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黑道新偶像
泰龍的死，引得新義安乃至其他幫派大佬們紛紛“現(xiàn)身”。在紅殯儀館的靈堂外，數(shù)以百計的黑衣戴口罩人士負責擋記者鏡頭、接待吊唁者等各種任務(wù)，而在場監(jiān)視，并不時與之交流的黑背心反黑警員也接近200人。
在泰龍的靈堂上，擺放著各路江湖人物的花圈、花籃，上面的落款是各式的江湖外號，包括“文只權(quán)”、“高佬仁”等等，而向華波——電影人向華強兄弟的花圈，也在稍后送到。另外，泰龍的家人，從泰龍被殺那天起就已經(jīng)被泰龍眾門徒緊緊保護，被擋在攝影記者們的鏡頭之外。
在香港活躍的眾多三合會組織中，新義安一直是傳統(tǒng)強團。新義安的前身，是廣東潮汕海陸豐地區(qū)的鶴佬人社團，上世紀至今一直由向氏家族把持龍頭老大的位置。1921年，“義安工商總會”在香港注冊，但到了1949年，“新義安”被港英政府指認為非法組織，于是活動轉(zhuǎn)入地下。
Dony三年前曾參加過三合會的“曬馬”（聚眾顯示實力）行動。在香港，由于自稱三合會成員都會構(gòu)成犯罪，所以黑幫內(nèi)部都有術(shù)語:“外出行動時有咬汽水管等暗號，一旦被警察捕獲，不按預定的口徑作供，或者替大哥頂罪，事后都會有江湖規(guī)矩去追究?！彼f。
很多人揣測，“劍膽無畏，永不妥協(xié)”這樣的評語，可能是新義安給泰龍的“蓋棺論定”。但對于他的門徒來說，泰龍被不明對象伏殺，不但一時間無從報仇，更不能指望警方保護他們在尖沙咀的既往利益。
泰龍當年晉升為“紅棍”，要聽讀誓詞，歃血誓盟，上交紅包，牢記上級公布的身份密語，等等，但在平時，他們的主要“工作”離不開犯罪?！皩嶋H上，對于警察來說，真正的黑道頭領(lǐng)，是那些控制著一個地區(qū)毒品交易，或者‘睇場’、賭檔等非法生意的人?！币幻跂|九龍工作的刑偵警長向記者形容，“泰龍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這類大哥還有自己的個人風格，有時比較囂張?！?/p>
2006年，泰龍因涉及傷人案被捕，其后60多個泰龍門徒集結(jié)在尖沙咀警署之外，聲言“保護泰龍不被仇家埋伏”。今年2月，他在一次警方掃蕩夜場被拘捕時，也拒絕戴上頭套，還提示警察不要把他的發(fā)型搞亂，堂而皇之地在攝影機前步上警車。
根據(jù)香港媒體的報道，泰龍在門徒面前一直很有威望：“他經(jīng)常教我們做人，說要‘永不妥協(xié)’，他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如果人家過來欺負，就一定要跟他們斗爭到底，這樣，在江湖上才會贏得尊重！”另一方面，知情人對記者描述，泰龍掌握地盤的獲利豐厚，他自己的座駕是平治房車，而他的主力門徒，開的也是保時捷這樣的好車，在油尖旺的夜店圈里一時傳為“佳話”。
“很正式的社團儀式，可能到了‘話事’（即掌管地區(qū)權(quán)力）那個級別才做。重要的是‘背景’。在遇上麻煩的時候，你屬于什么社團，跟誰混，就是你的資本?！盌ony對記者說，“跟泰龍出來混，怎么講也有點說服力?！?/p>
對于絕大多數(shù)的古惑仔來說，靠近黑社會當然不是為了政治理想乃至江湖義氣。今年27歲的Dony，讀書到中三就輟學，他曾經(jīng)認過一位當?shù)厝蠒^目做大哥，然后在學校里到處滋事，拉一些無心上學的同學一起在校外“威風”，最終被踢出學校。“有時我都挺羨慕他，”Dony說，“香港是有錢人說了算的世界，與其一輩子被有錢人壓一頭，倒不如搏一搏，做英雄，開靚車?！?/p>
