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序說
在墓園狂歡，大唱知性的贊歌。純粹的心靈洞明一切虛相之欺偽，為洞明、為純粹而豪邁。面對叢叢墓碑作厚重而又超逸之思，明知虛誕而聊且一弄虛誕，心靈之純粹不因此而雜亂。
這是記錄認(rèn)識變遷與升華的詩,從肯定到否定再到解脫而另辟一境,充滿心靈的辯證法。有肯定,否定才有力,有了從肯定到否定之過程,解脫而另辟一境才必然。
１、
這片平靜的房頂上有白鴿蕩漾。
它透過松林和墳叢，悸動而閃亮。
公正的“中午”在那里用火焰織成
大海，大海啊永遠(yuǎn)在重新開始！
多好的酬勞?。?jīng)過了一番深思，
終得以放眼遠(yuǎn)眺神明的寧靜！
辛勞之后的平靜之心如白鴿在如同無邊的房頂?shù)拇蠛Ｉ贤鶑?fù)翱翔，恬靜而內(nèi)含自足，帶著苦味，又感到慰藉，靜觀辛勞之后的心靈收獲，這收獲是如波濤起伏的大海一般內(nèi)蘊深富，正因如此，內(nèi)心的不安與喜悅?cè)缤聞佣W亮的波紋，在如陽光般的心靈明澈中返顧內(nèi)心的如神明一樣的純粹，從此心靈走上新的探索之路，懷著豐富的感受與啟示，一切都這么明凈寧靜，猶如陽光下初生的大海波紋粼粼的海面。這是多好的酬勞??！大海經(jīng)歷了漫長的運動過程，也“老”了，猶如心靈有幸勞之感后的艱辛垂老之感；但是它又如重生的大海一般，產(chǎn)生再生之感，猶如重新產(chǎn)生，心靈就這般在放下探索的重負(fù)之后獲得新生一樣的喜悅。這里，有蒼老與新生的辯證交匯存在，是一體二態(tài)，是雙重感受。
深思而寧靜,其為結(jié)果?！皩庫o”有二指：內(nèi)與外。以“外”喻“內(nèi)”。以比喻起頭,把平靜而又有微瀾的海面喻作平靜的房頂；靜態(tài)化，是表面的靜態(tài)，同時又有"頂上有白鴿蕩漾"，這既顯示海面形象的本態(tài),又以之比喻靜中蘊藏的大動的心靈。這時的視角在岸上，海面景象透過松林和墳叢而見之?？吹竭@海面實景,"我"便頓悟：這不就是我的心靈的寫照嗎？比喻之要在于喻體意象的新奇，比擬之要亦在于奇特的聯(lián)想。
透過歷時悠久的松林和墳叢遠(yuǎn)望平靜的海面，就有了歷史的縱深感。思緒的波蕩周而復(fù)始，猶如這亙久的海面。有此波蕩而趨平靜之狀，亦是一般過程的個別體現(xiàn)而已。
２、
微沫形成的鉆石多到無數(shù)，
消耗著精細(xì)的閃電多深的功夫，
多深的安靜儼然在交融創(chuàng)造！
太陽休息在萬丈深淵的上空，
為一種永恒事業(yè)的純粹勞動，
“時光”在閃爍，“夢想”就在悟道。
辛勞而得的種種思緒和閃念如鉆石一般閃爍，在心靈深處經(jīng)過長期的深刻的琢磨，如今靈魂已經(jīng)全然主宰了它們，心間便一片安靜，靜靜的讓種種思緒和閃念進行有機的交融組合，這猶如陽光下光焰灼灼的大海，表面平靜，而海面之下卻有豐富復(fù)雜的交匯運動，從而構(gòu)成壯麗的景觀。想啊，萬丈深淵，何等豐富復(fù)雜！但心靈就像太陽靜靜俯臨這大海似的掌控與觀賞著心靈的創(chuàng)造活動，這是感知覺的活動，又是理念的活動，是純粹的心靈創(chuàng)造，創(chuàng)造出特殊的“純粹”；這不可言說，如同夢境不可控制，但在時光里進行著創(chuàng)造，這時光不是空虛的存在，而是飽滿的心靈的存在，是悟道(純粹的理念)的時光空間。
心靈明亮如太陽，明澈的心靈省顧思緒之淵，一心兩體相對而成一個虛擬的空間情景——一個有張力的情心空間。
思緒的細(xì)致繁復(fù)以無數(shù)鉆石喻之，思緒之疾速與繁復(fù)恰似閃電，又有照亮心靈之效。這就把幽微的心靈活動形象鮮明地呈現(xiàn)了出來。
３、
穩(wěn)定的寶庫，單純的米奈芙神殿，
安靜像山積，矜持為目所能見，
目空一切的海水啊，穿水的“眼睛”
守望著多沉的安眠在火幕底下，
我的沉默啊！……靈魂深處的大廈，
卻只見萬瓦鑲成的金頂，房頂！
