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阿拉比》的寫作手法
文/水木丁
“恐怕我不懂詹姆斯·喬伊斯”,這是讀者帶著微笑所常有的報怨。其實,凡是不能理解《尤利西斯》或不能從《室內(nèi)樂》讀起的人,應從他的第一部書《都柏林人》讀起,因為它比其他兩本書的語言更簡潔、凝練和生動。
《都柏林人》是由十五個短篇小說組成的一部短篇小說集。雖然這十五個故事是在喬伊斯22至25歲之間寫成的,卻充分顯示了喬伊斯出色的寫作才華。這時的喬伊斯還是以現(xiàn)實主義手法寫作為主,但他已經(jīng)開始將他的創(chuàng)作視線投向了人類的精神世界。在這部小說集中,他尚未采用意識流技巧來描繪人物飄忽不定的思緒和奔騰不息的意識,但他的一些寫作技巧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了意識流的前兆。這部小說集從頭到尾表現(xiàn)出出眾的連續(xù)性,其主旨和象征意義甚至《都柏林人》中的一些人物,都在他的其他作品中出現(xiàn)。小說集以愛爾蘭首都都柏林為背景,生動地描繪了本世紀初都柏林市井百姓的生活經(jīng)歷與種種心態(tài),并深刻地揭示了彌漫于社會中的--一種麻木不仁,死氣沉沉的狀態(tài)。作者以對事物的細微觀察,按四個方面來創(chuàng)作了這部小說集:童年期、青春期、壯年期和社會生活。小說中幾乎所有的情節(jié)都來源于作者的親身經(jīng)歷。
《阿拉比》是集子中的第三篇作品。是喬伊斯童年的經(jīng)歷和情緒的寫照。作品中的“我”是一個天真無邪,正在成熟的孩子,住在一條名叫“北理奇蒙得”的“死胡同”里。出于對朦朧愛情和對理想本能的追求,他渴望在“阿拉比”市場為自己心目中的姑娘“曼根的姐姐”買件禮物。當他左思右盼的星期六終于來到時,早先答應給他錢的姑父卻遲遲不歸。隨后又因火車耽誤了時間……最后,他好不容易進了集市,此刻,大廳里已是黑燈瞎火,一片昏暗丑陋,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他的美好理想受到了無情的嘲弄,他感到了深深的痛苦。這篇小說是喬伊斯早期現(xiàn)實主義小說中的一篇,但卻充分顯示出喬伊斯對其他寫作手法的大膽嘗試以及他在寫作技巧方面的非凡才華。
下面就這篇小說中的一些寫作手法加以簡單的論述:
一:作品的客觀性:
傳統(tǒng)小說的作者對所描寫的人物和敘述事件的態(tài)度鮮明,愛憎之情溢于言表。作品的思想傾向十分明顯。而現(xiàn)代作家反對這種作法,他們反對作家在作品中直抒胸臆,反對作家對作品所描寫的人物和事件加以任何評論。他們主張客觀地描寫人物的思想和行動。作家對作品中的人物應保持一定的距離。作家在描寫故事中的人物時,應讓人物自己去思想和行動,而作家所表達的思想感情,要通過人物形象的塑造客觀的呈現(xiàn)出來,不由作家說明,而是讓讀者自己去思考,同作者一起參與創(chuàng)作活動。對現(xiàn)代小說的這一藝術特征,有人稱之為作品的客觀性。
喬伊斯的《阿拉比》中,我們找不到任何一處對所描寫的人物和事件的評論,但作者依然告訴了讀者他想要讀者知道的。這些都是通過看似平淡的對微小事物的客觀描寫完成的,例如,在小說的開頭,有這樣的描寫:
“The former tenant of our house, a priest, had died in the backdrawing-room. Air, musty from having been long enclosed, hung inall the rooms, and the waste room behind the kitchen was litteredwith old useless papers. Among these I found a few paper-coveredbooks, the pages of which were curled and damp: The Abbot, byWalter Scott, The Devout Communicant and The Memoirs of Vidocq. Ilike the last best because its leaves were yellow. ”
在這里,喬伊斯沒有給我們直接定義出主人公的性格。然而,我們卻從字里行間看出這是一個什么樣的男孩兒。他喜歡翻一些沒有人要的舊紙堆,并在里面找到了一些書頁已經(jīng)發(fā)黃的舊書。而事實上,他喜歡這些書的主要原因正是因為這些發(fā)黃了的書頁??梢姡魅斯且粋€有懷舊情緒的男孩。雖然我們從文章的第一段已經(jīng)感覺到了他生活在一個絲毫沒有浪漫氣氛的環(huán)境里,但是他并沒有認識到社會的冷酷,仍然對生活懷有浪漫的理想,并希望在現(xiàn)實生活中通過點點滴滴找到他的理想。喬伊斯通過男孩的敘述,十分自然地只交待了主人公的一部分個性,而這部分個性也正是對文章起決定性作用的個性。決定了整個故事的發(fā)展。
讓我們再來看下面一段話:
“Every morning I lay on the floor in the front parlour watching herdoor. The blind was pulled down to within an inch of the sash sothat I could not be seen. When she came out on the doorstep myheart leaped. I ran to the hall, seized my books and followed her.I keep her brown figure always diverged, I quickened my pace andpassed her. This happened morning after morning. I had never spokento her, except for a few casual words, and yet her name was like asummons to all my foolish blood. ”
