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兄弟姐妹一共有四個,我是最小的。雖然我們四個都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但是卻姓了兩個姓,大姐二姐姓爸爸的姓,哥哥和我姓媽媽的姓。這種情況在傳統(tǒng)文化中并不多見,完全出自爸媽的平等地位和平等觀念:他們不僅是夫妻,還是革命戰(zhàn)友和同事。他們的關系是絕對平等的。
大姐陳小林生于1940年,比我整整大一輪,是我家三條龍(爸爸、她和我)中的第二條。她身體不好,很年輕時就得了心臟病,做過心臟手術。原因我猜是生活環(huán)境艱苦所致。她一生下來就被寄養(yǎng)在老鄉(xiāng)家,部隊每月為寄養(yǎng)家庭補貼一點小米,這是當時的尋常做法。聽說她寄養(yǎng)的家庭對她不大好,不但不給她吃飽,還把補貼的小米分吃了。大姐因此終身身體瘦弱,一直沒見她胖過。她的心臟病使她失去了很多生活樂趣,比如旅游什么的,因為她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允許她遠行,就連從她家到我家串門都不可能,所以我們每年只能見到一次,就是春節(jié)的聚會,其他時間只能打電話,她身體狀況特別不好的時候,就連電話都不能多講,因為說話很費氣,她的心臟吃不消。
大姐生性樂觀、外向、直率,家里流傳的一段佳話是:她五六歲時,有次媽媽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她對媽媽說:你要是死了,一定要把錢包留給我。大概是因為她看到媽媽每次買東西總是要從錢包里掏出錢來吧。她這童言無忌可真令人莞爾。大姐年輕時愛說愛笑愛唱歌,是一個非常浪漫的人。她和姐夫的婚姻就頗具戲劇性:文化革命中,他們倆在河南洛陽的一個工廠工作,大姐是黨員積極分子,負責整姐夫的黑材料,整著整著就整出了感情,后來就跟他戀愛結婚了。
大姐上的是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她考大學的時代,所有的有志青年都一心要獻身國防工業(yè),根本不會考慮將來自己一生在哪里生活,過什么樣的生活。畢業(yè)后很有可能分到山溝里或者戈壁灘上,但是他們全不在乎。就連個人的愛好都不會過多考慮。他們真的相信,每個人都是國家建設這架大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被擰在哪里就在哪里發(fā)光發(fā)熱,毫不吝惜地用這種方式耗掉自己的生命。到晚年,她有一次跟我說: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無線電,我喜歡文科,我當初應當選擇文科的??墒钦f這話時,她的職業(yè)生涯已經結束了。我從中聽出了她悲悼自己人生道路的遺憾和辛酸。
二姐陳乃云出生于1944年,聽媽媽說,生二姐時是難產,如果不是當時一個投誠過來的日本醫(yī)生醫(yī)術高超,媽媽就沒命了。二姐也被寄養(yǎng)在一個老鄉(xiāng)家。二姐很幸運,那家人對她特別好,對她倍加呵護,好東西都先盡著她吃,老鄉(xiāng)家的一幫孩子眼巴巴地看著流口水。那家的孩子名字里都有個“云”字,二姐因為是“奶”在他家的所以竟隨他家孩子排名叫了“乃云”。因為她跟那家人親,跟爸媽不親,到把她接回來時可費了點勁。她不但大哭大鬧,而且還常常躲在門后邊用小石頭子扔媽媽,所以她跟媽媽的關系就一直不好。
社會學研究發(fā)現(xiàn),在一個家庭里,老二往往是最不受待見的,所以從統(tǒng)計結果看,不但老二命運多舛,而且就連犯罪率都高于老大和老幺。二姐在家里就是這樣的處境。媽媽基本上是個和顏悅色的人,但是她有次對二姐發(fā)脾氣,可是把我嚇得夠嗆,因為很少見到媽媽發(fā)脾氣。那次是因為二姐把一個很燙的鍋直接放在了玻璃茶幾上,結果玻璃炸了,鍋摔下來。記得媽媽斥責她:你是怎么學的物理。我替二姐難過了半天。俗話說,孩子最怕的就是父母的偏愛。從小不受待見的孩子有個最大的后遺癥,就是終生都不會快樂。二姐的性格中就有這樣的陰影。
