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豪門恩怨——娥皇女英

　　娥皇女英的故事，很像典型的“豪門恩怨”肥皂劇。其中的關(guān)鍵詞是：姐妹花、窮小子、繼承權(quán)、后母、謀殺、遺產(chǎn)、家庭間諜、卷土重來……
　　這哪里像生活在原始共產(chǎn)主義社會中的人，根本就是資產(chǎn)階級人群！其實也不奇怪，從猿到人，從古代人到現(xiàn)代人，雖然外表脫胎換骨好幾遍了，但本性上并沒有多大變化，一旦有了點部族財產(chǎn)或家族財產(chǎn)，不管那財產(chǎn)是幾個陶罐還是幾座城堡，都會上演大同小異的名為“陰謀與愛情”的故事。
　　娥皇女英的父親是華夏族的首領(lǐng)堯帝，當(dāng)他感到自己逐漸衰老時，就天天為選擇繼承人的問題操心。堯帝有個法定繼承人——長子丹朱，聽起來很像言情小說中某個熱情女郎的名字。據(jù)說是因為丹朱出生的時候全身紅彤彤的——大凡剛出生的嬰兒都是紅彤彤的，可知他的出生并沒有顯示出他日后會成為偉人的特別生理預(yù)兆。
　　丹朱長大后十分頑劣，只對玩石子有興趣，再后來就只對黑白兩色的石子有興趣。他驅(qū)使它們在一些方框里包圍和清剿，后世管這個游戲叫做“圍棋”。但堯帝并沒有看出發(fā)明圍棋的丹朱有高智商，他傷心絕望地認為丹朱的IQ有問題——對大片望不到邊的真實土地?zé)o動于衷，只對方框里的虛擬土地著迷，屬于癡呆少年。
　　而在遙遠的東夷族，有個已經(jīng)聲名遠播的青年，叫做舜。舜出身寒微，身材矮壯、龍頭魚嘴，就是說他頭型怪嘴巴大。他還是“重瞳子”，一眼有兩個瞳孔，就是說他瞳孔有些病變，但不影響視力，只影響美觀。舜可以說丑怪得異于常人，但當(dāng)他出名后，在史書記載里，這些外表特征全都是褒義的。
　　舜十七歲時，被后娘趕出家門出外謀生。他自己開荒種地，第二年就有了收成。良田一成，馬上有人結(jié)伙來搶，把舜飽揍一頓，趕跑。舜就咬牙在附近再找一塊荒地，墾荒播種，第二年又有了收成，又被人把地搶奪了去。這樣反復(fù)幾年，越來越多的人來到這些荒無人煙的地方，定居下來成了村子，而所有的土地，其實都是舜開出來的。后來村里人爭田壟，出來決斷的，只有舜。他公平無私，無人不服。舜所在的地方，良田齊整，百姓安定。舜逐漸成為實際的村中領(lǐng)袖。被迫挨打的經(jīng)歷，讓他不甘軟弱，使他成為了懂得運用強勢手段的人。
　　舜還會燒陶。陶器是珍貴而易碎的日用品，盆子罐子酒壺……需求量很大。陶器可以以物易物，交換糧食和獸皮，比種地更有前途。所以舜所在的地方，又逐漸成為物品的集散地。
　　漸漸的舜成為東夷最有號召力的人，他的招牌是“凡是我待過的地方，一年集聚成村，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一呼百應(yīng)”，這些都傳到了堯帝的耳朵里。
　　舜兼有忍耐和強悍兩種個性，是那種只要有一把土，就可以生存下去的人。這遠比相貌英俊要有用，所以堯帝考慮招贅?biāo)矗屗雠龊筒柯浣影嗳?，也可以贏到大片土地和群眾。不過，這賭注蠻大的，要押上兩個女兒，還有整個部落的前途和財產(chǎn)。
　　娶親前，舜背著行李卷，回到他出生的那個窩棚，恭敬地對老爸和后娘說：“我回來了！我要娶媳婦了！”
　　后娘“哼”了一聲說：“你就空手回來？money哩？拿什么娶媳婦？”
　　舜同父異母的弟弟，名叫“象”的，也嚷著說：“媽咪，我也要娶媳婦！”
　　舜想說不用money，自己有把握賺到一個國庫，但看到后娘的嘴臉，還有那個跟他講不清道理的弟弟，就作罷了。
　　舜的老爸叫瞽叟，這不是名字，只是個外號，意思是瞎老頭。瞎老頭是個很窮的音樂人，會模仿山林溪谷的聲音作曲，而舜渾身土味，長相粗鄙，一點也看不出是音樂世家出生的，很讓家人丟臉。瞎老頭、象以及象的娘，三口之家本來過得窮兇極惡又志同道合，現(xiàn)在被趕跑的舜又回來了，真是多余。上天把四個瞳孔給了舜，而瞎老頭卻什么也看不見，真是不公平?？傊驗橐恍╇y以用正常人情來解釋的原因，瞎老頭不喜歡舜，恨不得他死掉才好。
　　從山東的民間故事來看，舜正式入贅之前，娥皇女英姐妹是先嫁到舜的老家。當(dāng)時，堯帝派了九個兒子送親（“弱智”丹朱不在其中），這九個兒子假裝喜歡山東，暫且不走了，在舜家附近住了一年多，目的是實地考察一下舜，看看他是否真的好人——他實在是好到讓人懷疑，會不會是個虛偽而有野心的家伙呢？
　　后娘那天傍晚正站在家門口打壞主意，忽然看到西邊的天地交接處升上來一排彩霞。彩霞越來越近，她喊象弟弟：“快來看看，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
　　象弟弟說：“這哪里是太陽，分明是人。不對，肯定是神仙來了。”
　　神仙越走越近，竟然是朝自家走來。前面是兩位美麗的少女，自稱是來嫁給舜的，后面是她們豪華的隨從，都是相貌堂堂的顯貴少年。新款的交通工具——牛車上載著大批家當(dāng)，有足夠吃幾年的糧食、冬天的裘皮、夏天的葛衣、黑亮的陶器、骨質(zhì)項鏈和玉佩……一樣一樣地被拿進這個草窩棚里。
　　舜把兩位太太調(diào)教得很好，她們不僅互相之間不打架不嫉妒，而且對舜的惡毒家人也非常恭敬。但是，以瞎老頭為首的后娘派卻憤憤不平，而且開始策劃殺人事件。
　　舜的太太帶來許多糧食，瞎老頭就說：“舜啊，你去建個糧倉吧?！?br />　舜回去對兩位太太說：“我明天要建糧倉。”
　　兩位太太正在編斗笠，說：“哦，把這兩頂斗笠戴上吧。”
　　舜正在往糧倉頂上加草、糊泥巴，忽然發(fā)覺不好，糧倉著火了，火一直躥上來，而他本來搭在墻上的梯子不知被誰（還能有誰呢？）抽走了。舜心里想：完蛋，今天要死了。忽然想起太太準(zhǔn)備的兩頂斗笠，正好可以拿在手里當(dāng)降落傘用。于是，他手持兩頂斗笠，斗笠忽地變成了翅膀，舜就變成大鳥，飄飄然地安全降落了。
　　過了幾天，瞎老頭又說：“舜啊，你去挖個水井吧。”
　　舜回去對兩位太太說：“我明天要挖水井。”
　　兩位太太正在織蓑衣，說：“哦，把這件蓑衣穿上吧。”
　　舜正在井底工作，挖啊挖啊，終于挖出水來了。忽然，井口上不知誰往下扔泥巴，然后就開始扔石頭，先是小石頭，后來是大石頭，不像是開玩笑的。舜想起太太準(zhǔn)備的蓑衣，趕緊穿上，心想可以增加一層保護。接著，蓑衣忽地變成龍皮，舜就變成龍，在水底另外鉆了個通道，干干凈凈地回家了。
　　瞎老頭和后娘以及象弟弟正在家里慶祝呢，而且用那種典型的壞人聲音說：“哈哈哈，舜這回可被我們砸死了。哎呀太好了，我們分配一下他的遺產(chǎn)吧。他的太太呢，就給象弟弟當(dāng)老婆；項鏈呢，當(dāng)然是給后娘戴咯；車子嘛，就給瞎爹爹坐……”
　　舜在外面全聽見了，但是他還是原來那個土里吧唧老實巴交的樣子，也沒有穿上龍衣嚇人，若無其事地說：“井挖好了，以后爸爸媽媽弟弟就有甘甜的水喝啦。”
　　瞎老頭等壞人，就像《讀者》上面的壞人一樣，不合性格邏輯地被徹底感化。而且娥皇女英的九個兄弟，也漸漸忘記自己的間諜身份，跟舜成為好兄弟。
　　一年考察期滿，娥皇女英回到老家，向堯帝匯報說：“舜是好人哪！”
　　堯帝說：“真的嗎？你們八成是對他動了真感情才會這樣說，這是女間諜的死穴和大忌。讓你們的九個兄弟來！”
　　九個兄弟也異口同聲地說：“舜是好人哪！尤其是對他的瞎爹爹，極盡孝順！都是我們親眼所見！”
　　堯帝想：這很好，如果舜正式入贅，我不就是他爹爹嗎？他自然也會恭敬侍奉我的。
　　不過，此爹不是彼爹，一個是血緣的爹，一個是政治的爹。這才是硬道理。
　　舜正式倒插門之后，堯帝仍然對他不放心，又對他考察了三年。直到某一天，舜因為某事必須穿過虎狼出沒的森林，虎狼竟然不吃他（也許剛吃飽，沒有胃口吧），堯帝才慢慢相信了“舜是神委派的人”這個說法，將權(quán)利一點一點地下放給了他。
　　舜有了權(quán)利之后，就開始重組政府。他以“籠絡(luò)東夷，選拔賢人”的理由，任命了大批從前跟他一起開地?zé)盏臇|夷人。內(nèi)閣里，半數(shù)以上是大舜派的人，一些不聽話的元老被放逐。
　　堯帝的權(quán)力被漸漸架空，又看到大量東夷人往西邊遷移，對當(dāng)初招贅女婿的決定非常后悔，于是他決定傳位給長子——圍棋冠軍丹朱。舜事先得知了這個消息——應(yīng)該是兩位太太通風(fēng)報信的吧，她們一向未卜先知——便發(fā)動政變，將堯帝和丹朱囚禁起來。
　　為了雙方的名譽和前途，通過政治協(xié)商后，堯帝和舜帝在黃河邊上演了一出“莊嚴感人”的權(quán)利交接儀式，歷史上叫做“禪讓”。

　　有的男人因為有能力而有魅力，有的男人因為有權(quán)利而有魅力，舜帝兩樣都有。到底是攙雜了政治的愛情，還是攙雜了愛情的政治，娥皇和女英越來越分辨不清。總之，她們越來越愛舜了，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因愛情而留名的人——她們好似一人，沒有各自的個性。
　　應(yīng)該說，舜帝是非常有才干的鐵腕人物，是優(yōu)秀的元首。他的官員必須三年考核一次，按政績和能力決定升降，失職者懲罰嚴厲，例如犯了嚴重“瀆職罪”的鯀就遭到了嚴懲。鯀治水不力，導(dǎo)致洪水泛濫。鯀被殺，尸體丟棄在羽山上。鯀的兒子禹接替父職繼續(xù)擔(dān)任“水利部長”，禹三過家門而不入，勤勉治水，疏導(dǎo)得力，才沒有再發(fā)生因為洪災(zāi)而大量死人和顆粒無收的局面。舜帝治下，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日一風(fēng)，十日一雨，風(fēng)不鳴條，雨不破塊”。天下人都擁戴舜——其實不然，至少與舜有殺父之仇的禹就是個例外。
　　舜年老之時，治水的大功臣禹，上演了幾十年前政變和禪讓的一幕，權(quán)利以堂而皇之和不甚愉快的方式交接。禹稱帝，大舜到偏遠的廣西湖南一帶巡視（這是史書上好聽的說法，實際上就是遭放逐，到荒山野嶺隨便逛逛），不久竟死掉了，葬在了湖南九嶷山。
　　娥皇女英是帝女，被允許留在原籍。但是，留下來有什么意思呢？她們一商量，決定找丈夫去。一路找尋過來，找到九嶷山，只看見一座墳，于是她們哭啊哭啊，眼淚多得不行，滴在竹子上，竹子上全都是淚痕斑斑，所以這種竹就被命名為“湘妃竹”，或者“斑竹”。用來做涼床，還有個香艷的名字叫“湘妃榻”。
　　斑竹的傳說，實在讓較真的小學(xué)生費解：竹子是豎著長的，要怎么灑淚在上面呢？難道像飛機降雨那樣？可以這樣解釋給他們聽：原來是當(dāng)?shù)氐耐寥篮蜌夂蜃鞴?，幼竹受到真菌的侵蝕，長大后就在竹竿上形成很多紫色斑點，移栽到別處，斑點就會消失。
　　娥皇女英，傳說中她們投水自盡了。

　　2 釀酒有罪——儀狄
酒是大禹的女兒儀狄發(fā)明的。或者說酒是儀狄發(fā)明的，但她不一定是大禹的女兒。
　　儀狄到底是什么人，甚至是男是女，說法很不一致。也難怪，他（她）實在太古老了，那時的很多人都被傳得怪模怪樣，包括大禹，據(jù)說當(dāng)他老婆不在的時候他會變成熊的樣子挖土。
　　儀狄發(fā)明酒的方法，古人是這么解釋的：“酒之所興，肇自上皇；或云儀狄，一曰杜康。有飯不盡，委之空桑，積郁成味，久蓄氣芳，本出于此，不由奇方。”簡單地說，就是把吃不完的剩飯發(fā)酵，然后就變成芳香的米酒啦！
　　大禹時代，已經(jīng)是父系氏族社會，在廚房做飯的當(dāng)然是女人，如果有剩飯，當(dāng)然是由她們想辦法解決變餿的難題。那時的人經(jīng)常吃不飽肚子，剩飯顯然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部落首領(lǐng)的家里。依照這樣的推理，儀狄是大禹的女兒，可能性還是蠻大的。
　　不過，剩飯放在罐罐里是不會自動變成酒的，它只會發(fā)霉長毛變臭。如果儀狄用這種方法造酒，肯定會遭到她爹大禹的訓(xùn)斥：“死丫頭，每天煮飯剩這么多干什么？糟踐了許多糧食！”完全無法想像，在六七千年前，儀狄姑娘掌管的廚房會像現(xiàn)代的公共食堂一樣，出現(xiàn)很多吃不完的傷腦筋的白米飯。
　　事實是這樣的：收割下來的谷物必須儲藏到第二年青黃不接的時候，但當(dāng)時的糧倉根本不具備像樣的硬件條件，倉頂上只能簡單地苫蓋一下，不通風(fēng)還漏雨，遇到高溫高濕的天氣，那根本不是糧倉，就是一個理想的釀酒作坊。
　　即使非常勤快地翻曬，還是阻擋不住大量的谷物霉?fàn)€發(fā)芽，當(dāng)務(wù)之急是如何將這一部分處理成能吃的東西，而不是丟棄的廢物——這有點像科研項目了。
　　不過，起初，儀狄姑娘并沒有做化學(xué)實驗的心情，因為霉變就像癌變一樣，讓人措手不及。先開始發(fā)生霉變的谷物，肯定要優(yōu)先考慮做成飯，以免浪費。后發(fā)生霉變的谷物，等到吃它們的時候，也霉變了——一部分還板結(jié)在一起，長了麥芽、生了白毛，后世叫做“曲糵”。
　　其實，“曲”和“蘗”是兩種東西?！扒笔前l(fā)酵的糧食，可以用來造酒；“蘗”是發(fā)芽的糧食，可以用來造飴，就是麥芽糖。不過當(dāng)時的人并不能分辨，也不能明確地知道這部分“霉變”谷物，其實就是酵母。
　　儀狄姑娘整天憂心忡忡地翻檢谷倉，并沒有考慮太遠——比如可以申請專利，或者諾貝爾生物化學(xué)獎什么的。她想的，就是把這些“酵母”混進霉?fàn)€得不太厲害的糧食里，一起高溫加熱。這壓根不是做飯，根本就是造酒。
　　那時的人，很可能一年到頭吃不上幾頓味道純正的飯，煮出來的飯都帶些怪怪的味道。大部分時間，人們就吃這些酒味很濃的東西，再東倒西歪地下地干活，酒勁上來了，就在遠古的太陽底下睡一覺，感覺到十分原始的無欲無求。到了野獸四處覓食的冬天，吃一碗似酒似飯的東西，也能壯膽驅(qū)寒。
　　所以，有一種理論認為，遠古的人們下田耕種，起初不是為了吃飯，而是為了吃酒。要吃“飯”，應(yīng)該拿起長矛追野豬。
　　儀狄造酒的故事在《戰(zhàn)國策》中記載得最詳細。所謂詳細，也不詳細，只六七句話，且這六七句話全可看做是混話，因為完全是后世的人別有用心地編出來的，是用來嚇唬他們所供職的君主的：
　　聰明和美麗的女發(fā)明家儀狄，還把此發(fā)明更深入了一步，奢侈地將“酒”這個東西變成單純的飲料。這意味著，她掌握了蒸餾提純的技術(shù)，將酒分離成了液體，而且去除了早期的酒無法下咽的苦味，并且開始大量地浪費糧食。因為造酒后剩下的糧食殘渣——后世叫做酒糟的東西，是很粗糙難吃的，只能喂豬了——倘若那時養(yǎng)豬的話。這一切，顯然在她還年輕的時候就令人難以置信地快速完成了。然后，她就將這項令人陶醉的發(fā)明獻給她至高無上的父親和首領(lǐng)——禹。然后，就發(fā)生了人情悲劇。
　　禹喝了一口酒，完全被前所未有的復(fù)雜的味覺驚呆了，像泉水一樣貌不驚人的東西在他的內(nèi)臟里冰涼地按摩下去，又熱烈地升騰上來，沉重變成輕盈，現(xiàn)實變成遙遠，感官系統(tǒng)和思維系統(tǒng)都出現(xiàn)了絢麗的錯亂。大禹有不可言說的快感和罪惡感，這是作為一個領(lǐng)導(dǎo)人所不該有的。自責(zé)使他增長了不可思議的預(yù)見能力，在他的腦海里，晃動著幾千年后才會出現(xiàn)的人影子，他們是商紂王啦、陳后主啦、唐明皇啦等等，他們在危機四伏中快樂地喝著同樣的罪惡飲料，而罪惡飲料的發(fā)明者正是眼前這個喜歡無事生非、一心想挽救即將腐敗的糧食、在廚房兼她的實驗室里忙活個不停的弄出很多美食來孝敬父親的女兒。
　　于是，偉大的禹嫌惡地對儀狄說：“你走吧，以后不要讓我再看到你?！?br />　　理由是后世必有飲酒而亡國者。
　　儀狄的人生，就在《戰(zhàn)國策》非常不合理的敘述中，委屈而寂寥地結(jié)束了。

　　帝女令儀狄作酒而美，進之禹，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
　　——《戰(zhàn)國策》

　　3 《詩經(jīng)》中的騷女——文姜

　　文姜是大美女，也是話題美女，所以她是頂級美女——評判頂級美女，不是只看誰五官好、誰身材好，這些東西永遠是見仁見智、沒有標(biāo)準(zhǔn)的。常常有人不服那些處于話題中心的女人：“她究竟美在哪兒哩？鼻子美還是嘴巴美？分析出來看看！”殊不知只有進入話題中心的美女，才夠資格做頂級美女，鼻子眼睛已經(jīng)不是重點了。
貴族和民眾對文姜的私生活都大有興趣，《詩經(jīng)》中有好幾首是有關(guān)她的。
　　文姜小時候就是美人胚子，長大后不負眾望地成為完全美女。那時齊國露出越來越富強繁榮的趨勢，追求文姜成為各路諸侯的時尚行動。文姜的父親齊僖公，從眾多追求者中選中了鄭昭公姬忽。姬忽少年英武脾氣又好，曾經(jīng)幫助齊國打退北戎。
　　鄭國上下聽說了這門親事，一片歡騰。有人專門做了一首《俊男靚女定婚歌》（即《詩經(jīng)·有女同車》），預(yù)想迎親的美麗畫面：
　　“……有女同車，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br />　　在幻想畫面中，文姜（就是詩中的孟姜，孟是排行）像一支美麗的木槿花，她身上的佩玉隨著車兒走動發(fā)出清脆的音樂，她身穿華服，在清風(fēng)吹拂下看起來就像展翅欲飛的仙女。我們的國母文姜啊，您帶來了美貌，更帶來了美德……
　　可是，未婚夫姬忽突然悔婚，他捎來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齊大非偶。這句話后來成為成語，用來當(dāng)做辭婚的通用借口，就是說“齊國門第太高，我高攀不起”。
　　這實在令人費解。據(jù)說是姬忽聽到了一些傳聞，說文姜是個不那么檢點的姑娘。還有更駭人聽聞的，說她與同父異母的哥哥（后來的齊襄公）有私情。
　　這樁親事泡湯之后，齊僖公慌忙在文姜的追求者中挑選了一個態(tài)度積極而消息閉塞的半老魯桓公。文姜的哥哥自告奮勇地去送親，以便跟“心愛”的妹妹在魯國的大路上最后親熱一下。魯國的史官趕緊在史書上記下一筆：哥哥送妹妹，不合禮法，應(yīng)該由上卿（官名）來送才對。
　　其實這段不倫的兄妹情在齊國已經(jīng)不是什么秘密了，齊國的百姓都覺得文姜出嫁到魯國，實在是多此一舉，為兩國都埋下禍根。
　　《詩經(jīng)·南山》唱道：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魯?shù)烙惺?，齊子由歸。既曰歸止，曷又懷止？
　　葛屨五兩，冠緌雙止。魯?shù)烙惺帲R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從止？……”
　　意思是：“巍巍南山真高峻，雄狐求偶步逡巡。魯國大道寬又平，文姜由此去嫁人。既然她已嫁別人，為啥想她存歹心？葛鞋兩只配成雙，帽帶一對垂耳旁。魯國大道平又廣，文姜由此去嫁郎。既然她已嫁玉郎，為啥又跟他上床？……”
　　文姜嫁到魯國，他爹為免生事，不許她回娘家。文姜一去就是十八年，給魯桓公生了兩個兒子：姬同和姬季友。姬同立為太子，就是后來的魯莊公。中學(xué)課文《曹劌論戰(zhàn)》中的“公”就是他了。
　　齊襄公上任以后，第一件外交要事就是邀請魯桓公到齊國來進行國事訪問，還特別聲明：一定要帶夫人哦！
　　魯桓公夫人文姜已經(jīng)十八年沒有見到哥哥了，她比任何人都急迫，天還沒亮就催著訪問團出發(fā)。
　　《詩經(jīng)·載驅(qū)》唱道：
　　“載驅(qū)薄薄，簟笰朱鞹。魯?shù)烙惺帲R子發(fā)夕。
　　四驪濟濟，垂轡濔濔。魯?shù)烙惺帲R子豈弟。
　　汶水湯湯，行人彭彭。魯?shù)烙惺帲R子翱翔。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魯?shù)烙惺帲R子游敖。”
　　意思是：“馬車疾馳聲隆隆，竹簾低垂紅皮蒙。魯國大道寬又平，文姜夜歸急匆匆。四匹黑馬真雄壯，韁繩柔軟上下晃。魯國大道寬又平，文姜動身天剛亮。汶水日夜嘩嘩淌，行人紛紛駐足望。魯國大道寬又平，文姜回齊去游逛。汶水日夜浪滔滔，行人紛紛駐足瞧。魯國大道寬又平，文姜回齊去游遨?！?br />　　齊襄公見到了妹妹，十八年來她真的改變不少，從少女變成少婦，歲月已逝，但美貌依然。齊襄公是聲色之徒，小妾一大群，此番見了文姜，覺得還是妹妹最誘人。要說文姜有多愛哥哥，其實也不見得，當(dāng)年她還很小，完全可以算是被誘奸。但她在迂腐沉悶的魯國，過了十八年沒有新鮮空氣的日子，當(dāng)年的那段私情便成為惟一美好的記憶。她此番見了齊襄公，覺得他又是親人又是情人，便又和他爆發(fā)出了不可遏制的戀情。
　　夫人回國后，總是夜宿哥哥的宮殿。魯桓公對夫人生活不檢點的傳聞，不相信也得相信了。一見文姜，就向她質(zhì)問。文姜當(dāng)然矢口否認，但是魯桓公越想越覺得兒子長得不像自己——莫不是當(dāng)初從齊國帶來的種？他厲聲喊出平生最強音：
　　“姬同不是我兒子！是齊襄公的兒子?。ㄍ俏嶙?，乃齊侯之子也?。?br />　　魯桓公覺得家國都被眼前這個“不要臉的臭娘們”毀了，就狠狠地教訓(xùn)了文姜一頓。
　　文姜掩面跑到齊襄公處，訴說自己過的不是人過的日子，不能再忍受下去了。齊襄公對情敵兼妹夫懷恨在心，又害怕妹夫回國后實施報復(fù)，就起了殺人念頭。
　　這天，齊襄公假意舉辦送別宴會，請魯桓公來赴宴。魯桓公喝得醉醺醺之后，大力士公子彭生送他回國賓館。在黑暗的車里，公子彭生不知道怎么一搗鼓，魯桓公哼都沒有哼一聲就死了。到下車時，隨從才發(fā)現(xiàn)他的肋骨已經(jīng)被公子彭生拉出來折斷了。
　　這齊國兄妹，簡直是潘金蓮和西門慶么！魯國人太氣憤了，可是他們的國民是文弱的，出不了武松，只得強烈要求齊國懲辦兇手。
　　懲辦兇手對齊襄公不是難事，他當(dāng)即命令將彭生處死，以平息魯國的憤怒。彭生武藝很好，力氣又大，折騰了半日才死，死前還針對齊襄公罵了不少難聽的話。
　　魯桓公的遺體送回國安葬，文姜披麻戴孝地走在靈車后。走到邊境，她忽然不走了，說：“這里非齊非魯，我住下正好！”
中國公主（選讀） 作者：尚愛蘭

