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報專欄之四十五
《懷沙》是屈原《九章》中的一篇,望文生義,我小時候以為,就是指屈原抱著一袋沙子跳進了汨羅江。至于《史記》上說他抱的是石頭,我管不著,沙子和石頭都沉,何必分那么清。古人也多半是這樣解釋的,比如洪興祖、朱熹都說,是“懷抱沙石以自沉”。
不過后來還真看見持異議者,明人汪瑗說:“懷者,感也。沙,指長沙?!鼻迦耸Y驥贊同,說“懷沙者,蓋寓懷其地(長沙),欲往而就死焉耳?!?/p>
近現(xiàn)代的學者于是為此吵得不可開交,陳子展大怒,說:“汪瑗、李晨玉、錢澄之、蔣驥諸家,皆不吝喋喋,以屈子《懷沙》為長沙之作,今人或亦力騰其說,詹詹而不已,以謬傳謬,如涂涂附,是皆不知楚人名今長沙之地為青陽,絕少言及長沙者。長沙之名,《戰(zhàn)國策·楚策》偶一見之,《史記·楚世家》明記周成王封熊繹于楚蠻,居丹陽。丹陽非青陽,即非長沙。《后漢書·南蠻傳》始言吳起相楚悼王,南平蠻越,遂有洞庭蒼梧……由此可見,長沙為楚新有之地,豈有所謂先王故居,為屈原曾吟恒哀,深為緬懷者?況復返而求之此賦,惟永嘆重華湯禹之久遠,邈不可慕,何以一言不及其先王乎?不待斤斤置辯明矣?!?/p>
好了,不能再抄下去了,騙稿費的事情我不做。但是上面這段不好不抄,因為我下面要講的,不對照它,就看不懂。
陳子展是楚辭研究大家,脾氣也爆,從上面引文可知。雖然他說長沙地古名青陽,未必是定論,但說長沙無先王故居,倒是可能的,把“懷沙”解釋為“緬懷長沙”,別說他不信,我也不信。首先,長沙能否簡稱為沙,沒有證據(jù);其次,長沙現(xiàn)在是省會,算個二線城市,尤其芒果臺辦得活色生香,紙醉金迷,但在屈原那個時代,絕對是邊疆,派誰去誰都得哭。一直到漢代,賈誼被漢文帝發(fā)去作長沙王太傅,還難過得不行,“自傷悼,以為壽不得長”。因為“長沙卑濕”,只要能看見水的地方,血吸蟲就比魚多,一不小心就完了。景帝的少子劉發(fā)被封為長沙王,因為母親只是景帝程姬的侍者,無寵,才“王卑濕窮國”,可知漢景帝時,長沙仍是個窮鬼到處出沒的地方。
漢朝如此,何況屈原那時?所以,我們必須得循著這個線索去理解屈原的心靈。
我認為,“懷沙”,不是“緬懷長沙”,而是“憂傷流放”,“懷”古代有“憂傷”的意思,《詩經(jīng)·邶風·終風》:“寤言不寐,愿言則懷?!泵珎鳎骸皯?,傷也?!眱蓾h書里也有類似用法,我們就不浪費篇幅引證了。接著說“沙”。
“沙”本身的意思是沙子,和流放、貶謫當然毫無關系,但是,我們應該注意楚簡中這字的寫法。

陳子展說“長沙”之名,在《戰(zhàn)國策》中偶一見之,似乎對它的存在還抱著不信任的態(tài)度。其實沒必要,上世紀八十年代,在湖北荊門包山二號墓發(fā)掘出一批楚簡,其中第59號簡就出現(xiàn)長沙地名:“九月戊午之日,長沙正龔懌受幾。十月壬午之日不以廷,升門有敗?!笔钦f在九月戊午這天,擔任長沙正這個官職叫龔懌的,如果在十月壬午這天不把相關案情上報法院,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在61號簡中,長沙這個地名再次出現(xiàn),簡文為:“九月辛酉之日,新大廄陳漸受幾,十月辛未之日不行弋陽廄尹巴之人輸戟於長沙公之軍。登門有敗。”比較難懂,大概是說新大廄陳漸如果不在十月辛未這天,把沒派人送武器到長沙公(長沙縣令)所駐扎的軍營之事上報,也要攤上大事。包山楚墓的墓主昭佗同志死于公元前316年,按照有的說法,那時文學青年屈原已經(jīng)27歲,他們肯定互相認識,互相認識呀,想想都有詩意。
不過還沒談到,為什么我把“沙”解釋為“貶謫”,這實在因為在楚簡中“沙”字的字形,并不是現(xiàn)在這樣寫,而是從“尾”從“少”再從“辶”,作“”。學者普遍認為,這是“遷徙”的“徙”本字,因為“沙”和“徙”古音很近,所以,我認為,所謂長沙得名的來由,并不是《辭源》里收的因為有什么“萬里沙祠”,而是因為這里曾經(jīng)很偏遠荒涼,在古代是下放騷人們的絕佳場所,《詩經(jīng)·秦風·蒹葭》“道阻且長”。長者,遠也。長徙者,遠徙也,我猜,楚國人之所以取名長沙,可能就是因為此(就算后來人煙增多,但曾經(jīng)用過的地名,適足以反映它的發(fā)展變遷)。那是多么可憐的蠻荒之地啊,走在狹窄的道路中間,游目四望,莽叢中猴子的身影此起彼伏;樹枝上,兒臂粗的毛毛蟲仿佛上班高峰,車水馬龍,摩肩接踵。
這就是屈原眼中的南方,他被“頃襄王怒而遷之”,趕到了這里,憂傷地攤開竹簡,寫下了“懷徙”兩個字,卻被后世不懂行的人記成了“懷沙”。他們竟沒看到,這詩通篇都只是悲愁感傷,沒有一個字提到正搜集沙袋,準備自沉;而且他投水的地方只是汨羅,長沙,還在這以南103公里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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