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預言
何其芳
這一個心跳的日子終于來臨，
你夜的嘆息似的漸近的足音。
我聽得清不是林葉和夜風私語，
麋鹿馳過苔徑的細碎的蹄聲。
告訴我，用你銀鈴的歌聲告訴我，
你是不是預言中的年輕的神？
**
你一定來自溫郁的南方，
告訴我那兒的月色，那兒的日光。
告訴我春風是怎樣吹開百花，
燕子是怎樣癡戀著綠楊？
我將合眼睡在你如夢的歌聲里，
那溫馨我似乎記得，又似乎遺忘。
**
請停下，停下你長途的奔波，
進來，這兒有虎皮的褥你坐！
讓我燒起每一個秋天拾來的落葉，
聽我低低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聲像火光一樣沉郁又高揚，
火光一樣將我的一生訴說。
**
不要前行，前面是無邊的森林，
古老的樹現(xiàn)著野獸身上的斑紋。
半生半死的藤蟒一樣交纏著，
密葉里漏不下一顆星星。
你將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當你聽到第一步空寥的回聲。
**
一定要走嗎？請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條平安的路徑，
我可以不停地唱著忘倦的歌，
再給你，再給你手的溫存。
當夜的濃黑遮斷了我們，
你可以不轉(zhuǎn)眼地望著我的眼睛。
**
我激動的歌聲你竟不聽，
你的足竟不為我的顫抖暫停。
像靜穆的微風飄過這黃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驕傲的足音……
呵，你終于如預言所說的無語而來
無語而去了嗎，年輕的神？
《預言》稱得上是一首寫得比較好的朦朧詩。所謂朦朧詩，通常是指詩歌主題的模糊隱約，或者不確定性。原因有三種：一、意象跳躍，之間缺乏連貫；二、情趣屬個人特定，不易為大眾體驗；三、意象與情趣之間僅有隱約的暗示，而無明顯的關(guān)聯(lián)。我之所以把《預言》稱為朦朧詩，主要原因就在第二種。
的確，僅從文本上來看，我們很難明確地指出這首詩的真正主題。詩人所說的“年輕的神”到底是指什么？是指愛神嗎？或者就是詩人心儀的姑娘？又或者是詩神繆斯？假使看做是深摯的友情大體也說得過去。但是，既然我們要做賞析，那就一定要找到一個最貼切的主題，能與作者想要表達的主題接近甚至一致。按照大多數(shù)人的理解，這是一首愛情詩。聯(lián)系這首詩的寫作時間和背景，我們得知：《預言》首發(fā)于《燕泥集》，這本詩集是何其芳在1931至1935年大學期間寫成的。1932年夏，他愛上了自己的表姐楊應瑞，這段短暫的戀情由于父親的嚴厲反對而夭折，這不幸的初戀很可能就是他這一時期創(chuàng)作的動力，其中，當然也包括這首《預言》。因此，我們不妨就以愛情詩為主題來做這首詩的賞析文字。
首節(jié)寫愛情女神的到來。所謂“人未至而聲已聞，體未至而風已動”，這里采用的也是這種先抑后揚的寫作手法，首先為下文營造聲勢，創(chuàng)造氛圍。雖然愛神的腳步如嘆息般輕柔，但詩人卻能在林葉蕭蕭和麋鹿細碎的蹄聲里分辨得清清楚楚。這就說明，詩人早就在企盼愛神的到來，在預言（所謂預言，或許就是指曾經(jīng)的夢境）中早已聽到并牢記愛神的腳步聲。這兩個有關(guān)聲響的意象，同時還提供了詩人所處的環(huán)境，——那就是渺無人煙的森林深處。很快，愛神由遠而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她銀鈴般的歌聲了。盡管這時還未見其人，但從那如銀鈴的歌聲里，我們可以想見她超凡脫俗的美麗容顏。首節(jié)著重聲音的意象，而聲音具有隱約若是、朦朧兩可的性質(zhì)，這也和詩人面對愛神來臨時恍惚如夢、猶疑不定、患得患失的情緒相一致。