　　丈夫遇害，她在兩個國家都沒法待下去。她新當(dāng)政的兒子和她哥哥，都覺得她住在兩不管的地區(qū)對誰都有好處。齊襄公從此見妹妹更方便了，經(jīng)常到邊境跟妹妹幽會。魯國的史官常常拿望遠鏡觀察文姜房里的動靜，看到齊襄公的身影，就氣憤地記下一筆：齊襄公又“會夫人姜氏”了！姜氏又“如（就是‘去'）哪哪哪了”！這算是文人的軟弱辦法，寄希望于幾千年后的我們從字里行間看出兩人的不正當(dāng)關(guān)系，予以譴責(zé)。
　　齊襄公有一次外出打獵，發(fā)現(xiàn)一只野豬趴在地上，他偷偷地摸到近前，想瞄準(zhǔn)野豬射一箭。誰知，野豬突然像人一樣站了起來，發(fā)出“嗷嗷”的怪叫聲。齊襄公忽然覺得那野豬跟大力士彭生長得還蠻像的。撞到鬼了！齊襄公嚇得汗毛倒豎，趕忙拔腿就跑。而那野豬竟追了上來，還模糊不清地號叫：“我是彭生——我要報仇——別跑——”
　　齊襄公哪里敢停？一陣狂跑，跑掉了一只鞋子。
　　（齊襄公的靈異經(jīng)驗著實奇怪，野豬八成就是人裝的?。?br />　　齊襄公跑回宿營地之后，責(zé)怪管鞋子的沒有把鞋子弄好，把“鞋子官”狠狠地抽了一頓?！靶庸佟蔽爻鋈?，剛好遇到想謀反的公子無知等幾個人。“鞋子官”把傷痕給他們看，說自己恨死齊襄公了。公子無知便讓“鞋子官”帶路（史書上也有說“鞋子官”是故意搞苦肉計，為了誘敵深入，這有點解釋不通），一行人殺進齊襄公的臥室，往床上一陣亂捅，卻只把被子捅成了蜂窩。
　　原來齊襄公聽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覺得不好，就躲在門后面。公子無知發(fā)現(xiàn)撲了個空，就罵罵咧咧地準(zhǔn)備撤退，忽然在門下發(fā)現(xiàn)了一只鞋。齊襄公暴露了，接著被捅死了。這雙靈異的鞋子一先一后雙雙發(fā)力，終于把主人弄死了。
　　齊襄公死后，公子無知自立為王，不久也被人殺死。齊襄公的兩個弟弟公子糾和公子小白聞訊趕緊從國外往回趕，說是誰先跑回國，誰就可以把落在地上的國君帽子戴在頭上。結(jié)果公子小白跑贏了，就是后來的春秋霸主之一的齊桓公。
　　文姜呢，無可避免地變成遲暮美人。只要她出門，就可以聽到街上的行人、田里的農(nóng)夫和做活的工匠詼諧地唱歌。他們用齊國和魯國兩種方言唱出一個女人漫長曲折的情色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她，她的外號又叫“禍水”。

　　四年，魯桓公與夫人如齊。齊襄公故嘗私通魯夫人。魯夫人者，襄公女弟也，自厘公時嫁為魯桓公婦，及桓公來而襄公復(fù)通焉。魯桓公知之，怒夫人，夫人以告齊襄公。齊襄公與魯君飲，醉之，使力士彭生抱上魯君車，因拉殺魯桓公，桓公下車則死矣。魯人以為讓，而齊襄公殺彭生以謝魯。
　　——《史記·卷三十二》

　　4 戲水女郎——蔡姬

　　蔡國是很“菜”的國家，位于現(xiàn)在河南的上蔡一帶。中原有幾十個小國家，比如管、蔡、霍、魯、衛(wèi)、毛等等，當(dāng)初分封時，是很神氣的，只有西周王族的子弟（全都是姬姓）才能分到這樣的好地方。但是這點土地，他們越來越守不住了，反倒是分封得遠的異姓國家，比如齊國、楚國、越國、秦國等等，地盤越來越大，力量越來越強。于是那些中原小國不得不在夾縫里生存，比如蔡國就源源不斷地向周遭的國家輸送媳婦。齊桓公成為春秋五霸之一后，蔡穆侯趕緊挑了個好看的妹妹蔡姬給齊桓公送去做姨太太。
　　蔡姬是個年輕活潑的姑娘，齊國又是沿海開放國家，商業(yè)尤其發(fā)達，甚至有紅燈區(qū)。蔡姬從那封閉保守的中原小國出來，呼吸這帶著海的味道的敞亮空氣，日子過得十分明媚。齊桓公老了點，足以當(dāng)她父親，不過他還算是個不古板的君王，看到蔡姬淘氣，他就哈哈大笑，很欣賞的樣子。于是蔡姬就越發(fā)淘氣起來。
　　這一天，蔡姬和齊桓公在湖上泛舟。蔡姬見了水就頑皮起來，向齊桓公潑水，齊桓公也笑著回敬幾下。兩人好像在鄉(xiāng)野荷塘間初戀的少男少女，行為舉止還讓人覺得蠻惡心的。一陣玩鬧后，船猛烈地搖晃起來，齊桓公害怕，大聲道：“好啦好啦，不要鬧了啦！”
　　蔡姬覺得齊桓公害怕的樣子挺好玩，就干脆故意讓船搖晃得更劇烈一點。齊桓公大聲喊：“好啦！不要鬧啦！我不會游泳！”
　　蔡姬說：“沒事的，你淹水了我救你！”蔡姬是熟悉水性的，天知道她什么時候?qū)W會游泳的——難以想像春秋時候的公主穿著高叉泳衣是什么模樣。齊桓公年齡大了點，嚇得緊緊抓住船舷，臉色煞白，好像第一次坐過山車的老漢。他越是害怕，蔡姬越是開心，把船搖得像游樂園的海盜船。
　　齊桓公一臉陰沉地上了岸，對蔡姬說：“明天就把你退回蔡國！”
　　蔡姬怎么也想不通，從前也玩鬧過，這老頭怎么說翻臉就翻臉哩？　
　　跟老頭玩鬧，是要小心的。有些玩鬧，讓老頭很高興，覺得自己還很年輕；有些玩鬧，讓老頭很氣惱，覺得自己老得很沒用、受了欺負，比如出老頭的洋相。
　　齊桓公不是說著玩的，第二天就派一輛馬車，載著蔡姬退回蔡國。蔡姬覺得自己沒犯什么大錯，卻遭到退貨，十分丟臉，一路哭泣，一路顛簸，灰頭土臉地回到蔡國。
　　蔡穆侯看妹子嫁了齊國，竟這樣狼狽地被攆回來，十分惱火。他心想：你齊國有什么了不起哩？我妹子青春無敵，又不是嫁不出去。
　　一轉(zhuǎn)手，他又把蔡姬嫁給了楚國的楚成王。

　齊桓公本來只是要蔡姬回家反省反省，怕助長了她的嬌氣，就沒說將來還要接她回齊國的話，想等她反省好了來求情。誰知小媳婦并不留戀他，跑到南邊重婚去了。
　　齊桓公一怒，就帶著八國聯(lián)軍討伐蔡國。蔡國不經(jīng)打，一打就投降了。齊桓公又揮師南下，討伐楚國。
　　這場戰(zhàn)爭的由頭，很像古希臘的特洛伊戰(zhàn)爭——因為絕代佳人海倫被拐跑，于是爆發(fā)了長達十年的慘烈戰(zhàn)爭。
　　齊軍到了楚國，楚國人十分驚訝，因為兩地實在隔得太遠，而且一向沒有什么往來。于是楚國用了“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生動說法，本意是“即使發(fā)情的馬和牛也扯不到一起去”。齊桓公不好說“是來搶媳婦的”，就亂扯了一些陳年舊賬，比如“楚國為什么不給西周上貢了呀（其實那時諸侯國都不怎么上貢了）？周昭王南巡到楚國的時候，為什么死在楚國了呀（其實是楚國人使壞，把他乘坐的船搞漏，讓他淹死了）？”楚國人的回答也很有意思：“周昭王死了，問我們做什么？你們問河水去！”
　　這場戰(zhàn)爭就是以軍前罵架的形式進行的。雙方都派出了最強的國嘴上陣，齊國是管仲，楚國是屈完。最終齊國理屈詞窮，被罵走了。　
　　對比特洛伊戰(zhàn)爭，這場因為女人引起的戰(zhàn)爭實在是可愛到極點了。想想那些士兵，從齊到楚，也就是從山東到湖北，一路上穿過了不少國家，飽覽了不少風(fēng)光，哪里是打仗？根本就是公費旅游。
　　齊桓公回師經(jīng)過蔡國的時候，各路諸侯又幫著蔡侯求情，于是齊桓公因為劃小舟引發(fā)的莫名惡氣也終于消了。這場戰(zhàn)爭就結(jié)束了。
　　這就是春秋時期的戰(zhàn)爭，起因比較無厘頭，過程比較兒童化。到春秋末期，特別是戰(zhàn)國時候，出現(xiàn)了一些偉大而可怕的軍事家，他們服務(wù)于太有野心和霸氣的君王，瞧不起從前小兒科的無聊戰(zhàn)爭，于是發(fā)明了很多詭詐和殘酷的戰(zhàn)爭技術(shù)，動輒幾萬、十幾萬，甚至幾十萬地圍殲對手。
　　“可愛的戰(zhàn)爭”一去不復(fù)返了。

　　二十九年，桓公與夫人蔡姬戲船中。蔡姬習(xí)水，蕩公，公懼，止之，不止，出船，怒，歸蔡姬，弗絕。蔡亦怒，嫁其女?；腹劧?，興師往伐。
　　——《史記·卷三十二》

　　5 光榮的荊棘路——穆姬

　　穆姬的事跡，在“古代婦女道德課程”統(tǒng)一自學(xué)教材——《列女傳》中有記載。
　　“姬”是她娘家晉國王族的姓氏，“穆”是指她嫁的老公秦穆公。秦晉兩國是地理上的鄰邦，也是政治上的姻親，到現(xiàn)在依然把結(jié)婚稱作“秦晉之好”。不過，親家關(guān)系的那種“好”，并不是指“關(guān)系好”，只是“關(guān)系近”，近到不得不年復(fù)一年地互送禮盒和互相攻擊。
　　穆姬嫁去秦國不久，她的娘家起了血腥糾紛，形勢大亂。穆姬是家里長女，下面好幾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申生、重耳、夷吾，還有小姨娘生的兒子奚齊、卓子等等。本來按照長幼順序，大家都相安無事，偏是小姨娘驪姬作怪，要立自己的兒子當(dāng)太子，于是就想了個陷害太子申生的法子——在他獻給國君的臘肉里下毒，再讓嘗飯的試出來。太子說不清此事的來龍去脈就自殺了，而重耳和夷吾便趕忙逃到國外。后來國君死了，大臣們害怕驪姬的兒子即位，干脆將他們娘兒仨一塊殺死在葬禮上?？傊且粋€血案連一個血案，亂七八糟的。
　　等到能死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后，晉國需選擇新的國君了。二子重耳看出晉國的混亂并沒有結(jié)束，還得死人，就選擇繼續(xù)流浪。三子夷吾被秦穆公派兵護送回國，即位做了國君，就是晉惠公。
　　穆姬的丈夫秦穆公很像當(dāng)今世界的山姆大叔（美國），十分熱衷當(dāng)霸主。但霸主不是什么好差使，是要出錢出力出兵的，而霸主扶持的政權(quán)也不見得就聽霸主的。晉惠公就是這樣，他一回國就撕毀協(xié)議，面向秦國筑起防御工事。秦國當(dāng)年給了他很多國際援助，黃河上塞滿了往晉國運糧食的船。不久秦國遇到大饑荒，晉國怕秦國士兵吃飽了飯有力氣，就一粒麥子也不給他們。種種積怨使秦晉兩國，這所謂的好親家，打了一仗。晉惠公，也就是穆姬的弟弟，被生擒。秦穆公很歡喜，終于大出了一口惡氣。他將酒倒在河溝里，讓士兵們痛飲一頓，再捆起晉惠公，七七八八地宣讀了一下他的罪狀，把他押到廣場上，準(zhǔn)備點上柴火，將他燒死，以祭上蒼。
　　戰(zhàn)爭和祭祀這兩個盛大的群眾集會，使男人們的情緒高度亢奮，都跑去廣場上狂歡，好似本國的足球隊得了世界杯冠軍一樣。而秦穆公這個領(lǐng)隊，更是完全忽略了他媳婦的感受。
　　穆姬覺得不能在家里坐等結(jié)果，于是她翻出最舊最破的麻布衣服，又翻出一雙草鞋——天知道她什么時候攢著這些叫化子服裝，再把珠釵取下，發(fā)髻扯散，總之看上去十分像一個無家可歸的瘋婦人，然后準(zhǔn)備出門。
　　走到門口，看見她的兩兒一女正在玩，就露出詭異的瘋女人似的笑容說：“我們一起上街好不好？”
　　三個小兒女毫無戒備地說：“好耶好耶！”
　　穆姬帶著他們悄悄出門，走啊走啊，走到西邊城墻根，就埋頭拔一些荊棘灌木當(dāng)柴火。小兒女問：“干嗎呀？野炊呀？”穆姬狠狠地說：“問什么問？趕緊拔！”
　　弄夠一小堆柴火后，穆姬就把小兒女們攬在身邊，好像老母雞，又好像劫持犯，大聲向城墻上的士兵喊道：“快去報告你們國君呀，再不釋放我弟，我就要自焚啦！”

士兵們一看，認出是第一家庭的成員正在制造事端，趕忙跑去廣場報告秦穆公。
　　秦穆公跑來看，被他媳婦嚇了一跳。以他平時的了解，他不大相信她敢于當(dāng)節(jié)婦，不過人瘋了就是另一回事。他被她的樣子嚇倒了——她眼神狂亂，披頭散發(fā)，手腳被荊棘劃出一些血痕，莫不是真的變成瘋婆子了？
　　三個小兒女感覺到情形不是鬧著玩的，最慈祥最和藹最不需防備的母親忽然變成有著毀滅人格的人。再加上父親一方的呵斥：“你先把小孩兒放了再說?！蹦赣H一方的拒絕：“不放不放就不放，要死一塊兒死?！背臭[和拉扯讓孩子們覺得失去了父母的庇護，徹底喪失了安全感?？謶指顾麄冇X得自己迅速跌入漆黑的深水里，于是他們哭得越發(fā)大聲了。
　　秦穆公本性是個忠厚的人，最受不了婦孺的凄哀之聲，連忙妥協(xié)了：“罷了罷了，本來今天是勝利狂歡日，變成老婆孩子發(fā)喪的日子也無趣。把晉惠公放了，攆回國吧?！?br />　　穆姬說：“攆回國咋行哩？”
　　秦穆公說：“那你說咋辦哩？”
　　穆姬道：“要按國家元首的待遇，好吃好喝，好生伺候！”
　　晉惠公，也就是穆姬的同父異母兄弟，真的被請到國賓館。原來準(zhǔn)備跟他的腦袋一起慰問上蒼的七牢——七套豬頭牛頭羊頭，都被抬到他面前的餐桌上，他不客氣地全部吃掉了。抹干凈嘴巴之后，他又恢復(fù)了干勁，回國繼續(xù)跟秦穆公搶霸業(yè)去了。
　　穆姬真瘋還是假瘋呢？想她在秦國這些年，每天都生活在聽到噩耗的預(yù)感里，雖是長女，卻又幫不上一點忙，如果此次弟弟死在她眼皮底下，她會無法忍受和原諒自己的。瘋倒不一定，歇斯底里的情緒是肯定有的。她事先也盤算過，如果只是自己假裝自焚，秦穆公或許不加理會——死個媳婦打什么緊！但如果拉上小公主小王子，肯定能嚇唬住人。這一招雖然戕害了少年兒童身心健康，卻是古代婦女常用而且不得不用的法寶。
　　穆姬中年病逝，而她老公秦穆公卻長壽得出奇，與晉國先后五代國君都打過交道。

　　……秦遂興兵與晉戰(zhàn)，獲晉君以歸。秦穆公曰：“埽除先人之廟，寡人將以晉君見?！蹦录勚?，乃與太子罃、公子宏，與女簡璧，衰绖履薪以迎。且告穆公曰：“上天降災(zāi)，使兩君匪以玉帛相見，乃以興戎。婢子娣姒，不能相教，以辱君命。晉君朝以入，婢子夕以死。惟君其圖之?！惫珣?，乃舍諸靈臺。大夫請以入，公曰：“獲晉君以功歸，今以喪歸，將焉用！遂改館晉君，饋以七牢而遣之……
　　——《列女傳》

　　6 馴夫記——懷嬴

　　懷嬴是秦穆公的女兒。嬴是姓（嬴姓是秦國的王室符號，比如秦始皇就叫嬴政），她嫁給晉懷公，所以叫懷嬴。后來，她又嫁給了她前夫的二叔晉文公，所以又叫文嬴。簡單地介紹：她是二婚的，嫁的都是晉國人。
　　先說她第一個老公晉懷公吧。他本是晉國的太子圉，在秦國做人質(zhì)。說是人質(zhì)，其實不打不罵不蒙黑眼罩，而且還讓他娶了秦國公主，就是懷嬴。
　　婚后，過了些日子，太子圉不告而別，跑了，起因是聽說他的爹晉惠公在國內(nèi)病得快死了。不知這個太子是怎么想的，大概是當(dāng)人質(zhì)當(dāng)怕了，怕秦國不放他回國，或者在國外待久了，怕國人把他忘了，總之他腦子里幻化出最為恐懼的畫面——失去了晉國的繼承權(quán)。于是，他就化裝成羊皮販子，連媳婦也沒告訴，連夜搭了船，逃回國了。還好，他趕上了葬禮，而且沒有爭議地當(dāng)上了晉國國君，就是晉懷公。
　　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賊似的，秦穆公既然將懷嬴嫁他，肯定是要擁立他回國即位的。大概是在別人眼皮下被管制太久，做事為人都難免鬼鬼祟祟的。
　　懷嬴的第一段婚姻，簡單地概括，就是被甩了。
　　秦穆公對晉國一向有恩，聽說女婿逃走，非常氣憤——晉國父子二人，都是一路貨色，知恩不報，過河拆橋。定要推翻他不可！秦穆公四處打探，知道晉懷公的二叔重耳，正在當(dāng)國際流浪漢，就托人找到他，說：“你到我們秦國來，有好事！”
　　這個重耳，就是后來的晉文公——懷嬴將要改嫁的人，可不是一般人物。如果寫“磨難使人奮發(fā)”之類中學(xué)生腔調(diào)的文章，是最適合引用他充滿波折的人生了。他本是二王子，不受重視也不受虐待，老婆娶了兩個，不多不少，高興的時候就喝點小酒，到野外調(diào)戲一下采桑女。他無病無災(zāi)地混到了四十二歲，一般古代人在這個時候，孫子都有了。他滿心以為后半生就這么不好不差地過著，也很滿意。誰知國君寵愛的小姨娘作怪，逼死了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他和同父異母的弟弟一看大事不妙，趕緊逃走了，各自逃到了他們母親的娘家所在國，不在一處。
　　重耳一逃就是十九年，這期間他弟弟（晉惠公）、他侄兒（晉懷公）相繼做了國君。而他，能去的國家?guī)缀醵既チ耍庵驹絹碓綇?，臉皮越來越厚，反正能賴多久就賴多久，直到人家趕人，或者完全待不下去為止。他曾經(jīng)被農(nóng)夫戲弄，請他吃土。他餓急了，還吃過忠心隨從的大腿肉。他受過宅心仁厚的君主的施舍，也受到過同性戀君主的性騷擾。他流亡一路，也娶了一路。帶著姨太太逃亡實在不方便，于是他又把她們都留在各自的國家，等著哪天她們共同的丈夫榮登君主寶座時，再一路接出來。