喬伊斯在描述男孩兒對“曼根的姐姐”產(chǎn)生的愛慕之情時,也同樣沒有采用任何描述性的語言,甚至沒有讓主人公進行最常用的心靈獨白。只是敘述了男孩兒的一些表現(xiàn),如:望著曼根姐姐家門,或跟在她身后上學等這樣的舉動。讀者只要稍加思索,就會明白,男孩兒的這種種表現(xiàn)正是出于他內(nèi)心對浪漫愛情抱有的幻想和渴望。一個正在成長,還不完全成熟的男孩形象悅?cè)患埳?。另外,通過他睡在地坂上這一細節(jié),讀者還能發(fā)現(xiàn),男孩的生活條件并不好。而男孩不經(jīng)意的口氣使我們感到了他對此已感覺麻木,習以為常。這一點,我們在后面的文章里也得到了證實——他盼望他的叔叔給他去“阿拉比”的錢以及叔叔對他漫不經(jīng)心的態(tài)度,說明他并非和父母住在一起。從這些樸素的文字中,作者不僅很自然的使讀者了解到了男孩兒心理及生活境況,而且也使讀者產(chǎn)生了對主人公,這個身于困境,卻一心向往美好的純真少年的憐憫之情。
二、作品的象征主義手法:
做為一個大膽創(chuàng)新,善于實驗的現(xiàn)代作家,喬伊斯在他的早期作品中就運用了象征主義手法。在他的作品中,許多對環(huán)境和前景的的描寫都包含著深刻的象征含義。讓我們回到《阿拉比》的開頭:
“North Richmond Street, being blind, was a quiet street except hourwhen the Christian Brothers School set the boys free, Anuninhabited house of two stores stood at the blind end, detachedfrom its neithbours in square ground. The other houses of thestreet, conscious of decent lives within them, gazed at one anotherwith brown imperturbable faces”
小說的第一段便以象征的手法表現(xiàn)了幻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沖突?!氨崩砥婷傻陆帧钡摹八篮毕笳髦魅斯谶@樣的環(huán)境里沒有出路可以選擇。而街上一幢幢陰森可怕虎視眈眈的房屋和一個個幽暗潮濕,散發(fā)著難聞氣味的花園則象征了都柏林社會的腐朽與黑暗。同時也暗示了“我”的浪漫追求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下的必然失敗。
文章的標題“阿拉比”更加體現(xiàn)了喬伊斯對象征手法的運用。這個集市的名稱具有阿拉伯的異域風情和東方世界的無限魅力。象征了主人公探索與追求的目標,也是他為自己構(gòu)筑的一個理想境界。喬伊斯著力的渲染主人公對“阿拉比”的渴望,并讓他最后終于來到了這個市場:
“I found myself in a big hall girdled at half its height by agallery. Nearly all the stalls were closed and the greater part ofthe hall was in darkness. I recognised a silence like that whichpervades a church after a service. I walked in to the centre of thebazaar timidly. ”
在這里,現(xiàn)實中的“阿拉比”又一次象征了當時死氣沉沉的愛爾蘭社會,正和主人公心目中美好的浪漫理想成為強烈的對比。當主人公發(fā)現(xiàn)自己夢想渴望的“阿拉比”只不過是一個昏暗簡陋的集市時,實際上是說明他的浪漫理想被冷酷的現(xiàn)實無情的粉碎了。
三、作品中的印象主義色彩:
喬伊斯是一個十分善長揭示人物內(nèi)心世界的作家,他的作品通常具有十分濃郁的印象主義色彩。印象主義,即通過對人物瞬間的感觀印象,特別是對視覺上對光、影、色的感受,形象地表現(xiàn)個人精神領域中朦朧的感性活動。在《阿拉比》中,喬伊斯在描述主人公的愛情心理時,并沒有直接描述主人公的心理活動,而是通過主人公所看到的,所聽到的,帶領讀者一起去體會主人公的情感世界。例如,作品中有這樣的一段描寫:
“While she spoke she turned a silver bracelet round and round herwrist. She could not go, she said, because there would be a retreatthat week in her convent. Her brother and two other boys werefighting for their caps and I was alone at the railing. She heldone of the spikes, bowing her head towards me. The light from thelamp opposite our door caught the white curve of her neck, lit upher hair that rested there and, falling, lit up the hand upon therailing. It fell over one side of her dress and caught the whiteborder of a petticoat, just visible as she stood at ease.”
