著，穿梭在煙火中，讓阿誠追著他跑得滿頭大汗。
此刻，她孤獨地面對著年復(fù)一年飄落在公館路燈下的雪花，她真得很想讓時空倒轉(zhuǎn)，讓自己也變成一個小女孩，在母親的懷里撒著嬌，跟父親一起玩“九連環(huán)”，盡情享受家庭的溫暖。
老式相框里框住的不止是流動的歲月，而是靜止的永恒。父親和母親的笑臉，自己如花的笑靨永遠定格在往昔的老相片中，再美麗的煙花終究也會在絢爛中破碎。
今年的春節(jié)真是冷寂了，她想，廚房里只留了一個老媽子做了些應(yīng)景的飯菜，其余的傭人都回家過年去了。
明臺遠在香港，說是留在港大過年了。兵荒馬亂的，她也沒有要求小弟來回奔波。明樓說是要趕回來，現(xiàn)在看來，也是口頭一說，自己偏偏當(dāng)真了。
遠處，爆竹聲此起彼伏。預(yù)示著新年的鐘聲就要敲響了。
忽然，一大束燃放煙花的“嗖嗖”聲破空而來，就在明鏡的眼前，綻放開來。她震了震，感覺到了什么。艷麗多彩，五光十色。照亮了明公館的上空。
明鏡趕緊走出門去看。
果不其然。
門口的草坪上，明樓和阿誠正在燃放煙花，一束，一束，又一束。明樓和阿誠都穿了簇簇新的立領(lǐng)長袖中式棉袍，一看就知道是精心準備好的。
明鏡心中漾起一絲溫暖。
家人就是家人。
明樓回眸看到明鏡，笑吟吟地走過來，攏了攏袖子，朝著明鏡開玩笑似地半作揖，朗聲說：“大姐，新年快樂！”
又一束煙花沖上云霄。
明樓真是煞費苦心，只為了博自己開心一笑。
明鏡終于笑了。
“紅包?！泵鳂窍蛎麋R伸手。
明鏡打掉明樓的手，說：“你今年貴庚？紅包？”
明樓笑說：“自古來長姐為母，姐姐是明家的長輩，我在姐姐跟前，再大也是孩子，自然就要討賞的?！?/p>
“你什么時候?qū)W得這樣伶俐乖巧？”
“要錢的時候。”明樓說。
阿誠偷笑。
一片煙花燦爛，爆竹聲如狂雷撕裂夜空。遠處，證劵交易所、上海銀行等高懸的大型座鐘敲響了新年的的鐘聲。
燦然的煙花下，茫茫的銀色世界中，一個修長的身影出現(xiàn)在明公館的草坪上。
“大哥，大姐，我回來了。”
明臺穿著一身挺拔的學(xué)生裝，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長圍脖，拎著一只皮箱，呵著氣，一張臉凍得通紅，他扔掉皮箱，朝明鏡跑過去。
“大姐，新年快樂！”明臺撲上去抱住明鏡。說：“我的新年禮物?！?/p>
明鏡感動地抱著小弟。明臺把自己的溫暖的問候和擁抱當(dāng)成新年禮物送給明鏡，這讓明鏡有一種喜極而泣的感動。
明樓給她帶來了小驚喜，明臺給她帶來小團圓。
明鏡真的很知足了。
家，依舊是家。能夠遮蔽風(fēng)雨，能夠溫暖到心尖。
“大哥，新年快樂！”明臺對明樓朗聲喊著。
明樓說：“長大了。也開始長心眼了，還知道回家給我們一個驚喜?！彼焓钟|了一下明臺的額頭，明臺夸張地一仰脖子，像是被明樓敲了一下似的。
“偽裝的不錯。我們還真以為你不回來了?！泵鳂撬菩Ψ切Φ卣f出這句話，語帶雙敲。明臺只是笑，拖著明鏡的手，一家人就這樣呵呵樂樂地徜徉著進門去了。
一家人圍坐在一處熱熱鬧鬧的吃過了宵夜。
明臺鬧著要像往年一樣，聽大哥唱京戲。明鏡笑著哄他，說，你大哥累著呢，你還不讓他歇歇。明臺不肯，只管鬧。
明樓知道，明臺在討明鏡的歡喜，這是一種極為微妙且溫馨的氛圍，明臺無非是想將從前的歡樂影像在明鏡的眼前回放一次。
這種讓明鏡開心的法子，兄弟倆個從來不用合謀就能達成共識，包括阿誠在內(nèi)。果然，阿誠從房間里托了把京胡出來。
明樓看見，故意大聲地，指著阿誠，說：“你也跟著起哄?！?/p>
阿誠笑起來。說：“先生，一年一次，難得。”
“好，一年一次?！泵鳂菍γ麋R說?！八阄矣懡憬汩_心，我伺候姐姐一段梅先生的《生死恨》。待會姐姐多打賞點銀子給兄弟?！?/p>
明鏡笑，說：“好說！”
明臺抱著個小熊抱枕，笑呵呵地滾到明鏡身邊，頭靠著明鏡膝蓋上，樂不可支地說：“看賞！”
阿誠坐下，挽起二寸寬的白袖口，透著干凈利落，拉起京胡，瞬間，弓弦舞動，張弛有力，神采飛揚。
明樓清了清喉嚨，一段“西皮流水”唱的字正腔圓。
“說什么花好月圓人亦壽，山河萬里幾多愁。金酋鐵騎豺狼寇，他那里飲馬黃河血染流。嘗膽臥薪權(quán)忍受，從來強項不低頭。思悠悠來恨悠悠，故國明月在哪一州？”
明臺跳起來，鼓掌，叫好！
忽然，一陣悅耳的風(fēng)鈴響——
眾人回頭。
桂姨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海青色旗袍，圍著玉蘭色厚厚的毛線披肩，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風(fēng)塵仆仆地，滿臉帶笑地站在風(fēng)鈴下，給人一種久違的親切感。
阿誠滿臉驚愕，恍若隔世。
明鏡的臉上透出幾分歡喜；明樓雖無驚異之色，也存幾分疑慮之心；明臺察言觀色，不做表態(tài)；阿誠的京胡落了地，瞬間砸在地毯上，聲音很悶，猶如阿誠此刻的心情。
“阿誠?！泵麋R喊了一聲。
阿誠扭頭就走，第一次沒有理睬明鏡。
全家人都能聽到阿誠關(guān)上自己房門的聲音，沉重，壓抑。
桂姨很尷尬，作為阿誠的“養(yǎng)母”，分別六年多，回來竟然是家門難進。
大華賓館的貴賓房里，汪曼春一個人沉浸在無限的悲慟中，沒有人安慰，沒有人心疼，沒有人來問一聲。
那個唯一可以安慰自己、心疼自己、撫摸自己，在自己床前低聲下問的男子，已經(jīng)回家了。因為，汪曼春的心，還沒有成為明樓的家。