重耳聽見召喚，就去了秦國。他先飽飽地吃了一餐，換了身干凈衣裳，然后去見了秦穆公。
　　秦穆公說：“是這樣的，我要把懷嬴公主嫁給你?！?br />　　重耳說：“啊？我都六十出頭了，娶你家大閨女不太好吧？何況，她還是我侄媳婦，沒辦離婚手續(xù)吧？”
　　秦穆公說：“就別提你家侄子了。反正你就放心地搶他媳婦，這是我的安排！”
　　重耳為難而開心地說：“那就謝謝了?！?br />　　秦穆公又說：“你先別謝，我還有四個女兒（其實是伯爵公爵的女兒，都是秦國貴族小姐），干脆一塊兒批發(fā)，都嫁給你吧！”
　　重耳太意外了，下意識地以失聰者的超大嗓門說：“你說什么？”
　　秦穆公說：“我是說，你是有身份的人，一次只娶一個媳婦，太冷清了，太寒酸了！”
　　那時的王公，妾媵越多越有派頭。對王公們來說是這樣，對太太們來說也是這樣，如果當(dāng)初是自己一個人出嫁，回想起來，就跟私通一樣，很沒有面子，如果自帶了一堆小老婆給老公，就十分體面。秦穆公一次嫁五女，不是因為庫存貨太多，推銷不出去，而是講排場——尤其是懷嬴，因為是再嫁，不能弄得跟打折貨似的，要更有大國公主的樣子。
　　懷嬴在老爸“你要當(dāng)賢妻良母”的諄諄教導(dǎo)下，很謙恭地伺候丈夫重耳。一次，她端了一盆水給重耳洗手，他洗完手，習(xí)慣性地一揮，意思是“行了你退下吧”，這一揮就把水珠揮到懷嬴的臉上。懷嬴可不是好怠慢好欺負的，她把盆子“砰”一聲往地下一摜，郁積的惱怒使她破口大罵：
　　“你以為你是老幾呀？要不是我老爸請你到我們秦國來，你屁都不是！只是一個討飯的！你現(xiàn)在還是一個討飯的！吃我們秦國的糧食，用我們秦國的女人。我們不計較罷了，你竟然耍威風(fēng)？甩臉子給誰看呢？”
　　重耳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NO！NO！不是這樣的……”
　　懷嬴說：“你是王子沒錯，可我也是公主，誰比誰矮一截？我是二婚沒錯，可你也不是什么純情少男！你算算自己都幾婚了呀？再說我二婚，我有錯嗎？還不是你那沒良心的侄兒害的！”
　　重耳辯解道：“我沒有……”
　　懷嬴說：“什么沒有？沒有什么？你不愿意娶，我還不愿意嫁哩！誰稀罕嫁你這個老頭子呀？我爹地真是太好人了，被你們姬家（晉國王族的姓氏）騙了一次又一次，還不吸取教訓(xùn)！我這就去回明了他老人家，說你們姬家沒有一個好東西！離婚！離婚！你給我滾出秦國！”（當(dāng)然，史書上懷贏沒有這么潑婦，她只是簡潔而憤怒地說：“秦晉兩國不相上下，你憑什么瞧不起我？”）
　　說著，她竟真的往外走了。
　　外面重耳帶來的晉國隨從，早就聽見了里面的吵鬧，嚇得不敢吱聲。見懷嬴怒氣沖沖地出來，害怕事情鬧到秦穆公那里去，就趕緊拉住她，再七手八腳地幫重耳把衣服扒掉，又幫他用繩子反綁，跪在搓衣板上請罪。重耳跪了一天一夜，直到懷嬴消了氣。
　　“洗臉盆風(fēng)波”后，懷嬴讓重耳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兩國關(guān)系上舉足輕重的人物，從而使自己從身價暴跌的棄婦變成了不得不小心對待的貴人。公主敢于像市井潑婦一樣發(fā)飆，并一戰(zhàn)永勝，真叫人佩服。
　　夫妻和好之后，懷贏難免委屈地替自己表功，說：“我爹還不是看中你將來能夠成大業(yè)，才不惜工本資助你。你要是知好歹，我肯定全力幫扶你?！?br />　　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信息！
　　重耳被接到秦國，當(dāng)然知道秦穆公想什么，但畢竟只是猜測，不敢直接問。這次風(fēng)波后，秦國的意圖從懷嬴那里得到了證實，重耳趕緊和他的隨從開會討論眼下的局勢。
　　大家都說：“你十九年前就該做國君了，現(xiàn)在時機終于來了，我們實在忍太多年了?！?br />　　商量之后，他們決定在吃飯的時候，用詩朗誦的方式，向秦穆公捅破這層窗戶紙。
　　經(jīng)過幾番“哎呀我嗓子不好”、“我文學(xué)功底太差”、“我記不住詞”的推脫和忸怩，終于確定了幾位詩朗誦的候選人。
　　席間，重耳一使眼色，幾位就表演起來，都是《河水》、《黍苗》之類暗示知恩圖報的話里有話的詩。秦穆公臉色變好看了，也念了一首《六月》，大意是歌頌周宣王回國中興，借典故說當(dāng)前事，是曲折地表態(tài)。
　　重耳的隨從趕緊說：“重耳還不快拜！”秦穆公說：“哎呀，不敢當(dāng)，我也拜！”重耳說：“不行，該拜的是我?！鼻啬鹿f：“是我是我?！痹诳吞椎睦冻吨?，雙方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看起來十分親密。如果是在當(dāng)代，記者的鎂光燈會閃成一片，記錄下這締結(jié)盟約的重要一刻。
　　重耳帶著秦國贈送的玉器寶物，在秦國重兵護送下渡過黃河。這場“暴風(fēng)軍事行動”，將上臺不到一年的晉懷公迅速推翻，殺死了這位又卑瑣又想有所作為的可憐君主。
　　重耳滅了侄兒兼老婆的前夫，重振朝綱，成為繼秦穆公之后第二位春秋霸主。這是后話，且先說說他在外國娶的太太。丈夫登基后，她們?nèi)紒淼綍x國，大團圓了。
　　懷嬴是最后一個被娶，卻是最早一個被迎的太太。重耳一即位，就親自到黃河邊“逆夫人嬴氏以歸”。逆是迎娶的意思，是接新娘子的高貴禮儀。而且，最尊貴的新娘子，按慣例也只是由禮儀官去迎，然后送到王公房里（二婚改嫁的，迎都不用，自己從后門閃進去就行了）。重耳親自去“逆”，是將懷嬴當(dāng)做正妻。雖然他沒逃亡之前就有正妻了，但那么多太太忽然“團聚”，肯定要爭個先來后到，不如趕早給懷嬴搶個位置，她雖然名分上不是正妻，但待遇上已經(jīng)到了。
懷嬴又出嫁一回，這回掙足了面子。據(jù)韓非子在《買櫝還珠》中透露，懷嬴除了豪華嫁妝，還帶了七十位穿著錦繡衣服的美女陪嫁過去做妾媵。晉國人一次見到這么多秦國美女（除了懷嬴，她是不好看的），喜出望外，好想搶一個或者買一個回家。懷嬴的陪嫁親友團，實在太漂亮了，就像鑲滿寶石的美麗匣子。而懷嬴本人，就是匣子里品相一般的珠子，還是算啦，給重耳好了。
　　史上好多公主，一聽說要嫁給政治和外交（這本是她們的宿命），就開始哭哭啼啼，然后哭哭啼啼一輩子。懷嬴是強悍的，很明白自己的位置，并不斷地在老公面前強化，讓自己有了代表祖國的說話權(quán)。這使她很好地完成了所擔(dān)當(dāng)?shù)耐饨皇姑?br />　　重耳死了之后，秦晉兩國又打了一場慘烈的“崤之戰(zhàn)”。秦軍大敗后，懷嬴出面說了一大通“我們秦國對晉國有恩，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的道理，又是哀求又是威脅，新的晉國君主雖不是她親兒子，到底怕了她，將秦國被俘的三個大將放回了國。

　　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奉也沃盥，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
　　——《左傳》

　　7 跨鳳成仙——弄玉公主

　　弄玉公主，是秦穆公的另一個女兒。她是帶玉出生的人，和賈寶玉一樣，讓周圍的人對她的來歷和去向肅然起敬。不過她的玉不是一出生就神奇地含在嘴里的，而是她出生那天秦穆公正好得到的一塊別人進獻的美玉，晶瑩潔白，是罕有的寶貝。她周歲的時候，按風(fēng)俗要“抓周”。這塊美玉放在一堆小器具和小玩物中，小公主慧眼識寶，一把抓住美玉就不放手，后來成為她喜歡把玩的隨身之物。于是秦穆公就給她起了個小名，叫做弄玉。
　　她還有個好聽的綽號，叫做“玉女”。這個名稱，最早就是屬于她的?！坝衽钡默F(xiàn)代含義是清純美麗，纖塵不染的大眾情人。弄玉沒有辜負這個稱號，她漂亮溫柔、冰雪聰明，喜歡古笙等高雅音樂。秦穆公還專門為她修建了一座露天音樂廳——鳳凰臺，讓她對著無限的星空表演。
　　這一天，長空如洗、明月皎皎，弄玉又吹奏起“鳳凰鳴”的曲子來。樂聲回蕩夜空，如天上仙樂。忽然，她聽到一陣裊裊的洞簫聲，似乎從東方天際飄忽而下，分明和自己的曲子相和相鳴。過了一會，只見東南方天門大開，傾瀉樓臺，五光十色，一個美少年跨著彩鳳，翩翩降落。
　　這位少年說：“我叫簫史，本是神仙，因為和你有緣，才應(yīng)曲而來?！彼麄儍扇恕獞?yīng)該說一人一仙，在鳳凰臺切磋音樂，十分情投意合。簫史不愧是神仙，簫音所達數(shù)百里。一曲奏完，引來彩云繚繞；二曲奏完，引來赤龍飛舞；三曲奏完，引來鳳凰和鳴。滿朝文武和凡夫俗子都趕來看這千年不遇的景象，被仙界的光芒和超炫的音樂籠罩、震撼。
　　秦穆公欣然把弄玉嫁給簫史，這對年輕夫婦就到華山靜修。在簫史的培訓(xùn)下，弄玉公主離仙女的標(biāo)準(zhǔn)越來越近，她可以幾個月不吃不喝，所奏音樂可以抵達天庭。
　　終于有一天，上天派來兩只飛行器——一條赤龍和一只彩鳳，弄玉騎著鳳，簫史跨上龍，雙雙成仙去了?！俺她埧煨觥钡恼f法，就是打這兒來的。
　　弄玉和簫史，在史上都是確有其人的。那么，誰會相信這個離奇的愛情故事呢？除非有人硬要說春秋戰(zhàn)國時候，就有了外星人拐走良家女孩的歷史記錄。
　　那么就只有一個可能：這是為了維護王室聲譽而編出來的官方版本——嫁給“乘龍快婿”，總比嫁給吹喇叭的好；夫妻雙雙成仙，總比少男少女私奔到大山里好。
　　這個故事，一定有另一個版本——在王室的絕密檔案中，因距今太久而被淡忘或銷毀了。
　　簫史這個人，憑姓名可以猜到他的身份。那時的老百姓也沒有姓，他的才藝是吹簫，就這樣喊他：“喂，簫！吹一個！”吹簫不能當(dāng)飯吃，所以他謊稱自己是堯帝時候的人——既然活了那么久，對歷史應(yīng)當(dāng)搞得很清楚吧？于是，他就被王室聘用，當(dāng)了個史官，是低等文職人員。所以，別人也就那樣喊他：“喂，史，過來一下！”因此基本上可以確定：簫史是個玩音樂的流浪藝人，在王室的歷史研究所短期打工。
　　如果不是簫聲傳情，他根本不可能接觸到清麗高雅、深居簡出的公主。早期的簫，并不是只有一根，而是跟笙差不多，由長長短短的一排竹管組成，前面安個葫蘆嘴，樣子像展開的鳳凰翅膀，所以叫鳳簫或者排簫，吹出的聲音也不是寂寥清冷的調(diào)子，而是熱情繁復(fù)的。人們想當(dāng)然地認為這類似鳳凰和鳴，反正誰也沒有聽見過鳳凰究竟怎樣叫。吹笙簫，等于吹最高級的愛情奏鳴曲。
　　簫史常常聽到不遠的地方飄過來這樣的樂曲，他記下了旋律，晚上歇工的時候，就對著那個方向吹回去。遲疑錯雜的笙簫聲，竟慢慢匯成和諧的“E大調(diào)對面的你是誰之小夜曲”。彼此雙方難免對聲音的策源地好奇，產(chǎn)生了同樣的念頭：啊，要是對方是異性，那就慘了（或者好了）。
　　那簫史忍不住帶著他的樂器，翻過墻頭，跑到露天音樂廳。四目相對——哇塞！對方不止是異性，而且是相當(dāng)好看的異性！
　　有一種理論認為，要贏得女孩芳心，必須學(xué)會除口頭語之外的另一種語言。寫信也可以，書面語言；送花也可以，行為語言；畫畫更好，圖像語言；而最好的就是搞搞音樂，音樂天生具備求偶特征，聲音一起，女孩就直接被催眠了。如果想進一步，借口也好找：“來，我’手把手‘教你……”
秦穆公還蒙在鼓里，積極地在各國王子中物色女婿。而這里的一對少男少女，早就有了私情，再也分不開了。
　　公主公主，名稱的由來是什么？就是婚事由王公做主！王公一律把她們做主給王子或高官了。自己搞對象，這算怎么回事？弄玉公主這么好的條件——春秋霸主的女兒，又溫柔多情又“比優(yōu)提佛”，娶過來，對國家對自己都好哩。因此，各國剛剛成年的王子都眼巴巴地盯著。忽然知道她要嫁給一個吹簫的王室雇員，還玉女哩，呸！這是怎么回事？要討個說法嘛！
　　在壓力之下，簫史帶著弄玉逃到他的老家——華山，在那里，他們遠離凡塵瑣事和烏煙瘴氣的世界大戰(zhàn)，專心地你吹笙來我吹簫。不過，米呢？即使有米，誰做飯？做了飯，誰刷碗？傳說中的兩人不吃不喝，敢情是沒吃沒喝；跨鳳升仙，敢情是餓死了的別稱。
　　如果你不喜歡，那沒關(guān)系，改一下結(jié)局好了。秦穆公在史上還是很寬懷大度的，特別是身邊的女人一鬧，就依了她們。再說，放眼看去，除了秦國，哪兒還有什么好國家？哪兒還有什么好王子？全都是些早晚要被秦滅掉的主兒。公主嫁過去，怎么也擺脫不了做人質(zhì)的命運，所以，她鬧著嫁誰就嫁誰吧！只不過，簫史必須當(dāng)庭表演一下“吹簫引鳳”，證明他非凡人，以便說服悠悠眾口——沒有鳳？那就把野雞打扮打扮放出來！
　　簫史弄玉，帶著一批可以瀟灑走一生的嫁妝，去到華山。弄玉公主是惟一一位爭取到自由愛情的公主。簫史弄玉，成為將初戀進行到底的一對真正的神仙眷侶。

　　蕭史善吹簫，作鸞鳳之響。秦穆公有女弄玉，善吹簫，公以妻之，遂教弄玉作鳳鳴。局十?dāng)?shù)年，鳳凰來止。公為作鳳臺，夫婦止其上。數(shù)年，弄玉乘鳳，蕭史乘龍去。
　　——《列仙傳拾遺》

　　8 藍色生死戀——越姬

　　楚昭王敢情是看韓劇長大的，總要讓他的女朋友們上演《藍色生死戀》。
　　他的身體不好，不知道是得了什么慢性的要命的病，史書上總是有“昭王病……”然后如何如何的記載。他死的時候，也不算老，三十五歲。
　　楚昭王——還是叫他名字吧，熊軫，也有身體健旺、神采飛揚的少年時代。他九歲登上王位，十五六歲時，就從各國娶了一些媳婦，這些媳婦們的年齡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初中女生，都是愛美貪玩的。熊軫經(jīng)常帶著她們游玩。大家騎馬追逐野兔子，或者在荷花塘里蕩舟，玩得盡興而歸之后，就在高臺的亭子里野炊。
　　看到晚霞中的云夢澤，楚昭王感嘆道：“好美??！”
　　問左邊的蔡姬：“美不美？”
　　蔡姬答：“美！”
　　又問右邊的越姬：“美不美？”
　　越姬也答：“美！”
　　那時的云夢澤，是長江和漢水之間連綿不斷的湖泊、沼澤和濕地（到宋代完全干涸消失），波光閃動，云氣蒸騰，荷花搖曳，彩禽飛舞，看起來好似夢境一樣。楚昭王看到這般美景，忽然浪漫起來，愛情在生活里的位置在瞬間升騰到比天還大。他對兩位小媳婦說：“生活是多么好哩！我愿意和所愛的人生在一起，死在一處?！?br />　　他問蔡姬：“你愿意生生死死和我在一起嗎？”
　　蔡姬說：“愿意！”
　　楚昭王馬上對身后的史官說：“記下來，蔡姬說愿意和我一起死！”
　　史官趕緊拿把小刀，在竹片上刻：“蔡姬愿意和大王一起死（古文不是這樣的）?！?br />　　等于拿到公證處公證了。
　　他又問越姬：“你愿意生生死死和我在一起嗎？”
　　浪漫誓言本來只是游玩的一部分，所謂同生共死，只是表達興奮之情，相當(dāng)于“我要和你一起開心，永遠這樣，越久越好”。沒想到隨口一說還要拿去公證，只剩下字面意思了，說什么時候死就得什么時候死。既然變得這么嚴重，越姬也不敢貿(mào)然回答了。（在《列女傳》中，她還說了一堆道理，大意是：你搞正事我還可以考慮，你總是在玩，這樣的君主陪你死沒什么意義——好像楚昭王的班主任一樣把他訓(xùn)斥了一頓。）
　　越姬是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的那個）的女兒。國寶“越王勾踐劍”在湖北江陵（古楚國）出土，一種說法就是由她帶到楚國去的，是嫁妝的一部分。
　　越姬沉默不言，史官兼公證員只好寫上“越姬不答應(yīng)與大王一起死”。
　　又過了十幾年，楚昭王領(lǐng)軍到陳國打仗，在軍中病倒了，這次的病象十分兇險。楚昭王夢見太陽長了紅色翅膀，好像大鳥一樣向他撲過來。他趕緊問軍中的占卜師這是什么征兆。占卜師不認為這是好兆頭，而解決的方法就是找一個地位足夠的人代替楚昭王死，以此化解。可殺的人，只有將領(lǐng)了。
　　楚昭王說：“正在打仗呢，殺將領(lǐng)不太好吧？”
　　他忽然想起當(dāng)年作過公證，蔡姬是愿意死的，便派人拿著白竹黑字去找蔡姬。
　　蔡姬反悔了，頓足道：“人家是說著玩的嘛！偶不想死，偶不想死！”
　　沒辦法，又去找越姬。很意外的，越姬倒是愿意。
　　越姬為什么愿意？史書上完全沒有寫她的心理活動，只有一大通道理，實在不是充足理由。大約是受楚人影響，認為死并不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如果是犧牲的性質(zhì)，還可以轉(zhuǎn)世成神。
　　越姬自殺了。而楚昭王的病也沒有好，死在軍中——這是肯定的。

不過越姬的自殺，也是有前提和協(xié)議的：一定要由她的兒子繼位。她的兒子就是楚惠王熊章，公輸盤曾經(jīng)為他造云梯攻打宋國。楚惠王在位五十七年，把楚國建設(shè)得十分繁盛，如果有神靈在保佑他，那一定是他母親越姬了。

　　越姬，楚昭王之姬，越王勾踐女也。昭王燕游，越姬從，謂姬曰：“樂乎？”對曰：“樂則樂矣，而不可久也?！蓖踉唬骸霸概c子生死若此。”姬曰：“君王樂游，要妾以死，不敢聞命?！焙笸醪。谐嘣茒A日如飛鳥。王問周太史。史曰：“是害王身，請移于將相?！蓖踉唬骸皩⑾嘤诠?，猶股肱也?！辈宦?。姬曰：“大哉君王之德。妾請從王死矣。昔日游樂，是以不敢聽命，今君王復(fù)禮，國人為君王死，何況妾乎？妾愿先驅(qū)狐貍于地下。昔日口雖不言，心許之矣。妾聞信者不負其心?！彼熳詺?。
　　——《列女傳》

