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棲居于雪域圣地的靈魂
——凌仕江及其散文印象
周天白
其實,給凌仕江寫評論似乎有些多余,因為,他自己已經將許多話都說了,包括該說和不該說的。他就是這樣袒露著胸懷,裸露著心靈,率真而執(zhí)著得令人感動,讓你讀他的散文的同時,去讀懂他的人,讀懂他筆下的西藏及其故鄉(xiāng)。
一、捧著臘梅般冷靜和馥郁之沁香走向西藏的凌仕江
認識凌仕江,是在成都,在我辦公室對門的《西南軍事文學》編輯部。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正是凌仕江剛剛開始創(chuàng)作的發(fā)韌時期,他從西藏來到編輯部學習寫作。那時候,青春的凌仕江略帶些青澀,仿若一枚青果。但你卻能從他執(zhí)后學禮的謙遜中,從那純凈的眸子里看出堅毅和不凡來。從那以后,我們的交往多了起來。他的第一本詩集《唱兵歌的鳥》付印后就是先從印刷廠拉回寄放于我的家中,然后才投放市面的。
編輯部的黃老先生對凌仕江喜愛有加,薦舉不遺余力。可是在我看來,凌仕江是不用過于舉薦的,尤其是用不著舉薦他當官。況且他名字中雖有仕字,但體制上的現(xiàn)實原因,他離仕卻相當遠。也不是沒有人愿意幫忙,但面對體制,你只能徒呼奈何。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雖然這條路看起來有些坎坷崎嶇,但文學之路,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為他早就鋪好了的。他的人生就這么注定。他只有走下去,包括他走進西藏。假如一定要在作家和普通軍官中作一個選擇的話,我甚至慶幸,軍營里少了一位寫官樣公文材料的軍官,雪域高原多了一位心靈的閱讀和敘述者,中國多了一位作家。
在一個寒冷的冬天,凌仕江和黃老先生相約一起去拜覲文珠院的寬林大師。凌仕江特意買了一大束最好的臘梅,走在文殊院前的街上,在許多捧著臘梅的人中顯得十分搶眼。冬天的成都陰冷陰冷的,但那一剪寒梅香了寬林大師的佛堂。聽說大師甚是喜愛,稱贊凌仕江是有大善心的青年俊彥。
最近得知,寬林大師已經圓寂了。不曉得大師走入異世佛界的時候,手上是否握有這個塵世的臘梅,那一縷冷而暖的花香會否陪伴他執(zhí)著的佛心。但凌仕江捧一剪臘梅前去佛寺禮佛的形象卻好久定格于記憶之中。
好像是一種寓意一樣,凌仕江捧著一顆向善的心,懷揣著一縷臘梅般冷靜卻馥郁的沁香走向人間佛國—西藏?!拔以谖鞑刂系奶焯美镒吡耸?,最終我沒有真正地走進西藏,也沒走出西藏。我慶幸,我能一直保持這種狀態(tài),和西藏所有最初的居住者一樣保持到現(xiàn)在。真正進入西藏八瓣梅中的只有佛祖釋迦牟尼。西藏成批的信徒篤信佛教,釋迦牟尼是他們心中崇高的佛?!保ā秾懺谇懊妫何魇翘欤厥翘谩罚?/p>
“西是天,藏是堂,人在中間是天堂”。這樣的句子,只有凌仕江才寫得出。這樣的意蘊,只有凌仕江才悟得出。他說,“我這樣說的意思,是想讓你看到我所堅守的文字方向。而西藏恰恰又是一個容易給寫作者創(chuàng)造無限空間的地方”。但人們理解這個句子會更加多維。所以文字寫出來之后,就不完全屬于作者,每一個人都會從接受的角度,以自己的經驗、閱歷去理解和詮釋這些文字。所以,凌仕江做由自己文章出的考卷只能得一半的分就不難理解了。這也是為什么人們會說“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的原因了。