米奈芙神殿即智慧之殿，盡管種種思緒與閃念紛繁復(fù)雜如山積，但在掌控者看來還是穩(wěn)定的單純的寶庫，盡管有各種運動形態(tài)，但在掌控者看來是安靜的。米奈芙神又司美，這情思的寶庫又是美的，理趣之美。猶如正午的日照能夠穿透海水的表面而直入深處，“眼睛”能守望著思想與情感的運動和運動之成果，這些成果不再急于外現(xiàn)，只是安眠在光焰萬丈的海面之下。沉默著，這是充實的豐富無比的沉默，是自足的自矜。它沉潛于大廈一般的靈魂深處，外表只是房頂——正午陽光照耀下的動蕩海面，而這散射的光難道僅僅是陽光的作用嗎？屋頂下面的紛繁情思也要不可遏制地散出智慧、美麗之光，只是不欲外露；更重要的是這光是陽光照耀而顯現(xiàn)的，而陽光就是我——這個掌控者的理性之光，它通過顯現(xiàn)這“光”而展現(xiàn)豐富巨大的美，而非純?nèi)煌饴叮@就是矜持。
“穿水的眼睛”喻思辨能力，“水”與“火幕”之喻充滿內(nèi)在張力，富有哲理。
心靈之成果如山積如大廈如金頂——多譬法（博喻）使意念多側(cè)面，呈豐富復(fù)雜之態(tài)。
４、
“時間”的神殿，總括為一聲長嘆，
我攀登，我適應(yīng)這個純粹的頂點，
環(huán)顧大海，不出我視野的邊際，
作為我對神祗的最高的獻供，
茫茫里寧穆的閃光，直向高空，
播送出一瞥凌駕乾坤的藐視。
我在時間中進行心靈的攀登，甜酸苦辣匯成一聲不可言說的長嘆，不可言說，故而長嘆。這是心理滄桑感的喟嘆，也是心靈觀照歷史與一切存在而必然產(chǎn)生的沉重喟嘆。攀登到頂點，慨然回顧過程，欣然面對成果，喟嘆而又驚訝，又有驚訝得陌生感，故要適應(yīng)。我終于完成了攀登，盡管心靈世界如同大海，但這是我的大海，是我總攝的心靈之海，我把它獻給神祗，我就與神祗相接，幾達神祗的高度。(神祗,據(jù)譯者卞之琳說是最高意向的象征,不是任何神靈,理由是瓦雷里不信教。）用圓滿自足的智慧閃光直指情思境界的高空，就凌駕乾坤，送出一瞥凌駕乾坤的藐視。純粹的頂點是哲理的頂點，是獨特歷史觀的觀照頂點，站在歷史哲學(xué)的高度，觀照歷史與人生，居高臨下地觀察歷史長河中的蕓蕓眾生，立足點是至高無上的，這與上帝有多大差異？
用比喻（攀登）之有形描述思途之無形，以大海比喻情志之總匯，用閃光喻心靈的審視，乃詩藝之常用方法。比喻是難以避免的，要緊的是比喻的特色與韻味。用“神殿”、“神祗”兩詞增加了神圣的莊嚴(yán)崇高意味。
５、
整個的靈魂暴露給夏至的火把，
我敢正視你，驚人的一片光華
放出的公正，不怕你無情的利箭！
我把你干干凈凈歸還到原位，
你來自鑒吧！……而這樣送回光揮，
也就將玄秘招回了幽深的一半。
夏至的火把,即指正午的太陽,又指明澈一切的神祗;心靈展露在神祗的象征———陽光之下,心靈自足而倨傲,敢于正視神——至理的象征,心靈與神祗,強度相侔,高度相近。心靈不怕最嚴(yán)苛的評判，盡管至理的評判如驕陽的強光般鋒利無比。我的純粹之心更能進一步屏蔽至理的刺戳，把評判的利箭如同反光彈回其來源之處——送回光輝。我的純粹之心甚至足以作為至理的明鑒,以明至理之相。與此同時，也把玄秘——神祗的至理納入我的心靈中間。
前五節(jié)為一個單位,是回顧與認(rèn)定,充滿自豪與喜悅,對于心靈的豐富與健全.這是對一個繁富世界的省視，是對作為靈魂探索的成果的觀照，真是難以言辭盡說。
思想的成果之驚人效果以“火把”和“利箭”喻之，形成主客對峙，“主”掌控“客”，形成對峙之場。其中有心靈對思想成果的對視與審視，是主體的自鑒，如同人照鏡子。是主體把理性的光輝送回給鏡子。以此想象的對峙，詩人把幽微玄奧的反省心理運動寫得具體生動。
６、
正像果實融化而成了快慰，
正像它把消失換成了甘美
就憑它在一張嘴里的形體消亡，
我在此吸吮著我的未來的煙云，
而青天對我枯了形容的靈魂
歌唱著有形的涯岸變成了繁響。
于此一個陡轉(zhuǎn)。心靈探索的成果盡管來之不易萬分珍貴，但是在品味到快慰與甘美的同時也就伴隨著入口即化一般的消逝。什么不會消逝呢？即使再心愛的也要消逝，往往是生就是死。這不是悲觀，而是達觀。由此消逝之感聯(lián)想到我的未來，過往它必將消逝。也許心靈探索及其成果形成的“繁響”在我消逝后還會殘留一段時光，有形的人生和心靈枯了形容，最終消逝了，只留下不清晰的混雜的“繁響”。那么我的艱辛探索成果就是速朽的，絕對不是不朽的。那么，作為，它不是很可悲哀嗎？如果詩人局限于此，那就小了?！扒嗵鞂ξ铱萘诵稳莸撵`魂歌唱著有形的涯岸變成了繁響?！鼻嗵鞜o情，對著枯了形容的靈魂和有形的涯岸變成了繁響歌唱；青天不偏愛，不特別惠顧，青天的無情是因為它把產(chǎn)生與消逝看慣了，看成常規(guī)之事了。這對人有啟迪：產(chǎn)生與消逝是不可避免的。問題是為何偏偏要不可避免呢？意義與價值的得而復(fù)失竟然是不可避免的，這實在無理啊!但它偏偏這么無理地存在，這真是難以接受,然而又不得不接受。