　　9 傾城之戀——季羋畀我

　　季羋畀我（念“季米必我”）是楚昭王熊軫的妹妹。她的名字是奇怪的四字組合。“季”是她的排行。“羋”是楚國的國姓，是模擬羊叫的聲音?！邦笔窍笮巫?，絲織品放在托盤上的樣子。她的名字發(fā)音很嬌嗔，故事里她年方十四。
　　季羋畀我和楚昭王的媽咪伯嬴是秦國來的大美女，推斷季羋畀我也應(yīng)當(dāng)天生麗質(zhì)。楚昭王非常疼愛這個妹妹。楚國都城郢都被吳國攻破的時候，楚昭王把國民和媳婦全都留在城里，任吳國的將士燒殺奸淫。他爹楚平王被伍子胥掘墳鞭尸，他媽也險些被吳王闔閭摸上了床。惟獨這個妹妹，楚昭王帶著她一起逃出城去——一共只跟出來十個人。楚昭王當(dāng)時只有十七歲，完全是嚇壞了，這次棄國出逃，其實沒有方向，就是亂跑一氣。
　　楚昭王當(dāng)政時，“無歲不有吳師”，年年都受吳國的騷擾。楚國其實離吳國挺遠，一個在湖北，一個在江蘇。但有長江相連，撐個船就很利落地來了。其實吳國一直沒有信心攻打楚都，說起這次吳楚大戰(zhàn)，起因挺荒誕的。
　　楚國有個附屬小國，蔡國。這一天，蔡侯來楚國上貢，帶來兩套玩意兒——羊脂美玉雕刻的玉佩和銀狐鼠裘。一套送給楚昭王，一套自己穿戴著——這蔡侯也真是的，在家里自己穿就好了，何必送一套穿一套，顯得很富余似的。楚國的一位大臣也想要，蔡侯說沒有了。大臣說：“那你就把身上的脫下來給我?！辈毯钫f：“不給你，我自己還要穿呢?！?br />　　這大臣就去向楚昭王說：“把這個小氣的蔡侯關(guān)起來?！币魂P(guān)就關(guān)了三年。
　　蔡侯被釋放回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吳國攻打楚國。吳國的大臣伍子胥從前是楚國人，為了報家仇，就力主把楚國連鍋端。他自己充當(dāng)急先鋒，吳王親自掛帥，大軍往楚國來了。
　　楚昭王帶著弟妹，還有幾個貼身侍衛(wèi)和忠心大臣，一行人在云夢澤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跑，渾身連水帶泥，連鞋子都跑丟了。小妹季羋畀我尤其跑不快，衣裙上都沾滿泥污。有個侍衛(wèi)叫鐘建，他表示愿意背著年輕公主。
　　楚國風(fēng)氣開放，溝渠湖泊多，妹娃兒要過河，總會有陌生哥哥搶著來背，這本不算什么。可是楚昭王這家伙很計較，他曾經(jīng)有個媳婦叫貞姜，從齊國娶來的。貞姜困在小島上，大水要來了，楚昭王派侍衛(wèi)去背她出來，但侍衛(wèi)一時情急沒有帶令牌，無法證明自己是受君王之托，因此這貞姜就不敢跟他走，硬是被大水沖走淹死了。
　　但眼下的情形危急，楚昭王這個還沒進入封建社會就滿腦瓜封建思想的年輕君主，只好同意小妹趴上了鐘建的背。
　　鐘建是年輕漢子，從來沒有和少女有過這樣的近距離接觸。又要逃命，又要在君王眼皮下立功，又要對美麗少女的性命負責(zé)，同時還被少女的體溫和氣息包圍，他的腦子和軀體都莫名其妙地興奮，使得他的體內(nèi)產(chǎn)生了說不清的混合激素。他雖然負重長跑，倒是比其他人跑得更快。
　　一行人投奔了楚國的幾個屬縣，但哪里都不肯收留，稱不認識他們。中途休息時，還有一群人兇神惡煞般地拿著戈包圍上來，不知道是搶劫，還是把對楚平王（楚昭王的爹）的仇恨發(fā)泄到他們身上。楚昭王的弟弟被打傷，他們只好去楚國的附屬國之一——隨國。
　　隨國，就是出土“曾侯乙編鐘”的地方，要奔走四五百里。在患難中，鐘建和季羋畀我的關(guān)系顯然有了微妙的發(fā)展，路程雖然艱險，倒也有幾分甜蜜和浪漫。鐘建對季羋畀我加倍保護，時刻不離左右，成為公主專門的護花使者了。
　　如果在古裝電視劇中，他們一定會在其他人的呼嚕聲中作些無聲的交流，或者悄悄起身到不遠處的湖邊，在滿天星斗下夜談一會，還要給這畫面配些抒情插曲。
　　到了隨國，隨國君主趕緊占卜，結(jié)論是把流亡者交給吳國不利，于是就收留了他們。
　　大家商量復(fù)國的辦法，可只有幾個人，能有什么辦法呢？大臣申包胥只身到秦國去搬救兵，對秦王說：“吳國攻打楚國，你秦國管不管？”
　　吳國攻打楚國，秦國為什么要管？我們秦國又不是聯(lián)合國的維和部隊，我們不管，你們自己想辦法。
　　秦哀公不管，申包胥就在秦庭上哭，一哭就哭了七天七夜。秦國受不了啦，答應(yīng)出兵。再加上楚昭王的媳婦越姬是越王勾踐的女兒，越國在吳國的后院趁機搞了一搞。吳國一看形勢不對，不可久留，就撤兵回家了。
　　年輕的楚昭王返回楚國，重賞有功人員。功勞最大的就是申包胥，獎品之一就是季羋畀我。
　申包胥有功，賞財寶封地就好了嘛，為什么一定要拿親妹子去獎勵？當(dāng)初，小妹和鐘建在沼澤地里的戀情，年輕人掩飾不住的面紅耳熱、芳心暗許都在楚昭王眼皮底下進行，怎么也瞞不過他去。但鐘建只是個侍衛(wèi)，雖然也是有功的，可讓他娶了公主，實在是太便宜他了，倒好像是他趁人之危。
　　季羋畀我早就心屬鐘哥哥，怎么肯嫁申大叔哩？她堅決不肯，勇敢地公布她的戀情，非鐘建不嫁。
　　她的理由是：“鐘建保護過我，他對我最好啦。背我過河，拉我上山，給我找水喝，順便還采了一朵小黃花送給我。再說，我也挺喜歡他的……”不過，話說出來，就成了這樣：“當(dāng)女孩子的，應(yīng)該守身如玉。鐘建背過我，我就不能再嫁其他人了?！边@顯然是針對楚昭王這“封建腦瓜”專門設(shè)計的說辭。楚昭王無話可說，答應(yīng)將季羋畀我嫁給鐘建。
　　張愛玲在《傾城之戀》中說：“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誰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
　　總之，季羋畀我這場傾城之戀，有了一個她喜歡和希望的結(jié)局。公主嫁給旅程中逐漸戀上的人，這在歷代公主中是罕見的。張愛玲又說：“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么圓滿的收場?！?br />　　鐘建由侍衛(wèi)提拔為樂尹，就是主管搜集整理編排音樂歌舞的官，真是快樂的職業(yè)。

　　王將嫁季羋，季羋辭曰：“所以為女子，遠丈夫也。鐘建負我矣。”以妻鐘建，以為樂尹。
　　——《左傳·定公五年》

　　10　只因半條魚——勝玉公主

　　吳王闔閭的小女兒叫勝玉（或“滕玉”），年方十四五歲，還未出嫁。個性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比玉還要“玉”——潔凈，自尊，脆硬，易碎。
　　吃飯的時候，吳王闔閭和夫人以及勝玉商量伐楚的事。席間，有一道蒸魚，吳王吃了一半，把另一半給勝玉吃。誰知這個舉動惹惱了勝玉公主。
　　她當(dāng)即丟了碗筷，氣得臉通紅，對父親說：“你把吃了一半的魚給我吃，什么意思??？是不是羞辱我？”
　　吳王沒有理會少女莫名奇妙噴涌出來的壞脾氣。如果少女的脾氣反復(fù)發(fā)作，家長開頭還重視，哄一哄，后來就冷處理了，通常叫大家都不要去理睬她，她自己氣一氣就好了。誰知勝玉公主奔回臥室，抽出一把短劍就自殺了。
　　史書上就是這樣記載的，起因竟然這么簡單，稍懂一點青少年心理的人都不能信服。“半條魚”顯然只是自殺的導(dǎo)火線。吳越多湖，魚是家常菜，又不是什么高級東西。史書究竟回避和省略了什么？或許早戀受阻？或許離家出走未遂？或許考試不及格？都不可能??！只有一點可以肯定，吳王和勝玉討論過伐楚的事情。顯然勝玉是從小習(xí)武的，懂一些軍事，吳王對這個女兒是非常看重的。
　　吳王一看女兒血流滿地，竟然真的自殺，后悔心痛得不得了。吳宮上下都莫不惋惜——竟然因為半條魚，實在是……唉！
　　勝玉的葬禮引得全城人都出來看，因為真的很好看，跟什么什么開幕式似的。有很多市民們從沒見過的陪葬品：玉杯金樽、珠寶綢緞……對了，還有一把名劍叫盤郢，是越國敬獻的。越國當(dāng)時具有世界頂尖的鑄劍技術(shù)，著名的歐冶子大師鑄了五把名劍。這些劍都是有靈性的，有名有姓，有雌有雄，有出身有來歷。其中三把名劍都獻給吳國了：一把叫魚腸，被刺客專諸使用，藏在魚腹中刺殺吳王僚；一把叫盤郢，想來勝玉公主生前十分想得到它，死后這把劍就殉葬了；還有一把湛盧，它的去向到本文結(jié)尾再說。
　　最好看的還不是殉葬品，而是“白鶴舞”。這是數(shù)百人表演的大型“團體操”，每人手持一只超大的白鶴。這白鶴用竹子做骨架，白絹做身子和翅膀，人拉動牽線就翩翩起舞，象征死者的靈魂升天。送葬隊伍刻意在街上多停留和表演了一段時間，并沒有驅(qū)趕老百姓的意思，似乎很歡迎老百姓加入送葬隊伍。老百姓向來喜歡看熱鬧，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共有上萬人。
　　“白鶴隊”邊舞邊向公主的墓地走去。老百姓很想看看下面還有什么節(jié)目，就推擁著一塊往墓穴走。
　　勝玉公主的墓是什么樣的呢？傳說中是“鑿池積土，所鑿之處，遂成太湖，今女墳湖是也”——太湖是為了葬勝玉而鑿的，這顯然不對，它是自然形成的。不過，這也告訴我們吳越王族的墓地一般建在湖中，在湖中堆出土墩來（難度很高哦）——這只是后來的視覺效果。其實過程是反著的，就是先挖出一個巨大池塘，土堆在池塘中間形成一座墳塋，墓室用巨大的條紋石塊堆砌成空室，建好后就往池塘里注水，只留一條堤壩樣的通道通向墓室。
　　看熱鬧的百姓被引入惟一的通道中，忽然出現(xiàn)大隊的士兵將他們往墓室里趕，一些人站立不穩(wěn)，被推擁到墓室里。等裝得差不多了，墓室的大石門從上面“刷”地落下，將送葬隊伍和純粹看熱鬧的老百姓關(guān)在里面——上萬人都給勝玉公主當(dāng)人殉了（墓室能裝上萬人嗎？其他人可能是被踩踏致死，或者被推到湖中淹死，或者被驅(qū)趕的士兵砍殺，可能也有一部分人在混亂中逃走）。城中幾乎家家都有死傷，全城的每個角落都有人大放哀聲。
　　吳王闔閭就是用這樣的方法來減輕喪女的痛楚，求得自己邪惡靈魂的片刻寧靜。

那把湛盧劍，非常痛恨吳王闔閭的殘酷無道，它不愿意在吳國待下去，就悄悄溜到長江中，像一條冷峻的中華鱘，潛水游動，逆流而上到了楚國，一下子就鉆到兵器收藏家楚昭王的枕頭邊。吳王闔閭聽說劍逃走了，很不高興，就興兵滅楚去了。
　　這個神話真贊！不過，事實不是這樣的，滅楚另有原因。

　　吳王有女滕玉，因謀伐楚，與夫人及女會蒸魚，王前嘗半與女。女怒曰：王食魚辱我！不愿久生，乃自殺。闔閭痛之。葬于國西閶門，外鑿池積土，文石為槨。題湊為中，金鼎玉杯、銀樽珠襦之寶，皆以送女。乃舞白鶴于吳市中，令萬民隨而觀之。還使男女與鶴俱入羨門，因發(fā)機以掩之，殺生以送死，國人非之。湛廬之劍惡闔閭之無道也乃去。
　　——《吳越春秋》

　　11 最佳女配角——魏公主

　　如果讓女人扮美，她應(yīng)該很高興，ok啦！如果讓女人扮丑，她應(yīng)該更高興！為什么呢？電影女星，有了一定資歷才被允許扮很丑很丑的女人，這又是為什么呢？
　　在說魏公主扮丑之前，還要講另一個人的故事，就是春秋末期的政治家軍事家吳起。這個稱號聽上去很無趣，請拿出一點耐心——要想想，他是平民出身，卻獲得了這個通常被有作為的帝王占用的稱號。
　　春秋時期，百家爭鳴。如果想奮發(fā)有為，當(dāng)一名有權(quán)利有俸祿的高官，就得學(xué)法家。吳起是韓非子推崇的法家先驅(qū)，他先在自己的家里推行法家準(zhǔn)則。
　　吳起讓老婆織一條“組”，就是扎在衣服上的腰帶。老婆織成了，吳起拿尺子一量，發(fā)現(xiàn)比政策規(guī)定的窄了一點（那時什么社會級別的人扎多寬的腰帶，都有明文規(guī)定）。吳起讓老婆重織一條，老婆說“好吧”，又重新織了一條。吳起又拿尺子量，發(fā)現(xiàn)跟原來那條不合規(guī)格的一樣，并沒有寬起來，就去找老婆算賬。
　　老婆說：“當(dāng)初經(jīng)線就是這么長，已經(jīng)設(shè)定好了，沒法子改了。寬一點窄一點有什么關(guān)系（吾始經(jīng)之而不可更也）？”
　　吳起大怒道：“不行，你不按法度做事，答應(yīng)的事情又不照辦，不配當(dāng)法家的妻子。”就把他老婆休掉了。老婆派了娘家兄弟來說情也不行。
　　給法家當(dāng)老婆還蠻慘的。不過，第二個老婆嫁給即將成為軍事家的吳起，更慘。
　　吳起是衛(wèi)國人，衛(wèi)國是小國，無法大展拳腳，他就投奔到魯國。魯國和齊國打仗，他剛好有表現(xiàn)的機會，就要求當(dāng)將領(lǐng)。但是，吳起的老婆是齊國人。魯國國君擔(dān)心他不好好打仗，甚至故意打亂仗。吳起回到家，二話不說，就把什么錯事也沒有做過的老婆殺了。再提著老婆的人頭去見魯國國君，表示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的。這就是著名的“殺妻求將”的典故。吳起把重視儒家、文質(zhì)彬彬的魯國人嚇住了，而他一直研究的兵法終于有了一次真人實戰(zhàn)的機會。吳起大獲全勝。
　　沒有人敢否認吳起是個狠角色，他聲名大噪，同時也名聲大臭。在魯國容不下身了，又轉(zhuǎn)投魏國。
　　吳起到了魏國，總之表現(xiàn)得十分強悍。其實，不管多難搞的國家，只要來了個法家，總是快刀斬亂麻地被搞定。同時，在法家的背后，一定有很多人站在暗處，想把法家往死里整。
　　有個叫公叔的，很想把吳起攆走。他向魏王說：“吳起對誰都沒有忠心，他換了好幾個主子，誰知道對魏國是不是有二心？傳說他想跳槽，不如試他一試。”
　　魏王說：“怎么試呢？”
　　公叔說：“就說把公主嫁給他。如果他對魏國忠心，就會留下來，反之就會跑掉。”
　　魏王說：“好吧。”
　　公叔請了一位造型師，回到家里對老婆喊：“老婆，老婆，快來一下，給你改改造型?！?br />　　公叔娶的是魏國公主，既然是公主，就默認她是個美人。換新造型是富貴美人共有的業(yè)余愛好，她興奮而期待地拿起銅鏡，看著經(jīng)過造型師改扮過的妝容，差點以為銅鏡變成了塊魔鏡。
　　“啊，我怎么這么丑？”
　　公叔說：“不夠丑，不夠丑，造型師！還要丑一點！”
　　魏公主說：“什么？你安的什么心？”
　　公叔說：“你有所不知，只有大美女才有資格扮丑。你不光要丑，還要兇，還要惡，還要俗，就像……（他想不出例子來，其實就像周星馳《食神》中的莫文蔚就對了。）我有我的計策……”
　　他在老婆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番，公主含笑連連點頭。
　　然后公叔就請吳起到家里來吃飯。席間，公叔喊公主老婆出來見見客人。吳起一看，啊呀呀！原來魏國公主是這么大一只恐龍啊！她不光像個妖婆，而且對公叔兇得狠，一句話不對，就抽他耳光，把他抽得像陀螺一樣在地上轉(zhuǎn)了幾圈。
　　吳起坐立不安，對公叔十分同情道：“沒想到你過這樣的日子啊?！?br />　　公叔說：“是啊是啊，您都親眼看見了，娶公主有什么好啊？比做牛馬還不如?！?br />　　第二天吳起上朝，魏王說：“我家小公主性情柔順、知書達理，招你做駙馬如何？”
　　吳起說：“敢問跟嫁給公叔的那個公主比，性情更好一點嗎？”
　　魏王說：“當(dāng)然。那個好，這個更好?！?br />　　吳起心說：“算了吧，還更‘好’哩！我還是逃得越遠越好吧?！?br />　　吳起什么時候怕過女人？何況他是為聲名功業(yè)什么都做得出來的人，只要對仕途有永久的好處，多糟糕的老婆也可以忍受。魏公主的扮相表演，竟然讓吳起放棄了在魏國二十多年的功名積累，可見她的表演多么逼真出色。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沒有頒給她，實在是奧斯卡的過錯——出現(xiàn)得太晚了。
吳起跑到南面的楚國，幫助楚悼王搞變革，使國家興盛起來。吳起還帶兵攻打原來的老板——魏國，并大獲全勝。
　　但是，特權(quán)受到遏制的楚國貴族對吳起恨之入骨，楚悼王一死，他們就勾結(jié)在一起報復(fù)他。吳起被追殺，只好躲到楚悼王的尸體后面。按楚國法律，損壞國王尸體要問死罪?？赡切┵F族哪管這些？一頓亂箭齊發(fā)，吳起中箭而死。楚悼亡的尸體也成了草標(biāo)，上面插滿了箭。
　　楚悼王的兒子楚肅王即位后，既要趁機徹底鏟除那些老貴族，又要嚴肅法紀(jì)，于是他查處了那些放箭的人。共查出七十余家貴族，全部滿門抄斬。
　　最強的計謀家，在自己死后，依然能設(shè)下報復(fù)性的連環(huán)滅門血案。吳起便是其中之一。

　　田文既死，公叔為相，尚魏公主，而害吳起。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惫逶唬骸澳魏危俊逼淦驮唬骸皡瞧馂槿斯?jié)廉而自喜名也。君因先與武侯言曰：‘夫吳起賢人也，而侯之國小，又與強秦壤界，臣竊恐起之無留心也?！浜罴丛唬骸魏?？’君因謂武侯曰：‘試延以公主，起有留心則必受之，無留心則必辭矣。以此卜之。’君因召吳起而與歸，即令公主怒而輕君。吳起見公主之賤君也，則必辭?！庇谑菂瞧鹨姽髦v魏相，果辭魏武侯。武侯疑之而弗信也。吳起懼得罪，遂去，即之楚。
　　——《史記·孫子吳起列傳》

　　12 鐵甲軍團中的紅帳篷——華陽公主

　　西北曠野，滿目塵土黃沙。華陽公主的婚車在闊大荒涼的大地上前進著，凄愴而熱烈的色彩，格外醒目。
　　六十萬秦軍——差不多是秦國的全部軍隊，這些準(zhǔn)備為秦國統(tǒng)一做最后決戰(zhàn)的西北軍人，用他們的身體和鎧甲層層圍起一座鐵青色的城池。而在這座純男性、純陽剛的“城池”中央，搭起了一頂小小的鮮紅色的帳篷。這就是華陽公主的婚禮。
　　秦國、鐵血、無面目的龐大群眾、壯烈的性……這一幕，該是張藝謀導(dǎo)演最喜歡的吧！
　　如果這經(jīng)歷了性壓抑性向往的狂暴愛情，十分酣暢十分拉風(fēng)地在眾目睽睽下實現(xiàn)，那么就更像張藝謀的電影風(fēng)格了。
　　可是，歷史不是某部個人風(fēng)格的電影。歷史就是它自己。錦帳里沒有愛情，華陽公主不會愛他。她是個不到十七歲的少女，而新郎是個超過七十歲的老頭，是這支龐大隊伍的將領(lǐng)——王翦。
　　王翦是非常善戰(zhàn)的老將，在秦滅六國的戰(zhàn)爭中，滅掉了抵抗最激烈的趙國燕國。如今他率領(lǐng)大軍，是要滅掉抵抗更為激烈的楚國。
　　其實，當(dāng)初選將時，秦王（就是后來的秦始皇）在李信和王翦之間猶豫。李信說：“滅掉楚國，用二十萬兵力就夠了！”而王翦說：“滅掉楚國，非得六十萬兵力不可！”秦始皇又不屑又同情地看了王翦一會，笑著說：“你老了！”王翦一氣之下，就告老還鄉(xiāng)了。
　　年輕的李信被楚軍打敗，逃回了秦國。秦始皇這才相信“姜是老的辣”這一簡單道理，親自到王翦的家鄉(xiāng)請他出馬并拜為上將。問他有什么要求，王翦說：“我要求帶六十萬人馬！”
　　六十萬人馬出行前，王翦向秦始皇要求說：“請大王賜給我良田美宅，我要給子孫留點家業(yè)。”秦始皇大笑著答應(yīng)了。王翦走到關(guān)口，又派使者帶信給秦始皇說：“請大王再賜我良田美宅！”開價是前面的五倍。往楚國行軍的一路上，他不停地托人帶信回去要封地，很像那些沒有職業(yè)道德的、演出途中加價才肯繼續(xù)唱的歌星。
　　身邊的人提醒他說：“將軍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
　　王翦說：“你們知道什么！我這次出征，帶走了秦國的全部士兵。我不斷地要封地，是表示打完仗之后，會世世代代留在秦國，這樣才能打消秦王的疑心——你們不知道他是多么喜歡猜忌的人！”
　　可是娶公主，卻不是他要求的一部分。行軍到中途，遇到華陽公主趕來嫁他，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不然就會在都城好好辦一場婚禮，怎么會在曠野中結(jié)婚呢？顯然事出秦始皇的突然決定，他以為王翦真的需求很多，就把華陽公主當(dāng)做額外的大賞。
　　王翦大敗楚國，殺死了楚國最后的希望——最仇恨秦國最英勇善戰(zhàn)的大將項燕。接著最后一個大國齊國不戰(zhàn)而屈，秦始皇實現(xiàn)了統(tǒng)一大業(yè)。幾年后，王翦病逝。而作為真實人物的華陽公主，她的故事也隨著戰(zhàn)爭的結(jié)束而結(jié)束了。
　　不過，作為虛構(gòu)人物的華陽公主的故事還沒有完。
　　在一些小說和影視中，她的愛情被虛構(gòu)者毫無史料根據(jù)地送給了刺客高漸離。
　　秦始皇有十個（或十一個）女兒，只有華陽公主留下名號。如果在那個血與火的男性時代，非要設(shè)計一個秦公主出場，那么只有把故事委派給她了。任何慘烈愛情，都可以放到她的名下。
　　華陽公主本是癱瘓病人，沒有見過什么適齡男人，也沒有繼續(xù)活下去的樂趣。高漸離——荊軻的好友，這個來自燕國心懷仇恨的盲人琴師，用他的三昧真火——激越的音樂、復(fù)雜的愛情、狂放的性愛，打通了華陽公主的全身關(guān)節(jié)——她竟然能奔走如飛了！
　　高漸離用灌了鉛的筑擊殺秦始皇，終因沒有視力而打偏了——他用必死的方式奔赴了自己的慘烈結(jié)局。而華陽公主則必須去軍中跟王翦結(jié)婚，所以她自盡了。
　　讓女主角在婚車上自盡，也算職業(yè)虛構(gòu)人士在性忠貞問題上的執(zhí)著偏好。