這段描寫是主人公第一次聽到“阿拉比”這個名字那一瞬間,也是他第一次和心目中的姑娘談話時,所看到的情景。喬伊通過“我”對光、影、色的自我感觀印象,為讀者描述了一幅只有通過主人公的眼睛才能看到的美麗圖畫。我們甚至能夠從中讀出主人公視線的移動,這是主人公內(nèi)心世界的一面鏡子,真實的反映了他的浪漫心理和對愛情的渴望。雖然他沒有心靈獨白,但是他的心理活動卻象一副畫一樣直觀清淅。我們已經(jīng)明白,只有戀愛中的人看他的戀人時,也只有懷有浪漫情懷的人,才能留有這種印象。喬伊斯通過人物瞬間的美好感受,并選擇這一時刻作為“阿拉比”的首次出現(xiàn),恰當又生動的揭示了一個少年的初戀情懷。這樣,主人公把“阿拉比”當成浪漫與理想之地也顯得十分有說服力。沒有激情或感嘆的語言,沒有任何比喻,只有光、影、色,一切是這樣的平淡與真實。喬伊斯通過對主人公瞬間印象的描寫,把讀者領入了主人公的內(nèi)心世界。
四、作品中的“精神頓悟”:
值得注意的是,在《都柏林人》中雖然喬伊斯尚未用意識流技巧來描繪人物流動的意識,但他運用了一種新穎獨特的創(chuàng)作技巧——“精神頓悟”來展示人物錯綜復雜的感情——每每在小說的結(jié)尾處,文中的主人公不禁豁然開朗,頓時看清了自已的窘境,并從中悟出了人生的本質(zhì)。這一人物覺醒的時刻被喬伊斯稱為“精神頓悟”。⑤它不僅具有象征意義,而且往往構(gòu)成小說的高潮。而這種“精神頓悟”在短篇小說“阿拉比”中得到最充分的證實。當主人公歷經(jīng)許多困難來到了他渴望已久的“阿拉比”,來到一個即將打烊的攤子前,剛巧聽到一個輕浮女郎正在與兩個青年男子打情罵俏:
“—Oh, I never said such a thing!
—O, but you did!
—O, but I didn‘t.
—Didn’t she say that?
—Yes, I heard her.
—O, There’s a …… fib.”
盡管這段庸俗的對話只是青年男女之間調(diào)情的玩笑而已,但它在孩子心中卻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作者在文中的最后有這樣的一段描寫:
‘I lingered before her stall, though I knew my stay was useless, tomake my interest in her wares seem the more real. Then I turnedaway slowly and walked down the middle of the bazaar. I allowed thetwo pennies to fall against the six pence in my pocket. I heard avoice call from one end of the gallery that the light was out. Theupper part of the hall was now completely dark.’
