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一輛高級轎車分秒不差的開到宋江面前，準確的停在他腳尖前二尺五寸?！ ∶悦院狭塑?，宋江像初生的嬰兒一樣打量著四周，腦子里跳出一些數(shù)字： 這是霸州進口的“愛馬士”。 京東東路縣級單位標準配車?！ 伟l(fā)四輪?！ ∈蹆r兩千貫。 發(fā)票價值兩萬貫…… 但這些細節(jié)對他毫無幫助?！ ∽鳛檠核?，他就是在夢里也能把這些記住?！ ∧膫€級別的官員對應哪個級別的公車，是有重大政治意義的數(shù)據(jù)，哪天把這個搞錯了，這份工作也就別干了?！ 「螞r另一組記得更牢的數(shù)字在極力證偽眼前的真實： 去年縣財政收入不過數(shù)萬貫，光給領(lǐng)導和四十幾位領(lǐng)導家屬配車就花了幾十萬貫?！ ∵@種等式，只能在夢中成立…… 馬車顛簸著，昨晚的殘酒和今晨的空腹讓宋江痛苦不堪。 可是就連痛苦也不能證明真實?！ o數(shù)次大醉之后，他經(jīng)常在夢里掙扎一宿也醒不了?！ ∵@種痛苦反而讓他越發(fā)懷疑自己在做夢： 只有在夢里，人才會做一些無法理解的受罪行為?！ ”热鐝拿髦歉咛庍€要往下跳?！ ”热缑髦枪磉€要去睜眼去看。 比如明知會喝醉還天天晚上陪領(lǐng)導喝八斤白酒?！ ”热缱约焊蓡嵋@輛車……
“宋押司，時知縣還沒起身，讓咱們先走?！薄 ≤嚪虻穆曇袈犉饋砗孟駨乃聜鱽??！ 敖裉彀Y狀有點嚴重?！彼谓恼f?！ 粢砂Y還會使患者喪失時間概念。 我們知道，夢里的時間是很詭異的。 經(jīng)常前一秒還在要飯，后一秒家庭存款就超過遼國了?！ ∽蛱爝€在為買不起房結(jié)不了婚要自殺，今天人均住房就超百米了。 同理，宋江明明記得自己剛上車，怎么一轉(zhuǎn)眼就到了知縣家了呢？ 他趕緊掏出兩粒解酒藥丸吞了下去?！ 〗饩仆杩梢越饩?，但是它也只能解酒，不能治愈夢疑癥?！ 【秃孟竽憧梢员M管拿國家當親爹，但是他只能拿你當孫子一樣?！ 〉撬谓€是每天攜帶，堅持服用?！ ∩碓谘瞄T，有時候必須隱瞞自己健康狀況?！ 〔恍拍憧闯㈤_會，中級干部的發(fā)色還是一片白加黑，而高級干部一個比一個黑?！ ≡俦热缯f，宋江早就胃出血八年了，但是他從來不告訴別人?！ ∫驗樽鳛檠核荆染凭褪枪ぷ髂芰?，就是政治生命?！ ⊥?，雖然自己有夢疑癥確定無疑，但是宋江不敢去看醫(yī)生。 他只能吃點江湖郎中開的解酒藥糊弄自己 藥丸吃下后，似乎有點療效。 宋江回憶起了自己坐車的原因： 第一，假如不坐車，上班路上可能要走好幾個時辰?！ ∫驗橛懈鞣N各樣的人在等著攔他： 要求報銷醫(yī)藥費的衙役家屬，準備申冤的當?shù)剞r(nóng)民，懷抱禮品的候補官員…… 第二，公車嘛，有權(quán)不坐，過期作廢——衙門人就認這個理，不坐會被同事看成怪人?！ 〉谌?，也最痛苦的一點，這不是他的車。 他的級別還不夠。 但是今天他當值，必須去接知縣上班。 不坐不行…… 宋江又感到一陣頭疼，連忙說，快，拉我去吃早點。 2 宋江緩緩拉開窗簾，往車外望去。 透過謎一般的晨霧，鄆城縣是這么一個地方。 街道兩旁，到處是雜亂的招貼。 