一九七六年，秦陵東側(cè)發(fā)現(xiàn)一組墓葬。這組墓葬極其奇怪，尸骨全都七零八碎。有的軀體在棺中，頭卻在別處；有的頭在棺中，軀體卻在棺外；有的四肢分離；有的尸骨上還有鏃頭。可是隨葬品卻比較豐厚，全都是皇室成員才配有的規(guī)格。再根據(jù)墓葬的位置，考古人員推斷是秦始皇的兒子和公主的墓葬。男性尸骨的主人三十歲左右，女性尸骨的主人二十歲左右，這跟《史記》的記載也相吻合。秦二世即位后，害怕別的皇子公主不服，就將他們?nèi)珨?shù)殺死——“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磔死于杜。”僇，就是殺戮；磔，就是肢解。十位公主在杜縣被集體屠殺，身首分離，最后用混亂的方式葬了。
　　華陽公主也有可能在這批被殺的人中間。
　　
　　始皇二十三年，李信伐楚敗歸。時王翦謝病家居。始皇疾駕入頻陽，手以上將印佩翦身，授兵六十萬。后三日，翦發(fā)頻陽，始皇降華陽公主，簡宮中麗色百人為膢，此迎翦于途，詔遇處成婚。翦行五十里遇焉。列兵為城，中堅設(shè)錦幄，行合巹禮。公主隨翦入都。詔頻陽別開府第。今名相遇處為華陽?！?br />　　——《古今圖書集成》

　　13 爹地心太硬——魯元公主

　　按照人之常情，母親更疼愛兒子，父親更疼愛女兒。不過，漢高祖劉邦對女兒魯元公主很壞。因為在這個所謂的偉大君主身上，沒有所謂的人之常情。
　　魯元公主從小難得見到父親。這個父親整天在外面，跟他的“狐朋狗友”不知忙什么大事情，很昂揚很神秘的樣子。在父親眼中，女兒無非是老婆養(yǎng)的寵物，他只有在輕松暢快時，才會多看她幾眼、逗弄她幾下。那時，她還不是什么公主，只是小官吏的女兒。不久，她就跟天下人一起，陷入浩大血腥令人驚恐的楚漢戰(zhàn)爭中，而戰(zhàn)爭的一方就是她父親劉邦。
　　那年春天，忽然刮起沙塵暴，狂風(fēng)席卷，昏黃的塵土充塞天地之間，白天變成了渾濁的夜晚，樹木發(fā)出骨折般的可怕聲音，斷裂歪倒。最可怕的還不是天氣，而是項羽的楚軍，他們卷起殺氣騰騰的更大的塵土，向劉邦的老家沛縣來了，目的就是捉拿劉邦的家人。
　　劉邦這一仗，是慘敗了。幸虧沙塵暴及時來到，他才帶著幾十個隨從沖出包圍，然后快馬趕往不遠處的家鄉(xiāng)，想接出家人。一看家人都不在了——不知逃散到哪里去了，又得知楚軍追來，他便趕忙坐上馬車逃命。
　　魯元公主帶著弟弟，母親呂雉照顧爺爺，老弱婦孺?zhèn)兒芸蓱z地在大風(fēng)沙里奔逃，竟走散了。母親和爺爺被楚軍抓到。而當(dāng)時的魯元公主才十一二歲，弟弟則剛剛會歪歪斜斜地走路。她緊緊地牽著弟弟，邊走邊喊邊哭：“媽媽，爺爺，你們在哪兒？快來救我們！”兩個小孩子在馬蹄和大人們的腿腳間磕磕絆絆地奔跑著、閃避著，要多危險有多危險，要多驚恐有多驚恐。
　　在混亂中，姐弟倆正好遇到劉邦乘坐的馬車。趕車的夏侯嬰聽到姐弟倆的哭聲，就停下車把姐弟倆抱上車來。孩子們總算在父親的保護下得到了安全。
　　誰想，車上多了兩個人，陡然增加了重量，再加上馬本來就很疲乏，逃跑的速度明顯減慢，而后面的楚軍追兵則越來越近了。劉邦伸手就把兩個孩子推下車。兩個小孩跌在地上，大哭起來——萬萬沒想到，好不容易見到父親，卻被他狠毒地當(dāng)成累贅。夏侯嬰很不忍心，就停下馬車，把姐弟倆抱上車。還沒跑兩步，劉邦又把自己的兒女推下車。夏侯嬰又停下車，把姐弟倆抱上來。如此反復(fù)幾次，劉邦怒視夏侯嬰，差點跟他翻臉。夏侯嬰說：“雖然情況危急，可是怎么能把他們?nèi)拥裟兀克麄兪悄愕暮⒆影?！?br />　　在性命攸關(guān)的時刻，父親露出了最自私最冷酷的嘴臉，這讓孩子多么膽寒??！
　　魯元公主的弟弟劉盈當(dāng)了皇帝后，賜給夏侯嬰一塊緊臨皇宮的地，讓他建房子。大概他一直不能忘記當(dāng)年的事情，始終把夏侯嬰當(dāng)保護神。
　　魯元公主嫁人之后，劉邦還要在她的婚姻上找“創(chuàng)意”。傳說，劉邦征討匈奴反而被圍，謀臣便想了個法子分散單于的注意力，弄了個木偶美女，給“她”穿上妖艷的衣服，拿棍撐著在城頭起舞。單于以為是真美女在勾引他，果然看得癡呆了，口水直流。單于的老婆吃醋，就千方百計地把單于拉回大漠去了，讓他好好地對著家里的黃臉婆，不要想入非非。這才使劉邦部隊解了圍。
　　謀臣婁敬對劉邦說：“原來單于喜歡漢族美女哩！既然這法子有效，不如多下些本錢，把公主嫁給單于，生下來的孩子將來當(dāng)了單于，就得管您叫外公。外孫還敢跟外公爭地盤嗎？還不是都聽您的！”
　　后世管這叫做“和親”。劉邦一聽，這個“創(chuàng)意”好啊，當(dāng)即就讓魯元公主離婚，到大漠去嫁給單于，吃羊肉、住氈房，跟單于老婆爭地位，最后再領(lǐng)個混血孩子到大漢來朝見……呂后怎么會讓這種事情發(fā)生在女兒身上哩？她又哭又鬧，把婁敬大罵一頓。
　　劉邦吃了敗仗，從白登山狼狽回來，回來后又被老婆罵，和親計劃一時不得實施，便氣哼哼地去找女兒和女婿——估計是親自出馬給二人辦離婚手續(xù)。
　　席間，劉邦臉色很難看。從前沒有凳子，吃飯的姿勢等于半跪著。這天皇帝氣急敗壞，雙腿叉開，坐成一只簸箕的形狀——表示極度不恭和輕蔑。他發(fā)起脾氣來，扔盤子拍桌子，雞蛋里面挑骨頭，大罵女婿張敖。

又是帝王，又是丈人，一點形象也不顧，把人劈頭蓋臉一通亂罵，卻是為何？
　　一來可能是遇到女兒魯元公主的激烈抵制，父親對兒女什么態(tài)度，她不比誰清楚？一旦嫁去匈奴，父親還會管她的死活嗎？何況她和張敖生活得好好的，憑什么要她離婚？
　　二來可能是劉邦計策的一部分，專門挑女婿的不是，用來激怒張敖。
　　張敖是功臣張耳的兒子，承襲父親的爵位做了趙王。他見到丈人來，畢恭畢敬，無論怎樣罵，他就是不動容、不還嘴。他還脫去外衣，戴上袖套，親自侍奉劉邦的飲食，不讓劉邦拿住什么把柄。
　　張敖的手下可看不慣了。國相貫高，從前是張敖的門客，還保持著燕趙義士的血氣方剛，看到主人受辱，怒發(fā)上沖冠，激發(fā)起“荊軻刺秦王”似的慷慨。貫高說：“當(dāng)初你爹替劉邦賣命，你對他那么謙恭，而他呢？粗暴無禮，根本不把你當(dāng)人。請讓我替您殺掉他！”
　　張敖一聽，大驚失色。他忍啊忍，把手指咬出血來，可見劉邦對他的羞辱和奪他妻子送給匈奴的主意讓他憤怒得無法自持，八成也起了殺心。但等他把手指從嘴里拿出來后，就平靜下來，說：“怎么能說出這種話來？好啦，從此不要再提這個了！”
　　貫高也不想連累主子，就自行安排刺殺行動。他趁劉邦經(jīng)過柏人縣的時候，在館舍廁所的夾墻中藏了武士。想趁劉邦獨自一人上廁所時，把他殺死。誰知劉邦住下，隨口問了一聲：“這個地方叫什么？”別人答：“柏人?！眲钸赌钪骸鞍厝?，柏人，就是迫人，受人迫害啊，這個地方不吉利！”于是他沒有上廁所，連夜離開了。
　　不久，刺殺行動被告發(fā)，貫高和張敖被捉。貫高被打得體無完膚，但他一口咬定是自己的主張，跟趙王張敖?jīng)]有關(guān)系。劉邦又要將張敖滅族，可貫高當(dāng)初被捉時就帶來了自己的全部親屬，假稱是張敖的家人。劉邦覺得貫高是個難得的義士，對他倒有些英雄相惜的意思。再加上呂后和魯元公主的求情，于是他就放回了張敖，還封他為宣平侯。而貫高卻不肯出獄，最后卡喉自殺了——這種死法有疑點，據(jù)說從生理學(xué)上講，人是無法掐死自己的。
　　最終，劉邦無法讓魯元公主去匈奴，就在宗親中找了個女孩，提高其身份，讓她緊急成為公主，到大漠和親去了。這又是個“創(chuàng)意”，后來成為慣例。到了唐代，只有在情勢萬般特殊的時候，皇帝才會讓親生女兒出馬。
　　魯元公主死后，由呂后做主，把她的女兒張嫣，嫁給了魯元公主的弟弟惠帝，等于是外甥女嫁舅舅。張嫣當(dāng)時才十歲出頭，十五歲就守寡做了皇太后，后來命運很慘。

　　……而漢王乃得與數(shù)十騎遁去。欲過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漢王家；家皆亡，不與漢王相見。漢王道逢得孝惠、魯元，乃載行。楚騎追漢王，漢王急，推墮孝惠、魯元車下，滕公常下收載之。如是者三。曰：“雖急不可以驅(qū)，奈何棄之？”于是遂得脫。
　　——《史記·項羽本紀(jì)》

　　14　偏要姐弟戀——平陽公主

　　衛(wèi)青本是平陽公主的騎奴。這兩個地位和年齡全然不在同一地平線上的人，最終成為夫妻。
　　據(jù)說公主比衛(wèi)青大五歲至十五歲不等，不過這要看是誰推算的。如果愿意美化這段感情，會盡量把數(shù)字算得小些；如果想丑化的呢，就會把數(shù)字往大了算。按照世俗理解，似乎年齡的距離越大，愛情的成分越少。
　　據(jù)說騎奴的地位并不十分低，等于私家車的司機。不過，為了彰顯二人地位的懸殊，還是電視劇式的畫面更有層次感、更直觀——
　　平陽公主準(zhǔn)備出門，騎奴在一邊恭順地伺候著。她發(fā)現(xiàn)這個騎奴的面貌很陌生，想是新來的。騎奴把主人伺候安妥之后，就打馬前行。他非常年輕，相貌英武，雖然地位低下，但并無卑賤畏縮之態(tài)，令平陽公主不免多看了他幾眼。
　　騎奴這種特殊職業(yè)，使得他們可以合法地跟女主人有服務(wù)性的身體接觸，比如攙扶其手臂、輕托其腰肢、捏拿其腳踝（放入馬鐙）。很難說清平陽公主是不是在這時對衛(wèi)青有了好感，因為身體接觸的微妙感覺只有當(dāng)事人才知道——她未必能說得清楚。但是對什么人有感覺、對什么人沒感覺，她還是能分辨得清楚的——絕對不會有錯！
　　此時平陽已有十來年的婚姻生活，還有個兒子。她嫁的是平陽侯曹壽。曹壽是漢初相國曹參的兒子，沒聽說有什么作為，身體總不好，患有“惡疾”，可能是傳染性較強的可怕疾病。
　　平陽公主開始留意這個騎奴，知道他叫衛(wèi)青。在得知了他的身世之后，更喚醒了她類似母愛但比母愛更復(fù)雜的憐愛。
　　衛(wèi)青的母親在平陽府當(dāng)女仆，老公姓衛(wèi)，她就叫“衛(wèi)媼”，人稱“衛(wèi)大娘”。當(dāng)時有個縣吏叫鄭季，時常因公務(wù)出入平陽府，跟衛(wèi)大娘私通，有了衛(wèi)青。那時，衛(wèi)大娘已經(jīng)有了四個兒女。女仆的孩子生下來就是家奴。衛(wèi)青的哥哥衛(wèi)長君，姐姐衛(wèi)君孺、衛(wèi)少兒、衛(wèi)子夫全都在平陽府上當(dāng)差做事，討得一口飯吃。姐姐衛(wèi)子夫長得美，還被培訓(xùn)為私家樂團的歌舞演員。
　　衛(wèi)青長大了點后，衛(wèi)大娘把他叫到跟前，流著淚說：“兒啊，你不應(yīng)該姓衛(wèi)，你姓鄭……你還是去鄭家找你親爹吧。在鄭家，你好歹是個公子；在這里，你一輩子只能是個家奴?！?br />　　雖然當(dāng)時私生子問題十分普遍，但“擁有”這個身份的所有孩子都會無一例外地感到震驚、難過和失去安全感。衛(wèi)青帶著這種心情，為了自己的“前途”，不得已去了鄭家。

　鄭家給了他一根鞭子，讓他去放羊。他在鄭家，不僅沒有擺脫做奴仆的命運，而且比奴仆還不如，過著公然受歧視的私生子生活。白天不懂夜的黑，他在寂寞和忍耐中慢慢長大，每天只有躺在山坡上看著羊群在不遠處吃草，而流云輕輕地從他頭頂上掠過，喚起他少年人的短暫快樂。
　　在鄭家生活的惟一好處就是，他的確不是家奴，有行動自由。不知靠什么樣的機緣，他結(jié)識了一些豪俠，比如郭解和公孫敖。衛(wèi)青不僅會放羊，而且能騎善射，既豪氣又機警，既冷靜又堅韌。人也長得越來越有看頭，長成了個清秀、和順而不乏峻厲的美少年。雖然一身布衣，卻不掩光芒。
　　有一天，他出外游玩，遇到一個相面的對他說：“您將來一定會封侯??！”衛(wèi)青笑笑說：“我地位卑下，別人不打罵我，我就心滿意足了，怎么敢奢望封侯呢！”
　　衛(wèi)青十六七歲的時候，衛(wèi)大娘死了。衛(wèi)青再也不能忍受在鄭家沒有出頭之日的生活，衛(wèi)大娘一死，他就跟鄭家徹底斷了關(guān)系。在哥哥姐姐疼愛的召喚下，他又回到了平陽府，跟著哥哥做騎奴。他拋棄鄭姓，改回了衛(wèi)姓。
　　這就是為何平陽公主此前從來不知道自己府上有這一等人物的原因。
　　一個婚姻幸福指數(shù)不詳?shù)馁F婦，特別留心身邊觸手可及的出色少年，這太合乎情理了——他的地位低，但低有低的好處，就是能讓她的把握更大。倘若此時平陽公主和衛(wèi)青就有了超越主仆的關(guān)系，那么主動權(quán)顯然在平陽公主手中。
　　這一天，劉徹——就是偉大的漢武帝、平陽公主的弟弟，路過公主家，歇息在那里。平陽公主早已為這一天精心準(zhǔn)備了一場歌舞表演，就是大家都明白的選美秀。
　　十幾位美貌女子出場了，她們穿著艷麗的衣服，婀娜起舞。漢武帝卻打不起一點精神，他在宮里什么樣的美女沒見過？“公主歌舞團”的水平還能高過“皇宮歌舞團”去？不過，衛(wèi)子夫的出場讓漢武帝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衛(wèi)子夫穿一身輕柔的白舞袍，顯得膚色光潔、眼如深潭，特別是一頭柔亮的長發(fā)，隨著身姿像鯰魚一樣游動，使她看起來有著仙女般嫵媚的特殊性感。
　　漢武帝借口去“洗手間”，臨走時看了衛(wèi)子夫一眼。平陽公主趕緊對衛(wèi)子夫說：“你也去，你也去。你去服侍皇上。”
　　這一男一女從洗手間出來，看他們的神情和體態(tài)，反應(yīng)再遲鈍的人也知道好事辦成了?；实垭x開時，他的車上就“搭載”了衛(wèi)子夫。平陽公主掩蓋不住滿臉喜色，去跟衛(wèi)子夫道別。看到衛(wèi)子夫面露憂郁似有不舍，便在她耳邊輕聲道：“放心去吧！你若是發(fā)達了，不要忘了我哦?。ㄈヒ樱〖促F愿無相忘?。?br />　　漢武帝看上衛(wèi)子夫，似乎有很大的偶然性——這么多美女出場，看上誰都有可能??！但依平陽公主的個性，她不會讓這個偶然發(fā)生的，就算是偶然也要把它變成必然。
　　其實，這并不難辦到，只要在歌舞編排中，將衛(wèi)子夫設(shè)為絕對女主角，讓她在音樂和伴舞的引領(lǐng)下令人期待地出場，把聚光燈給她，把舞臺中心給她，把最合適的時間給她，漢武帝定然看不見別人，只看得見光彩的中心——衛(wèi)子夫。
　　衛(wèi)子夫顯然是平陽公主的貼心人和計劃的全部知情者。
　　這一切安排，可以推測跟衛(wèi)青有很大關(guān)系。
　　漢武帝此時已有正宮娘娘，就是他青梅竹馬的表姐陳阿嬌。衛(wèi)子夫進了皇宮，失去了聚光燈和伴舞的她，看起來也很一般嘛！再加上漢武帝先生著實太忙，漸漸把衛(wèi)子夫忘了。宮里一年一度會放還一些擱那兒也沒什么用的宮女，衛(wèi)子夫便主動要求被遣送出宮。她委屈啼哭的樣子讓漢武帝心生憐愛，想“我還沒怎么用呢，怎么能讓你出去給別人用”，便又重新寵幸她了。
　　這一次寵幸改變了后宮的格局——衛(wèi)子夫懷孕了，而皇后卻半個兒子也沒有。
　　皇后氣壞了，心想這都是平陽公主干的好事！明知道有皇后，還不間斷地向皇帝舉薦美女！
　　皇后叫人把衛(wèi)青抓起來，投進牢里，再找個合適的日子除掉他！
　　這可以看作是對衛(wèi)家的報復(fù)，可姐姐衛(wèi)子夫懷孕，干弟弟衛(wèi)青什么事呢？單看這件事，衛(wèi)青無辜到極點。不過，如果重點是報復(fù)平陽公主，那么殺掉衛(wèi)青，對她來說比任何打擊都來得沉痛。
　　平陽公主和衛(wèi)青的特別關(guān)系恐怕宮里宮外都有傳聞。
　　衛(wèi)青的好友公孫敖，像電影里一樣，帶了一些手下，埋伏在野外劫了囚車。這一場豁命大鬧，終于鬧得漢武帝知道了。他從此更嫌惡皇后，而衛(wèi)青的名字在皇帝那里有了極高的知名度。
　　衛(wèi)青出現(xiàn)在皇帝的視野中，果然跟他的姐姐一樣標(biāo)致。看他行事為人，根本不是一般奴才的作風(fēng)。衛(wèi)青謙恭柔順，果敢機敏，靜若處子，動若脫兔。漢武帝一見，就愛得不得了，把他當(dāng)十分親密的人看待，甚至把他召到床邊說話。衛(wèi)家的另一個私生子霍去病，在漢武帝那里也得到了同樣的待遇。《史記》列舉了漢武帝的幾個男性性服務(wù)生之后，忽然緊接著說：“衛(wèi)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貴幸，然二人亦頗能用材自進。”司馬遷先生漫不經(jīng)心又別有用心地暗示：衛(wèi)青和霍去病都是漢武帝的同性性伙伴，不過他們不像其他人那樣不成器，他倆倒是很想憑自己的本事做一番事業(yè)的。漢代皇帝在性取向方面似乎有遺傳，多是雙性戀者。
　　司馬遷之所以吞吞吐吐，并不挑明，恐怕是因為他自己也沒有把握認定，只是懷疑而已吧？但他不肯放過說衛(wèi)青壞話的好機會，他是略為看不慣和看不起衛(wèi)青的，認為他不過是憑特殊裙帶關(guān)系當(dāng)上了將軍。而漢武帝想讓他建功封侯，就給他主力部隊，讓他去打匈奴。
　衛(wèi)青的作戰(zhàn)才華是不可低估的。他七擊兇殘狡猾的匈奴，一舉解除了匈奴對大漢幾十年的威脅……總之他在打仗方面是毋庸置疑的厲害。他性情平和，卻能做到紀(jì)律嚴整，這尤為神奇和可貴。
　　衛(wèi)青得勝回朝，漢武帝十分高興，而此時的衛(wèi)子夫也已升為皇后。漢武帝不僅給衛(wèi)青封侯，而且還要給衛(wèi)青的三個兒子衛(wèi)伉、衛(wèi)不疑、衛(wèi)登全都封侯。衛(wèi)青堅決推辭說：“我這三個兒子還小呢，什么功勞都沒有，不敢受封。”
　　原來，跟平陽公主分開的這十年間，衛(wèi)青的變化簡直是翻天覆地。他從奴隸到將軍，從無名小輩成為皇親國戚，而且成家立業(yè)，有了好幾個孩子。
　　這期間，衛(wèi)青和平陽公主是否還有不同尋常的交往，在衛(wèi)青那一面似乎并不容易。他有妻有子，有那么多士兵性命相托，有國家給他的期待和責(zé)任。這個年輕而持重的人又經(jīng)常到大漠遠征，很難再分出更多的精力來應(yīng)付年長的有夫之婦——平陽公主。
　　不過，他一有空，就會去看平陽公主?！妒酚洝分姓f，衛(wèi)青曾經(jīng)帶著兩個門客到公主家去。公主家安排這兩個門客和騎奴一塊吃飯歇息，而衛(wèi)青一進公主家的門就不見了蹤影——天知道他干什么去了。這兩個門客難免罵公主家狗眼看人低，而衛(wèi)青有眼無珠，看不出他們是忠勇之人。
　　無法知道衛(wèi)青的老婆是怎樣的人，猜測是地位不高的女孩子，可能是妾之類，功能就是給衛(wèi)青生養(yǎng)孩子。而妻的位置，一直空缺著。
　　平陽公主的丈夫久病之后死了。平陽公主經(jīng)過多年耐心培育的愛情，終于有結(jié)果的希望了。她放言要在列侯中選擇丈夫，大家聽了十分會意，都推薦衛(wèi)青。
　　平陽公主假意表示疑問說：“不好吧？他從前是我的騎奴，當(dāng)我的丈夫不般配??！”
　　大家說：“人家早就不是騎奴了，他現(xiàn)在是衛(wèi)帥，有多少女孩子想嫁呢。只有他才配得上你！”
　　這段婚前序曲被史書仔細地記錄下來。平陽公主向周圍人廣泛征求意見，用的是議論第三人的口吻，似乎衛(wèi)青完全不知情。一方面是獲得社會輿論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將這個信息傳達給兩個人知道：一是衛(wèi)青，二是皇帝。
　　平陽公主經(jīng)過耐心的等待和不懈的暗示，卻久久沒有等到求婚——依衛(wèi)青的情形和個性，她是永遠也等不到衛(wèi)青求婚的。她的心意，他要怎樣才明白？恐怕只有借助閑雜人等的嘴耳來傳達了。
　　果然，漢武帝也聽說了這事。他笑著說：“我娶他姐姐，他娶我姐姐。很好??！”
　　新婚之夜，多年包圍和干擾他們的人群終于一朝銷聲匿跡，二人可以安靜地相對。衛(wèi)青是怎樣的心情，誰又能體會？他要怎樣面對眼前這個亦母亦主亦妻的女人呢？
　　有這樣一個女人，從他的少年時代起一直為他鋪設(shè)道路，為他的整個家族提供蔭庇，在漫長的幾乎看不到結(jié)果的時間里步步為營地實現(xiàn)她的私心。而她的私心，不過是為著愛他，也讓他得到愛和除了愛的更多東西，比如榮譽，比如富貴，比如尊嚴，比如青史留名……
　　即使這一切都是煞費苦心的安排，一個女人，肯為他如此煞費苦心，那么，他除了一點點反感，更多的難道不是感動和回報嗎？
　　在電視劇中，衛(wèi)青走進洞房，看到平陽公主端坐在婚床上，他沉默了很久，只有惶惶然跪下，叫了一聲：“主子！”
　　平陽公主拉下蓋頭，滿臉是淚地說：“這個時候，你不該說這樣的話！”
　　婚后不久，漢武帝對衛(wèi)青的信任指數(shù)一點點降低。皇帝顯然在塑造一位能夠替代衛(wèi)青的將領(lǐng)，就是少年英武、氣沖云霄的霍去病。而衛(wèi)青，除了功勞大點，似乎并沒有犯過什么致命的錯誤。
　　衛(wèi)青此后的人生，幾乎用一句話就能說完，就是優(yōu)裕而平淡的半賦閑生活。
　　許多人不平，建議他養(yǎng)些親信，認為憑著他的才能和所向披靡的氣勢，又正當(dāng)做將帥的最好年華，何不自己“奮發(fā)”一點，也不至于如此不上不下地郁悶著。衛(wèi)青謙卑恬淡，審時度勢，不認為“自我奮發(fā)”能帶來什么好事情。這也使他能夠善終。
　　賦閑十四年后，衛(wèi)青病逝，終年四十八歲。平陽公主死后跟他合葬。兩座墓緊臨著。