西藏在凌仕江面前,展開了人生的另一種境界,西藏也必然地要以一種區(qū)別于任何地域的自然景觀和文明狀態(tài)呈現(xiàn)在他面前,吸引他,侵蝕他,滲透他,甚至,俘虜他。對一個愛思考的孤獨的靈魂來說,這無疑是一種禮遇,是上蒼的一種恩賜,特別是當他選擇了以散文的心去聆聽并講述西藏的時候。所以,凌仕江說:“上蒼在我眼前鋪開了一張寬廣無邊的神紙,我在花邊嵌滿了經文的紙上開始與神和自然對話,聆聽雪山的聲音,我離自己更近了!”(《你的腹中閃爍著萬道光芒》)
凌仕江選擇了西藏。
西藏等到了凌仕江。
對這句話也許有人會不以為然。但我要說,一直以來,億萬斯年,西藏就在那里等待,等待他的知音,他曾等到過一些人,一些介紹西藏的作家,但西藏要等的人不止一個,而這個叫凌仕江的青年應該是他等來的人中比較滿意的一個。毫無疑問,西藏,還在等。
二、在苦難中用文學澆灌自己長出大氣勢的凌仕江
“我說的西藏人,是指與西藏有著血脈關系的在場者,靈在其身上的書寫者?!保ā段野颜麄€靈魂都交付給了西藏—對話凌仕江》)
凌仕江的西藏與許多人的西藏不同。有人說,如何定位凌仕江的作品,特別是他針對西藏的書寫,有時會覺得彷徨。從他的散文作品,既可以看到一個西藏當代邊防軍人和文學青年的艱難成長。也可以看到一個心靈跋涉者對文學的執(zhí)著追求,而其中表現(xiàn)出來的某些西藏魅惑及其潛藏的言說主體的異樣心理和姿態(tài),讓人對邊緣與現(xiàn)代之間的西藏書寫有所思考。
在西藏,生存的艱難自不待說,而于孤寂中面對荒原落日和夜月冷風時的靈魂拷問固然是某種神旨的昭示,但對每個現(xiàn)實中的人來說無疑也是一種折磨和砥礪。
凌仕江說:“越是小小的生命,在西藏越要生長出大大的氣勢來。”(《不可居無竹》)“生活中,其實每個人都是孤獨的,只是我們消解和認識孤獨的方式不同,承受力的輕重不同。有時,孤獨決定品質,當折磨成為一種享受,最終拯救自己的人永遠是你自己,而非永遠期待他人?!保ā赌愕母怪虚W爍著萬道光芒》)
寫作成為凌仕江尋求精神寄托的載體,抵抗命運安排的武器,渲泄情感的渠道。他也在寫作中發(fā)現(xiàn)自我,重新發(fā)現(xiàn)西藏?!鞍l(fā)現(xiàn)自己,表達自己的發(fā)現(xiàn),從“我”出發(fā),然后接近我們,這是一條朝圣的旅程,你必須學會在孤獨中穿越。……你隨時會接收到上蒼賜予你的信號,那個上蒼,就是另一個你?!埃ā赌愕母怪虚W爍著萬道光芒》)
與其他追求暢銷寫西藏的人不同,凌仕江十分不屑于對西藏“探詢文化背后的隱秘”,不單純描寫她自然的瑰麗、博大、雄奇,更絕不獵奇式地撕開西藏的衣服去展示她的神秘和赤裸。或者說,凌仕江喜歡用他自己的心靈,感同身受地感知進行時的西藏。他筆下的景語,皆是情語。“其實我的西藏只是一個適合讓人用來默默感受的地方”(《西藏無言》)“我從鄉(xiāng)村一路跋涉而來,此時我正獨居于天堂,天堂就在西藏的空間中。這里有神的風景,奇得讓我不知如何才能創(chuàng)造神的語言,讓你體會我面對長壽佛所產生的神之冥想。我只是盡我所能,向你表達它們帶給我靈動的思緒和飛升的靈魂?!保ā秾懺谇懊妫何魇翘?,藏是堂》)
閱讀凌仕江的人很容易看出這一點?!八皇怯醚劬?,而是用心靈觀察西藏。因此西藏的天空在他看來,也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把人世間的‘一切苦難與罪惡裹起來?!保ā端母怪虚W著萬道光芒·揚長·凌仕江印象記》)
在凌仕江看來,能掩蓋一切苦難和罪惡的不僅有雪、時間,還有西藏的藍天?!疤焯?,天藍,像一塊藍絲絨,把全部答案裹起來,把一切苦難與罪惡裹起來,讓人們以各種姿勢在天底下猜測它為何藍得讓人生疑,藍得叫人傷心。天天天藍,與誰都無關,天天天藍,誰都有關。人與天永遠隔開著,像愈合不了的傷口。人在天下看天,天在天上看人,看人在天底下的一場煙火表演。天,把人看得很矮——同在一片藍天下,人比人高不了多少。但天和藍又習慣包容萬千紛紜愁和歡?!?《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藍》)