“正像果實融化而成了快慰，正像它把消失換成了甘美”——對認(rèn)知成果的體認(rèn)，用日常形象喻之。這種隱微的心理感受要化為詩歌語言，修辭的運用是必由之途。有的詩人厭惡比喻，這是實在是過高的追求。
“青天對我枯了形容的靈魂，歌唱著有形的涯岸變成了繁響?！薄餍撵`之寬慰，化抽象為具象，極富想象力。
7、
美的天，真的天，看我多么會變！
經(jīng)過了多大的倨傲，經(jīng)過了多少年
離奇的閑散，盡管是精力充沛，
我竟然委身于這片光華的寥闊；
死者的住處上我的幽靈掠過，
驅(qū)使我隨它的輕步，而躑躅，徘徊。
“美的天，真的天”即純粹的頂點，我自認(rèn)為與之偕齊的理念與情思的蘊涵者?，F(xiàn)在我已經(jīng)變了，不在像起先那樣倨傲于心靈探索的成果。我的探索確實是一種閑散，盡管是不同尋常的閑散。雖然我來日尚多，但已經(jīng)把心靈牽掛在死亡境界。同時我又感到死者住處顯示了特意的光華——特殊的意味，需要我也像幽靈（或我的ＳＰＩＲＩＴ）與之相伴相隨，在寥闊的墓場上躑躅，徘徊。死亡境界似乎有了不同尋常的意義。當(dāng)下我迷茫，還沒有捕捉到意義的線頭，我的心靈在躑躅，徘徊，我處于不確定的狀態(tài)，但我不安于這個狀態(tài)，我在失落中，在巨大的落差中。
詩中的抽象意念的直陳終究不可避免，其效果是使詩的旨意可解。但它間在意象群中，選擇恰當(dāng)?shù)恼Z境位置?！懊馈薄ⅰ罢妗?、“倨傲”等詞散現(xiàn)于動詞之間，隨后的語句都是意象。
“幽靈”有多義性，主指靈魂，次指死者之靈。詞義的多義性為現(xiàn)代詩所重視，以達到寓意豐富的效果。
８、
啊，為了我自己，為我所獨有，
靠近我的心，象近詩情的源頭，
介乎空無所有和純粹的行動，
我等待回聲，來由內(nèi)在的宏麗，
(苦澀、陰沉而又嘹亮的水池，)
震響靈魂里永遠(yuǎn)是未來的空洞。
在嚴(yán)重的失落與迷茫中，我能夠依賴和憑借的只有我的心——詩情的源頭，這純粹的情思活動的場所。我走向它，呼喚它，向這宏麗的內(nèi)在，向這各色感覺繁富的靈魂深處尋求回應(yīng)，對我的新探索意愿發(fā)出支撐的響聲，推動我掙脫失落與迷茫，使我的靈魂對于未來的探索永遠(yuǎn)是無限的空間，從而獲得容納的可能。詩人即依賴又力圖擺脫已有的情思狀態(tài)，其中的肯定已非原貌，在新的探索意愿的牽引下，對以往只是消極的依賴。這真是人要向前走，不免一回頭。要轉(zhuǎn)向，一定要把視線轉(zhuǎn)向外界。至此，這種轉(zhuǎn)向的力之積蓄已經(jīng)充分了。
括號內(nèi)的文字實屬無奈之舉，在行文中，韻律節(jié)奏不允許插入這些文字。
前三行，尤其第三行很抽象，雖有比喻，也不能減輕之。在這樣的重哲理的詩中也是允許的。
9、
知道嗎，你這個為枝葉虛捕的海灣，
實際上吞噬著這些細(xì)瘦的鐵柵，
任我閉眼也感到奧秘刺目，
是什么軀體拉我看懶散的收場，
是什么頭腦引我訪埋骨的地方？
一星光在那里想我不在的親故。
墳場面朝大海，由墳場向大海看，視線的左右兩端為樹林框住，虛捕成海灣。這海灣內(nèi)的墳叢被有限空間限制了，圈圍各個墳?zāi)沟蔫F柵在時光的摧殘下因銹蝕而變得細(xì)瘦，這猶如以往的種種意念與情思都隨著時光的流逝而失去原先的形態(tài)與價值，但依然存在，并且以其目前的怪異之態(tài)刺激眼目——心靈。這些以往的種種意念與情思就像墳場里的尸骨被心靈虛捕——虛幻地構(gòu)成的海灣圈住一樣也被種種意念與情思的框架所局限，是那么的懶散，那么缺乏積極的意義和價值，尤其在當(dāng)下觀照它們時，就會由己及人地聯(lián)想到先人的情思變遷一如自己，感到隨著時光的流逝和世情的變遷，它們就像變得細(xì)瘦的鐵柵一樣失去本來就不大的意義和價值，意義與價值的消解乃時光流逝和空間隔絕所導(dǎo)致的必然。既然這樣，我為什么要來墳場？是誰和怎樣的觀念引導(dǎo)我來的呢？盡管我來看到的種種意念與情思與當(dāng)下的意念與情思有一定的關(guān)系猶如我不在的親故，但對我的新探索有意義嗎？更何況我能看到的只是憑借一星微弱細(xì)小的感知之力所能感知的一點點的不得深入的東西。
對鐵柵還可以有另一解：以往的種種意念與情思都被鐵柵圈住了，同時也是被它裝點得莊嚴(yán)了，現(xiàn)在鐵柵變得細(xì)瘦了，再也不能限制它們了，它們能夠被我輕易的感知與破解了，讓我真正感知它們。而感知所得不過爾爾。