　　初，青既尊貴，而平陽侯曹壽有惡疾就國，長公主問：“列侯誰賢者？”左右皆言大將軍。主笑曰：“此出吾家，常騎從我，奈何？”左右曰：“于今尊貴無比?！庇谑情L公主風(fēng)白皇后，皇后言之，上乃詔青尚平陽主。與主合葬，起冢象盧山云。
　　——《漢書·衛(wèi)青霍去病傳》

　　15　擲玉璽——曹節(jié)

　　曹節(jié)是曹操的女兒。她似乎并未有公主封號，但這不是她的錯。她的位置是足夠做公主了，只是她父親處在東漢和曹魏的政權(quán)交接時段，一時沒急著當(dāng)皇帝而已。
　　曹操早年已經(jīng)完全控制漢獻帝，就是所謂的“挾天子以令諸侯”。他仍嫌不足，把自己的三個女兒曹憲、曹節(jié)、曹華都送進宮里給漢獻帝做妃子，以便對漢天子做全方位的監(jiān)控。
　　其實漢獻帝已經(jīng)有后有妃，后妃為了使自己的丈夫擺脫受控的傀儡命運，前仆后繼，先后獻出了生命。
　　第一個是董妃，因為監(jiān)視嚴密，皇帝只能咬破手指在衣帶上寫下詔書，托人帶出宮去，讓董妃的哥哥董承刺殺曹操。
　　《三國演義》中將這一過程描述得非常文學(xué)化：
　　“卻說曹操見了衣帶詔，與眾謀士商議……只將董承等五人，并其全家老小，押送各門處斬。死者共七百余人。城中官民見者，無不下淚……

且說曹操既殺了董承等眾人，怒氣未消，遂帶劍入宮，來弒董貴妃。貴妃乃董承之妹，帝幸之，已懷孕五月。當(dāng)日帝在后宮，正與伏皇后私論董承之事至今尚無音耗。忽見曹操帶劍入宮，面有怒容，帝大驚失色。操曰：‘董承謀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誅矣。’操大聲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戰(zhàn)栗曰：‘朕實不知?！僭唬骸似浦感拊t耶？’帝不能答。操叱武士擒董妃至。帝告曰：‘董妃有五月身孕，望丞相見憐。’操曰：‘若非天敗，吾已被害。豈得復(fù)留此女，為吾后患！’伏后告曰：‘貶于冷宮，待分娩了，殺之未遲?！僭唬骸舸四娣N，為母報仇乎？’董妃泣告曰：‘乞全尸而死，勿令彰露。’操令取白練至面前。帝泣謂妃曰：‘卿于九泉之下，勿怨朕躬！’言訖，淚下如雨。伏后亦大哭。操怒曰：‘猶作兒女態(tài)耶！’叱武士牽出，勒死于宮門之外?！?br />　　董妃慘死后，伏皇后用同樣的方法再一次試圖謀殺曹操。這種勇敢非常人所能，實在是因為曹操的監(jiān)視和威逼更緊了，不得不拼死一搏。
　　伏皇后委托靠得住的宦官穆順帶書信給自己的父親伏完（有一點兵權(quán)），讓伏完誅殺曹操。
　　伏完比較謹慎，覺得時機還不成熟，最好能聯(lián)合吳蜀兩國同時起兵，里應(yīng)外合，才能擊敗曹操。于是他寫了一封回信，讓穆順藏在發(fā)髻里，帶回宮去。
　　《三國演義》中記述道：“原來早有人報知曹操。操先于宮門等候。穆順回遇曹操，操問：‘那里去來？’順答曰：‘皇后有病，命求醫(yī)去?！僭唬骸俚冕t(yī)人何在？’順曰：‘還未召至?！俸茸笥?，遍搜身上，并無夾帶，放行。忽然風(fēng)吹落其帽。操又喚回，取帽視之，遍觀無物，還帽令戴。穆順雙手倒戴其帽。操心疑，令左右搜其頭發(fā)中，搜出伏完書來。操看時，書中言欲結(jié)連孫、劉為外應(yīng)。操大怒，執(zhí)下穆順于密室問之，順不肯招。
　　操連夜點起甲兵三千，圍住伏完私宅，老幼并皆拿下；搜出伏后親筆之書，隨將伏氏三族盡皆下獄。平明，使御林將軍郗慮持節(jié)入宮，先收皇后璽綬。是日，帝在外殿，見郗慮引三百甲兵直入。帝問曰：‘有何事？’慮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璽。’帝知事泄，心膽皆碎。慮至后宮，伏后方起。慮便喚管璽綬人索取玉璽而出。伏后情知事發(fā)，便于殿后椒房內(nèi)夾壁中藏躲。
　　少頃，尚書令華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后殿，問宮人：‘伏后何在？’宮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開朱戶，尋覓不見；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尋。歆親自動手揪后頭髻拖出。后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見魏公訴去（你自己跟曹操講去）！’后披發(fā)跣足，二甲士推擁而出?！艺f華歆將伏后擁至外殿。帝望見后，乃下殿抱后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后哭謂帝曰：‘不能復(fù)相活耶（你真的不能救我活下去嗎）？’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時也（我的命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說完就完了呢）！’甲士擁后而去，帝捶胸大慟。見郗慮在側(cè)，帝曰：‘郗公！天下寧有是事乎（郗先生，你聽說過天下有這種事嗎）！’哭倒在地。郗慮令左右扶帝入宮。”
　　這個郗公，是個軍人，還殘留了一點軟心腸。這個華歆，本是文人，卻很殘忍冷漠，賣身求榮?！妒勒f新語》上罵得最多的就是這個無恥文人。
　　“華歆拿伏后見操。操罵曰：‘吾以誠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殺汝，汝必殺我！’喝左右亂棒打死。隨即入宮，將伏后所生二子，皆鴆殺之。當(dāng)晚將伏完、穆順等宗族二百余口，皆斬于市。朝野之人，無不驚駭。時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
　　獻帝自從壞了伏后，連日不食。操入曰：‘陛下無憂，臣無異心。臣女已與陛下為貴人，大賢大孝，宜居正宮?！I帝安敢不從。于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慶賀正旦之節(jié)，冊立曹操女曹貴人為正宮皇后。群下莫敢有言。”
　　曹貴人就是曹節(jié)，在后宮的連續(xù)血案中，被曹操強扶上皇后的位置。曹節(jié)是性格柔順的人，她坐在那個沾血的皇后寶座上，從面部表情上看一點也看不出是喜是憂。
　　曹操此時可能并不知道，女兒出嫁后，已經(jīng)漸漸地傾向丈夫漢獻帝那邊了。
　　這個漢獻帝，在上述的描寫中只會“淚如雨下”，誅殺曹操這樣偉大而危險的計劃，只能讓自己的女人出馬。事敗之后，他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人和未出生的小孩死在眼前，連一句話也說不上。這樣的皇帝，也夠窩囊的了。這樣的丈夫，曹節(jié)又何苦違背使命，去幫扶他？
　　其實，漢獻帝本不是那么窩囊的人。他九歲時做了皇帝，一生都被各路軍閥挾持，但他從來沒忘記要擺脫做傀儡的命運，將漢室從覆滅的邊緣挽救出來。正是這軟弱而悲壯的大志，使得他貼身的女人都由同情而成為同盟，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
　　曹操沒有來得及篡位就病死。他的兒子曹丕可等不及了，一當(dāng)上新的魏王就馬上威逼漢獻帝“禪讓”。當(dāng)然，他事先寫奏折“推辭”了三次，直到漢獻帝三番五次地“求”，他才“勉勉強強”地答應(yīng)。
　　“禪讓”是個好聽的幌子，為了讓這個幌子更好看一點，曹丕還命人在許昌搭了個“禪讓臺”，預(yù)備上演一出類似“堯舜禪讓”的虛偽戲。只要交接了象征皇權(quán)的玉璽，就算完成了朝代更迭。
　　這玉璽，保管在曹皇后曹節(jié)那里。
　　這是漢獻帝最后一道防線。
　那邊的大戲已經(jīng)拉開了幃幕，這邊曹節(jié)就是不肯交出玉璽。
　　已經(jīng)來了好幾撥人催要，每次曹皇后都發(fā)怒，把使者罵走。
　　曹丕看在曹皇后是一家人的份上，到底不敢殺人掠物。但是，他肯定派人說了不少威脅性的話。玉璽終究還是要交出來，它只是一樣?xùn)|西，而且是個早已失去法力的東西，并不能真正左右局勢。
　　曹皇后捧出玉璽，使者正準(zhǔn)備恭恭敬敬地接住。誰知曹皇后把這玉璽扔到臺階下面，任它像鵝卵石一樣地在地上打滾。在她看來，這玉璽在漢天子手里是家國最后的寶貝，如今落到曹魏手里就是一坨狗屎。
　　曹皇后掩面痛哭道：“上天不會保佑你們的，你們不得好死（天不祚爾）！”
　　使者們不敢看她，將玉璽撿起來撣撣灰塵，趕緊拿著跑了。
　　也許曹皇后表現(xiàn)得不夠剛烈，但依她柔順的個性來說，這已經(jīng)是最大限度地表示對父兄的憤怒了。
　　漢獻帝被趕到偏遠的山陽縣，封為山陽公。曹皇后也改稱為山陽公夫人。延續(xù)了近二百年的東漢王朝正式滅亡。曹丕給了漢獻帝及其子孫足夠過安逸生活的封賞，食邑萬戶。漢獻帝做山陽公十四年后病逝，終年五十四歲，還按照漢家天子的禮儀規(guī)格下葬。又過了二十六年，曹節(jié)病逝，也按照漢家皇后的禮儀下葬，和她的老伴“山陽公”合葬在一起。

　　獻穆曹皇后諱節(jié)，魏公曹操之中女也。建安十八年，操進三女憲、節(jié)、華為夫人，聘以束帛玄纁五萬匹，小者待年于國。十九年，并拜為貴人。及伏皇后被弒，明年，立節(jié)為皇后。魏受禪，遣使求璽綬，后怒不與。如此數(shù)輩，后乃呼使者入，親數(shù)讓之，以璽抵軒下，因涕泣橫流曰：“天不祚爾！”左右皆莫能仰視。后在位七年。魏氏既立，以后為山陽公。自后四十一年，魏景元元年薨，合葬禪陵，車服禮儀皆依漢制。
　　——《后漢書·卷十皇后》

　　16 嫁給美男子的煩惱——金鄉(xiāng)公主

　　金鄉(xiāng)公主是曹操的另一個女兒，她嫁給著名的美男子何晏。
　　何晏是曹操的養(yǎng)子。曹操喜歡廣攬人才為己所用，不問出身貴賤，他對女人也是這樣。征戰(zhàn)的過程中，他常常遇到美女，很多是被俘或者被殺的官員留下的小姐和太太。只要曹操看中，他就納了來做妾，不管人家是懷著孕，還是帶著“拖油瓶”，他都不在意。何晏的母親尹氏改嫁曹操做九姨太，何晏跟了過去，也成了王子。
　　所以，金鄉(xiāng)公主與何晏算是兄妹，但沒有血緣關(guān)系。
　　曹操家的王子很多，有二十來個。何晏初到曹府時，年齡很小，樣子伶俐可愛。曹操十分喜歡他，想讓他改姓，當(dāng)自己正式的兒子，以為他年齡小可以很容易地融進曹家。但是何晏是個很倔、不容易籠絡(luò)的孩子，他經(jīng)常自己一個人玩自創(chuàng)的游戲——在曹府的地面上畫一小塊方形，自己待在里面不出來，也不許別人踏足，有誰踩到了就要受他驅(qū)趕，有誰要進來必須通報。別人問他為什么，他說：“這是何家的房子?！痹诓芗业拇笤豪铮恢庇幸粔K虛擬的獨立地盤。這多少令曹家人失望和不快。
　　所以，他一直叫何晏，而不叫曹晏。
　　何晏這個假王子很受欺負，特別是自認很有男人味和豪杰氣的長子曹丕特別討厭他。王子們出游的時候，他打著呼哨跑得飛快，對落在后面被甩單的何晏喊：“喂，假子！跑快點！”在曹丕嘴里，何晏沒有名字，只有個代號——假子。
　　何晏是美的，公認的花樣美少年。他是白皙清俊的那種美，特別符合魏晉的審美觀——飯食很多但故意不吃飽的蒼白嬌弱的貴族美。而天生很黑的人，就只好擦粉了。風(fēng)聞何晏擦了一斤以上的粉，曹睿為了試探他，特意在大熱天請他吃面片湯，又不給準(zhǔn)備餐巾紙。何晏吃得滿頭大汗，只好用袖子擦汗，反而越擦越白。再加上袖子本是紅色，沾了汗就脫色到臉上，何晏與其說是喝湯，不如說是上妝，臉色越發(fā)顯得白皙紅潤。終究，曹睿還是不知道他是不是擦了粉。
　　何晏也知道自己是美的，常常穿著寬大飄揚的白袍子。走路的時候，他都舍不得不看自己，經(jīng)常對著地上的影子顧盼調(diào)整，務(wù)必走出最輕盈最妖嬈的姿勢，恨不能雙腳不點地，飄飄欲仙。一些人覺得好看，也競相跟在后面邯鄲學(xué)步。
　　何晏熱愛老莊，自恃才高，經(jīng)常弄一幫人在家里開辯論會。他特別喜歡發(fā)一些玄談怪論，主要論點就是用道家思想修身治國。聽著他的紅唇里吐出一大串一大串高深的道理，腦子慢嘴巴拙的聽眾大都快暈過去了，恍惚的意識里只有一個想法——這個何晏八成是有些本事的。
　　其實這種人是嫁不得的，其所謂才學(xué)也脆弱得不堪一擊。何晏的個性復(fù)雜，難以捉摸。他本是聰明敏感的人，曹家又是復(fù)雜強悍的大家族，他不能示弱，就另搞一套老莊理論以圖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但其天生女性化的外表和文人個性又不能讓人信任，所以他不得不依附于強勢人物。他一時清高自負，一時又自卑猥瑣。他的內(nèi)心已經(jīng)有些狂躁變態(tài)了，盡管外表還是那么恬靜（晏外靜內(nèi)躁）。當(dāng)初金鄉(xiāng)公主嫁給他時，以為自己得了個最了解的人和最出色的夫婿，讓全城的少女嫉妒得尖叫。
　　曹操這個人很有意思，對兒子和對女兒是兩套理念。要求兒子們精明強干，做事不合禮法也無關(guān)緊要；要求女兒們嫻靜守拙，遵守三從四德的道德標(biāo)準(zhǔn)。曹操的女兒們都很本分，要不是其中的一兩個人嫁了特殊的丈夫，一定全都默默無聞。

金鄉(xiāng)公主出嫁后，才發(fā)現(xiàn)在丈夫何晏身上，她準(zhǔn)備好的所有婦德都無從實現(xiàn)。
　　何晏這個人自認有名士風(fēng)范，根本就覺得禮法是狗屁。他還自認是美男子，對各種女性都不乏吸引力，于是非常好色，性伙伴幾天一換，但衣服卻是幾個月都不換。他身體不行，折騰不了這么多女人，就自己配藥吃。原來的古代“偉哥”經(jīng)過他的改進，又添了新的成分，改名叫“五石散”，主要由石鐘乳、石硫磺、白石黃、紫石英、赤石脂組成。這些東西全部被碾成粉末，制成藥丸。這種藥可以用毀滅性的方法壯陽。服用的時候，又發(fā)現(xiàn)了“五石散”的另一種功效——充當(dāng)軟性毒品。吃了它之后，可以麻醉神經(jīng)和產(chǎn)生幻覺，使自己覺得身輕如燕、行動如飛。特別是迷信老莊的人，以為經(jīng)常服用就可以羽化升仙。于是，“五石散”在貴族中迅速傳播。“五石散”的副作用也很大，服后皮膚熱燥干裂，必須奔走發(fā)散。有的人難以忍受，就去臥冰。吃死的人也不少。
　　這些都算是個人行為，也就罷了。但何晏還積極參政，而他的政治伙伴幾乎都是些“吸毒人員”。他們吸了毒之后，無限膨脹，互相承認才干，形容自己一干人是“諸神”。金鄉(xiāng)公主這個老實本分的婦人，過的日子一天也不安寧，每天都生活在嫉妒、擔(dān)心、惶恐、厭惡中，又發(fā)不來狂，只能日日抑郁哭泣。
　　公主回去探望母親時，向母親哭訴：“何晏一天比一天惡劣，一定會惹禍上身的，這可怎么辦呢？”
　　她媽反而笑著說：“那你就用不著妒忌了！”
　　她媽認為做寡婦要好過做妒婦。妒忌會把一個好女人生生地逼瘋。
　　金鄉(xiāng)公主所預(yù)感的“禍?zhǔn)隆?，不久就來臨了。司馬懿篡權(quán)后，將曹氏一黨滿門抄斬。起初，沒有抓何晏，而是讓他供出曹氏一黨。何晏為了保命，立刻當(dāng)了叛徒，將他的伙伴“諸神”等人一一供出。
　　司馬懿說：“不對，一共有八族?！?br />　　何晏在腦子里搜索一遍說：“丁，鄧……沒錯呀，是這七個姓?！?br />　　司馬懿笑著說：“不對，不對，你再好好想想，一共有八族?！?br />　　何晏又想了一遍：“鄧，丁……沒錯呀，都全了?！?br />　　司馬懿說：“不對不對，你一定漏掉了一個?！?br />　　被逼得無法，何晏終于極其不情愿地聰明起來，氣急敗壞地恢復(fù)了記憶：“難道是我嗎？”
　　司馬懿還是笑著說：“是的，是的?！?br />　　何晏被下獄后殺了頭。司馬懿又派人去搜捕何晏的家人。何晏和金鄉(xiāng)公主生了個兒子，才五六歲，清俊美麗，長得很像他父親。他躲在何晏的母親尹夫人那里，被搜到，也要抓去殺頭。何晏的母親緊緊地抱著小孫子不放，邊哭邊批自己的臉頰道：“都怪我，全是我作下的孽，養(yǎng)出了這樣的兒子，求求你們饒過這小孩兒吧！”
　　司馬懿是十分歹毒的人，但看到這凄慘情景，也不免生出惻隱之心。再說他早就聽說金鄉(xiāng)公主是本分女人，從出嫁起，就日日生活在擔(dān)憂和愁苦中，受盡了何晏的軟性家庭暴力，就此放過了金鄉(xiāng)公主母子。

　　何平叔美姿儀，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與熱湯餅。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轉(zhuǎn)皎然。
　　——《世說新語·容止》