除了辦證、代考科舉，最多的還是金槍不倒，祖?zhèn)鞔核帲坪跽鞘腥巳硕荚陉栶簟！ ∶總€街角，都有一個算命看相的攤位，比今天修自行車的還密集，好像人人都對自己的前途心里沒底?！ 〗诌叺拿窬哟箝T洞開，一張張麻將桌擺在門口，大清早就聽取搓聲一片。 東風上坐著住夠了東京地下室的失敗白領(lǐng)，西風上坐著西京混不下去的失業(yè)青年； 南風上是死活拿不到南京戶口的，北風上是北京強制遣返的?！ 「鞣N低檔飯館紛紛抬出大鍋，把昨夜的剩菜倒進去，熬著不知多少年不換的油湯?！ “就旰?，店主們不約而同地走到一個自己看不到的攤位上吃早點。 似乎只要屏蔽了生產(chǎn)過程，屎吃起來也不會惡心?！ ∪粲腥魺o的對話，使宋江徹底打消了吃早點的念頭。 ——我兒子說，學校里的三防課跟烹飪課合并了。 ——早該合并。整天吃地溝油，比什么疫苗都管用。 ——各位，地溝油只加毒抗，太單一啊 ——淺薄！上班擠公交不加物防嗎？應付領(lǐng)導不加法防嗎？過馬路不加閃避嗎？ 門口經(jīng)常潑了一地剩菜的小門頭也紛紛開張了。 每家招牌上都寫著“清倉大減價”，不知這么多人一起轉(zhuǎn)行要去干什么?！ ∫粭l套裙打一折還要三千。 顧客更狠，上來就是“二十賣不賣？” 宋江的數(shù)學知識告訴他，這必須是在做夢。
馬車走走停停?！ 〗稚嫌行┤俗咧咧鋈幻摴庖路?，一邊跑一邊喊：我要紅了！我要紅了！ 一個大漢從地下室里鉆出來曬太陽，隨手往回扔了幾個發(fā)霉的饅頭?！ ±锩媪⒖虃鞒鰩讉€女人的聲音：“沒有大人的領(lǐng)導，我們早就餓死了！” 街邊有起碼上百個讀書人在等車?！ 〉菦]有一個注意到這怪誕的一幕?！ ∫驗樗麄兌荚诿χ瞻l(fā)短信?！ ≈灰l(fā)現(xiàn)回信內(nèi)容不是“如家”，就氣急敗壞地狠命搖晃鴿子：噫，微信，吾誰與歸？！ 這一切，都讓宋江深信，自己是在做夢。
馬車轉(zhuǎn)過一個路口，忽然起了風?！ ∵@種風里起碼裹了幾噸的沙子，完全不似人間所有。 街上的人不管是走路還是駕車，統(tǒng)統(tǒng)帶著自制的防沙面具?！ ∵@種情景使宋江暗暗祈禱自己是在做夢——否則的話，一個滿街牛頭馬面的地方，只能是地獄。
街上永遠在堵車。 這使宋江得以聽到牛頭馬面?zhèn)兊膶υ挘骸 裉爝@沙子含量得有2.5吧？ ——噓！這數(shù)據(jù)是國家機密，別讓遼國使館聽見……
不遠處的天橋下，布滿了一根根鐵釘，好象是地獄的某種刑具?！ 】墒亲屑氁豢?，旁邊還貼著衙門告示，大意是：讓你丫露宿！ 天橋毗鄰是一座未竣工的大樓?！ ∵@兩年，各個縣城都是爛尾樓遍地，統(tǒng)統(tǒng)成了乞丐的大本營?！ ∫粋€彪形大漢伸手折斷了孩子的胳膊，扔到路邊，惡狠狠地說道：今天要不到五百文就去死吧！ 兩個公差飛奔而來，一把揪住大漢的領(lǐng)子：你這衣服是仿冒的吧？來！罰款一千！
離衙門越來越近，賭場、娼寮、裝修風格可疑的酒樓越來越密集?！ ∶考议T口都停著一堆衙門公車，車牌全部用紅紙貼住?！ ∫粋€農(nóng)民打扮的老漢跪在地上，死死抱著一個衙役的腿。 后者十分淡定，嘴里說著：少來這一套，我見得多了!