也許，自己的心房還沒有成長到足以滿足他的所有欲望。
也許，是他自己遲遲不肯走進自己的世界，因為自己的世界太狹窄，根本裝不下明樓的心氣和清高。
這么好的男子，自己偏偏命當(dāng)無緣。
自己最親的親人在家家團聚中的除夕夜底，慘死。
樹倒巢覆。
孤女無依。
好端端的一個花木蘭轉(zhuǎn)瞬之間變作林黛玉，汪曼春抱著枕頭，一個勁地哭，嚶嚶地哭死。
忽然，電話鈴聲驟響。
汪曼春怕是明樓給自己打電話，第一時間反彈似地坐起來，接電話。
“喂?！彼曇羲粏?。
“汪處長，我是‘孤狼’。我奉日本軍部、特高科科長南云的命令，正式潛入上海。從今天開始，我將為您工作。成為您的耳目、喉舌?！痹捦怖锸且粋€男子的聲音?！罢埻籼庨L振作起來！令叔父的死，我很痛心?？奘遣荒芙鉀Q任何問題的，濫殺也于事無補，我們要想在上海灘站穩(wěn)腳跟，就一定要設(shè)法鏟除抗日分子隱蔽的巢穴?！?/p>
“你有什么具體措施和辦法嗎？”
“我會很快提供給你一些有用、可靠的情報。不過，你也要答應(yīng)我，有關(guān)我的任何訊息，你都必須保密。這不是請求，這是南云課長的命令?！?/p>
“是。我什么時候能夠見到你。”
“我只為你工作，至于見面，不必了?！彪娫拻鞌嗔恕?/p>
汪曼春下意識地“喂”了一下，放下話筒來，看了看，放好電話。甫一放手，電話鈴聲大震，唬了她一跳，馬上拿起電話。
“喂?！?/p>
“曼春。”電話里傳來極富磁性的聲音，明樓的聲音很低，不用猜都知道他是壓著聲音，偷偷打的電話?！澳阍趺礃?？我現(xiàn)在出不來?！?/p>
“師哥?！彪m然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問候，汪曼春依然感動在心?！澳隳艽螂娫拋?，我就滿足了。不過，我也想通了，哭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我會努力做事，我一定要把全上海灘的抗日份子連根拔除！”她咬牙切齒，像一只受傷后的母狼，立誓要報復(fù)社會。
“……剛才誰給你打電話？”明樓遲疑了一會問。
“電話，沒有啊?！蓖袈菏缚诜裾J。
“曼春，你，注意休息……大姐？”電話里明樓的聲音忽然驚惶起來，電話“啪”地一聲掛斷了。
汪曼春對著話筒，叫了兩聲“師哥?！彼烂鳂怯忠庋炅?，心底愈發(fā)委屈，罵了幾聲老巫婆、老妖婆、老處女。抱著枕頭重新去哭過。
明樓自己掛斷了電話。書房里根本就沒有人，只有他自己。
他叫自己冷靜。
自己剛剛給汪曼春撥打電話，電話明明是占線的，她卻矢口否認。沒有人比自己更加了解她，她情緒的反復(fù)置換證明剛才有人給她打了一劑“強心針”。到底是誰？
他想到了一個代號“孤狼”。
日本特高科的科長南云造子，曾經(jīng)提到過，76號的人盲目濫殺，究其原因是缺乏主要的情報來源，搞情報，還是特高科技高一籌，他們也許會動用一枚棋子“孤狼”，來給76號做鋪路石。
明樓曾經(jīng)在周佛海處，下過功夫，打聽到“孤狼”曾經(jīng)在遠東戰(zhàn)役中“服役”，立過軍功。此人喜歡獨來獨往，并不受特高科的拘束。
自己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疏忽了。
疏忽的這一點，將來也許就是“致命”的一點。疏忽了致命的一點，無異于疏忽了整個大局。
明樓的心揪得更緊了。
自己如果今天一刻也不離開汪曼春呢？
自己是否可以替她接到那個匿名的電話？不過，大華賓館是阿誠臨時替汪曼春預(yù)定的，這個人一定是個“知情人”，他要等自己和阿誠離開賓館后，才會打這個電話。
為什么，“孤狼”不選梁仲春，而選擇汪曼春呢？
抑或是，電話本身串線？
明樓霎時心中翻江倒海，千回百轉(zhuǎn)，久久難以入眠。
難以入眠的還有一個人，阿誠。
他把自己鎖在房間里，誰來敲門他都不應(yīng)聲。
桂姨在他房門口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
阿誠不肯聽，卻總有幾句跳進耳里，落在心里。
桂姨說，鄉(xiāng)下很亂，自己差點被炸彈炸死。老家的房子已經(jīng)凋敝得不成樣子了。自己的風(fēng)濕病愈來愈重，中醫(yī)說，也許會癱瘓。自己原本不想來麻煩明家，實在是沒有地方可投奔了。過去的事情希望阿誠不要再記恨了，大小姐答應(yīng)自己，給自己在上海找一家好主顧，在找到合適的新主顧前，自己會住在附近的小教堂里，殘年廢景的自己去熬油罷了，不會打擾阿誠的生活?？傊?，十分抱歉。
桂姨說了很久，門一直沒有開。桂姨也就灰了心，回傭人房休息去了。
阿誠的心里始終想著，險些被炸死，也許會癱瘓，這兩句話。他很難過，輾轉(zhuǎn)反側(cè)，受了一夜的憂煎。
大年初一的早晨。
明家的人起得很早。
明鏡帶著兩個弟弟進入小祠堂，拜祭祖父母及父母。明樓和明臺換了黑色的西服，依次跪拜，上香。
祭祀完畢。明鏡留下明樓關(guān)了門說話，明臺一個人先行退出。
明臺在客廳里看見阿誠在不停地打電話，他側(cè)著身子，聽到阿誠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對，您幫我查一下。凌晨2點左右，對……”
明臺放輕腳步，趁著阿誠打電話，溜進了明樓的書房。