“一喻二柄”本是詩歌之一技，錢鍾書先生在《管錐編》第一冊里有詳細(xì)論述。
“虛捕”一詞妙在新奇，可見動詞選擇之重要；中國古詩也這般煉字。
10、
充滿了無形的火焰，緊閉，圣潔，
這是獻給光明的一片土地，
高架起一柱柱火炬，我喜歡這地點，
這里是金石交織，樹影幢幢，
多少塊大理石顫抖在多少個陰魂上；
忠實的大海倚我的墳叢而安眠。
"無形的火焰"是喻意念與情思，在墳?zāi)怪熊|體或許腐朽，但是意念與情思依然留存在后人的心靈中，而墓碑就像意念與情思的體現(xiàn)者與象征，在正午的陽光下猶如火炬發(fā)出光焰，意念與情思的影響也就這樣存在?！敖鹗豢棥敝械摹敖稹笨梢灾戈柟猓部赡苤甘峡掏康慕鹱?，把卞之琳這兩向的注釋結(jié)合起來，就可以理解為正午陽光照耀下墓碑上的金字爍爍閃光，在樹影幢幢中，金字的爍爍閃光與淺黑色，灰色和大理石的各種色彩所產(chǎn)生的光色交融，形成豐富詭異的光色影調(diào)，這使人聯(lián)想到千百年來無數(shù)的死者的紛繁的靈魂和遺留下來的紛繁意念與情思，因此，逝者似乎并沒有消逝，所以說“多少塊大理石顫抖在多少個陰魂上”，大理石的顫抖就是紛繁的意念與情思在不甘心被遺忘，正在發(fā)出其呼喊！當(dāng)然，這種呼喊是無聲的，但又是氣勢磅礴的，猶如此時以其磅礴的氣勢忠實地與其相伴隨的大海。這種呼喊是在呼吁不可實現(xiàn)的理解，是在掙扎著企圖逃脫被消解的厄運。詩人憑借深遠(yuǎn)的歷史眼光，緬懷意念與情思的積淀，既不夸大其現(xiàn)實意義，又肯定其歷史價值以及對現(xiàn)實的影響，同時又看到其歷史價值的可憐命運。
多少塊大理石顫抖在多少個陰魂上，忠實的大海倚我的墳叢而安眠?！焙苡邢胂罅?，很生動，同時又言淺意深。意象一般都有這樣的效果，但這兩句處在上下文的特殊語境之中，其意味就深長了。
11、
出色的忠犬，把偶像崇拜者趕跑！
讓我，孤獨者，帶著牧羊人笑貌，
悠然在這里放牧神秘的綿羊——
我這些寧靜的墳?zāi)?，白碑如林?br>趕走那些小心翼翼的鴿群．
那些好奇的天使、空浮的夢想！
“出色的忠犬”的“忠”由上節(jié)的“忠實的大海”的“忠實”延續(xù)變異而來，忠實地與歷史上的意念與情思相伴隨的大海是意念與情思的同情者或贊同者，忠犬也就有此特點。歷史上的意念與情思是紛繁的，而不是一致的，所以是異于宗教獨斷性的，因而忠犬是反宗教的；卞之琳認(rèn)為偶像崇拜者特指基督教徒，因而“把偶像崇拜者趕跑”就是有反基督教的意思，至少有反對宗教獨斷性的意思?，F(xiàn)在我作為孤獨——獨特而超逸的探索者駕馭著以往紛繁的意念與情思，進行心靈的清算，猶如牧羊人含笑悠然在這里放牧神秘的綿羊（墓碑叢像神秘的綿羊群）?！傍澣骸痹凇妒ソ?jīng)》是圣靈的象征，趕走鴿群，就是說不以基督教教理來裁判那紛繁的意念與情思，而是以“我”的是非來決斷，我的決斷由于我的完全掌控而大膽果決，而不是小心翼翼。對意義與價值的消解的認(rèn)識，其本身的根本原因還是有所憑籍和依恃的，還是依賴于外界加于自身的觀念的。要擺脫自身認(rèn)識到的意義與價值的被消解的命運，就必須先擺脫認(rèn)知的憑籍和依恃。是非當(dāng)由“我”來決斷，一切皆要由“我”來掌控。
“鴿群”、“偶像崇拜者”、“牧羊人”、“綿羊”、“天使”之類，用基督教的意象，就有了歷史縱深感與神秘感。用這些固定意象來達意，就有象征意味。
12、
人來了，未來卻是充滿了懶意，
干脆的蟬聲擦刮著干燥的土地，
一切都燒了，毀了，化為灰燼，
轉(zhuǎn)化為什么祥一種純粹的精華……
為煙消云散所陶醉，--生命無涯，
苦味變成了甜味，神志清明。