風停了，前邊忽然鳴鑼開道，有人拿著大喇叭宣布：特大喜訊——經(jīng)過聽證，草料又漲價了！ 話音剛落，空中響起一個霹靂，高架吊車墜毀?！ 〈笥陜A盆而下，不到五分鐘平地里積水就過了二尺?！ 〈笏纬鞘薪ㄔO跟整容是一個道理，有變化的只是外表，里面整之前啥樣整完了還啥樣?！ ∨缓霉艿肋€被硅膠堵了。
永遠樂觀的只有無數(shù)衙役?！ ∷麄儾恢獜哪睦镢@出來，歡樂地叫著：下雨了！下鄉(xiāng)收灌溉費嘍！ 宋江徹底放棄了分辨夢境與現(xiàn)實的努力。 3 馬車停了下來?！ ∷谓铝塑?，一座氣勢宏偉的磚石建筑出現(xiàn)在眼前?！ ∷斎痪褪强h衙辦公大樓?！ ∮嘘P(guān)這座大樓，還有個故事。 它是前任知縣修建的?！ ≡O計用料沒得說——多少樓房都因為影響衙門風水被拆遷了； 帳目也清楚——宋江看過預算，給各級頭頭們交完好處費，開發(fā)商的資金修個公廁都緊張，絕不可能中飽私囊。 這大概是鄆城縣空前絕后的奇跡?！ 〔贿^它還是出了問題——它的外形跟遼國皇宮一模一樣。 這事不知被誰舉報后，前任知縣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拖駢糁械囊粋€人物，從來沒有存在過。
走進起碼五米高的宏偉拱門，宋江沿著大理石臺階逐級而上，心里一種莊嚴感油然而生?！ ∵@里棲息著鄆城縣的權(quán)力最高層。 具體來說，就是知縣、縣丞（相當于現(xiàn)在的副書記兼副縣長，二把手）、主簿（相當于縣財政局長兼政法委副書記）、縣尉（相當于現(xiàn)在的縣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四位親民官； 監(jiān)當官、巡檢等厘務官，以及各級胥吏，包括押司、手分、貼司、引事、廳子、書司、手力、鄉(xiāng)司、鄉(xiāng)戛、當直人、市巡、斗級、斗子、欄頭、務司、酒匠、柵子、直司、腳力、僧直司...... 想到這里，宋江又糊涂了：上述每個職位，都起碼有三個常任副職?！ ∵@么一個小縣城，怎么可能供養(yǎng)得起這么多官？ 這不科學！ 我一定是在做夢！
大樓在二樓樓梯口分為兩個部分?！ ∽筮吺钦諈^(qū)，右邊是民務區(qū)?！ ∵@是大宋政府機關(guān)的典型架——一個衙門，兩套班子。 政務區(qū)駐扎著代表朝廷路線方針的知縣和縣尉?！ √攸c是只會務虛，卻掌握著實權(quán)?！ ∶駝諈^(qū)的頭頭縣丞和主簿，管理實務，權(quán)利卻是虛的。 作為押司，他每天的主要任務就是在兩套班子之間奔走。
“宋大哥，這么早就來了！” 衙門里已經(jīng)來了不少人?！ ∷麄儫崆榈爻谓蛘泻??！ 『芏嗳俗x過水滸之后認為，宋江是個心狠手辣，不知廉恥，令人聞風喪膽的官場老手?！ ∑鋵嵾@是對他的誤解。 宋江在鄆城官場名聲非常不錯。 此人氣質(zhì)儒雅，風度翩翩，頭發(fā)一絲不亂，衣服每天都漿洗，板板正正的?！ ∽黠L溫文爾雅，為人熱情低調(diào)。 不管跟誰說話，臉上先露出溫和的微笑。 不管是哪一派的人去求他，他都會盡心盡力幫忙?！ ∫虼嗽谕轮虚g威信很高?！ ⊙核緭Q算成今天的職務，大概相當于縣委秘書，副科級。 理論上還有個相當于正科的首席押司，但是多年來一直空缺?！ 〉窃谕聜冃哪恐校谓褪茄核局械氖紫?，當之無愧的老大哥。 盡管如此，宋江從來沒有因此沾沾自喜。 他始終保持著謙虛謹慎的態(tài)度，更沒有濫用過自己的威信。 這是因為他知道，大宋的衙門里有領(lǐng)導，但更多的是領(lǐng)導親戚?！ 〔还苣闶锹曌u多么好的人，都比不過領(lǐng)導生育的人。 所以，不管你是誰，不要愣充NB。 迎面走來的這個年輕人叫張文遠，是個低級貼司?！ “蠢碚f他是宋江下級的下級，可是宋江不但不能拿他當下級，還得叫二十出頭的他一聲張兄?！ ∫驗檫@孫子是閻縣丞的外甥。 “張兄，早啊?！薄 ∶看胃鷱埼倪h稱兄道弟之后，宋江就會犯夢疑癥： “我叫他兄，那閻縣丞就是我二大爺?！ 〉情惪h丞的內(nèi)弟，也就是本縣巡檢，明明比我小三輩，這么算他又是我孫子?！ 