明樓的書房很寬敞，辦公桌方方正正的，擺著文房四寶，桌面潔凈，一塵不染。書柜貼著一面墻，全是玻璃框鑲嵌的窗。隔著透明玻璃可以看清書目，只不過，書柜門是上鎖的。最顯眼的就是明樓擱在書案上的黑色公文包。
公文包只有兩個活動金屬紐扣，明臺認得，明樓在巴黎講學(xué)的時候，就常用這個包，已經(jīng)很舊了，據(jù)說，是父親的遺物。
很珍貴。
小時候，自己經(jīng)常玩皮包的金屬扣，被桂姨給抱走了。在巴黎中學(xué)寄讀的時候，曾因好奇拆開皮包的夾層找明樓私藏的外國雜志，被阿誠發(fā)現(xiàn)，就地“正”了“家法”。阿誠還說是“法外施恩”，不告訴明樓了。
如今，明臺再次觸碰這個皮包，就是性命攸關(guān)了。
明臺的手正要有所行動，書房的門就被推開了。阿誠站在門口，說：“小少爺，先生的書房平常不讓人進來。您是知道規(guī)矩的，別為難我?！?/p>
明臺說：“我就是找本書。”
“您要找什么書？書單子盡管開來，我替您找?！?/p>
“阿誠?！?/p>
“您現(xiàn)在先請出來坐?！?/p>
“阿誠。這里是我家……”
“您再不出來，我就不客氣了?！卑⒄\很有禮貌地說。
明臺看他一臉正氣，趕緊投降，說：“我走，阿誠哥你別生氣。我這就走?！彼叩介T口，側(cè)著身子，躲著阿誠的眼睛，抬腿剛要跨出門，就聽阿誠問他。
“小少爺想找哪一本書？”
“……有關(guān)十五世紀……歐洲文藝復(fù)興的……”明臺稍微一頓，說?！暗〉摹渡袂?。”
“有倒是有，拉丁文版的，您要嗎？要我就給您拿?！?/p>
“要?！泵髋_點頭。
“您等一下?！卑⒄\走進書房，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鑰匙，打開明樓的書柜，很熟練地替明臺取出一本拉丁文版的《神曲》。
“我還想看騎士冒險的?！泵髋_仰著脖子說?！吧厦嬗小妒周婒T士》，我看見了。”
“先生說，這種書少看一點為好?！卑⒄\慣會潑他冷水。
“反侵略的！我偏要看！”明臺抻著脖子說。
阿誠仰著頭望了望書架，書的位置很高，根本夠不到，他說：“等著，小祖宗?！彼屏艘粋€小梯子過來，爬上梯子去取書。明臺站在他背后，一雙手背著，反手迅速打開明樓的公文包。他的指尖鉤進了公文包里，里面有一份文件被他輕巧地取了出來。
阿誠拿到了書，準備下來。
明臺說：“阿誠哥，是中文版嗎？”
阿誠說：“是啊，書目上也是中文啊?！?/p>
“那我不要了，我要讀原版?！?/p>
“你要讀原版？你波蘭語不是沒考及格嗎？”
“正因為沒考及格才要讀啊。”明臺很認真。
阿誠說：“那你得等久一點，我替你找找，在哪一格呢？”他一邊找一邊想。明臺從口袋里掏出一只偽裝成打火機的微型照相機，他先是玩著打火機，阿誠根本沒在意，專心致志地替他找書，明臺背著一雙手，修長的手指靈巧地、迅捷地、動作嫻熟地翻拍了身背后的文件。
“找到了，不過是殘本?？赡苁窍壬诩勇焚悹枠虻呐f書鋪里買的?！卑⒄\拿著一本重新粘貼過封皮的舊書很惋惜地說。
“對，大哥喜歡那里買書的感覺。好像舊書鋪里的書都沾了前輩學(xué)究的腐氣，其實，全是灰塵里的臟。”明臺奚落明樓，自己都覺得含沙射影的刻薄。
阿誠就像沒聽懂一樣，慢慢地從小梯子上下來。
明臺若無其事的把文件原封不動送回去，扣上皮包扣。
“謝謝阿誠哥?！泵髋_拿了書，向阿誠道謝。
阿誠鎖了書柜。
“小少爺，你學(xué)會抽煙了？”阿誠回頭說。
“啊?！泵髋_敷衍著笑。
“在公館里別抽。”
“我鎖在自己房間里抽。不讓人看見?！?/p>
“只要別讓大小姐看見就行?！卑⒄\說?！靶∩贍敚矚g抽什么牌子的香煙？”
明臺說：“美女牌。”
“改天我孝敬您兩條好煙?！?/p>
“好啊?！泵髋_不客氣。有禮就收。
兩個人從書房里一起出來，明臺看見阿誠把書房的門反鎖了。
明臺說：“阿誠哥，我記得你在巴黎的時候談過戀愛，那個姐姐很漂亮，叫……什么來著？”
“蘇珊?！?/p>
“對啊，我第一眼看見她，就想要追她做老婆?！?/p>
阿誠笑起來，臉上終于有了幾分自得。
“為什么，你不留在法國，而選擇回國呢？你應(yīng)該去爭取屬于自己的戀愛和自由?！?/p>
“小少爺，您想說什么？”
“我大哥，在替新政府做事，是嗎？”
“先生替誰做事，與我無關(guān)。我只知道，自己在替先生做事?！卑⒄\回答的滴水不漏。
“阿誠哥，自古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p>
“你能清晰的分辨出，哪種顏色為朱？哪種顏色為墨嗎？”阿誠微笑著反問。
“說得好?！泵髋_由衷贊了一句?！澳隳芨嬖V我，你自己知道自己是哪種顏色嗎？”
“其實，顏色在不同人的眼底是不同的表現(xiàn)的，盲人的眼底全是黑暗，色盲的眼底皆是黑白與灰白。正常人眼底才有赤橙黃綠青藍紫呢?！?/p>
明臺聚精會神地聽。他的姿態(tài)就是讓阿誠盡情發(fā)揮。
阿誠果然上當(dāng)。
“小少爺您是學(xué)過幾何課的，用幾何的原理來回答您的問題就比較簡單且直接了。一維直線有前后，比如阿誠；二維平面多左右，比如大小姐；三維立體添上下，比如小少爺您?！?/p>
“阿誠，我真服了你，你不愧是從小跟著我大哥長大的，連學(xué)究氣息都能模仿到家?！泵髋_用書拍了一下阿誠的肩膀。
此刻，明樓從樓上下來，聽到這話，問：“你們在說什么？”
“大哥。”明臺笑著往樓上去，他對著明樓，說：“阿誠說你是四維空間。”