凌仕江在這種啃噬靈魂的俗世的痛苦中頑強地吶喊,長出了自己的大氣勢。
三、在少年和青年的兩種鄉(xiāng)愁中糾結的凌仕江
凌仕江說,“丘陵與高原各自以半個故鄉(xiāng)的名義將我分裂在城市中央?!保ā断肭鹆辍罚?/p>
讀凌仕江的散文的時候,我戴著耳機聽范吉利斯(Vangelis)《征服天堂》的電影音樂,它曾經被電視劇《士兵突擊》借用為主題音樂。當連長滿足班長退伍前到天安門廣場看看的愿望,于霓虹燈閃爍的夜色中穿過長安街的時候,震撼的音樂和著班長倒在連長懷里痛苦的場景悲壯地穿行于我的時空,與西藏,與凌仕江給我們的散文所描寫的西藏重疊。
軍人卸甲和離開西藏,是再自然不過卻也是無奈的選擇。雪域啊,我把人生最精華的時光,美麗的青春獻給了你,甚至,我把我被你改造過的靈魂的大部分都留給你,但我除了是我自己,我還是人之子,人之夫,人之父,這些都是推不掉的神圣使命。況且,無論你頭上有多少光環(huán),但從同樣繞不開的體制上講,你不過是一名士兵,十六年的軍旅生涯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離開西藏,心,能夠離開嗎?
“走出西藏,我才發(fā)現(xiàn)我是西藏的一朵云,總在回憶中飄零。我只能用比云朵更輕的聲音輕輕地告訴你:云朵——云朵……云朵!——登峰造極的云朵?!鋈幌肷斐鲭p手摟抱她,怕黏住了靈魂。忽然想鉆進去,怕碰碎了宇宙。玻璃般的藍天,云朵好似神山上盛開的雪蓮,當太陽落淚的時候,大塊大塊的玻璃都被那貞潔的云朵揉碎了心,一絲一縷地飄飄然落到湖光里。”(《飄過西藏上空的云朵》)
讀凌仕江關于故鄉(xiāng)的文章,你常常會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這是運用電影蒙太奇手法造成的效果,在想像空間和視覺轉換中,將故鄉(xiāng)與西藏進行情感揉合。于是人們不禁要問:凌仕江的故鄉(xiāng)在哪里?故鄉(xiāng)在四川自貢還是在西藏?
兩地都是他的鄉(xiāng)愁。
這種將會糾纏一生的鄉(xiāng)愁困惑著凌仕江。
身在西藏,他說:“只是有一點我堅信,只要有樹作參照,我就永遠不會迷失自己;只要樹上刻著我的名字,走得再遠我也一定能夠回得去;只要我不放下手中的樹根,即便明天的明天再暗無天日我也能摸著黑回來……進入那一片竹林籠罩的小路,走過那一條芋葉鋪出路面的田埂,我聽見樹喊我的乳名?!彼麊枠洌郝淙~之前我能回家嗎?(《一棵刻著我名字的樹》)
離開了西藏,他說:“走出西藏,我才發(fā)現(xiàn)我是西藏的一朵云,總在回憶中飄零?!保ā讹h過西藏上空的云朵》)而且,“我相信一個人一生當中能讓他產生切膚之痛的地方并不多,但有一個地方他卻要用一生的情感去堆積它,他對這個地方不僅僅是單純的愛,也不僅限于對溫暖之家的感受眷戀,更不是去過之后就要懷念一場的風景區(qū),這個地方不是家勝似家,在那里或者離開那里之后,你都愿意用盡一生為它歌唱,為它醉舞……你是我夢中打馬仰望的天堂”“真正的離去者,必將回到拉薩!”( 《回到拉薩》)“我突然悲哀地發(fā)現(xiàn)——//他不是別人。//他就是西藏:我夢里夢外的鄉(xiāng)愁呵!”(《你的腹中閃爍著萬道光芒》)
“離開西藏,也是為了更好的書寫西藏,發(fā)現(xiàn)西藏,表達西藏,創(chuàng)造西藏。我需要這樣的距離來審視西藏。如今,我已正式進駐西藏的后花園成都,而西藏已然成為我的鄉(xiāng)愁時代!”(《我把整個靈魂都交付給了西藏—對話凌仕江》)