尖沙咀霸王
相比之下，與泰龍相識的“郭佬”今年已近四十，他回憶起以前加入三合會的目的，只是因為書讀得少，但又很想賺快錢?！拔也皇翘垺也幌胍耶敃r覺得入會后找錢會很容易而已?！?/p>
“郭佬”也曾經(jīng)做過“睇場”的工作。他形容基本的“工作流程”是這樣的：在夜店里看到有兩幫人吵架，你要壯起膽子到兩派人中間，告訴他們要吵到外面吵?！袄习逯皇窍刖S持場子的安全，不要有破壞，”他說：“這種事情，警察也未必比你有水平。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背后有社團支持。”
泰龍就是在酒吧砍殺中崛起的。2006年7月，泰龍人馬在尖沙咀一家酒吧與“勝和”（香港另一黑社會組織）人馬發(fā)生爭執(zhí)，泰龍派人在酒吧外與對方血拼，其部下高呼“我是泰龍人”，手持玻璃樽襲擊對方，打斗中一名“勝和”的前四二六紅棍“紋身忠”被割破頸部大動脈，自此泰龍在黑道的聲名也達到了頂峰。
被泰龍砍的“勝和”人還不止一個。早在2002年7月，“勝和”的頭目“大華”也曾被泰龍重創(chuàng)?！按笕A”也是尖沙咀作風出位之人，在今年4月對抗警察搜查時還扔杯警告對方：“認得我大華哥，誰過來打誰！”不過，在7年前那場激斗中，泰龍與其黑道生意的談判不果，兩位大佬率眾群毆，結(jié)果敗落的“大華”拖血獨自跑到醫(yī)院求救，還被攝影記者候個正著，好不狼狽。
除了多次重創(chuàng)勝和勢力，泰龍還野心勃勃地曾計劃向油尖旺200多家“一樓一鳳”妓女收保護費，后來被警方及時制止。一位熟悉尖東地區(qū)的探員還對記者表示，泰龍一直控制著尖東地區(qū)夜場的毒品交易。
不過泰龍并不輕易在自己的地盤滋事。根據(jù)記者的了解，一些在尖沙咀與泰龍打交道的人士，表示泰龍“為人和藹，敵我分明，有義氣，沒有架子”，對記者留下“希望他一路走好”的遺憾之言。有消息還說，近年泰龍開始轉(zhuǎn)行經(jīng)營火鍋店、日本菜等正行生意，夜場圈子還盛傳他經(jīng)常在尖沙咀自己投資的一家酒吧出入陪客。
不過，也有報刊報道指出，泰龍平時嗜食雪茄，外形官仔骨骨，但作風霸道，遇不順眼之人即會惡言相向，甚至拳腳對待——泰龍和他的人馬，過去可謂隨時準備“戰(zhàn)斗”。尤其去年春節(jié)，泰龍醉酒后跟一批大學生起了口角，于是派人把其中兩個男生斬至重傷，后被警察拘留調(diào)查，令其“形象”大打折扣。
為了送泰龍“最后一程”，在泰龍被殺第二天早上，40多個男女與道士在香格里拉酒店現(xiàn)場進行招魂儀式，眾人齊呼“大哥，回來吧！”然后焚衣紙點香離開。8月19日下午到20日早上，在紅殯儀館靈堂的現(xiàn)場還擺放了寫著“泰龍樓”的紙扎六層高大樓，747飛機、法拉利跑車、平治房車、游艇、童男童女等等，而到場祭奠的人，則要經(jīng)過金屬探測器才能進入。
已離開黑道的“郭佬”，目前做了個小老板，他回首自己的黑社會過往，也是感慨萬千。“現(xiàn)在做黑社會，賺錢比以前更難，競爭多，警察又看得緊，做老大的，要不就是不斷被關(guān)監(jiān)獄關(guān)到?jīng)]了脾氣，要不就是被利益沖突的仇家所害。我也是意興闌珊，收心養(yǎng)性了?！?/p>
江湖暗戰(zhàn)