“什么意思？”
“你問阿誠。”明臺調(diào)皮地把“皮球”踢開?！拔业酱蠼惴块g去讀書。”他從明樓身邊歡快地跑過。
明樓知道，明臺去明鏡那里做免費“圖書朗誦員”，討明鏡歡喜去了。這是明臺要“犯事”的小前奏。
明樓與阿誠對視一眼。
“沒事吧？”明樓問。
“順風(fēng)順水。”阿誠答。
主仆二人很快回到書房。
“他來過了?！泵鳂菃?。
“是。手腳很麻利?！卑⒄\微笑。
明樓把皮包打開，拿出第一份文件，上面寫著“軍需部購貨計劃時間表”。他淡淡一笑，說：“他投石問路來了?！?/p>
“嗯，有目的的友好會談。”阿誠說?！靶∩贍斒锹斆魅恕？此仆该?，其實復(fù)雜?！泵鳂且粩[手，阿誠就不再往下深說了。明樓對身邊的人要求很嚴，一是能干，二是緘默。
“電話查得怎么樣？”明樓問。
“我今天給守在大華賓館里的‘內(nèi)線’打了個電話，詢問了一下汪處的情況。昨天凌晨2點左右，總臺顯示，她的確接到了一個外線電話，很奇怪，電話是從蘇州打過來的。沒有監(jiān)聽到談話內(nèi)容。”
“76號的格局要變了?！?/p>
“對我們有利嗎？”
“現(xiàn)在還很難說?！泵鳂亲聛怼?/p>
阿誠說：“您吩咐我從機要室的‘銷毀間’下手，獲取一些日本軍方來往公函，很困難。我想法子弄了些碎片回來。復(fù)原了幾份有關(guān)第二戰(zhàn)區(qū)的炮火封鎖線區(qū)域劃定的文件。我擱在您文件抽屜的第三格里。”
明樓伸手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拼湊好的文件。阿誠很用心，文件經(jīng)過重新粘貼，吹風(fēng)，熨干，放在桌面很清爽。
“大小姐前天在上海銀行租賃了三個保險柜，其中有兩個，當(dāng)天下午就有人存放了貴重物品。估計大小姐是在替他人作嫁衣裳?！?/p>
阿誠將一張很薄的小卡片放到明樓書桌上，上面是三個保險柜的號碼。
“梁仲春有一個妻弟叫童虎，最近在外面很囂張，抓了不少青年學(xué)生和抗日激進分子，沒有一個是貨真價實的。梁處卻處處炫耀，替妻弟撐場面。汪處與梁處遲早會有一場惡仗。”
“好。真的能夠狗咬狗，就再好不過。阿誠你辛苦了?！?/p>
阿誠一愣。
明樓反應(yīng)過來，他用手指了指樓上，他不知道怎么說，不過，他答應(yīng)了明鏡替桂姨做說客，就算明知不該說，他依舊硬著頭皮說了。
“阿誠，我現(xiàn)在想跟你說一件……私事，家事?！?/p>
“我，不想談家事。至少，現(xiàn)在不想談?！?/p>
阿誠不合作，明樓就采取另一種推諉的方式來繼續(xù)做說客。
“阿誠，你要知道，有很多事情，我是說家里的事情，不是由我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我能改變的?！泵鳂钦f。
阿誠不答話。他不答話，就代表他的態(tài)度是一成不變的。
“只要你說讓桂姨走，我一定會尊重你的意愿，讓她離開。不過，我看她的確改變了不少，也許生活的艱苦改變了她的性格?！?/p>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p>
“為什么不多留給彼此一點時間呢？我不會勉強你附和明家任何人的決定，包括大小姐在內(nèi)，都不會替你做決定。桂姨的去留，取決于你。”他直接把燙手的山芋扔給阿誠。
“我不想看見她。”阿誠很干脆。
“好吧?！泵鳂钦f。“今天下午，我讓她離開。”
“謝謝先生。”阿誠轉(zhuǎn)身出去了。
明樓翻閱那一份粘貼過的復(fù)原件，雖然有些文字遺失、有些數(shù)字模糊不堪，但是，依舊能夠看到全貌，破損的文件里隱隱約約凸現(xiàn)出濃濃硝煙，炮聲滾滾，從各條劃定的封鎖線可以推算出整個第二戰(zhàn)區(qū)兵馬調(diào)動新格局。
明樓用紅色的鉛筆鉤出明晰的記號。
他一臉嚴峻，這是第二戰(zhàn)區(qū)的背水一戰(zhàn)。
一旦自己的棋局生成，險象環(huán)生，一舉三得。但是，這枚“死棋”很難逃出他設(shè)下的“圈套”，必死無疑！這才是自己最為擔(dān)心和最為憂懼的一件事。
怎樣做，才能讓“死棋”于萬死中覓取一生呢？
他陷入沉思。
明臺半躺在明鏡的床上，床上擱著鮮亮的綢緞鋪蓋，正好給明臺用來做了酥軟的靠背，他大聲地用蹩腳的波蘭語朗誦著小說的片段給明鏡聽，他知道明鏡聽不懂，他就是在姐姐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語言才華，活像小時候過大年初一，他坐在明鏡膝上背誦唐詩，背完了就有牛奶糖吃。
現(xiàn)在不圖嘴上實惠了，他圖一個精神賄賂。
果然，這一招很奏效。明鏡聽了很歡喜，雖然不知道他讀的對不對，總之，像那么一回事。
明臺想著自己在港大“退學(xué)”的事情，還在嚴格封鎖中，今天是大年初一，明鏡又這樣高興，要不要冒險說出來呢？明家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大年初一家里的長輩不打人，也不罵人。因為照迷信說法，誰要是大年初一就挨了打，挨了罵。這一年都會被人打，被人罵。明臺想，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告訴明鏡？
他一看到明鏡滿足的笑容，他又躊躇了。