然而,二姐卻是我們兄妹四人中最有藝術氣質的,她彈得一手好鋼琴,畫畫也很好。在中學生數(shù)學競賽中,她不僅是獲獎者,而且是代表所有獲獎者講話的那個人,據說是華羅庚親自為她頒的獎,還登了報紙。她聰明過人,智商極高,當年高考的分數(shù)是北京市前幾名,完全可以上清華,但是出于跟大姐同樣的原因,她也選擇了哈軍工,同樣是無線電系。因為陰錯陽差的機緣,二姐有幾年居然在國家計委坐機關。她是一個典型的智商高情商低的人,哪里是做公務員的料,在那里連一個新畢業(yè)的小大學生都能欺負她,因為她對機關那套運行潛規(guī)則的知識是零,如果說不是負數(shù)的話。她最終在一所大學找到了歸宿,教了一門難到別人都教不了也不愿教的課程,寫了一本除了專業(yè)的人誰也看不懂但是行家評價很高的教科書。

二姐的藝術氣質還表現(xiàn)在她對環(huán)境問題的關注,她對我說,森林的減少和湖泊的干涸給她造成一種近似生理上的痛苦,她常常為這些事情憂心忡忡,夜不能寐。她在國家計委工作時為此寫過報告,還得到了當時的有關方面負責人宋健的批示。她的這個特點使我想起一個著名的女性主義理論即生態(tài)女性主義理論,該理論認為,由于女性的生存方式更接近自然,所以能夠對自然所遭受到的戕害有感同身受的痛切感覺。
哥哥李向南生于1947年,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媽媽雖然是女權主義者,也基本能做到對男孩女孩一視同仁,但是還是可以隱隱感到她對哥哥的偏愛,那完全是一種潛意識的非理性的情感,可以意會不可言傳。
哥哥只比我大五歲,又不像兩個姐姐常年在外地生活,所以我們倆接觸比較多。記得學校搞斗私批修的時候,哥哥是我最好的引導人和談伴,因為他是一個極其虔誠的懺悔者,對于自我批評、自我修養(yǎng)或者說是自我折磨有深刻的體會和說不完的感悟。如果說我的虔誠段位才剛入門的話,他早就修煉到黑帶段位了。
哥哥也是智商極高的人,他是101中初中的金質獎章獲得者。當時的金質獎章如果有一個四分就不會授予,必須是全五分的學生才能獲此殊榮。而這樣品學兼優(yōu)的學生竟然一直入不了團,令父母為之氣結,甚至跑到學校當局那里去提過抗議。問題出在哪里呢?原來就是因為哥哥的虔誠和懺悔人格。在15歲的時候,他情竇初開,對一位女同學萌生了極其自然卻又令他極為驚恐的情愫,因為在當時,這是思想復雜和內心不夠純潔的表征。出于他的純真和虔誠,他向組織坦白了內心的焦慮,而且一直在懺悔自己那“骯臟的思想”。內心這么齷齪的人還入什么團呢?所以哥哥一直懺悔改造到高三才勉強入了團,是班上的倒數(shù)第幾名了。這種遭遇對于現(xiàn)在根本沒有入團入黨念頭的年輕人來說,應當是一點挫折感也不會有的,可是對于哥哥那么純真和虔誠的人,他青春期的挫折卻是毀滅性的。這種痛苦的青春期經歷影響了他的終身,使得他的個性受到了嚴重的摧殘。
哥哥一生勤勉工作,非??思?,在報社這樣人人都能大搞外快的地方,他卻始終守著清貧,循規(guī)蹈矩,從來不會去鉆營物質上的待遇。在60歲他剛剛退休的年齡,還沒有來得及享受人生安度晚年,他就中風了。雖然經過千方百計的搶救和康復訓練,他的智力還是難以恢復,只能有簡單的思維和活動。他已經在真正的意義上返老還童,將像一個懵懂的孩子那樣度過他的余生。
我們兄弟姐妹四人雖然情感不是那么粘稠,也很少相互走動,但是我們之間關系極為融洽,相互懷有深厚的情誼,大家心中毫無芥蒂,真是血濃于水。我為有這樣的哥哥姐姐而感到內心溫暖,柔軟。他們是我在這個人世間碩果僅存的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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