這和主人公在文章前部興沖沖的趕赴“阿拉比”的情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他緩慢的動作,任憑硬幣在口袋里叮當作響也不理會等一系列表現(xiàn),喬伊斯再一次通過對主人公動作及感觀的客觀描寫,讓讀者感受到了男孩兒的心理是十分沮喪失望的,而這一切的表現(xiàn)則是因為主人公在剎那間看清了自己的困境。在這之前,他對自己所處的環(huán)境缺乏認識,一心只想追求浪漫理想。正是這一刻,主人公對“阿拉比”抱有的幻想徹底破滅。他所聽到的這段無聊的對話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使其產(chǎn)生一種猝然的心領神會。他突然感到自己渴望的“阿拉比”只不過是個昏暗簡陋的集市,而這個庸俗的女郎仿佛是對他浪漫主義理想的無情的嘲弄。至使他開始重新認識他所生存的世界,從而產(chǎn)生了“精神頓悟”——這是一個死氣沉沉的社會,他不可能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找到自已的理想。主人公對浪漫愛情的追求,實際上使他經(jīng)歷了一次達到自我認識的心靈旅程。喬伊斯采用“精神頓悟”的手法不僅生動地展示了人物微妙的心理變化,而且也表明了這樣一個嚴酷的事實,即在死氣沉沉的都柏林社會中,甚至連天真無邪的孩子也無法擺脫癱瘓的陰影。
下面就這篇小說中關于“精神頓悟”的特點進行簡單的闡述:
在這篇小說中,主人公的“精神頓悟”并不是一種出人意料的感悟,而是人物本身逐漸經(jīng)歷逐漸引發(fā)的,《阿拉比》的主人公正是從一開始聽到“阿拉比”這個名字,就對它抱有許多美好設想,好不容易盼到了周末,主人公的叔叔又忘記了給他錢,接著他搭錯了火車,最后又因為尋找一個六便士的入口而耽擱了時間,而這一切卻并沒有動搖男孩兒的決心。直到最后,當他發(fā)現(xiàn)“阿拉比”不過是個簡陋的集市時,他的心情一下從興奮的頂峰跌落至失望的谷底,因失望而受到十分沉重的打擊,使他突然領悟到了自己的處境。作者在主人公獲得“精神頓悟”前,使主人公有意無意的經(jīng)歷了一個心理上的準備過程,因此讀者讀起來并不感覺突然。
另外,喬伊斯將主人公的精神頓悟精心安排在小說的最后一段,也是小說的高潮時刻。在主人公感受到人生的道理時,作品在這里嘎然而止,不僅恰到好處,而且寓意深刻,使主人公的“精神頓悟”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時也給讀者留下了廣闊的想象空間——主人公在發(fā)現(xiàn)他生存世界的本來面目后將怎樣繼續(xù)生活,他將變得和他周圍的人一樣,還是繼續(xù)尋找他心中的理想… 這一切都要讀者自己思考,使人回味再三。
最后,“精神頓悟”往往需要客觀對應物的刺激與配合,即通過某種情境或某些事件來喚起人物的感情。在這里“阿拉比”正是所說的客觀對應物,想象中的“阿拉比”是“我”的理想境地,而現(xiàn)實的“阿拉比”卻刺激了主人公心靈。使他不僅對“阿拉比”而且是對整個他所生活的世界有了一個不同的認識?!栋⒗取分械摹拔摇痹緦ψ约核幍沫h(huán)境感覺十分麻木,正因為他經(jīng)過了“阿拉比”事件,客觀的刺激把他從自己構(gòu)筑的理想境地里猛地拉了出來。在這個他一心以為神秘浪漫的地方卻聽到了庸俗的對話,使其茅塞頓開——這里沒有他心中的浪漫,這里和他住的地方一樣麻木不仁,死氣沉沉。
喬伊斯的“精神頓悟”并不是“意識流”技巧,但它卻象意識“流技巧”一樣成功地反映了人物瞬間的意識反應和心理變化。因此,它與“意識流”技巧在本質(zhì)上是一質(zhì)的。它無疑為作者后來的意識流小說奠定了基礎。
很難確定是誰首先發(fā)現(xiàn)了無聲的心聲,但可以確定的是,喬伊斯是觀注人們內(nèi)心世界的偉大作家之一,也可能是最偉大的。不論是他的早期的詩集,還是晚期的小說,不論是傳統(tǒng)的現(xiàn)實主義,還是現(xiàn)代的意識流,人類的內(nèi)心世界始終是喬伊斯作品中永恒的主題。為了這個主題,喬伊斯一生孜孜不倦的探索,特別是他在寫作技巧方面的探索,更為世界文壇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雖然“阿拉比”只是喬伊斯青年時代的一篇短篇,我們卻可以看出喬伊斯多種寫作手法上的探索。首先,這篇文章中的總體基調(diào)就是作品的客觀性,作者以旁觀者的角度,對人物本身沒加任何評論,不露聲色的向讀者講述了一個男孩兒的一段成長經(jīng)歷。其次,喬伊斯在文中對象征主義和印象主義手法的運用,使文章生動形象,也使讀者感同身受。特別是他獨創(chuàng)的“精神頓悟”的寫作手法,向讀者展示了人物瞬間的意識活動和心理轉(zhuǎn)變,更是體現(xiàn)了喬伊斯非凡的觀察力和創(chuàng)造力。喬伊斯在一部短篇小說中調(diào)動和運用了如此豐富的寫作手法,其功力令人嘆為觀止。
喬伊斯以其“平常之處見突?!钡乃囆g實踐,描寫的是普通都柏林人微不足道的日常生活,卻深刻的展示了各種人物同僵死和癱瘓的社會之間激烈沖突以及他們失敗之后痛苦不堪的精神感受。正是喬伊斯以看似平常無奇的種種手法帶給我們對整個時期、整個社會深刻的認識,這正是喬伊斯的偉大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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