心想，明鏡最大的心愿就是讓自己好好讀書，自己沒來由大年初一就惹她不痛快。他正讀著，胡思亂想著，患得患失著，就看見阿誠進來了。
明臺知道阿誠在法國的時候，寫給蘇珊的情書都是用波蘭語寫的，原因是，明臺要抄他的情書去轉(zhuǎn)贈自己的小朋友。
明臺為了在明鏡跟前保持自己的“語言天才”的形象，他立馬就不讀了。
“大小姐，您找我？”阿誠垂手侍立。
“阿誠，你坐吧?！泵麋R說。
“我不坐了?！卑⒄\語氣低緩?！澳惺卤M管吩咐?！?/p>
“阿誠啊?！泵麋R微微嘆了口氣，說：“我知道你因為桂姨的事情，心底不痛快。十年的痛苦，不是說能忘就忘的……桂姨在鄉(xiāng)下替你做了件棉袍，她自己也說粗針麻線的不討好，可是，她千里迢迢的也背來了。你好歹就收著，給一個薄面吧。下午，我就安排她走，你禮貌上送她一下。”
阿誠不答話，他的手總是攥著。
明臺合了書卷，滾到床沿邊上，支著頭，說：“阿誠哥為什么這么討厭桂姨?。课铱垂鹨毯芸蓱z啊。”
“小孩子不準插嘴！”明鏡呵斥明臺。
明臺又滾回床中間去，假裝看書。
阿誠的手舒展開，從明鏡身邊的雕花小桌子上拿起了棉袍，說：“我下午一定出來送她?！睕]有多的話，阿誠要退下了。
明鏡說：“阿誠，原諒她吧，她也老了，醫(yī)生說，她當(dāng)年只是一個可憐的狂想癥患者?！?/p>
阿誠的腿像灌了鉛，慢慢回到自己房間。阿誠頭昏腦脹，情緒不穩(wěn)定。他把那件棉袍扔到椅子上，看著那件來之不易的“懺悔”禮物，自己養(yǎng)母送給自己的第一份新年禮物，在自己最不需要的時候，用來換取所謂“親情”的禮物。
阿誠哭了。
他承受過十年的苦難，受了十年的折磨。桂姨在他心目中猶如一個巫婆，永遠呈現(xiàn)的都是幽暗的背影。桂姨的色彩是幽暗，她帶給阿誠的影像是沉重的。
阿誠是兩歲左右被桂姨領(lǐng)養(yǎng)的，初來時，真是愛得很深，穿的、吃的、用的都是桂姨自己花錢買。桂姨連明樓上好的舊衣服都不給他穿，桂姨私下說，她兒子就算穿的差點，也是穿新不穿舊。
阿誠不知道是哪一年變了天，不記得是幾歲開始的，大約是五歲吧。桂姨就像瘋了一樣，夜晚直愣愣地拿眼珠子瞪著自己。沒過多久，桂姨就變成了兩張臉。人前疼著他，背后下刀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被桂姨用雞毛撣子趕起來，去搬煤，去燒水，沉沉的木頭，逼著他用斧頭劈。
桂姨不準他往明家人跟前湊。
當(dāng)著明鏡，只說自己是傭人的命，絕對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將來再服侍人。
明家人一走，阿誠就被桂姨使喚的團團轉(zhuǎn)。
明樓書房的窗子他得擦得亮亮的，書桌上要擦得一塵不染，書房的椅子他永遠不能坐，書桌上的書不準他碰一根手指頭。他時常餓著，桂姨每日說到廚房拿吃的給自己，從來就沒有過，餓昏過去，就是一頓飽打。
阿誠很想去讀書，很想出門去看馬路上的汽車，他每天夜里睡在冰涼的地上，常常想去死。
他為什么一直沒有自殺呢？原因是，他想回孤兒院。他想在孤兒院打一份工，掙錢養(yǎng)活自己，還有一個癡心妄想，就是自己的親生父母有一天會來找自己，自己盼著有一個自己的“家”。
自己活得太卑微了。所有的物質(zhì)都來自施舍，包括精神。所有的虐待都來自“恩養(yǎng)”，包括精神上的虐待。
他要結(jié)束這長達十年的噩夢。
他跑了。
逃跑那天，他準備得很充足，如同一次“越獄”。他給自己準備了水壺、把積攢下來的碎餅干縫在自己衣服的夾層里，獨獨沒有錢，他到明樓書房偷了張地圖，因為不識字，打算到大街上找人替他把孤兒院的位置找出來，自己走也能走去。
他算準了每個月初一，桂姨要去靜安寺燒香，吃齋。找準機會，翻過院墻，他就徹底自由了。
“越獄”失敗了。一生中唯一一次自己做主的“越獄”已失敗而告終。但是，行動上的失敗把自己引向了人生中的轉(zhuǎn)折點，邁出了人生中最光彩的一步。
他是餓昏了。
就在大街上。毒太陽底下。路燈的路基下。離明樓的中學(xué)只有一步之遙，阿誠后來把這次“暈倒”叫做“鬼使神差”。
明樓發(fā)現(xiàn)了阿誠，并帶走了他。
在明樓的書房里，他先是支支吾吾的胡說八道，前言不搭后語。明樓原先有些疑心，桂姨的舉動和阿誠的不見人。阿誠除了過年過節(jié)，穿得一身干干凈凈出來，應(yīng)個景，其余時間俱是不見人影的。他每次要問，明鏡卻說，桂姨心腸好，舍不得阿誠出來低眉順眼的，還說，阿誠已經(jīng)在念書了。別人家的事情，不好多管。傭人也有傭人的尊嚴。謊言，全是謊言，現(xiàn)在仿佛全都一目了然了。
明樓叫身邊跟隨的仆人剝了阿誠的上衣，撕開夾層，落了一地碎餅干，阿誠心痛的趴在地上抓來吃。
明樓簡直氣瘋了，家里居然有桂姨這種混賬東西！他打電話把明鏡叫回來，他叫明鏡自己看，看阿誠身上的傷痕，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十五歲了，大字不識，從孤兒院里抱養(yǎng)回來，就成了桂姨的小奴隸了。
明樓少有動怒，在家里，在明鏡跟前從來都是和順有禮的。這一次，明樓做主了。他叫人把桂姨的東西收拾好，全都擱在大門口，等桂姨回來，就叫她走人。明鏡雖有些舍不得桂姨，畢竟做了十幾年的工，主仆間有了感情，但是，看見阿誠身上的傷，也就寒了心。
桂姨回來，才知道大局已定。她在公館門口哭了很久，求大小姐原諒自己。沒有任何人出來答理她。