再說一遍,讀凌仕江,是適合聽著音樂讀的。讀《繞不過的布達拉》的時候,建議聽埃里奧·莫里康內(Ennio·Morricone)的《西部往事》,伴著那種曠遠和纏綿、蒼涼得無與倫比的憂傷,去理解凌仕江為什么要寫這些文字。雖然他寫的布達拉宮所代表的拉薩的斑駁陸離的生活,與我的印象中的拉薩已經有了相當大的差距。應該說,凌仕江的筆觸是勇敢而直率的?!霸诶_,只要出門,無須打車,隨便你往哪個方向一站,你都有可能望見布達拉,或者說布達拉在看著你,高高在上地看著你的臉和眼,但你并不愿意多看它一眼,這簡直成了你無路可退的現(xiàn)實,神在看你,誰能繞得過去?”(《繞不過的布達拉》)這應該是說人始終在某種必須堅守的操守,也就是神的注視下所應有的秉持。
“我已認清更多人生的信念,有時過多懷疑天堂時光簡直成了一種真空的迷失,但內心的生活從不虛偽,只有不可阻擋的使命讓我如此隱忍空度,空度卻又如此沉重。”(《繞不過的布達拉》)這話的寓意是什么?他是不是也如我曾經有過的猶豫一樣,是繼續(xù)把自己完全交給類似于云朵之上的精神世界,還是選擇回歸腳跟能夠有個踏實處,服從自然和親情的回歸?我想,這大約是一種總結式的告別儀式般的思考。
“你要相信,布達拉的光芒一定是照耀過你的,你做的每件事,布達拉都看在眼里,包括你的心事,所有人都可以在后來的后來知道,但布達拉一定已經提前知曉?!保ā独@不過的布達拉》)他不僅是想告訴旁人,也是告訴自己,不管你是不是用身體抵達布達拉,但重要的是布達拉始終曾經或者將會抵達你,受“神”的召喚,你曾經也仍然能夠在內心保留布達拉。
于是,從身軀上,少年時的故鄉(xiāng)開始近,青年時的故鄉(xiāng)開始遠。而在靈魂上,青年時的故鄉(xiāng)開始近,與通常意義上的故鄉(xiāng)一樣近。
于是,西藏就成了鄉(xiāng)愁了。
像許多西藏老兵一樣,在西藏當兵十六年的凌仕江的靈魂,棲居于雪域圣地了,永遠。
寫在后面的話
作為一個先于凌仕江進出西藏的老兵,我的西藏與凌仕江筆下的西藏有許多地方是如此交集和重合,以至于我會從他的文字中找出許多我們共同熟悉的人和事,就像我告訴他這一點時他說的那樣:“是的,會有許多熟悉的影子的。”比如《去拉薩看樹》、《塔克遜的春天》、《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藍》,《聊齋查果拉》、《我看見珠峰在移動》、《旋轉的布拉宮》、《往返米拉山》,……等等。他甚至用閑筆隱約地點出了我在他的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我在深刻地讀懂他的精神世界的同時,不得不感嘆,西藏,就是這樣融入我們的共同記憶。大約因為這一點,他才會約我這個行走在文學邊緣上的人來為他寫一篇評論。
然而,凌仕江的敘述卻全然全新,給人是絕然不同的精神體驗,讓你明白,哦,對這樣一件事,對這個地方的感覺,原來還可以這樣表述。
在《去拉薩看樹》一文中,他說:“……我看到了新的拉薩,新的生命,季節(jié)漸趨分明的圣城不再懼怕和低吟冬天的死亡,當樹叉與樹叉全部枯萎,當你在人的世界里撞得頭破血流,不要嘆息,離他們遠一點,像樹一樣保持一定的距離,然后狠狠的鉆進地里去,你就可以看見森林,你就能聽見小鳥在歌唱,你甚至可以比他們自信勇敢一點,密密麻麻的樹舒展著一年四季蓬勃的力量,它們在拉薩神采奕奕地唱著自己的情歌……坐在樹下的人,你聽見了嗎?”
我告訴他,我也是坐在樹下的人,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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