“人”，相對于“神”而言。從人的理性維度衡量與評判了歷史上的意念與情思，駕馭著以往紛繁的意念與情思，進行了心靈的清算，如此，則對人的未來意念和情思的預(yù)測也就自然可行，可以斷定其必將如以往一樣寡味少趣、難有令我驚奇之處，于是在埋葬著歷史上的意念與情思的墓地想到未來，就不能不感到懶意，一種慵懶無趣之感，就像“干脆的蟬聲擦刮著干燥的土地”一樣乏味。“干燥的土地”是埋葬著歷史上的意念與情思的墓地，又干又脆的蟬鳴即喻對歷史上的意念與情思的回顧，其聲音再喧鬧也是那么乏味，再聲嘶力竭也顯得無力而無聊。從現(xiàn)實的角度看，以往的一切都都燒了，毀了，化為毫無生命力的灰燼。然而回顧歷史總有所得，在否定以往的同時也包含著肯定，在否定中錘煉“我”的靈魂，從廢墟中獲得對廢墟的歷史性理解，甚至是一種純形式的理解，這就是“提純”；在提純中獲得至高無上的心靈感悟——這就是純粹的精華。正因為如此，能對以往的一切意念與情思進行最精煉的“奧伏赫變（德語aufheben包含拋棄、保留、發(fā)揚和提高的意思。指新事物代替舊事物不是簡單地拋棄，而是克服、拋棄舊事物中消極的東西，又保留和繼承以往發(fā)展中對新事物有積極意義的東西，并把它發(fā)展到新的階段。）”——揚棄(這種“揚棄”是最接近純形式的），便覺得得意、自足的陶醉，到了這個境界，生命由有涯變?yōu)闊o涯，猶如中國古語“朝聞道而夕死可矣”，但詩人卻是覺得掌握了這樣的純粹的精華，能夠如此得意而自足，可以說已經(jīng)獲得永生了。在這個時候，回顧歷史所感到的苦味轉(zhuǎn)化為心靈自由與自足的甜味——幸福自豪輕松之感，心靈安穩(wěn)純凈之感，了悟有形與無形的宇宙的無比暢快之感。
把抽象的理念化為具體的動態(tài)形象，聽覺與味覺并用。如此，可以免除過分偏重理性的弊病，詩句在行與理的交織中呈現(xiàn)詩趣。
13、
死者埋藏在墳塋里安然休息，
受土地重溫，烤干了身上的神秘。
高處的“正午”，紋絲不動的“正午”
由內(nèi)而自我凝神，自我璀璨……
完善的頭腦，十全十美的寶冠，
我是你里邊秘密變化的因素。
死去的意念與情思已經(jīng)被我把握，在我的理性的觀照下已經(jīng)了然于胸，再不神秘（烤干了神秘）。這猶如高處的“正午”，紋絲不動的“正午”——當(dāng)頭的陽光照耀一切，我的理性觀照猶如這當(dāng)頭的陽光，照徹一切，揭秘一切，使一切往昔的意念與情思不再神秘。。與此同時，理性又像窺鏡一般觀照自身，并且善化自身，在發(fā)出理性光芒的時刻又在反省自己，使自己走向完美，走向?qū)毠谝话愕氖馈６@種趨向又是在我的掌控之下，“你”——我的理性，你的變化由我控制與導(dǎo)致，我是你里邊秘密變化的因素。
精神形態(tài)的物化寫法，放大、拉慢其形成的過程，細(xì)微化，在慢速中呈示。這其實是變形之法。
１４、
你只有我一個擔(dān)當(dāng)你的恐懼！
我的后悔和拘束，我的疑慮，
就是你宏偉的寶石發(fā)生的裂縫！……
但是啊，大理石底下夜色深沉，
卻有朦朧的人群，靠近樹根．
早已慢慢地接受了你的豐功。
回顧意念與情思的歷史，展望它們的未來，我的理性的神靈，你不能不感到恐懼——對于無可救藥的價值虛無的恐懼，對于宇和宙兩個維度的終極意義虛無的恐懼，對于渺小的人類心靈之紛亂嘈雜的虛妄的恐懼。這理性的恐懼終究還是由我這個理性的掌控者來擔(dān)當(dāng)，這是無可旁貸的不可推卸的擔(dān)當(dāng)。我為這種發(fā)現(xiàn)而后悔，后悔這種終極的理性探究，后悔這種給我?guī)斫^望之痛之虛弱的探究；與此我也發(fā)現(xiàn)我的理性寶石忽然也不完美，也可能未避免染上虛無之色，我的視野和心靈被它所局限，我不能不產(chǎn)生疑慮，疑慮我的探究。然而堪可安慰的是大理石下埋葬的人群的意念與情思卻因我而定位，因我而被注目，如同接受樹根的滋養(yǎng)一般受到我的理性的關(guān)注，從朦朧慢慢走向清晰，這是我的理性的豐功。
在這節(jié)中，詩人對人類的思想與情感有了更深刻更坦蕩的剖析，力圖破除盲目自大與樂觀。詩人深知：思想的成果只是有局限，這種局限猶如宿命一般不可逃脫。人啊，你是可以完全徹底地自信嗎？你在一時的自信之余難道不懷疑不疑慮嗎？你不是在歷史中存在嗎？你有多少歷史的重負(fù)壓在身上呢？你有多少局限呢？你擺脫了多少重負(fù)的局限呢？
從抽象到具象，把理念與形象結(jié)合起來，形成有奇趣的連綴，在這連綴之鏈中自有神秘的深意。
逆過程的描述達到不尋常的效果，有陌生化的效果。語言的陌生化與意象的陌生化，都是現(xiàn)代詩的技巧。詩歌文明2500年多了，盡量避免前人用過的詞語和意象是現(xiàn)代詩理應(yīng)做的事。
１５、
他們已經(jīng)溶化成虛空的一堆，
紅紅的泥土吸收了白白的同類，
生命的才華轉(zhuǎn)進了花卉去舒放！
死者當(dāng)年的習(xí)語、個人的風(fēng)采、
各具一格的心竅，而今何在？
蛆蟲織絲在原來涌淚的限眶。