　　17 神經(jīng)質(zhì)盲女——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是個瞎姑娘，十分可憐，可是她脾氣也不小，叫別人很難服侍。她的條件，無論怎樣加碼，都與駙馬王濟不能形成對稱。
　　常山公主是晉武帝司馬炎的女兒，從小就雙目失明。皇帝大概是格外憐憫她，特地要給她挑個天下第一的駙馬，讓她的人生平衡起來。這等倒霉的美事，就落在王濟頭上。
　　《晉書》上形容王濟：“少有逸才，風(fēng)姿英爽，氣蓋一時。好弓馬，勇力絕人。善《易》及《莊》《老》，文詞俊茂，伎藝過人，有名當(dāng)世?！备爬ǖ卣f，王濟出身于官僚世家，亦文亦武，亦秀亦豪，此時年方二十，是選婿場上的最當(dāng)紅明星，是少女心中的白馬王子。
　　王濟能如此，得益于他的遺傳好，是優(yōu)生優(yōu)育出來的。他的父親是大將軍，母親鐘氏是謀臣兼大書法家的女兒，不僅寫得好詩文，而且美貌機敏，談吐闊朗驚人，是難得一見的奇女子。有一次，王父王母正在閑坐聊天，王濟正好從面前經(jīng)過?？吹阶约旱膬鹤訉嵲陴B(yǎng)得漂亮，王父心中美得冒泡，對老婆說：“我們有這樣的兒子，這輩子該滿足啦（生子如此，足慰人心）！”鐘氏笑著說：“要是我當(dāng)初跟你弟生兒子，肯定比他還要強（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子故不翅如此）。”
　　王濟長得帥，又喜歡講派頭，穿最體面最華美的衣服，家里裝潢得像宮殿一樣，婢女也要打扮得跟天仙似的。這一切，常山公主都看不見，對她并無意義——如果說有意義的話，就是令她和這樣的環(huán)境萬般的不協(xié)調(diào)，心理更不平衡。
　　《晉書》上說“主兩目失明，而妒忌尤甚”。她雖然看不見，但是把王濟盯得很緊。只要“看”到王濟有艷遇的蛛絲馬跡，就追蹤和審問。失明的人有一雙常人覺不到的銳利的眼睛，不得不承認，這雙無處不在的能在黑暗中精確搜索的眼睛，叫人十分恐懼，更何況其聽覺和其他感官比常人還要靈敏。王濟本來以為娶一個瞎子也無所謂，當(dāng)她不存在就算了，現(xiàn)在看來是完全想錯——她看得見你，你更躲不開她。
　　在公主的嚴密“監(jiān)視”下，王濟大概沒有多少機會出軌，小妾也少得不能再少。且只有兩個庶出的兒子，也沒有跟公主生過一男半女，大約根本就不與她上床。公主仗著自己是殘疾的金枝玉葉，別人必須讓著她，經(jīng)?？摁[不休。而王濟的態(tài)度就是“峻厲（見《晉書》）”，冷峻而嚴厲?？赡芩沁@樣斬截地呵斥她：“看不見就好生待著，以后少跟著我！”或者說：“你把自己管好，不要給別人找麻煩就行了！”王濟的老爸老媽沒少過去排解他們的矛盾。
司馬炎嫁出女兒后，曾光臨駙馬的府上看望小夫妻。駙馬一貫奢侈，皇帝兼岳父來了，更要好生招待。他家吃飯的排場，連皇帝也沒有見過。
　　一頓飯，有一百多個婢女當(dāng)女招待。這些婢女全都身穿綾羅綢緞，頭戴珠翠，手中都擎著一碗美味佳肴。這碗，是當(dāng)時極其珍貴的琉璃碗。琉璃是彩色玻璃的前身，比玻璃要笨重和渾濁得多。當(dāng)時燒不出更純凈的玻璃器皿，琉璃已經(jīng)很珍貴了，一般人只是當(dāng)它裝飾品，比如弄個琉璃珠戴在頭上?；实圻€沒有開始喝酒，就已經(jīng)被各種流光溢彩弄得頭暈?zāi)垦Ａ恕?br />　　有一道蒸乳豬，味道特別鮮美?；实壅f：“怎么做出來的？這么好吃！”
　　王濟說：“這豬是用人奶喂大的（以人乳飲豚）?！?br />　　皇帝聽了很不舒服，飯沒有吃完就離席走了。
　　當(dāng)時的貴族有很多特權(quán)，錢多得不知道怎么糟蹋才好。在《世說新語》中，王濟（王武子）大多出現(xiàn)在《汰侈篇》里，里面還有幾則他奢華靡非的故事。
　　王濟終于用得著常山公主了。
　　司馬炎當(dāng)時立了個太子就是后來的晉惠帝。晉惠帝是個白癡，百姓沒飯吃餓死了，他詫異地說：“沒飯吃為什么不吃肉包子？”大臣多希望司馬炎殯天之后，由司馬炎的弟弟齊王攸輔佐國政。齊王攸過于有才干，令司馬炎不放心，就想把他趕出京師，讓他永不回來。齊王攸一派的大臣，包括王濟，多次進宮去勸，讓皇帝把齊王攸留下，皇帝都不為所動。
　　王濟想到自己家中的瞎眼老婆，如果讓她進宮去說，皇帝看在她殘疾的份上，心腸定會軟下來的。王濟怕老婆說不好、說砸了，又讓另一位大臣的老婆，即常山公主的妹妹，陪著進宮。兩位公主一起去說，雙保險。
　　常山公主覺得這是在丈夫面前立功的機會。丈夫又告訴她，國家是否有救，成敗在此一舉。于是常山公主帶著極大的動力和壓力進宮去了。
　　這個常山公主，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話沒有說清楚，眼淚可流了不少，不知道有多少是為了國家興亡而流，有多少是為了自己而哭的。怕自己說不成功，回家了不好向丈夫交代，她干脆邊哭邊跪在地上叩頭頓首，可憐兮兮的，好像乞討的窮婆子一般。
　　皇帝看到女兒的瞎眼窩里涌出滔滔不絕的眼淚，不禁惱羞成怒，說：“讓不讓齊王走，本來是朕的家事。這個王濟，派一個婦人來哭，我還沒有死呢，他是何居心？！（兄弟至親，今出齊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濟連遣婦來生哭人邪！）”
　　王濟想利用皇帝的同情心，不想方式過于明顯和激烈，令皇帝發(fā)覺和惱恨。皇帝當(dāng)即撤了他的官，貶為國子祭酒?；实鄱际沁@樣的，一面表示很愿意聽取立嗣方面的建議，一面又很厭惡那些對立嗣問題十分積極的人，因為他們熱火朝天地討論皇帝的身后事，大有替皇帝寫遺囑的意思。
　　齊王攸最終在重病中被趕出京師，走到半途就吐血而死了。常山公主沒有立到功，反而壞了丈夫的事，不知道回去還有沒有好日子過（本來就沒有，這下更沒有了）。
　　王濟四十六歲時去世。葬禮上他的好朋友孫楚哭得十分傷心，哭過之后，抹著眼淚向靈床說道：“王先生平時最喜歡聽我學(xué)驢叫，我現(xiàn)在再為你叫最后一次?！比缓缶统吨ぷ咏衅饋?。他的模樣和聲音都十分像驢，參加葬禮的賓客都忍不住笑起來。孫楚氣憤地對他們說：“你們這些人倒活著，反而讓王濟（這么優(yōu)秀的人）先死了！”
　　關(guān)于常山公主的一切，后來就沒有什么記錄，不知道死于丈夫之前還是之后。

　　初，濟尚主，主兩目失明，而妒忌尤甚。然終無子，有庶子二人。
　　——《晉書·列傳第十二》

　　18 香廁悲——舞陽公主

　　舞陽公主是晉武帝司馬炎的女兒，她嫁給王敦。
　　關(guān)于王敦的私生活記錄，有兩個關(guān)鍵詞：美婢、香廁。
　　王家是貴族門閥，貴族出身的人都要風(fēng)度要排場，讀書要讀《老》《莊》，寫詩要寫風(fēng)景詩，彈琴要彈古琴古箏。但王敦這個人很另類，讀書只讀《左傳》，音樂只懂打鼓，而且打得渾身冒汗鼓點如雷。他的生活簡單灑脫，對貴族那套生活方式不僅不屑，甚至不熟。他有個外號叫“田舍”，就是“鄉(xiāng)巴佬”。
　　有一次，大富豪石崇請客。席上山珍海味就不必說了，光他家的廁所就有十多個美艷的婢女排成一列侍候。這些婢女都穿著漂亮的衣服，戴著華麗的首飾，手里各端著托盤，里面放著手巾、香粉（甲煎粉）、香水（沉香汁）、干凈的衣服、熱水等等?？腿丝吹竭@架勢，多半很害羞，有屎尿也寧可憋著。一般人見一群美女圍在身邊，就算多么尿急，也會有排泄障礙的，但是王敦滿不在乎，昂首入廁，不管什么入廁服務(wù)，全都泰然接受。
　　他出來后，婢女們悄悄地議論說：“這個人將來是當(dāng)寇賊的好材料（此客必能做賊）！”
　　僅憑上廁所，就判斷一個人會做反賊，也許根據(jù)不足。不過，不要小看婢女的眼光，她們見到的大都是某個人私密的一面，最知曉其真本性。特別是石崇家的婢女，也算閱人無數(shù)，稍加觀察比較，就能將此人看個七八成準(zhǔn)。
　　接下來發(fā)生的極為恐怖的事情，讓任何人都不會懷疑“洗手間女服務(wù)員”的判斷了。
　　席間，石崇又讓一些美麗的婢女給客人勸酒，有的客人不勝酒力，就表示喝不進了。石崇說：“哪位美人不能勸客人把面前的酒喝完，就要推出去殺頭?！笨腿藗円膊桓覉猿?，由著勸酒女郎連哄帶灌，把酒都喝了?？傻搅送醵剡@兒，他說不喝就是不喝，看石崇敢怎樣。石崇果然下令殺了那位勸酒女，又換另一個上來勸，連換了三個，也連殺了三個。但王敦依然面不改色，就是不喝。連客人都不忍看了，勸他把酒喝了，以免再殺美人。王敦說：“他殺他家的美人，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自殺伊家人，何預(yù)卿事）！”
　“廁所女侍”相對是幸運的，只是侍候了一下“厚臉皮”?！安蛷d女侍”就不幸得多，因為侍候了個“冷心腸”而招殺身之禍。
　　就是這個“天生反賊”，后來被皇家招了駙馬。初當(dāng)駙馬，王敦不得不滅掉自己的氣焰，一副老實相，看起來更像個“鄉(xiāng)巴佬”。而公主的婢女們，私下里都把他當(dāng)笑話講。
　　公主府的廁所，更讓他看不懂。上廁所時，他發(fā)現(xiàn)有個漆箱，打開一看，里面放著一些干棗，難道上廁所還供應(yīng)零食？他一抓一把，把棗子吃完了。回頭一看，還有個琉璃碗，里面放著豆糕。他想，吃得夠飽了，還吃呀？公主不會在廁所里開飯吧？接著他又把豆糕吃完了。幸好公主家沒有在浴盆里搞牛奶浴，不然他還要把巨大的一“碗”牛奶喝光。
　　婢女們進來收拾時，都笑死了。這干棗，是用來塞鼻孔堵臭氣的（其實這方法并不好，鼻孔塞住，嘴巴反而張大呼吸，正確的方法應(yīng)該是在廁所放一點木炭）。而豆糕，其實是“澡豆”，也就是古代的香皂，用豆粉和豬胰腺（或豬油）混和凝結(jié)成塊。
　　舞陽公主一定不會喜歡這個連“香皂”也不認識的人，而婢女們就更加敢于笑話他了。王敦的一舉一動都是笑料，婢女們每天都有他的新鮮資訊，一看到他來，就跟看到“丑星”一樣。
　　只怕王敦在心里無數(shù)次地說：“這幫小丫頭片子，敢笑話我，看我弄死你們！”在他看來，弄死一個婢女，就跟踩死一只菜粉蝶差不多。只是礙于“小丫頭片子們”的主子，他才沒敢下手，忍住了一口窩囊氣。
　　舞陽公主的爹司馬炎死后，白癡晉惠帝繼位。各路有皇室血統(tǒng)的王不服，開始了長達十六年的繼承權(quán)戰(zhàn)爭，史稱“八王之亂”。王敦握有軍隊，在亂中得到升遷。他為了輕裝上陣，跑得更快一點，便借口說道路艱險、寇賊太多，把公主丟棄在半道上（以寇難路險，輕騎歸洛陽，委棄公主）。公主的婢女，那些曾經(jīng)服侍和笑話過他的人，共一百多人，全都被他當(dāng)做慰勞品，賞賜給了手下的將士（于是天下大亂，敦悉以公主時侍婢百余人配給將士，金銀寶物散之于眾，單車還洛）。
　　舞陽公主被丟棄在半道……史書寫到這里就被掐斷了。公主此后的命運，沒有了記載。
　　后來，王敦擁立瑯琊王司馬睿為晉元帝，建立東晉。他自為丞相，與司馬氏共掌天下。世人有歌謠說：“王與馬，共天下?！彼抉R氏很想結(jié)束這種“共天下”的局面，而王敦也何嘗不想快些結(jié)束？于是，他起兵進攻東晉都城建康，這就是當(dāng)年婢女所預(yù)言的“此客必能做賊”。
　　起兵未能成功，王敦病死了。其實剛開始只是病，還沒有死，只不過他的部下和繼子都不想響應(yīng)他，就和朝廷聯(lián)手宣布他已經(jīng)死了。他的繼子還為他辦起了喪事，又是軍樂隊，又是儀仗隊，搞得還很隆重。王敦病得下不了床，聽到自己已經(jīng)死了，氣得只好死了。

　　王敦初尚主，如廁，見漆箱盛干棗，本以塞鼻，王謂廁上亦下果，食遂至盡。既還，婢擎金澡盤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著水中而飲之，謂是干飯。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世說新語·紕漏》

　　19 與美發(fā)女對決——南康長公主

　　南康長公主的最著名的故事發(fā)生在與情敵“飄柔美發(fā)女”之間。
　　南康長公主嫁給桓溫。人們常常把桓溫和王敦放在一起，他們的共同點很多，都是東晉人，都外表粗豪，都是大將軍，都娶了公主，都想獨攬大權(quán)，都想篡位，都未成功病死了。
　　當(dāng)時就有人將桓溫與王敦相提并論，桓溫很不高興，他最愿意與西晉的將領(lǐng)劉琨比較。劉琨曾經(jīng)北上征討，奪回西晉土地?；笢匾脖狈ノ髡鳎瑸闁|晉爭得大片土地。劉琨在后世并不如桓溫有名，但劉有風(fēng)度有雄才，成為一時風(fēng)標(biāo)?；笢剡€喜歡參與文人辯論，愛個詩書畫什么的，自認是有素養(yǎng)有氣度的將領(lǐng)，不像王敦，是個大老粗。
　　桓溫北伐的時候，遇到一個巧手的老婢女，一問，是劉琨家從前的歌伎。這個歌伎一見桓溫就潸然淚下，問她為什么哭，她說：“因為你很像劉琨?！被笢芈犃朔浅８吲d，趕緊回屋穿上最帥的衣服，再去喊那個老歌伎來，讓她仔細瞧瞧，是不是真的很像劉琨。這個老歌伎說了一連串可愛而尖銳的排比句：“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須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聲甚似，恨雌。”就是說你什么地方都像劉琨，但是你什么地方都比劉琨差一截。
　　桓溫聽了大受打擊，回屋一陣風(fēng)似的把身上的披掛剝下，倒頭昏睡，好幾天悶悶不樂。
　　老歌伎的相面猶如飛刀，刀刀命中桓溫穴道。他也算一代雄才，但就是差一把火候。“恨”字尤其用得好，表示“可惜啊，可惜”，生來如此，注定這樣，沒法子上得更高了。
　　和王敦比起來，桓溫要有人味得多。他進攻蜀地成漢國時，船行到三峽，沿岸的叢林里有很多猿猴，有個士兵抓到了一只小猴子。這個小猴子的媽媽沿著岸邊隨著船哀號，跟了一百多里，最后看沒什么希望了，就跳上船死了。士兵剖開猴媽媽的肚子一看，發(fā)現(xiàn)她的腸子斷成一截一截的了，證明真有所謂痛苦得“肝腸寸斷”?；笢芈犝f士兵中有這樣殘忍的人，很氣憤，將那個逮小猴的士兵好好地懲罰了一頓，攆走了。
　　桓溫的長相“鬢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相貌威武言談磊落。他十八歲時曾單刀直入，去行刺殺父仇人。那時仇家三兄弟天天懷揣著刀，預(yù)防桓溫報仇。但桓溫還是徑直去了仇家府上，殺死了那三兄弟。不過，就算是這么一個武夫，在遇到瘋瘋癲癲的“朋友”挑釁時，會能忍就忍、能躲就躲，也有寬容可愛的一面。

　有個叫謝奕的，算是桓溫的門客，桓溫讓他當(dāng)了安西的司馬（官名）。這個謝奕，經(jīng)常跑到桓溫府上喝酒，喝醉了就把頭巾推到一邊，衣衫不整，又唱又叫，還要追著桓溫拼酒?；笢?zé)o法，只有躲到南康公主的房里，謝奕才止步。此后，凡是這個謝奕上門，桓溫就躲到公主房里。公主滿懷幽怨地說：“要不是這個狂司馬，我怎么能見得到郎君！”
　　看來，公主對桓溫還是有感情的。而桓溫，整天忙著成為“偉人”，已經(jīng)很久不到公主房里去了。根據(jù)江教《辭婚表》里“（自從娶了公主）王敦懾氣，桓溫斂威”的說法來看，桓溫是比較怕老婆的，雖然不常到公主房里去，可也沒敢娶美妾。不然他不會每次都只往公主房里躲，而不去其他女人的房間。
　　后來，他的勢力越來越大，野心也越來越大，相應(yīng)的，小妾的隊伍也越來越大。
　　他率軍滅掉蜀地的成漢國后，將皇帝李勢的妹妹納為妾。起初，他把李美女藏在另室，不敢讓老婆知道。但公主不知打哪兒聽說了這事，醋性大發(fā)，帶著幾十個仆婦丫頭，有的拿刀子，有的拿棒子，有的拿繩子，氣勢洶洶地往李氏女的屋子走，誓要捉拿這個“媚力四射”的狐貍精?！?br />　　進到屋里，公主等一干女人都驚呆了。這李氏，并不像狐鬼，倒像女神。
　　李氏正在窗前梳頭，陽光勾勒出她閃閃發(fā)光的輪廓。她此時并無任何化妝，頭上也無珠翠，只穿白色的寬大睡袍，飄逸脫俗。特別是一頭長發(fā)，一直垂到地上，黑亮飄柔，現(xiàn)代洗發(fā)水廣告也制作不出這么好的發(fā)質(zhì)效果。
　　再仔細看來，這美發(fā)女長得也特別美，膚色像玉一樣溫潤潔白。見到一位高貴主婦來問罪，身邊還有一群穿得花里胡哨一臉兇相的媳婦丫頭，她神情淡定，一點也不瑟縮驚慌，只是凄婉地說：“我本不愿意來這里，只是國破家亡，身不由己。如果今天能被您殺死，正合我的心意。”然后就靜靜地低頭站著，等著被殺。
　　公主丟了手中的砍刀，上去抱著她說：“阿子，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意思是：“孩子，我見了你都又愛又憐，何況我家的老東西呢！”
　　這個故事收入在《世說新語·賢媛》里，這個賢媛是指美發(fā)女李氏。不過，在這個故事中，最可貴、最有人性的，其實是公主。她是有女性善良天性的人，不允許自己損傷“美好”，哪怕這美好對自己是不利的。
　　南康公主脾氣暴烈，又不乏忍讓慈悲，跟她家的“老東西”桓溫倒很相似，正好一對。
　　桓溫晚年仗著自己功勞大，一直催促皇帝給他“拜九錫”，就是在車馬禮儀方面象征性的最高待遇。他甚至幻想皇帝將位置禪讓給他。其實，皇帝那時已經(jīng)在一點點削弱他的兵權(quán)，何況單就打仗來說，他常常先勝后敗、轉(zhuǎn)勝為敗。他是自信大于能力的那種人。
　　桓溫看禪讓不行，就有意奪帝位。他的名言是：“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復(fù)遺臭萬載耶？”可能是看到自己時日不多，有點急了——流芳百世沒有希望了，就要抓緊時間遺臭萬年。但正如當(dāng)年劉家那個老歌伎的判斷，桓溫是注定差一把火候的人，他未及行事就病死了，終年六十二歲，既沒有流芳百世，也沒有遺臭萬年。
　　南康長公主比桓溫早死。

　　桓宣武平蜀，以李勢妹為妾，甚有寵，常著齋后。主始不知，既聞，與數(shù)十婢拔白刃襲之。正值李梳頭，發(fā)委藉地，膚色玉曜，不為動容，徐曰：“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主慚而退。
　　——《世說新語·賢媛》

　　20 戀上書法家——　新安公主

　　新安公主名叫司馬道福，是東晉簡文帝的女兒，嫁給桓溫的兒子桓濟。后來桓濟欲篡兵權(quán)失敗被貶，新安公主就與桓濟離婚，央求皇帝將自己改嫁給王獻之。
　　不過那時，王獻之已經(jīng)和郗道茂結(jié)婚了，夫妻感情甚好。
　　王獻之是古代第一書法家王羲之的最小的兒子。這個兒子既正派又瀟灑，是被夸著長大的。
　　王獻之六七歲時就跟著父親習(xí)字。有次，父親趁其不備，從后面猛地抓起他的筆往上一提，但筆被他抓得很牢，提不動。這表示他小時候?qū)懽志湾賱庞辛?。王羲之預(yù)言說：“我這小兒以后會成為書法名家（此兒后當(dāng)復(fù)有大名）?！蓖醌I之日后果然成為與父親齊名的書法家。不過，他為人高邁，家里又闊，不靠賣字賺錢。所以求他一字很難，全要看他高興。有一次，他到寺院逛，看見新刷的白墻，有了創(chuàng)作欲，就取來一把大掃帚，沾著泥汁寫了一個大大的字。寺院的住持歡喜得要命，趕緊請人鐫刻下來。后來有很多人來參觀這個字，連王羲之也不得不佩服。還有一次，王獻之到朋友家玩，這朋友穿了一件新的白袍子，正在午睡。王獻之看他的白衣服鮮潔可愛，就蘸墨在衣服上寫滿了詩文。這朋友醒來后，如獲至寶，把衣服珍藏了起來。
　　東晉的丞相和皇帝都十分喜歡他。有一次，王獻之和哥哥們?nèi)グ輹┫嘀x安。王家兄弟走后，別人問謝安：“都說王家兄弟出色，你覺得哪個最好？”謝安說：“最小的那個最好（小者佳）?！眴栐?，他說：“小的那個說話少（吉人之辭寡，以其少言，故知之）?！蓖醌I之為人沉靜，沒有說多少話就被看出是最有料的。
　　皇帝（孝武帝，新安公主的哥哥）也把王獻之當(dāng)做選婿的標(biāo)準(zhǔn)。他叮囑替皇家物色女婿的人說：“王敦、桓溫算什么東西？一旦得勢，就要干預(yù)皇家的事。你替我選女婿，拿劉真長（也是駙馬）、王子敬（王獻之）做標(biāo)準(zhǔn)就最好不過了（王敦、桓溫、磊砢之流，既不復(fù)得，且小如意，亦好豫人家事，酷非所須。正如真長、子敬比，最佳）。”