】墒情惪h丞的女兒嫁了張縣尉的外甥，也就是本縣的酒水管理局局長，這孫子跟雷橫是把兄弟，雷橫跟我是把兄弟，這么算起來，這個姓張的應該算是…… 罷了罷了，這樣的關(guān)系怎么可能是真的？！” 想來想去，也只有那句常用的空話“縣領(lǐng)導班子親如一家”才能形容明白了…… 想到這里，宋江趕緊掏出兩枚解酒藥丸。 這種以和親為基礎(chǔ)的政府組織模式經(jīng)常使他犯?。骸 ∩厦婀芾韲业氖且患易?，下面管理地方的還是一家子； 文官是一家子，武將還是一家子。 只要——這是國家還是過家家？ 這不科學！我必須是在做夢…… 4 宋江一邊走，一邊在心里默念一些資料，以便確定自己是否清醒： 知縣是時文彬，三十來歲，科舉出身，前任知縣出事以后調(diào)過來的。 張縣尉是鄆城本地人，德高望重，還有五年就退休了，因此基本上與世無爭?！ ⒅鞑靖鷷r知縣一樣，也是外地調(diào)過來的，學識好，風度好，再加上青州有人，因此儼然鄆城二號人物?！ 〔贿^在組織排名上，劉主簿畢竟還不是真正的二把手，閻縣丞才是。 此人也是土生土長的鄆城人，又黑又胖，酒桌上很豪爽，見了宋江就一巴掌把他拍個半死，笑呵呵地寒暄兩句，然后飄然出去?！ 】雌饋硎莻€相當和睦的領(lǐng)導班子?！ 〉?，隨后想理順領(lǐng)導關(guān)系的時候，宋江的腦子又轉(zhuǎn)不動了?！ ≈灰慊爝^大宋官場就知道，領(lǐng)導之間的關(guān)系永遠不存在簡單一說?！ ∨e例來說，張縣尉每天除了閉目養(yǎng)神，還會留意所有跟劉主簿有關(guān)的事情，比如說，他那個青州的姻親是升了降了還是被參了。 同理，后者也會時不時打聽一下，老張那個傳說中的私生子雷橫最近又出什么生活作風問題沒有。 閻縣丞經(jīng)常在酒桌上一句半句的粗俗玩笑，就把兩人挑逗的臉紅脖子粗，擼起袖子，互相咬牙切齒地敬酒，直到一起喝到桌子底下去。 當然閻縣丞跟時知縣的關(guān)系也很微妙。 前任知縣出事后，閻縣丞本來以為繼任者非自己莫屬。沒想到上級會弄個空降干部來?！ ∫虼怂?jīng)常在上級視察時，有意無意地比時知縣早到那么一刻半刻，跟領(lǐng)導意味深長地私下聊聊。 時知縣當然覺察出此人不服自己，因此也經(jīng)常在批示中以“某些領(lǐng)導干部”為主語，指桑罵槐…… 簡而言之，領(lǐng)導間實際關(guān)系如下： 時知縣恨閻縣丞，閻縣丞恨時知縣?！ ⒅鞑竞迯埧h尉，張縣尉恨劉主簿。 時知縣忌憚閻縣丞和劉主簿?！ ￠惪h丞瞧不起劉主簿和張縣尉。 劉主簿瞧不起閻縣丞，不服時知縣?！ 埧h尉不服所有人...... 去NM的，這種比亂麻還亂的關(guān)系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必須是在做夢！ 5 宋江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離幾個領(lǐng)導很近?！ ∵@說明他深得領(lǐng)導們的賞識?！ ∪〉眠@樣的成就，跟他的家庭出身大有關(guān)系。 宋江出生在一個胥吏世家，起碼三代以當吏人為生?！ ∽孑叺鸟憷羯钊绾尾坏枚?，但是父親宋太公的職業(yè)生涯顯然是不太快樂的?！ ∷谓洃浰?，他在家總是情緒低落，唉聲嘆氣，說些含義不明的話?！ 裉靹e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假如我是他，我會怎么想呢？ ——此事不簡單，絕對不簡單…… ——不能出頭，絕對不能出頭…… 在這種家庭里長大，宋江形成了謹小慎微、舉輕若重的性格。 在他眼里，沒有任何事是小事?！ ]有十足把握，絕不出手，就算有十足把握，也絕不當頭。 這對他的事業(yè)大有裨益?！ ⊙核镜娜粘９ぷ骱墁嵥椋瑹o非是給領(lǐng)導開門、拎包、端茶倒水，寫報告，擬講稿…… 但是不管多么瑣碎，宋江都當成頭等大事對待，因此深得領(lǐng)導好評?！ 〈送?，衙門里的確沒有小事?！ ∵@里忙人多，閑人更多?！ 