在8月20日中午，所有殯儀結(jié)束，殯儀車載著泰龍的棺木到尖東地區(qū)作最后一次“巡視”。出發(fā)之前，一名黑衣大漢突然拿出一個西瓜，站到靈柩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西瓜摔地，瞬間瓜裂汁流——“扔西瓜是指放下恩怨。如果要報仇的話，要扔桃枝。”熟悉規(guī)矩的“郭佬”解釋道。
不過，無論是警方，還是黑道中人，卻在泰龍被殺后立即開始了追查。一方面是警方連續(xù)多天在油尖旺屬于泰龍及屬于泰龍仇家的場地查牌掃蕩，高調(diào)警告各方不要滋事，另一方面是黑道頭目們紛紛被請到警署問話，追尋下手之人。
在紅殯儀館儀式中，水房、勝和、敬義等黑幫的坐館（龍頭老大）和地區(qū)頭目都到場致祭，警方也趁機出動攝影器材，在現(xiàn)場攝錄忙個不停。不過，泰龍這十幾年得罪的仇家很多，又涉及不同組織，甚至有新義安內(nèi)部幫派斗爭，于是各種猜疑在所難免。
根據(jù)報道，早在泰龍死后當晚，反黑組探員就問趕到現(xiàn)場的門徒：“你們知不知道是誰做的？”當即就有人回答：“應(yīng)該是大角嘴那幫人干的！他們想出位！”江湖傳言，兩個月前，大角嘴一幫同門人馬在泰龍地盤上的卡拉OK鬧事遭打傷，泰龍拒絕交出打手，雙方因而結(jié)怨。
不過在警方看來，最大的嫌疑仍然是勝和下屬的人馬。就在6月，一次同樣震動香港的大埔吐露港公路飛車斬人案中，勝和內(nèi)部展開大廝殺，手段同樣是先撞后砍——上水區(qū)勝和小頭目“浩然”先是遭人駕車撞倒及砍傷，幾位欲為他報仇的同門，在第二天凌晨本想驅(qū)車去報仇，怎知又遭到兩車伏擊猛撞并砍傷。
在2007年曾被泰龍人馬玻璃瓶斷大動脈的前勝和四二六紅棍“紋身忠”，現(xiàn)在是【】警察重點追蹤的對象。有消息分析，“紋身忠”及勝和一直覬覦尖沙咀夜場這塊肥肉，加上泰龍多次砍傷勝和頭目，于是精心布局，痛下狠手。
“郭佬”和Dony也在關(guān)心追查兇手的消息，但是他們對記者表示，現(xiàn)在香港黑社會像李泰龍這樣看上去講情義、肯擔當?shù)慕巧呀?jīng)不多，這樣的江湖人更多存在于舊香港。在詭秘混濁的香港黑社會，能力強悍、作風剛勁、行事明朗的李泰龍，最終逃不過被追蹤、被暗算的命運。
“現(xiàn)在的三合會很散亂，一個頭目，譬如紅棍就可以帶十幾到幾十個小孩控制一個地盤（的非法生意），與其它社團或其它派系爭奪利益，同門人也照砍不誤，砍完還可以玩跑路，裝無辜，推卸責任，實在不行就找替死鬼咯?！薄肮小睂τ浾哒f。
去年9月澳門的“14K差佬文碎尸案”，在逃的香港人“阿Ben”就曾私下找到香港媒體報冤，爆料說該案是由其認識的一個同門（14K）朋友指使泰國殺手辦事，然后栽贓到他身上，令他至今在省港澳顛沛流離。另一方面，逃往內(nèi)地的香港三合會分子也未必好過——香港刑偵人員形容：“在香港，入屋要搜查令，抓人要有根據(jù)，控告要走程序，但在內(nèi)地有點蛛絲馬跡公安就可以破門而入，所以內(nèi)地逃難也逃不脫擔驚受怕。”
走出油尖旺
黑社會（三合會）組織幾乎貫穿了整個香港的開埠史，很多人看慣了不時見諸報端的黑幫火拼新聞，于是一路以勇斗聞名，歷史悠久、常被搬上報章頭條的新義安，還被很多人戲稱為“老新”。在年輕人聚集的網(wǎng)絡(luò)討論版面，一些評論更直截了當?shù)刂赋觯骸袄闲滤ヂ淞恕斈甑摹寤⑹堋ㄗⅲ憾辔磺靶铝x安著名的打斗人物）在香港誰人不知？現(xiàn)在死的死，不死的都不出來混了?！?/p>
泰龍之死，仿如香港古惑仔街頭正面血拼，與警察街頭追逐時代的終結(jié)。