逝者已成空虛，肉體如此，精神價值也如此。歷史上的價值虛無的人類心靈偕同著肉體只能降低等級，如此虛無的生命的才華只能降低等級，最好的出路也就是轉(zhuǎn)進了花卉去舒放！死者當(dāng)年的習(xí)語、個人的風(fēng)采、各具一格的心竅，而今何在？真正虛無了，徹底降等了，只能作為蛆蟲的養(yǎng)料而產(chǎn)生等而下之的作用。詩人真是絕望而痛苦。人啊！你要清醒！你要小心！你要謙卑！
此類意象有老套之嫌。借助文獻來表達詩意，達成特殊效果。此法大見于艾略特之《荒原》，也可在密爾敦之《失樂園》和斯潘塞時期的詩作中見到。類似于中國古詩之用典用事。
１６、
那些女子被撩撥而逗起的尖叫，
那些明眸皓齒，那些濕漉漉的睫毛，
喜歡玩火的那種迷人的酥胸，
相迎的嘴唇激起的滿臉紅暈．
最后的禮物，用手指招架的輕盈，
都?xì)w了塵土，還原為一場春夢。
這節(jié)最明白易解：人類情欲的極樂細(xì)節(jié)，靈肉的誘惑，兩情相悅的美妙情景，都隨風(fēng)吹散，猶如哈姆雷特在墓地手捧骷髏之所感。時間是多么無情！這單向的飛逝把人間一切有誘惑力的東西都丟在身后，一切的一切都隨著一切的消逝而消逝。鄙人也曾手捧一個蒼白的骷髏，嚴(yán)厲而悲憫地追問：你是誰？你有過什么美夢？你有過怎樣的七情六欲？你有過怎樣的心理波瀾？你還有回憶嗎？你能回憶嗎？還能感慨嗎？詩人在這里以一個有代表性的典型情景概括了人類的一切欲望與情思，接橥了其速朽的命運。這是對人類低級境界的嘲諷與否定，又是以低級境界之荒謬影射高級境界之意義虛幻。
抓取關(guān)鍵點跳躍地寫之，以譏諷的口吻細(xì)加描寫。最終還是進行了概括，但是含形象詞語的概括。
１７、
而你，偉大的靈魂，可要個幻景
而又不帶這里的澄碧和黃金
為肉眼造成的這種錯覺的色彩？
你煙消云散可還會歌唱不息？
得！都完了！我存在也就有空隙，
神圣的焦躁也同樣會永遠(yuǎn)不再。
既然認(rèn)清意念與情思的速朽與虛妄，作為認(rèn)清者的偉大的靈魂是否會有個“生命的野心”（瓦雷利），產(chǎn)生一個幻景——期望自己能超越一切意念與情思的速朽與虛妄的宿命，擺脫由當(dāng)前墓地上陽光照耀金屬反射出的金光和墓地面臨的大海的澄碧形成的生動錯覺，在自己像歷史上的煙消云散者那樣煙消云散之后依然不息地唱理性之歌？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此，我的存在也有縫隙，也不完全的圓滿自足，或者可以認(rèn)定不會永遠(yuǎn)的圓滿自足，到時候都完了，當(dāng)下的圓滿自足也就完了，結(jié)束了，完結(jié)了，消逝了，當(dāng)下的理性焦躁也會像先人一樣永遠(yuǎn)不再。也因如此，我的理性決斷必定只有相對的意義與價值，故而我不再會像起初那樣對自身理性有神圣之感，有急于宣明其神圣特性的焦躁心態(tài)。詩人在這里充分顯示了清醒的歷史意識。讀者應(yīng)該想到：歷史上的一個個圓滿自足都具有絕對性與相對性之兩面，圓滿自足是相對的，而其虛妄化則是絕對的。從小的宇宙視野看，它是絕對的；從大宇宙的視野看，它畢竟是相對的。這正是歷史的悲哀，又具有太強烈的歷史的喜劇色彩。有永恒嗎？嘿！沒有！
實的形與虛的意之組接，既著眼于當(dāng)前的實景，又以之喻美妙的載體——靈魂的存放體和寄托體。
中心詞與修飾語的奇異搭配，由此產(chǎn)生詩意。
以“歌唱不息”喻靈魂不死，確有妙處：奇異而貼切。
１８、
瘦骨嶙峋而披金穿黑的“不朽”
戴著可憎的月桂冠冕的慰藉手，
就會把死亡幻變成慈母的懷抱，
美好的海市蜃樓，虔敬的把戲！
誰不會一眼看穿，誰會受欺——
看這副空骷髏，聽這場永恒的玩笑！
承第16、17節(jié)之意。瘦骨嶙峋而披金穿黑的“不朽”，戴著可憎的月桂冠冕的慰藉手——這是死神的標(biāo)準(zhǔn)形象，他用死亡懷抱投向他的懷抱的人，猶如慈母懷抱幼稚的嬰兒，用他的懷抱慰藉活著時靈魂痛苦焦躁的死者。如此的“不朽”恰是真朽，永遠(yuǎn)是過往的存在，是對現(xiàn)實沒有積極意義的存在。一切自以為是都是看到了海市蜃樓，一切對于相對者的虔敬都是把戲，誰不會一眼看穿，誰會受欺——自欺?？纯催@副空骷髏，你應(yīng)該理解這是一個永恒的玩笑——歷史的喜劇、宇宙的喜劇。詩人不信教，背叛了宗教的永恒信仰。這是在上帝死亡后才有的絕望。
象征形象：月桂，冠冕，海市蜃樓（mirage【法文】）.