〈蠹议e得蛋疼，就開始集體雌性化，嚼舌根傳八卦，拉幫結(jié)派搬弄是非?！ ≡谶@種壞境中，宋江能獨善其身，保持不錯的名聲，也跟他注意每一次開口有關(guān)?！ 〉墙鼛啄?，宋江越來越覺得力不從心。 以自己的日常工作為例，需要注意事項有： 緊跟時知縣，但是要在閻縣丞面前注意分寸——后者曾經(jīng)敲打過宋江，“不要把自己的權(quán)利放大，不要拿著雞毛當令箭”。 但是這種分寸不能太過，否則時知縣看出來就麻煩了——因為他也曾敲打過宋江：“一定要站穩(wěn)立場，看清大方向，聽清主旋律，不要被雜音迷惑……” 劉主簿賣弄學問的時候，必須和一下，但是又不能比他雅?！ 埧h丞大罵劉酸文的時候，必須贊同，但是又不能有第三人在場...... 想到這里，宋江又回到了起點：我草泥馬，這怎么可能是現(xiàn)實世界中可能做到的？！ 這不科學！我必須是在做夢！
然而宋江隨即痛苦的意識到，這不是夢，因為它比夢還糟。 大宋的官員雖然分成兩套班子，但他們之間是互通的。 比如說，基層官員的典型晉升路線是這樣的?！ 罢杖咽帧駝斩咽帧斩咽帧駝找话咽帧找话咽帧薄！ Q言之，不管是誰，都有可能在未來當上大老板。 誰你都得罪不起。 在夢里，你不管是摔下山崖還是跳進大海，都不會真死。 而這里，你做不到這些，會比死還難受。 6 走進辦公室，宋江條件反射一樣，開始日常工作?！ ∷戳耸趾湍?，坐在桌子前，閉目養(yǎng)神，默念某種佛經(jīng)，進入了沉靜如水的狀態(tài)?！ ∷谓趩挝灰杂袟l不紊而聞名。 就連他的辦公桌都是一塵不染，井井有條，跟衙門里的其他領(lǐng)導形成鮮明對比?！ ∧切┤说淖雷由峡偸嵌阎鞣N文件，好像日理萬機的樣子。 其實中間夾雜著酒瓶、雞腿，女式內(nèi)衣，甚至還有現(xiàn)鈔?！ 〕閷细莾?nèi)容豐富，讓人不敢翻?！ ∫婚_始宋江覺得時文彬還能保持讀書人的本色，桌面整潔，里面只放著幾本日記。 不過后來偶然讀了內(nèi)容，他就不這么想了： “上午看一下材料?！ ≈形鐇x來了，吃飯，中間塞給我一萬貫。 下午去驛站，和小譚做了?！ ∩淞宋宕巍！?br /> 宋江正襟危坐，開始工作?！ ∥覀冎来笏蔚念I(lǐng)導一般來說很忙，沒有時間干一些俗物?！ ”热缢伎肌！ ∫虼搜核疽衙恳环輬蟾娑伎匆槐?，寫上自己認為合適的處理意見，待會領(lǐng)導畫圈就行了?！ ∵@個流程叫做“擬批”。 打開第一份文件，看了標題宋江就掏出解酒丹塞到嘴里：又到了磨勘之年？ 四年了，好快。 可是這四年我都干了什么？ 完全想不起來，肯定是在做夢……
有關(guān)磨勘這個名詞，還需要解釋一下。 宋制，文官每四年一考核，無過錯者方可升遷，政績突出者可以越級升遷，稱之為“大磨勘”?！ ‘斎涣?，京官們私下把這件事簡稱為“拾”，因為賄賂太多，撈錢跟撿果子一樣容易?！ 〉胤焦侔褏⒓幽タ狈Q為“扒”，因為他們必須處心積慮扒翻出有用的政績，寫成磨勘大報告交上去?！ 懯鞍谴髨蟾?，是最能讓押司出成果的工作，也是押司最頭疼的工作?！ ∫话銇碚f，提前三個月就要組成寫作班子，封閉創(chuàng)作?！ 懽鹘M每人都必須精讀當年的皇帝詔書，朝廷行文，高官來信，民間傳說…… 還要梳理本地的各種數(shù)據(jù)，最后反復寫反復改，一句一句精雕細琢出能用的兩萬字。 曾經(jīng)有一次，為了文中的語氣助詞“也”，四大領(lǐng)導較開了勁?！ ∵@個說太多，刪幾個。那個說不多，不能刪?！ 》磸驼垓v了二十多遍，最后知縣拍板：既然班子有分歧，重寫吧。 宋江明白，問題的實質(zhì)不是 “也”太多，而是爺太多。