她在門前一直哭，說自己做了十幾年的工，明家不能這樣對待自己。
明樓叫仆人出去告訴桂姨，明家不會支付她工錢，如再糾纏，就報警，告她虐待養(yǎng)子，告到她坐牢受審！
明樓叫放話給她聽，你要折辱一個孩子，你要虐殺一個人，我就偏要他成材，成為一個健康人，一個正常人，一個受高等教育的人。
不會辜負你抱養(yǎng)這個孩子的初衷。
桂姨聽到這些話，心知肚明，她也就灰了心。
從此以后，消失在茫茫上海灘。據(jù)說，她回東北老家了，再也沒人看見過她。三、四年后 ，明鏡接到了桂姨的書信，除了懺悔就是難過，后來，桂姨去看了醫(yī)生，還出了一張“精神狂想癥”的診斷書，說自己一直在服藥，看病，生活過得很不如意，也很拮據(jù)。明鏡始動了憐憫之心，開始寄了些錢接濟她。
從此后，桂姨與明家繼續(xù)保持了書信往來。
阿誠出國后，據(jù)說桂姨曾經(jīng)回過上?？疵麋R，只是沒在家里住，依舊住在教會的收容所里。后來，桂姨就不知所終了。
阿誠曾經(jīng)想過，有朝一日，這個內(nèi)心陰暗、狠毒的婦人，會因為貧困、疾病、饑餓來乞求自己收留，讓他好好出一口十年來的惡氣。
她來了。
雖說不如自己想象中的落魄、潦倒。
但是自己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和快感。
這樣一個毒打自己的毒婦得到了應(yīng)有的下場，而且，厚著臉皮到自己眼底來討生活，自己該高興了，卻如此難以忍受。
他感到壓抑和難過。
他寧可她在鄉(xiāng)下過的富足點。
阿誠心尖酸楚，淚如雨下。他自己搞不清楚為什么哭，他就是想哭。忽然，他聽到了門口有細微的腳步聲，他聽出來，是明樓的腳步。他依舊承受不住這種壓抑，控制不住難過，他哭得很傷心。
明樓聽到細微的哭聲，微微嘆息，他想，阿誠太善良，善良到委屈自己的心，也要去顧全一個差一點虐殺自己的人。
濁世間，有這樣一個善良的孝子，實屬難能可貴。
下午的陽光很好，很炫麗。
明家公館的草坪上，一地都是昨天夜里綻放后粉身碎骨的花炮彩屑，一片浸了水的紅色和冰水沾親帶故的粘著落在濕濕的草坪上，滿眼都是新年紅色的喜慶余暉。
明鏡和桂姨一同走出來，明臺和明樓站在她們背后，出于禮貌的相送，阿誠拎了只皮箱出來，他替桂姨叫了輛洋車。
桂姨跟明鏡說著家常話。
桂姨的眼光幾乎全都落在阿誠身上，
大家都注視著阿誠的一舉一動，看見他把桂姨的行李箱擱在了洋車上。桂姨知道，自己該走了。她托了明鏡的手，說了感激的話。她始終都很畏懼明樓，所以跟明樓只是微微頜首致謝。明臺倒想跟她熱絡(luò)熱絡(luò)，可是，看見一家人都繃著，不敢太放肆，只對著桂姨嘻嘻一笑，跟她說，再會。
一種莫名的傷感情緒縈繞著大家。
桂姨走到阿誠面前，說了聲：“謝謝。”
阿誠回了句：“保重?！?/p>
母子倆從彼此憎恨，再到彼此生疏。用了整整十幾年漫長的時光。
阿誠看到桂姨的腿有些不利落，從前虎虎生風(fēng)的猛步，到現(xiàn)在步履蹣跚的一副“衰”相，阿誠心里一直往下落。
他看見桂姨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渺小且卑微，動作遲緩，反應(yīng)遲鈍，她的雙肩有些微微聳動，他感覺得到她在哭。
阿誠快步走過去，叫住了黃包車夫，伸手就把桂姨的行李箱給拎了下來，然后，頭也不回地給拎回去了。
阿誠感覺，自己放下皮箱時，心情沉重，直落千丈，自己拎起皮箱時，心如朗月，輕巧萬分。母子間的情感從這行李箱的一放一提，而徹底回到原點，重新開始。
原諒一個人遠比憎恨一個人要愉悅得多。
阿誠的字典里，從今沒有仇恨，充滿了善良和忠誠。
明家的人心中頗多感觸和喜悅。
明臺追著阿誠跑回去，說：“阿誠哥改名叫純孝哥了，不，叫諒哥……叫孝（笑）哥好不好？成天都可以笑嘻嘻地，不用板著臉?！泵麋R心里很溫暖，明家畢竟培養(yǎng)了一個懂得諒解的善良人，她怕明臺口沒遮攔的胡鬧，桂姨的面子下不去，喝著明樓說：“去把那小祖宗的嘴給貼了封條，不準他胡鬧?！?/p>
明樓淡淡一笑。
陽光真的很絢麗，直射到每一個人的心窩。
第十二章 兄弟生隙 （上）
天氣晴朗，春光煦煦，明公館的草坪上一片綠草茵茵。
明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阿誠站在門口等候。明樓的視線從門廊穿過整個草坪和小花園，他看見明臺穿了一身白色的運動裝，沿著草坪在跑步，鍛煉身體。那套運動裝還是自己在巴黎講課時，送給明臺的進入高中羽毛球校隊的禮物。
明臺今天穿了這套出來，是有意？還是無意呢？
此刻，明臺沿著草坪踏上臺階。他顯得英姿勃勃，活力四射。宛如春陽，讓人感到青春的魅力。
明樓看他一身暖烘烘的，額上汗津津，眼如秋水明亮，竟似單純可愛，平淡中無有一絲情緒波動。
“大哥，早。阿誠哥，早。”明臺親切地喊著大哥。讓明樓和阿誠都頗感意外。
明樓和阿誠心照不宣的對視一眼，心中暗自納罕。明樓有些錯覺，難道“密殺令”沒有預(yù)期下達嗎？
絕無可能。今日是執(zhí)行日。所謂軍令如山。
“早，小少爺。”阿誠應(yīng)著。
“瞧你這一身汗，一會回房間記得換上干凈衣服，汗貼著背，容易生病?！泵鳂钦f。
“是，大哥?！?/p>
陽光投射過來，兄弟倆站在門廊下一派友愛和睦的景象。二人的面容在光線里時明時暗，情緒微妙，眼神也頗具深意，一個看似平常，一個貌似輕松，交互錯綜。明家所維系的“內(nèi)孝謹”家族規(guī)則與實際即將發(fā)生的兄弟兵戎相見恰成一幅微妙的反諷圖畫。