在議論文字中嵌以形象詞語，議論自有了形象性，這是普通詩藝。但是有宗教意義的象征性形象的運用，就有了形象的深厚意味，有了歷史的縱深感。
１９、
深沉的父老，頭腦里失去了住戶，
身上負(fù)荷著那么些一鏟鏟泥土，
就是土地了，聽不見我們走過，
真正的大饕，辯駁不倒的蠕蟲
并不是為你們石板下長眠的人眾，
它就靠生命而生活，它從不離開我！
深沉的父老,即一代代無數(shù)代的先輩,因為情思的積淀無比豐厚而顯得深沉,這是曾經(jīng)有過的深沉,可是一代代的人被一代代用一鏟鏟泥土持續(xù)埋葬,深沉的父老腐朽而與泥土混一,成為后人踐踏的土地——這也意味著一切情思都被真正遺忘。這是歷史的事實與必然。如果要問：先人對后人有影響嗎？應(yīng)有的回答是：后人心中的先人永遠(yuǎn)不是原狀的先人，一切歷史都是現(xiàn)代史，“先人”這個“物自體”不可能被真正了解，它只能被解說被利用。聯(lián)系前四節(jié)詩中所表達的對以往情思充分把握的自豪,就會省悟:我的把握也只是我的一孔之見,只是我的理解與解釋。從根本上說，我依然不可能真正把握。這真是極大的虛妄！時間這個啃咬一切的蠕蟲真是無比雄辯，真是具有無比巨大的胃口，它可以吞噬一切，它以吞噬一切活著過的情思的載體而體現(xiàn)它的存在，它的存在形式與內(nèi)容是合一的，就是吞噬一切活著過的情思之載體。更有甚者，它還在吞噬一切活著的情思，“我”正在被它一點一點地吞噬。吞噬的結(jié)果就是“無”——一切存在過的都將消失于“無”。這里詩人真正感受到歷史的虛妄和存在的虛妄。
我之“有”是對“從有到無”的體認(rèn)，是對作為必然趨勢的“無”的豐富體認(rèn)。我的“有”是高層次的“有”，是否定之否定的頂端結(jié)果。
第一句是想象之“象”，是虛象。第二句寫實象。搭配有妙致。
說理文字間以形象，詩法之一，猶如宋詩之佳者，然不及“理趣”之味。
末句，從彼到“我”，思緒跳躍，用聯(lián)想之法。
２０、
愛情嗎？也許是對我自己的憎恨？
它一副秘密的牙齒總跟我接近，
用什么名字來叫它都會適宜！
管它呢！它能瞧，能要，它能想，能碰。
它喜歡我的肉，它會追隨我上床，
我活著就因為從屬于它這點生機！
"它能瞧，能要，它能想，能碰,它喜歡我的肉，它會追隨我上床"，它是愛情嗎？男女之愛總有兩端：心靈的和肉體的。如果對心靈的一端有疑問，只看到欲望的呈現(xiàn)，那么就只有裝備了一副牙齒的貪婪肉欲了。問"愛情嗎?"是說什么都不值得掛念了，只有愛情這個千古話題可以一顧；然而這也不是千百年來所歌頌的那樣。我(人)活著就因為從屬于它這點生機,就是生殖繁衍而已。詩人真是絕望?。?！
此節(jié)另可一釋：承上一節(jié)詩意。蠕蟲之親近先人，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因為“憎恨”。歷史與價值的毀滅者猶如蠕蟲，它以毀滅而體現(xiàn)存在，一毀滅維持其生機，于是毀滅不可避免。
如果綜合兩釋，結(jié)論便是：有價值的必定毀滅，無價值的或許留存。第一釋是表層含義，第二釋是深層含義。
也許是對“我”自己的憎恨，這樣就把主體當(dāng)作客體來觀照，形成獨特的意象意境空間。欲望迫使人實現(xiàn)欲望，愛情——情欲有驅(qū)動力，人處于被動狀態(tài)、被驅(qū)使?fàn)顟B(tài)，這也是主客體的意象對峙，形成有詩意有理趣的意境。詩意表達之留一手的技法，使意象組合呈現(xiàn)奇特的狀態(tài)，讓讀者去領(lǐng)會，去拓展到別一境界。
２１、
齊諾！殘忍的齊諾！伊里亞齊諾！
你用一枚箭穿透了我的心窩，
盡管它抖動了，飛了，而又并不飛！
弦響使我生，箭到就使我喪命！
太陽啊！……靈魂承受了多重的龜影，
阿基利不動，盡管用足了飛毛腿！
伊里亞齊諾：希臘哲學(xué)家（前490-485），以著名的“飛箭不動論”和“阿基利永遠(yuǎn)追不上烏龜諭”的理論否定運動的存在，亦即否定生命本身。齊諾用一枚箭穿透了我的心窩，讓我徹悟已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因為只是我的言說而毫無真值，我的言說解釋了一切已經(jīng)發(fā)生的東西，但是一切依舊不可被認(rèn)知，就像一枚箭它抖動了，飛了，而又并不飛，由于是徒勞的飛，因而是不飛，認(rèn)知的天限決定了一切言說都是徒勞之舉。在艱辛探索之后，結(jié)果卻是如此的無意義，我的痛苦猶如一枚箭穿透了我的心窩。弦響使我生，是說箭發(fā)出的時候——探索開始的時候我充滿信心與樂觀，攜著生命的力量；箭射到終點——探索有了結(jié)果，卻是一派虛妄，猶如死的空洞。太陽指我的心靈。我的心靈是多么沉重，在探索的過程中承受了何等的重負(fù)！進行的速度是多么的滯緩，就如同烏龜之爬行。而已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終究不可被真正認(rèn)知，它就像遙遠(yuǎn)處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標(biāo)那樣，我的探索與言說永遠(yuǎn)不能觸及它；到此，我已經(jīng)不能展開大無畏的探索，一切探索的力量已經(jīng)失去，如同阿基利被射中了腳踵，失去了所有威力，不能再動彈了,即使有飛毛腿也不行。
又用典故了，加重了哲理意味。用典，借用典故中的意象，加以細(xì)化，以想象把其中的意境展現(xiàn)出來，以表達己意，達到個性化效果。產(chǎn)生歷史意味，史趣出來了。用典要“化”，這是中國古代詩藝的一個要求。這對西方詩藝同樣適用。
２２、
不，不！……起來！投入不斷的未來！
我的身體啊！砸碎沉思的形態(tài)！