第二節(jié)描寫了愛神棲息的天地，同時也是詩人向往的樂園。這一節(jié)中幾乎都是視覺的意象，如月色、日光、春風、百花、燕子、綠楊等等，場面很美，很溫馨。詩人雖然沒有從正面描述愛神的形象，但通過詳細描寫她生活過的環(huán)境，則她本人的形態(tài)和氣質(zhì)如何就可想而知了。這種旁敲側(cè)擊的寫作手法，比起直接抒情和正面描述，顯得更加婉轉(zhuǎn)含蓄、搖曳生姿。這樣的場景一定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詩人的夢里（這和題目“預言”又聯(lián)系起來），因此，才會有“我似乎記得，又似乎遺忘”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詩人所描繪的溫郁而明麗的南方的景物，與他見到愛神時歡欣愉悅的心情也恰相融合。
第三節(jié)里，詩人請愛神停下小憩，以便傾訴自己對她深切的思戀。詩人請愛神坐的不是一般的椅子，而是虎皮鋪就的褥子。之所以用虎皮來修飾，不僅是為了同密林的環(huán)境相映襯，同時也是為了增加詩歌的聲色之美，即所謂“因情敷采”。如“葡萄美酒夜光杯”中的葡————萄酒和夜光杯。試想，普通士兵喝的酒怎么可能會是葡萄釀的美酒？而裝酒的杯子更不可能是夜光的寶杯。同虎皮的褥一樣，這些都是為了藝術(shù)的要求而進行的夸飾。以上是題外話了，下面轉(zhuǎn)入正題。此刻，為了迎接愛神的到來，詩人用落葉點起火堆，在火堆旁唱起沉郁又高揚的歌。通過這組意象，我們可以想象得出詩人多年以來因等待所致的憂郁和苦悶，以及他對火熱愛情的執(zhí)著與堅忍，并希望借此來打動愛神的心。
第四節(jié)的“不要前行”，表明愛神并沒有被詩人的癡情所感動，這就令詩人感到無比失落和恐慌。于是，詩人便描繪了一幅神秘森林的真實而可怕的夜景，企圖借此勸阻愛神留下。這幅畫同時象征了現(xiàn)實世界中，詩人與愛人所面對的殘酷的社會和家庭的環(huán)境。畫面鮮明、生動、新穎，震撼人心，相信每一位路過的讀者都會在腦中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它的鮮明表現(xiàn)在描繪出了景物獨有的性狀和特征。如古老的樹，它的樹皮上有野獸一樣的斑紋，而樹藤則是半生半死的、像蟒蛇一樣交纏著。它的生動則表現(xiàn)在視覺與聽覺的立體描寫，使人有身在其中的真實感覺。它的新穎，表現(xiàn)在這些意象是詩人的獨創(chuàng)，前人還從來沒有這樣寫過。如形容密林里的寂靜：“你將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當你聽到第一步空寥的回聲?！边@一節(jié)的景物寫得越是恐怖嚇人，就越能表現(xiàn)詩人對愛神離去的不安與絕望。
第五節(jié)“一定要走嗎”，表明詩人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雖然愛神執(zhí)意離去，但他卻沒有絲毫的怨恨與責備，相反，卻自告奮勇地為她引路，為她歌唱，給她手的溫存，并用深情的眼睛給她力量和勇氣，鼓勵她不要害怕，勇敢前行。如果這時詩人用絕望的語氣以寫盡心中的悲哀，或者用沉痛的筆調(diào)來抒發(fā)無盡的柔情，我們自然無可厚非，并且相信這樣寫也一樣能達到很好的效果。然而，詩人此時就像一座隱忍不發(fā)的火山，他的心態(tài)表面上顯得平靜而曠達，他所做的行動也極富自我犧牲的精神。相比之下，我們發(fā)現(xiàn)：后者卻能更強烈地傳達出詩人內(nèi)心所忍受的無比的痛苦與絕望，以及對愛情無比深摯的情意。所謂“嬉笑之怒，甚于裂眥；長歌之哀，過于痛哭”，說得就是這個道理。
最后一節(jié)寫愛情女神的離去。雖然詩人表面上做出了十分大度的妥協(xié)，然而當愛情真的遠去的時候，詩人畢竟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悲哀與失望。同首節(jié)相照應，愛情女神像微風一樣輕輕地來、又輕輕的去，沒有留下一句話，只留下無邊的寂寥與傷痛。這樣寫，有“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妙境，也給讀者留下了更多咀嚼和回味的空間。