明樓很清楚。
明臺很清醒。
看似一明一暗，其實纖毫必現(xiàn)。
“大哥，你不吃早餐就走嗎？”明臺說。
“是啊，要去開會，趕時間。你呢？”
“我在家準備功課，我哪也不去，就呆在家里。”
“那最好?！泵鳂钦f。
其實，明樓很想在明臺的臉上找到一絲落寞、糾結(jié)、傷感的情緒。可惜，明臺偏不捧場。他甚至對著明樓輕松地一笑，他說：“大哥，走好！”
一語雙關(guān)。
他居然對著自己笑。
明樓竭力克制著自己憤怒的情緒。在他看來，明臺簡直是“狼心狗肺”。他一句“大哥，走好！”極度摧折了埋在明樓心底的手足親情的，明臺連半點糾結(jié)之意都沒有表現(xiàn)出來。
明樓想。
王天風(fēng)這個雜碎到底教了他多少心狠手辣？能讓一個受儒家教育長大的孩子變成墨家的殘骸。
明樓對明臺徹底失望。
明臺的眉間心底，藏著別有用心的笑意，他想，我就偏不給你看什么憂郁，難過，糾結(jié)愁緒。我為什么要配合一個連“兄弟情”都要拿來“算計”的人。
明樓背轉(zhuǎn)身去，一臉陰沉。
很顯然，他被明臺的笑容給激怒了。
阿誠趕緊替明樓開了車門，迅疾自己也上了車。汽車很快就開出了明公館，從明臺的眼底緩緩消逝。
汽車上，明樓突然很憤恨地罵了一句：“沒有良心的東西！”
“先生，也許，小少爺另有打算?！卑⒄\小心翼翼地從車前鏡里窺視著明樓的表情?！耙苍S，他想放棄？”
明樓冷笑。“哼，我看他是決定大義滅親?！?/p>
“先生——”
“閉嘴！不用你替他說好話?！泵鳂呛谥粡埬槪⒄\不敢吱聲了。
車開往湖南路周佛海的公館。
霞飛路上的華東影樓。
明臺在一間密室里向于曼麗、郭騎云下達最新的刺殺任務(wù)。一塊臨時豎起來的黑板上，掛著明樓的照片。
“汪偽政府，今日上午在周福海公館——”明臺在黑板上貼上一張周福海公館的照片，西班牙式花園洋房?！芭e行重要的新政府金融會議，參會成員中有汪偽金融高層人士，我大哥明樓?！彼噶酥该鳂堑恼掌！爸芄^位于湖南路與武康路交口處。湖南路前方梧桐路通常設(shè)有路檢，以保證來往車輛的安全。據(jù)我們可靠的內(nèi)線提供的情報，明樓將于下午2點半結(jié)束會議，從梧桐路回汪偽政府辦公廳?！泵髋_一邊講，一邊用粉筆畫出路線條。“我們行動組中午出發(fā)，下午2點，拿下梧桐路口的路檢人員，通常是一名日本憲兵和兩名皇協(xié)軍?！彼诤诎迳袭嬃巳齻€兵的符號，然后打上叉?！拔覀兇┥纤麄兊能娧b，用他們使用的步槍等待良機?！?/p>
明臺貼上一張黑白的汽車照片，說：“明樓的福特轎車。他車上有時跟一名保鏢，有時僅他一人和司機一人。郭副官。”
“到?！惫T云答。
“你負責(zé)保鏢和司機。”
“是。”
“于曼麗?！?/p>
“到?！庇诼惔?。
“你負責(zé)支援及補槍?！?/p>
“是?！?/p>
“明樓。我自己動手。”明臺用粉筆在明樓照片下劃了一個圈，然后，用手指彈掉半截粉筆頭到黑色垃圾桶。
“組座?！庇诼惾滩蛔∫l(fā)表意見了?！澳阏娴囊罅x滅親？”
明臺看著她，不緊不慢地說：“不是我要大義滅親，而是，我的上峰想當(dāng)然的命令我大義滅親?！?/p>
于曼麗從上次明臺得悉此事的驚懼到這次明臺布置任務(wù)的從容，一退一進，她心中相信，明臺一定獲取了什么最新的信息。
郭騎云用一種頗值玩味的心情，看著明臺。
“郭副官，你有什么問題？”明臺問。
“組座。”郭騎云問：“有沒有其他要參與這次金融會議的汪偽高層人員呢？”
明臺笑，笑容狡黠。
下午2點。陽光燦爛。
梧桐路上，路面寬闊，沿街兩排梧桐遮擋著陽光，街上很安靜，因為這里常常有日軍、偽軍增設(shè)路檢，導(dǎo)致行人不愿意靠近這條街，寧肯繞路多走幾步，也不貪走捷徑，被這些狗腿子呵斥著搜身。
臨時路檢，有一個小崗?fù)?，只有兩名偽軍把守?/p>
目標清晰。
一個神色驚惶的女人突然跑進梧桐路口，她看見兩名持槍的偽軍，就大聲呼救，請求他們幫助。
一個偽軍見女人頗具姿色，提著槍就過去了。于曼麗說：“老總，您幫幫忙，您看，我先生突然暈倒了?！?/p>
明臺倒在地上，偽軍趴下去想推醒“昏迷”的明臺。突然，偽軍眼珠子瞪圓了，明臺手里上了消音器的手槍頂在他下顎，毫不猶豫，“砰”的一槍。
當(dāng)場打死一個。
另一個偽軍，探頭探腦地朝這邊看，呼喚著死去偽軍的名字。郭騎云從背后擰住他的脖子，一刀斃命。
于曼麗提了槍負責(zé)警戒。郭騎云與明臺把兩具尸體拖進崗?fù)ぁＨ缓?，郭騎云與明臺按照計劃，換軍裝，換步槍，上崗執(zhí)勤。
而于曼麗直接爬上一棵梧桐樹，架起長槍。三人形成對角之勢，仿佛織就一個小型火力網(wǎng)。
十五分鐘后，一輛掛著新政府牌照的福特轎車徐徐向崗?fù)ら_來，明臺整個神經(jīng)都繃緊了，俗話說，人算不及天算，一點紕漏都錯不得。他給了屬下第一個信號，車輛到位。
明臺銳利的雙眼盯著迎面而來的汽車，前排坐著兩個人，司機不是阿誠！明臺胸口長長地松了一口氣。輕松發(fā)出第二個信號，準備伏擊。
郭騎云放下路障，攔住汽車。
汽車停下。司機開始咒罵。
什么瞎了眼的王八蛋，你攔車也不看看車牌啊。郭騎云端起步槍就是一槍，司機當(dāng)場斃命，車門大開，沖出兩名保鏢，明臺、于曼麗、郭騎云數(shù)槍齊發(fā)。
兩名保鏢仆地而亡。