我的胸懷啊，暢飲風(fēng)催的新生！
?。√亮?，太頹唐了！不要沉陷在以上的絕望之中，我的心智要挺直身子，挺起來，投入還未斷絕的未來。不要再這么沉思。不要再固著于這沉思的形態(tài)，要砸碎沉思的形態(tài)，從中擺脫出來；讓我的心智去感知時代之風(fēng)造就的新的存在，讓我在這感知中感到暢快。
僅三行，輕盈了，詩形式與內(nèi)在的情思一致。每一節(jié)詩的詩行量與情志的容量和特點一致，句子形態(tài)與情志的容量和特點一致，內(nèi)在節(jié)奏與外在節(jié)奏一致。
２３、
對！賦予了譫狂天災(zāi)的大海，
斑斑的豹皮，絢麗的披肩上綻開
太陽的千百種，千百種詭奇的形象，
絕對的海蛇怪．為你的藍肉所陶醉，
還在銜著你鱗鱗閃光的白龍尾，
攪起了表面像寂靜的一片喧嚷。
譫狂,Delirium（精神錯亂，說胡話，狂喜）mad,義近"張狂":猖狂，輕狂，慌張，忙亂，囂張，瘋狂?；貞?yīng)詩歌開頭的大海意象，說象征了以往情思之積淀的大海只是天災(zāi)一般的譫狂，一切情思，一切眾說紛紜，不過是龐大無邊的譫狂?，F(xiàn)在，回到大海形象之本身，描寫其斑斕奇譎的形象：陽光照耀下，水面如豹皮之斑斑，如披肩之絢麗，動如海蛇怪為藍色的水面所陶醉，追逐著白龍的尾巴，發(fā)出鱗鱗閃光，攪起了一片喧嚷，盡管聽不見而如寂靜。詩人不愿再深思了，只是滿足于眼前存在的千百種詭奇的形象；詩人要擺脫深思之苦悶，只有依賴表面形象的觀賞。歌德在詩劇《浮士德》中說：“理論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樹常青?！痹娙嗽诖耸欠裣肫鸫搜?？既然已經(jīng)否定了一切情思、一切眾說紛紜，兩個詩人的想法是合拍的。
奇特的想象塑造奇特的意象與意境。越是奇特，越有“陌生化”效果。詩歌語言和意象意境的陌生化是詩藝的重大要求與指標(biāo)。
采用大意象，斑斕的奇特大意象，激情由此流露出來；而細(xì)致的描述又有遮蔽之效，從而含而欲露。
２４、
起風(fēng)了！……只有試著活下去一條路！
天邊的氣流翻開又合上了我的書，
波濤敢于從巉巖口濺沫飛迸！
飛去吧，令人眼花繚亂的書頁！
進裂吧，波浪！用漫天狂瀾來打裂
這片有白帆啄食的平靜的房頂。
起風(fēng)了,生機勃勃的海面吹來生命的氣息，但是，在這個時候只有試著活下去一條路！這是擺脫了情思糾纏的活路?！疤爝叺臍饬鞣_又合上了我的書”：大海吹來的氣流——情思的積淀引發(fā)了我的思索，大海吹來的氣流——純粹的生命之流又使我擺脫思索。生命的激流掀起波濤，狂烈地從巉巖口濺沫飛迸，把情思沖飛吹散。波浪，狂瀾，這生命的力量打裂那情思的墳?zāi)埂q如有平靜的房頂?shù)暮Ｃ?。生命才是有意義的，才是永恒的，情思只是譫狂，應(yīng)被否定。
生命激流的決蕩以氣流波濤喻之，以氣流合上書頁喻沉浸于生命的歡樂而棄絕思辨，以動態(tài)形象描述抽象意念，還是喻。
回應(yīng)第一節(jié)的意象，同意象的復(fù)現(xiàn)由于整首詩的情思過程的積累而獲得了新的意義與境界。呼應(yīng)了開頭，對第一節(jié)所贊賞的平靜形成反跌，獲得嶄新境界的喜悅，是艱難超越后的大喜悅。
總賞：
喻體意象的新奇，比擬之要亦在于奇特的聯(lián)想。
虛擬的空間情景－－一個有張力的情心空間。
多譬法（博喻）使意念多側(cè)面，呈豐富復(fù)雜之態(tài)。比喻的特色與韻味。
詩中的抽象意念的直陳終究不可避免，其效果是使詩的旨意可解。議論間在意象群中，選擇恰當(dāng)?shù)恼Z境位置。
基督教的意象，就有了歷史縱深感與神秘感。用這些固定意象來達意，就有象征意味。
把抽象的理念化為具體的動態(tài)形象，聽覺與味覺并用。如此，可以免除過分偏重理性的弊病，詩句在行與理的交織中呈現(xiàn)詩趣。
精神形態(tài)的物化寫法，放大、拉慢其形成的過程，細(xì)微化，在慢速中呈示。這其實是變形之法。
從抽象到具象,把理念與形象結(jié)合起來,形成有奇趣的連綴,在這連綴之鏈中自有神秘的深意.
主客對峙，想象的對峙，詩人把幽微玄奧的反省心理運動寫得具體生動，主客體的意象對峙，形成有詩意有理趣的意境。
詩意表達之留一手方法，使意象組合呈現(xiàn)奇特的狀態(tài)，讓讀者去領(lǐng)會，去拓展到別一境界。
在議論文字中嵌以形象詞語，議論自有了形象性，這是普通詩藝。但是有宗教意義的象征性形象的運用，就有了形象的深厚意味，有了歷史的縱深感。
動詞的精當(dāng)選擇。
詞義的多義性，以達到寓意豐富的效果。
淺言，但在上下文的特殊語境之中，意味深長。
用典，借用典故中的意象，加以細(xì)化，以想象把其中的意境展現(xiàn)出來，以表達己意，達到個性化效果。產(chǎn)生歷史意味，史趣出來了。
詩形式與內(nèi)在的情思一致。每一節(jié)詩的詩行量與情志的容量和特點一致，句子形態(tài)與情志的容量和特點一致，內(nèi)在節(jié)奏與外在節(jié)奏一致。
奇特的想象塑造奇特的意象與意境。越是奇特，越有“陌生化”效果。詩歌語言和意象意境的陌生化是詩藝的重大要求與指標(biāo)。
逆過程的描述達到不尋常的效果,有陌生化的效果。
采用大意象，斑斕的奇特大意象，激情由此流露出來；而細(xì)致的描述又有遮蔽之效，從而含而欲露。
結(jié)尾呼應(yīng)開頭，對第一節(jié)所贊賞的平靜形成反跌，獲得了新的意義與境界。
詩可以思辨。此詩是好范例。但是思辨的展現(xiàn)依賴整體結(jié)構(gòu)和種種意象意境及各種技法。用詩歌特色語言寫詩，反對以文入詩，詩歌才有坦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