香港警察歷史收藏學會會長林建強形容，大約30年前，隨著香港的經(jīng)濟起飛，油尖旺地區(qū)夜總會等娛樂場所開始增加，這里也成為了現(xiàn)實與電影中黑社會的必爭之地。在近年，天水圍、元朗等香港新市鎮(zhèn)地區(qū)由于各種因素，也成為了“治安風險接近深圳”的地區(qū)。
“郭佬”說現(xiàn)在還可以在一些地方的屋村公園，看到失學失業(yè)的少年在深夜聚集?！白闱驁?、游戲機中心這些地方，是社團收新人的好地方，”他說，對比起過去很多黑社會成員出自下層勞工的情況，現(xiàn)在的街頭蠱惑仔，更年輕，更“沙塵白霍（粵語指囂張放縱）”。
“為什么黑道時不時火拼，警察都不去理會？每次像泰龍這樣的人為了爭奪收數(shù)或者黃色檔口利益去派人砍殺，乃至被拘，為什么總是還有下一次？”在大埔地區(qū)居住的香港青年林魄希抱怨。根據(jù)林的說法，他家附近的學校，某三合會組織已經(jīng)鋪設(shè)了一個軟性毒品的售賣網(wǎng)，學生磕藥，只需要打秘密電話就可以了。
在年輕人談判火拼的背后，傳統(tǒng)中，香港黑道爭奪的是色情、賭博、運輸、盜版、高利貸與農(nóng)貿(mào)市場中的金錢利益，但是，近年的香港黑社會組織已經(jīng)學會培養(yǎng)高智商青年，打入金融或國際財團，于是以百萬數(shù)額計的涉黑經(jīng)濟案件，現(xiàn)在已成為香港警察面前的現(xiàn)實問題。
“對付街頭暴力，其實難度不大，只要增加治安投入，譬如增加巡街和掃蕩力度就可以，”林建強說，“但對于隱蔽的黑色犯罪，或者罪行背后操縱的幕后大哥大，我們更需要證據(jù)和耐心。”在香港，只要確認是三合會黑社會活動，就可以凍結(jié)充公罪犯的資產(chǎn)，這使警匪之間的“斗法”更趨于地下化。
運用“臥底”偵破黑社會組織，是講求證據(jù)的香港警方反黑的一大特色。近年來，臥底成功地把新義安、勝和、水房、14K等活躍三合會組織的多批頭領(lǐng)控告入獄，而今年在香港電視屏幕上演的電視劇中，臥底“Laughing哥”是最受觀眾歡迎的角色。
為了逃避黑幫仇殺，或者警方追蹤，或者經(jīng)濟或生活事務(wù)，在1980年代開始，很多香港三合會成員開始進入廣東等沿海地區(qū)。根據(jù)香港本地報紙的歸納，新義安、14K、和安樂、全一志、水房等組織都曾不同程度地在珠三角各大城市設(shè)立踞點。
內(nèi)地有關(guān)部門的統(tǒng)計，1990年代廣東地區(qū)一直上升的綁架勒索案件，有相當一部分經(jīng)由香港黑社會成員插手；2000年以來，廣東警方查獲港澳臺人員投資及發(fā)生違法犯罪活動的娛樂服務(wù)場所2萬多家。在近十年的香港媒體報道中，三合會當紅打手或者過氣大佬們在深圳等地現(xiàn)身的報道，也是屢見不鮮。
“上世紀90年代，黑社會性質(zhì)的犯罪主要是砍手、砍腳這些直接的暴力犯罪。現(xiàn)在的黑幫正向公司化、企業(yè)化轉(zhuǎn)變，黑社會就是一個非法產(chǎn)業(yè)，以暴力為投資并獲取原始積累，然后向經(jīng)濟和政治領(lǐng)域滲透?！遍L期研究黑社會的廣東警官學院副教授周心捷形容，黑社會組織正在逐漸“漂白”，而來往于省港澳乃至內(nèi)地省份的“李泰龍”們，也在高度警惕的眼光中繼續(xù)他們的黑白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