一個女人倉皇的從一片槍火中逃出，她被流彈擊中了左腿，鮮血長流，猶自奔命似的在向前瘋跑。
明臺看著女人的背影和衣著，突然喊了一句：“南云造子。”女人驚悚的一回眸，把一顆大好頭顱送到明臺槍口，明臺冷面無情地扣動扳機，一槍擊中頭部，一片血光，女人滿臉血污，撲倒在地。
大功告成。
于曼麗補槍。
郭騎云坐上福特汽車，叫二人上車。
槍火聲驚動臨街巡警，笛聲四起。
明臺、于曼麗上車，汽車沖過火藥味漫天的梧桐街，奔向車水馬龍的鬧市長街。
一個小時前。
明樓、南云造子、汪曼春等人參加汪偽金融政策高層會議。
汪曼春因為兩日前偶感風(fēng)寒，所以咳的厲害。阿誠特意給她熬了點新鮮梨子汁。汪曼春喝了后，咳嗽略有控制。
會議結(jié)束后。汪曼春的心臟突然感覺不舒服，明樓很是著急，叫阿誠去請周佛海的家庭醫(yī)生來。
南云造子的司機過來匯報，說南云小姐的專車出現(xiàn)了極大的故障，需要檢修。南云造子急著要趕到日本軍部開下一個有關(guān)二戰(zhàn)區(qū)的會議。
明樓提出，叫自己的司機阿誠開自己的專車送南云造子去。偏偏阿誠去請醫(yī)生了，南云自己又著急，她說，叫自己的司機開就行，不麻煩明樓的人了。
二人說話間，汪曼春難受的厲害，明樓又分心，就匆匆跟南云分手，一心一意照顧汪曼春去了。
南云隨即帶著自己的手下，開了明樓的車出去。她前腳剛走，阿誠就把醫(yī)生給請來了。真真的是天衣無縫，宛如順水行舟。
一場刺殺大戲得以圓滿收場。
汪曼春的心臟穩(wěn)定后，從沉睡中醒來。她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周佛海家的客房里，而明樓守在她身邊，他緊緊握著汪曼春的手，似乎剛剛睡去。
汪曼春心生感動，她多么想讓時光靜止，河流倒退，讓自己和明樓就這樣定格成一幅永恒的畫面。
忽然，她看到明樓眼角滾出淚花來，她大為驚異，她伸手去觸摸他長長的帶著露水般的睫毛。
明樓醒了。
他睜開眼后，第一句話就是：“謝謝你，曼春，你救了我的命?！?/p>
汪曼春驚愕不已。
明樓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慢慢地將汪曼春抱入懷里。汪曼春的嘴唇張開，顫抖著，蠕動著，激動地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一夜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她這一生里最幸福的時刻即將到來。
一天后，她知道了真相。
明樓的座駕在梧桐路遭遇刺客襲擊，南云造子做了明樓的替死鬼。真的是鬼使神差啊，汪曼春的心徘徊在幸福和痛苦的分界線上。世上竟有這么巧的事情？
巧合，致命的巧合。
姻緣，救命的姻緣。
不管怎樣，汪曼春認為，明樓在自己心里是無可替代的，愛情也需要勵志，只要明樓是同路人，她就跟他走到底，哪怕前途茫茫，一片黑暗。
“啪！”
明鏡的房間里，一個玻璃杯子被砸的粉碎。兩個保姆和一個丫鬟都伸著脖子，墊著腳尖朝明鏡房間里看。
一個老媽子說：“大小姐才從蘇州回來，就把小少爺叫到房間里去，罵了很久了。”丫鬟問：“小少爺怎么了？”老媽子說：“聽說是被大學(xué)開除了?！?/p>
阿誠走過來，說：“大家都別看了，去準備晚餐吧，大小姐奔波了幾天，連一頓安穩(wěn)飯都還沒吃上呢。”
老媽子和丫鬟趕緊散了。
阿誠走上樓梯，侍立在明鏡房間的門外。
明鏡看了那張明樓偽造的報紙和“港大開除通知單”，氣得手足冰涼，質(zhì)問明臺：“是不是真的？”
明臺的眼眶里蓄了淚，他倒不是全都是“偽裝”，他第一次看到明鏡被一張報紙和一紙通告氣得渾身發(fā)顫，他是真的心虛了。
“你自己看！你太讓我失望了！”明鏡氣得手足冰涼?！皣矣须y，我也不要你去保家衛(wèi)國，我只求你讀書上進，將來為國所用。你居然在學(xué)校里惹是生非，跟人打架，被開除學(xué)籍。你知不知道，你大哥花了多少心思才讓你進的港大??！小小年紀，花天酒地，紙醉金迷。被這些桃色小報映到上面，明家有多光彩照人！虧得你大哥替你抄了這家報館，截了這些臟東西下來！不然，我還有臉去人前站嗎？”
明臺覺得自己對不起大姐。她這樣要自己讀書，要自己避禍，自己真的傷了她的心。
明鏡看到他自責(zé)的淚，知道這些都是實情，依著明臺的性子，如不是實情，他早就嚷嚷開了，輪不到他在自己面前流眼淚。明鏡雖然心痛，卻也痛恨他不爭氣。
明鏡把那張報紙撕了個粉碎，照著明臺砸過去。
明臺不敢避。
“你好大的膽子！”明鏡氣得直拍案，直跺腳，眼淚都氣得流下來了?！澳跽?！早知你如此自甘墮落，何必我費盡經(jīng)年心思育你成材?！边@話里藏著明鏡的委屈。
聰穎的明臺聽懂了姐姐話里的深意，越發(fā)心里難安，自愧自責(zé)，且一句不敢辯誣。
阿誠覺得自己現(xiàn)在可以插話了，于是，他站在門口恭敬地說：“大小姐，先生讓小少爺去一趟書房，說，有話問小少爺。”
明鏡黑著臉，說：“帶他走。我現(xiàn)在不想看到他?！?/p>
明臺咬著嘴唇，低著頭。阿誠在門口，喊了聲“小少爺”，這是在催明臺，明臺知道，明樓在等他。
風(fēng)暴過后，還有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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