這首詩的意象多用想象中的虛景和幻景，現(xiàn)實和夢境仿佛混合在一起，大背景是一片幽遠而神秘的森林。詩人想要表達的主題則是詩人由初戀的憧憬、猶疑、甜蜜轉(zhuǎn)為失戀的驚愕、痛苦、絕望等復雜迷茫的感情。詩人的情感和所描繪的意象有機地融為一體，因此創(chuàng)造出來的意境也顯得虛幻迷離，充滿神秘的色彩。雖然初戀和失戀并不是我們經(jīng)常遇到的，卻是大多數(shù)人都曾有過的經(jīng)歷，因此，雖然這首詩里抒發(fā)的只是詩人一時的獨有的情趣，然而，只要我們認真地閱讀、反復地咀嚼，還是能夠比較容易地理解并產(chǎn)生共鳴的。
全詩分六節(jié)，每節(jié)六行，逢節(jié)換韻，韻式?jīng)]有太大的規(guī)律，音步大致為三步，句式也以短||長||長和長||短||長為主，字式不定。這些和作者提倡的每行的節(jié)拍（音步）大致相等和押大致相適的韻一致。此外，需要注意的是，這首詩里有幾處歐化的語句，如“這兒有虎皮的褥你做”、“你的足竟不為我的顫抖暫?！钡?。這種現(xiàn)象的產(chǎn)生，是由于當時的白話文還未完全成熟，如果現(xiàn)在還這樣寫，就不免要為人所詬病了。最后，試著劃分一下音步：
這一個||心跳的|日子||終于|來臨，
你夜的||嘆息似的||漸近的|足音。
我|聽得清||不是|林葉||和夜風|私語，
麋鹿||馳過|苔徑的||細碎的|蹄聲。
告訴我，||用你||銀鈴的|歌聲||告訴我，
你|是不是||預言中的||年輕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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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來自||溫郁的|南方，
告訴我||那兒的|月色，||那兒的|日光。
告訴我||春風|是怎樣||吹開|百花，
燕子|是怎樣||癡戀著|綠楊？
我將|合眼||睡在你||如夢的|歌聲里，
那溫馨||我似乎|記得，||又似乎|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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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停下，||停下||你長途的|奔波，
進來，||這兒有||虎皮的|褥||你坐！
讓我|燒起||每一個|秋天||拾來的|落葉，
聽我||低低|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聲||像火光|一樣||沉郁|又高揚，
火光|一樣||將我的||一生|訴說。
**
不要|前行，||前面是||無邊的|森林，
古老的|樹||現(xiàn)著|野獸||身上的|斑紋。
半生||半死的|藤|(zhì)|蟒一樣|交纏著，
密葉里|漏不下||一顆|星星。
你將|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當你|聽到||第一步||空寥的|回聲。
**
一定|要走嗎？||請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條||平安的|路徑，
我可以||不停地|唱著||忘倦的|歌，
再給你，||再給你||手的|溫存。
當夜的|濃黑||遮斷了|我們，
你可以||不轉(zhuǎn)眼地|望著||我的|眼睛。
**
我激動的|歌聲||你竟|不聽，
你的足||竟不為|我的||顫抖|暫停。
像靜穆的|微風||飄過||這黃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驕傲的|足音……
呵，||你終于||如預言|所說的||無語|而來
無語||而去了嗎，||年輕的|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