中國公主（選讀） 作者：尚愛蘭

　　不過，這位理想丈夫王獻之，早年已經(jīng)與表姐郗道茂成親。郗家也是名門望族，郗道茂本是王獻之母親的外甥女，比王獻之大一歲，長得美麗貞靜，和王獻之從小就很熟。到了婚嫁年齡，王獻之趕緊央求父親去求親。王羲之就寫了一封求親的書信，客氣地說：“你家女孩有沒有中意的對象？（如果沒有，）就和我家小郎結(jié)婚，那是再好不過了。希望你考慮一下。（中郎女頗有所向不？今時婚對，自不可復(fù)得。仆往意，君頗論不？大都比亦當(dāng)在君耶?。?br />　　王獻之對仕途不很熱衷，加上父親置辦了大量的山林田產(chǎn)莊園，生活頗為富足。他潛心研究書法，和表姐情投意合，清凈度日。
　　他并不知道，新安公主已經(jīng)暗戀他很久了。新安公主早年不得不嫁給兵家子弟桓濟，但她早就聽說王獻之又有風(fēng)度，又有名節(jié)，又有才華。當(dāng)年想嫁卻沒有機會，如今她從婚姻里解脫出來，而且還很年輕。而郗家女，雖然已明媒正娶，但是目前沒有兒子（只生了個女兒叫玉潤，不過夭折了）。婦女無子，可以當(dāng)做黜妻的理由——正是下腳的機會，于是她反復(fù)向皇太后央求，又去求皇帝下詔。
　　皇帝一紙詔書，令王獻之休妻再娶。
　　對郗家女來說，這是晴天霹靂。她與王獻之結(jié)婚后不到一年，父親郗鑒就去世了。這時要把她趕出王家，讓她往哪里去呢？
　　王獻之也不肯另娶新安公主，不想從此加入到皇家的是非圈去。他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抗旨，只有自殘，用艾草燒傷了雙腳，自稱行動不便，不能娶公主。這個方法顯然不奏效，公主聲稱不在乎，即使他瘸了，也要嫁。
　　可憐的郗家女，只有打點起自己的小包裹，離開了王家。她表示終身守節(jié)，誓不再嫁。此時她的娘家已散，只能投奔她的叔父。王獻之看到自己的前妻離開，想到她沒了父親，沒了女兒，現(xiàn)在又沒了丈夫，孤身一人，寄人籬下……他被傷心愧疚追隨了一輩子，到死也沒有原諒自己。
　　新安公主婚后的生活怎樣，史無記載，但根據(jù)皇家對王獻之始終很滿意這一點來看，王獻之對公主還是不錯的——畢竟他是本性良善的人。
　　他心里還是牽掛著前妻的。因為是表親，所以還有禮節(jié)上的親戚往來，但已不能見面，只能偶爾通過信函傳達問候。王獻之曾給離婚后的表姐寫過一封情書，述說自己被思念弄得快要發(fā)瘋。這封信無頭無尾，沒有落款，收在“王獻之文集”的雜帖中。
　　信曰：“雖奉對積年，可以為盡日之歡。常苦不盡觸額之暢。方欲與姊極當(dāng)年之匹，以之偕老，豈謂乖別至此！諸懷悵塞實深，當(dāng)復(fù)何由日夕見姊耶？俯仰悲咽，實無已已，惟當(dāng)絕氣耳！”
　　大意就是說：“我和表姐生活多久都不會厭的。即使是年復(fù)一年地相對，也可以當(dāng)作是一日之歡。那種額頭觸著額頭的歡暢，只是遺憾不能再盡興一點、更盡興一點。正想著要和表姐成雙成對、白頭偕老，哪知道命運如此不順，分離到這個地步！實在是傷心惆悵?。∈裁磿r候才能白天晚上都見到表姐呢？我只能仰首低頭悲嘆嗚咽，實在沒有辦法啊，要跟表姐見面，只能等到我斷氣罷了（或者說，我氣得差點斷氣）！”
　　這種毫無回天之力的男人表白，其實是比較自私的。似乎表達了一個好男人的深情和安慰，但主要用處還是讓這個“好男人”自我良心譴責(zé)減輕一點。通常情況下，古代收到這類信的女子，只有更絕望一步，常常會死得更快些。
　　《世說新語·簡傲》里記載了王獻之和郗家交惡的經(jīng)過。郗家的重要人物郗嘉賓死了，王獻之和哥哥們?nèi)サ鯁?，他們衣著寬大隨便，穿著高底拖鞋，樣子漫不經(jīng)心。郗家請他們坐，他們說：“我們忙著呢，沒時間坐?！钡人麄冏吆?，郗家人氣得大罵，說要是郗嘉賓還活著，準(zhǔn)得教訓(xùn)他們。
　　郗嘉賓死時，王獻之應(yīng)該是三十三歲左右，推斷這次交惡應(yīng)該是離婚之后。自從王獻之娶了公主，官就一直升。而郗家的權(quán)勢人物不在了，難免怨恨王獻之攀附公主，對往日的親家態(tài)度輕慢。
　　其實郗家是有點多心了，王家兄弟要是這樣的人，也不會集體去吊喪了。王家兄弟那樣，也許另有原因，他們都是奉仙學(xué)道的人，經(jīng)?？乃帲昂成ⅰ?。為了發(fā)散皮膚的燥熱，他們不得不常年穿著寬大的舊衣服和拖鞋，也常常神色渙散。特別是王獻之，到郗家去，肯定是很惶恐的，因為這種家祭的場合，很容易遇到表姐——他要怎樣去面對表姐呢？于是不敢久坐，趕緊提議離開郗家。
　　總之，此后王獻之與郗家的來往更稀少更困難了。
　　由于他常年磕藥，再加上當(dāng)年為避國婚燒壞了腳留下后遺癥（可能是反復(fù)感染吧），他不到四十歲就受盡了病痛折磨。在死前一兩年的往來書信里，他總要提到“我的腳啊我的腳”，這雙令他痛苦了整個后半生的腳。
　　“晝夜十三四起，所去多，又風(fēng)不差，腳更腫……”
　　“奉承問，近雪寒，患面疼腫，腳中更急痛……”
　　“仆（自稱‘我’）大都小佳，然疾根聚在右髀。腳重痛，不得轉(zhuǎn)動。左腳又腫，疾候極是不佳……”
　　他已經(jīng)預(yù)料到這病是兇多吉少了。
　　他病危的時候，家人為他請來道士。按道家的規(guī)矩，應(yīng)該向天神報告自己生前的得失，類似基督教里的臨終懺悔。
　　問：“你此番來（天國）有什么要懺悔的（來有何異同得失）？”
王獻之說：”我一生做事都憑良心，沒有什么要懺悔的。只有一件事情，讓我一直不安，就是和郗家女離婚的事（不覺有余事，唯憶與郗家離婚）?！?br />　　王獻之四十一歲時，才和新安公主有了一個女兒，取名叫神愛。此后新安公主的生活就史無記載了，估計在王獻之死后不久也去世了。女兒神愛后來做了皇后。王獻之得女不久，娶了一位年少的可愛妓女桃葉為妾。桃葉未生養(yǎng)，沒有給他帶來兒子。王獻之死時四十三歲。

　　王子敬病篤，道家上章應(yīng)首過，問子敬由來有何異同得失。子敬云：“不覺有余事，唯憶與郗家離婚?！?br />　　——《世說新語·德行》

　　21 回到絕世美男身邊——晉陵公主

　　一旦被欽定為駙馬，就等于在額頭上蓋了圖章——皇家專有，外人勿近。這有個說法叫“禁臠”?！芭L”就是大肥肉，旁人即使看著眼饞，也不能動一動——禁止接近，禁止觸摸，禁止下手，禁止嘗鮮。
　　這個圖章，最早是扣在謝混這塊英俊的大肥肉身上的。
　　晉陵公主一成年，東晉的孝武帝就張羅著給她找丈夫。他指派王珣主管選婿工作，而且提出標(biāo)準(zhǔn)說：“比著劉真長、王獻之（這二人都是駙馬）就可以了。不要比著王敦和桓溫（這二人也是駙馬）。后面兩人一旦得勢，就要干預(yù)別人家（就是指皇家）的事情?！?br />　　標(biāo)準(zhǔn)其實挺明確的。王、桓二人是武將，而劉、王二人是文人，出身士族門閥家庭，高門高士。晉代十分重視門第，其實選擇范圍并不大，只要夠資格，盡管向王謝兩家去求親。好比現(xiàn)代人的消費，只要錢夠，當(dāng)然要買名牌。
　　謝混是謝家公子，跟東晉的名人謝玄謝安謝道蘊謝靈運是一個大家族的。謝公子從小就生得美貌，長大更添瀟灑的風(fēng)度——謝家無丑人嘛！東晉的人交談起來，如果誰說“沒有見過謝混”，那其他人就會說“你白生活在東晉了”。謝混善寫風(fēng)景詩，說起來，“清華大學(xué)”的校名還是謝混起的呢！”寒裳順蘭止，水木湛清華”——當(dāng)然不是他起的嘍，他早就死了嘛，是出自他的詩句。
　　王珣選啊挑啊比較啊撓破腦殼啊——其實也不必假裝挑得很辛苦，最好的駙馬人選，當(dāng)然是謝混了。他進宮報告選婿的結(jié)果：“謝混雖然不如劉真長，但是絕對不會比王獻之差。”王珣是王獻之的堂弟，他肯抬高外人，把謝混說得比堂哥還好，可見謝混是真好。
　　皇帝很高興地說：“可以了可以了，很滿意很滿意。”
　　“刷”的一下，謝混的名字被蓋上了皇章——名草有主！只等著擇下好日子，就辦喜事。
　　可是，晉陵公主還未正式出嫁，她爹晉孝武帝就出事死啦！孝武帝酗酒，一年到頭沒有幾天是清醒的。有一天他醉酒，往床上倒的時候吐了張貴妃一身。張貴妃一邊收拾一邊露出不悅之色，皇帝看見了就醉醺醺地說：“你瞧你，三十歲了，人老珠黃了，也該把你廢了！老女人一個，還敢嘟嘟囔囔，還想不想活了？”張貴妃越想越氣，心想這頭惡心的豬，喝了睡睡了喝，還不如弄死他算了！張貴妃叫來宮女，宮女對皇帝也很厭惡，于是女人們合伙用被子把皇帝悶死了。孝武帝死時才三十五歲，他的孩子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十六七歲吧。
　　晉陵公主的婚事就此擱了下來。謝混似乎又成了無主之人，因此又有不少人試探著要他做女婿。有個叫袁山松的官，平時行為不羈，游山玩水的時候最愛唱挽歌。他很欣賞謝混，跟謝混也比較熟，想讓自己的女兒嫁給謝混。
　　媒人王珣可不干了，對袁山松說：“你別打‘禁臠’的主意！”
　　現(xiàn)在該解釋“禁臠”的確切意思了。這本是個典故。東晉建立初期，物質(zhì)匱乏，達官貴人也難吃到肉。而晉元帝特別愛吃豬脖子肉，官員們?nèi)绻麣⒘素i，都不敢吃豬脖子肉，得割下來送給晉元帝吃。這塊肉就叫“禁臠”。所以后來，“禁臠”也被用作比喻已經(jīng)有主的很搶手的東西，別人不得染指。
　　凡吃過豬肉的人都會納悶，豬脖子肉不是軟兮兮的、很難吃的嗎？要說豬身上最難吃最不值錢的，就數(shù)這個部位了。其實，那不是一大截豬脖子啦。豬脖子上有四層肉，其中有一層肉很韌、很有嚼勁。一頭大肥豬身上，頂多有八兩這種“豬頸肉”。皇帝當(dāng)然要吃最好吃的啦，怎么會吃最難吃的呢？愛吃的蘇軾先生，曾經(jīng)寫過“豬頸肉”的口感：“嘗項上之一臠，如嚼霜前之兩螯?！痹浇涝接形?，跟吃蟹螯差不多?，F(xiàn)在廣東菜館里還有“炭燒豬頸肉”這道菜。
　　王珣跟謝混、袁山松一伙人很熟。他對袁山松講的話，半是玩笑，半是警告，或者說是貌似玩笑的警告。
　　晉陵公主守孝三年后，終于如愿以償?shù)氐葋砘槎Y，嫁給了美男子謝混。
　　過了一些年，東晉越來越接近崩潰，先是桓玄廢帝篡權(quán)，然后劉裕征討桓玄，后來劉裕和劉毅爭強，最后劉裕贏了，搞了個“禪讓”儀式，建立宋。此后東晉正式滅亡，進入了南北朝時期。
　　謝混是劉毅的心腹，劉毅事敗后被殺，謝混也被賜死。
　　謝混死后，晉陵公主的名號被奪，被貶為“東鄉(xiāng)君”。劉裕逼她改嫁給瑯琊的王練。晉陵公主與謝混已做了三十多年夫妻，而且還有兩個女兒，她說什么也不愿改嫁。就算謝混死了，她還可以守著謝混的家業(yè)，在熟悉的地方懷念熟悉的他，也可以死后跟他同葬。她執(zhí)意留下來，怎么都不肯上路。但最終她還是拗不過劉裕的詔書，不得不在已經(jīng)進入懷舊年齡和充滿懷舊心理的時候，去做了另一個人的太太。
　再說說公主的第二任丈夫王練?，樼鹜跫乙彩敲T望族，跟謝家齊名。王羲之王獻之都是瑯琊王家的——王家也無丑人哩！王練在朝廷里做侍中，是個聰明到極點的人。他的特長是外語，據(jù)說一歲多剛會說話，就聽得懂胡人的語言。長大后，他特別喜歡接近外國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算“外族人”），他的“外國朋友”比漢族朋友還要多。他精通好幾門“外語”，而且還認得外國東西，就是鑒賞外國寶物啦。隨便看一看，他就能說出東晉人連名字都不曉得的“外國東西”在哪兒出產(chǎn)、有什么特點、價值幾何。傳說他是胡人和尚投胎的，那是鬼話。他是個極具語言天賦和外交能力的人，所以他爹給他起個大名叫“練”，就是說他一生下來就歷練很多，閱歷豐富。
　　就是這個出色的王練，也不能抵消晉陵公主對前夫謝混的思念。謝混太精彩了，沒有人能夠代替。她說：“嫁過謝混，再看其他人，都是丑八怪！”
　　晉陵公主改嫁后，惟一的愿望和不懈的請求，就是回到謝家。在她老病將死的時候，劉裕終于同意她回到謝家。
　　晉陵公主驚奇地看到，謝家經(jīng)歷了多年離亂之后，房屋如新，糧倉滿滿，土地比過去謝混在的時候還要多。家僮仆人一千多人，無人逃散，全都安守在謝家，兢兢業(yè)業(yè)。這一切都是謝混的侄兒謝弘微代為管理經(jīng)營的。謝家上下和親戚都來跟晉陵公主見面，還當(dāng)她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大家說著這些年的變化，又喜又悲，流下淚來。謝弘微拿來賬簿給晉陵公主過目，一文錢一尺帛都記錄得詳詳細細，好像一直在等著她回來的這一天。
　　晉陵公主回到謝家的那年就去世了。謝弘微（算謝混和晉陵公主的義子）打開謝混的墓穴，將二人合葬。晉陵公主在九泉之下應(yīng)該十分滿足，跟風(fēng)華絕代的美男子夫妻一場，哪怕一日，也勝過百年吧，更不要說來世還可以再續(xù)前緣。
　　再掉頭說回東晉滅亡、劉宋建立的那天。在封禪臺上，劉裕的謀臣謝晦遺憾地說：“今天這個改朝換代的重要日子，美中不足?。∪绻怯芍x混拿著玉璽和綬帶（相當(dāng)于做主持人），那該多好?。。ū菹聭?yīng)天受命，登壇日恨不得謝益壽奉璽紱。）”　
　　是劉裕殺了謝混，這是政治上的不得已。如果僅從自然人的角度考慮，劉裕倒很愿意謝混活著。劉裕嘆氣道：“我也很遺憾?。≈x混死了，以后的年輕人再也欣賞不到他的風(fēng)姿了！（吾甚恨之，使后生不得見其風(fēng)流。）”　

　　初，孝武帝為晉陵公主求婿，謂王珣曰：“主婿但如劉真長、王子敬便足。如王處仲、桓元子誠可，才小富貴，便豫人家事?！鲍憣υ唬骸爸x混雖不及真長，不減子敬?！钡墼唬骸叭绱吮阕??！蔽磶?，帝崩，袁山松欲以女妻之，珣曰：“卿莫近禁臠?！?br />　　——《晉書·列傳四十九》

　　22　侄兒的妃子——新蔡公主

　　新蔡公主年齡一大把了，還被自己侄兒納為嬪妃。
　　柏楊先生說，南朝宋的建立者劉裕，可能是血液不干凈，他自己還不錯，可是繼任的后代一個比一個暴虐和骯臟——怎樣不干凈呢？如果說他的后代身上混了畜生的血，也不妥，因為侮辱了畜生。
　　宋前廢帝劉子業(yè)大概是看黃碟毛片違禁電影長大的，而且深深地陶醉于兇殺暴力色情亂倫的那部分。他即位時大約十六歲，天生的壞小孩，又到了危險的年齡，什么壞事都敢做，什么長輩都不敬。
　　有一次，他到祖廟去，畫工正在給他祖宗畫像。他拿手指頭點著祖宗的鼻子，一個一個地評點：“高祖不錯，他算是個大英雄，能活擒數(shù)天子！”“太祖也不差，可惜到了晚年，被兒子砍了頭！”點到世祖時，他對這個祖宗的鼻子不滿意了，說：“他鼻上有齄（就是有皰疹，酒糟鼻），怎么不畫？”等畫工趕緊找來紅筆，仔細地描繪出了一只碩大而丑陋的酒糟鼻后，他才滿意地走了。
　　他母后快去世了，讓他去見一面，他說：“病人的房間里有鬼，我怎么能去呢？”把他老娘氣得直說：“快拿刀子把我肚子剖開，看看怎么會生出這樣的兒子來！”
　　他的幾個叔父體型肥壯，他覺得毆打起來很帶勁，動不動就把他們踢得滿地爬。他給他們都封了王，一個叫“賊王”，一個叫“殺王”。還有個叔父叫劉彧，特別肥，被封為“豬王”。劉子業(yè)真把他當(dāng)豬了，把他的衣服剝了，讓他住在泥坑里，再用木槽裝了剩飯雜菜，讓劉彧像豬一樣趴在地上吃。他還好幾次要把劉彧送到廚房里當(dāng)豬殺，都被別人勸了下來，說是還不夠肥，等過年時再殺也不遲。
　　他還曾經(jīng)把先王死去的妃子從墳?zāi)估锢鰜恚€讓左右侍衛(wèi)當(dāng)眾奸淫叔父的母親（應(yīng)該是奶奶輩的）陳太妃。劉子業(yè)特別喜歡在長輩身上施暴，不知道是怎樣可怕的心理變態(tài)。當(dāng)他看到姑母新蔡公主時，就把她留在宮中，不放她回家了。劉子業(yè)的后妃宮女一大群，不知為什么非要姑母不可。新蔡公主可能還殘留著一點姿色，但這不重要，劉子業(yè)要的就是奸淫長輩的那種罪惡的快樂。
　　新蔡公主嫁的是朔將軍何邁。老婆進宮，他根本沒想那么多。公主出嫁后，通常來去自由，要回皇宮住十天半月的，十分正常。
　　不料，一個月后，宮里竟送來了一副棺材，說：“新蔡長公主不幸暴病身亡！”
　　何邁又驚又悲，打開棺材一看，更是把他嚇得倒退三步。棺材里有一具女尸，衣服仿佛是新蔡公主穿過的，可是面目已經(jīng)搗爛，無法辨認了。
就算無法辨認，何邁也有八分把握相信，死去的并不是自己的老婆新蔡公主。
　　劉子業(yè)跟姑母亂倫之后，就有心把她納為妃子。為了掩人耳目，就打死了一名宮女，用來代替新蔡公主。新蔡公主既然“死”了，身份也要被徹底抹去，她在宮里走動，就不能叫“長公主”了，也不能叫“何將軍太太”了。劉子業(yè)給了她一個新的身份，叫“謝貴嬪”——連姓也改了。
　　何將軍府上，皇家已經(jīng)預(yù)備好了葬禮。何邁只好先把那具身份不明的女尸按公主禮儀葬了，再到朝廷里打探老婆的下落。
　　“謝娘娘”本不是外人，在宮里生活過，宮里當(dāng)差的人無論誰看見她都覺得臉熟——不就是新蔡長公主嘛，什么謝娘娘不謝娘娘！但是何將軍打探消息的時候，宮人害怕，都含糊地說不知道。
　　何將軍不止一次看到“謝娘娘”跟皇帝一起出游，他堅信那就是自己的老婆。
　　何邁在宮中有個好友黃門令（其實是官名，掌管禁軍的）。經(jīng)過再三盤問，黃門令終于說出了實情，并勸他算了，只當(dāng)老婆死了——反正誰都知道死了，另娶一個不就行了。
　　要不要回老婆并不重要，關(guān)鍵是忍不下這口窩囊氣。何邁秘密蓄養(yǎng)了一些刺客，打算趁劉子業(yè)出游的時候刺殺他，另立世祖的第三子晉安王劉子勛。
　　誰知走漏了風(fēng)聲。劉子業(yè)荒淫無道，年齡不大，行動力卻不含糊，他立刻帶兵逼到何邁府上，將何邁殺死。
　　劉子業(yè)殺人太多，整天怕鬼魂來捉他。有一次，他讓人在竹林里拿刀拿劍大肆捉鬼。那個在豬槽里吃過飯的“豬王”劉彧，早就蓄謀推翻他了。于是劉彧帶著人殺進竹林。劉子業(yè)跑著跑著，被竹根絆倒在地，喊了兩聲不知何意的“唧！唧！”就被捅死了。后劉彧即位，稱宋明帝。而劉子業(yè)當(dāng)政還不到一年。
　　新蔡公主不知結(jié)局如何，可能也在竹林血案中，作為罪該萬死的淫亂者被殺死。

　　……朔將軍何邁，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長公主。帝納主于后宮，謂之謝貴嬪，許言公主薨，殺宮婢，送邁第殯葬，行喪禮。庚辰，拜貴嬪為夫人。
　　——《資治通鑒·卷一百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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