這是個要人命的工作，偏偏每一次都少不了宋江的份?！ ∫驗樗青i城縣第一筆桿子。 想當年，宋江考進縣衙，擔任最低級的貼司，負責抄抄寫寫?！ 「闪藘赡?，半級都沒升?！ ∷翁f，這可不是個好現(xiàn)象。 當吏，一輩子的興衰榮辱就在三十歲以前決定?！ ∵^了三十提不起來，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愕脤懳恼??！ ∵@難不倒宋江?！ ∷吘癸栕x詩書。 于是他開始主動攬活，幫人寫報告，向縣里各種刊物投稿?！ 『髞斫K于有一天，他的稿子被知縣看中，越級提拔為押司?！ ∧鞘撬谓送局凶铋_心的日子。 不過宋江后來又發(fā)現(xiàn)，在衙門工作，業(yè)務水平太高了也不行?！ ⊥屡艛D嫉妒就不說了?！ ∷€差點因為寫文章太認真把自己的前途耽誤掉。 一方面，領(lǐng)導覺得你寫作水平最高，就會什么都交給你寫?！ ⊙瞄T工作，無非是“文山會?！保鈱懼v話就差點把宋江累死。 另一方面，領(lǐng)導習慣了你的稿子，就會對你的文字產(chǎn)生了依賴，不肯提拔你。 否則你升上去了，誰來頂替你？ 宋江又花了五年時間，才擺脫了純筆桿子的地位。
每次想起這些，宋江就會忍不住走到門口，看看隔壁辦公室那些被文稿累得半死不活、每月只掙六貫五、毫無撈外快希望、只能等著在這老死的貼司們。 他由衷地感到后怕?！ ⊙瞄T這個地方啊，你干不好不行，干太好也不行，敷衍了事不行，專心致志也不行。 這不科學?！ 【秃孟笥腥烁嬖V你，有個地方，你沒存款是窮逼，只有存款也會變窮逼；不拿法律當回事會進監(jiān)獄，太拿法律當回事也會進監(jiān)獄?！ ∵@種地方只有在夢里才可能存在。 7 宋江心里盤算了一下寫作組人選，大體有了數(shù)，就把這份文件歸檔，開始繼續(xù)擬批?！ 〗酉聛淼膱蟾娣莘荻际歉鲉挝豢薷F，跪求更多預算?！ ∷谓挷徽f，開始吃藥了。 自從分稅改革，地方的稅收先得上貢東京?！ ∫婚_始，沒人在乎這點錢——缺錢賣地就是了?！ ∪欢劭粗@兩年地快賣光了，各縣的財政盈每況愈下，只有領(lǐng)導的生活開支穩(wěn)定上升?！ ∷谓欀碱^，挨個擬批，全是兩個字“貴了?！薄 ∨降谑?，他的評語情不自禁地變成“跪了”?！ ∧鞘乔嘀菹掳l(fā)的政和五年發(fā)展計劃?！ ”娝苤?，變法以來，朝廷的的工作重心轉(zhuǎn)移到抓錢上?！ ∵@份五年計劃的內(nèi)容跟以往的其他計劃一樣：朝廷定了年底你要交給我多少錢，攤派到路，路加上50%，攤派到州，州再加50%，分配到縣，縣再加50%，分配到部門…… 從字面上來看，像是比大小的牌局，從筆法上來看，又跟綁匪勒索贖金的字條非常相似。 但它偏偏是朝廷下發(fā)的文件?！ 〔贿^真正的猛料還在劉主簿的補充計劃書里?！ ∵@份東西直接讓宋江犯了夢疑癥：鄆城納稅總額翻兩番，力爭人均納稅達到…… 這起碼得保證鄆城要飯的人人納稅一千貫才能完成指標?！ ∵@怎么可能是真的？！
宋江想起，幾天前劉主簿還就此征求過他的意見?！ ∷敃r直言不諱，說縣里稅率太高。 劉主簿指示說，稅率高不要緊，那么高去年都交上了，這說明有提高的余地。 宋江說百姓太窮?！ ⒅鞑菊f窮了好，窮就是待富，說明提高余地很大…… 最后宋江問，怎么才叫沒有余地？ 劉主簿說，那要等到大宋全面復興的那一天，稅率百分之百了，就差不多了?，F(xiàn)在才62%，不要保守嘛……
再往下兩人討論過什么，宋江就記不得了?！ 〔贿^也不難推測?！ 》凑I(lǐng)導們說話有其規(guī)律?！ ∧愀v道理一，他就跟你講道理二?！ ∧愀v道理A，他就跟你講道理B?！ ≈v來講來講不過你，他就開始犯二逼——張嘴就是“眾所周知”，“自古以來”。 到了這一步，就再也講不下去了。 宋江這一陣子做夢都在想錢?！ M批是個很費腦子的活，有時候你不得不賺著賣竹席的錢，操著當主席的心。 鄆城縣的家底宋江是清楚的?！ ∫阌?，就牽扯到負數(shù)的概念。 要論赤字，就牽扯到天文數(shù)字…… 我他媽的到哪去給你搞錢？！ 當然了，既然領(lǐng)導們常年敢于虛報，押司們也就必定有應付的辦法?！ ∫蝗辉缍继鴺橇?。 這個辦法就是買賦稅。 比如說，我花多少錢，買鄰縣多少稅收數(shù)字?！ ‘斎涣耍@些數(shù)字也是紙面上的，跟咱們今天買q幣差不多?！ ∵@種行為聽起來像笑話，實際上牽扯到高深的經(jīng)濟數(shù)學?！ ∈紫龋愕馁x稅可以有水分，但是不能憑空虛造，否則會造成人均納稅額過高的惡果——那樣的話，明年的納稅任務翻倍了你就SB了?！ ×硗?，在長期的實踐中，每個縣都會對自己的賦稅進行買入、賣出、抵押、分期……比tm期貨還復雜?！ ∷谓@個文科腦子，經(jīng)常算半宿也算不清楚?！ ∶慨斶@時候，他不但希望自己在做夢，還希望自己長眠不醒?！ ∷谓鋈灰魂噭×业目人?。 他被解酒藥丸卡住了?！ ∷沧沧叱鲛k公室，去茶坊喝水?！ 『攘艘豢诰蛧娏顺鰜恚哼@是酒?！ ∷秀毕肫?，前天時知縣喝醉了之后指出，縣衙要節(jié)省開支，實現(xiàn)無水化辦公。 然后幾個押司一商量，茶爐里就全換成了貢酒?！ ∷谓鋈婚_始懷疑，到底是誰在夢游？ 是我，還是身邊其他人？ 8 “宋押司，忙??？” 一個人探頭探腦進來?！ ∷谓貌蝗菀姿愠龅念^緒又沒了?！ ∷麘嵟奶痤^，發(fā)現(xiàn)來人是張文遠，只好又把怒火咽下去，露出和藹的笑容。 張兄來了，不忙，不忙?！ 埼倪h這人沒什么心計，雖說討厭，但是無害?！ 「螞r他口無遮攔，經(jīng)常泄漏點內(nèi)部消息?！ ∩匣亻惪h丞謊稱病假，偷著去濟州爆時知縣的黑材料，就是這孫子說漏嘴的?！ 埼倪h看樣子也沒什么正事，來了就嗑瓜子閑扯淡?！ 拔也龠@谷市是不能進啊，秕谷昨天又跌了，我又被套了……” 這樣的同事每天都要來個二三十?！ ”M管宋江很忙，盡管他不喜歡他們?！ ∵@大概就是名聲太好帶來的副作用吧?！ ￠e扯了半天，宋江不得不問問張文遠，你到底有什么事?！ 埼倪h說，哦，今天不是咱倆當值嗎，該升堂了?！ ∷谓慌哪X袋，差點忘了?！ ⊙核镜牧硪粋€本職工作就是斷案?！ ∵@聽起來不可思議：不是縣老爺才能升堂審案嗎？ 那是戲文里?！ ‖F(xiàn)實中基本不可能出現(xiàn)?！ ∈紫?，大部分案件不到開庭就被衙門內(nèi)部宣判了?！ ∑浯危皟赡昕h衙升堂時不是有刁民持刀闖入就是有人扔燃燒彈，已經(jīng)沒幾個官老爺敢公開審案了?！ ∽詈笠彩亲钪匾囊稽c，大宋的官老爺們只會讀書，對法律條文半句都沒看過，只能在這種事上依賴專業(yè)人員，也就是宋江這種押司。 對于這種現(xiàn)象，宋史稱之為“吏強官弱”?！ ∵@是宋江最不愿干的工作?！ 〗o領(lǐng)導寫講話稿固然無聊，但是那種事習慣了就是純體力活，不用動腦子?！ 喟妇筒煌??！ 〈笏蔚睦习傩蘸茏杂X，不出人命一般不愿給官府添麻煩?！ ∫虼嗣恳粡垹罴埗际枪??！ ∽罱鼛啄辏缸永锏难葰庠桨l(fā)嚴重。 不是草民自殺抗拒強拆，就是有人告衙內(nèi)打死草民?！ ∷谓还P下去，就能決定老百姓一輩子的命運。
大部分案子，宋江知道按照法律該怎么判?！ 〉谴笏蔚姆捎指嬖V你，出了事你可別拿我當擋箭牌?！ ∫虼怂谓看蜗鹿P前，心里都很矛盾?！ ∶看蚊艿慕Y(jié)果，都是國情這根像領(lǐng)導一樣堅挺的矛刺穿了法律這張?zhí)幣ひ粯哟嗳醯亩?。 ——張兄，你的意見呢？ 押司審案采取會審制，兩人還是要商量一下的?！ 乙膊磺宄瓘臓钭由蟻砜矗俗C、物證、旁證、時間、地點，全都沒有問題……可是他告的是時知縣的外甥啊…… ——這小子也真是的……這才保外就醫(yī)幾個月…… ——這孫子又他媽在現(xiàn)場說衙門是他們家開的……明明是他舅舅開的嘛……這事不能魯莽……得從長計議…… ——你的意思是…… ——原告先勞教兩年吧…… 9 每次審案之后，宋江心情都很不好?！ ∮腥苏f，此人刻意營造名聲，十分虛偽?！ ∵@話有失公允?！ ∷谓娴南矚g與人為善的做人方式。 他的價值觀有兩個基本點：一個是仁，一個是義。 所謂“仁”，就是一門研究怎樣不得罪人的學問?！ ?nèi)容無非是不批評別人，盡量不傷人情面，還要隨時替別人著想，為別人辦事?！ 傲x”的內(nèi)涵就更簡單了，那就是我這人結(jié)交起來很容易?！ 〔还苣愠錾碣F賤，宋江一律客氣相待，需要的話還會高接遠迎，端茶倒水?！ ∫驗橛腥柿x為基礎(chǔ)，宋江尤其善于排解糾紛?！ 〔还苁裁礃拥氖录麖堊炀褪牵哼@個事吧，雙方都有責任…… 假如還有人不依不饒，他就把責任七拐八拐攬到自己頭上：這件事的發(fā)生，我難辭其咎，我先做自我批評…… 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好意思再鬧下去?！ №槺阏f一句，宋江有一個綽號叫“呼保義”，長久以來含義莫衷一是。 其實你問鄆城縣衙的人就會得到正確答案：大家都說，宋江這個人啊，“你呼*他一巴掌他保證沒什么意見”?！ ?山東話里‘扇’ 的意思，專與耳光連用 然而宋江發(fā)現(xiàn)，自己的好名聲只要出了衙門，就蕩然無存?！ ±习傩找姷剿难凵窈軓碗s，包含著恐懼，戒備，羨慕，蔑視……唯獨沒有尊敬?！ ∷谓瓕Υ烁械椒浅Ｊ?。 按理說自己沒干過什么壞事，平時也喜歡向街坊行方便，無息借款，免除徭役，提前通知草料要漲價之類的內(nèi)部消息。 可為什么就沒人念我的好呢？
宋江后來經(jīng)常去公廁、茶館消磨時間，頓時明白了群眾們的苦心?！ ]人當面罵自己，真是給了莫大的面子——沒想到衙門人的聲譽臭到這個地步！ 只要有人提到公務人員，全是一片罵聲?！ 〈蠹壹娂娞岢龈鞣N方案，說以后怎么收拾這幫吸血鬼?！ ∪掌诖竽娌坏赖囟ㄔ诟某瘬Q代之后。 每次看完這些，宋江都會出一身冷汗?！ ∧阏f衙門人就都是那么可恨嗎？ 宋江認為很冤?！ ±献庸べY也就七八貫，公車享受不到?！ ‰m說逢年過節(jié)也有點福利，可是跟逢年過節(jié)要給各級領(lǐng)導送的禮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刻旃ぷ骼鄣靡溃瑳]個準點?！ ≡趩挝皇莻€人就要小心應付，委曲求全…… 結(jié)果還被群眾跟王八蛋一起罵了。 10 有關(guān)宋江這個人，還有值得補充的地方?！ v史上有關(guān)他的傳說很多，評價也很多?！ ∮腥苏f他人格偉大，才華橫溢，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堪稱人民的好頭領(lǐng)、敬愛的一代偉人?！ 〉且灿腥苏f他大奸似忠，心狠手辣，奴顏媚骨，毫無節(jié)操?！ ≌瘴铱催@些人都把事情想復雜了。 結(jié)合宋江的成長過程，你就可以把他的為人看清。
曾幾何時，宋江有神童之稱?！ ∩踔劣腥藬喽?，此子必上皇榜。 然而宋江皇榜沒上過，落榜倒是體驗了好幾次。 究其原因，不是他自己不爭氣，而是宋太公拖后腿。
十二歲那年，宋江考上官學，結(jié)果被不明不白地換了試卷。 這是因為有個手分的兒子要上學，而宋太公那時候是貼司（科員）?！ ∈臍q那年宋江又考上了官學，但是宋太公不得不讓他把名額讓掉?！ ∫驗槟逞核镜膬鹤右蠈W，而宋太公當時才混到手分。 十六歲那年，宋江一下子考上了太學，卻連名字都要讓給別人——因為這回縣丞的兒子要上學了…
… 回憶至此，宋江趕緊掏出藥瓶。
雖然在耽誤兒子學業(yè)這事上難辭其咎，但是平心而論，宋太公還是努力做了很多補救的。 比如說，他曾花了不少錢，讓宋江去上武學?！ 『髞砺犝f太學擴招，又趕緊讓他退學回來重考。 這回宋江終于如愿以償，上了太學?！ 】墒钱厴I(yè)之后發(fā)現(xiàn)，畢業(yè)人數(shù)太多，根本找不到工作。
再后來宋太公聽說出國讀書回來也能做官，于是又花錢送兒子去遼國留學?！ 〗Y(jié)果去了之后發(fā)現(xiàn)媽的遼國也擴招了：只要交上一千貫中介費，每年三百貫生活費，什么阿貓阿狗都能拿到簽證?！ ∷谓炝藘赡?，連契丹語二級都沒過，就稀里糊涂回來了……
總之，宋江的整個求學時代，連個球都沒學出來?！ ∽鳛橐粋€大齡待業(yè)青年，失敗海歸，他的自尊心格外敏感。 所以他才注重儀表，注重名聲，注重別人對自己的看法?！ ≈挥写虬绲孟駛€外商，別人看自己的眼神才能尊敬一點?！ ∫怯腥藛柶饋碓谶|國怎么樣，宋江開口就是模棱兩可的話：一方面呢，這個契丹人確實有他出眾的地方，但是另一方面…… 猛一聽什么都說了，但是仔細一琢磨又什么都沒說。 畢竟，在遼國除了打黑工給人養(yǎng)馬，就是開豆腐店賺生活費，說起來實在太掉價?！ ∵€是打打官腔的好?！ ∷谓墒旆€(wěn)重的名聲最初就是這么來的?！ 冮_一切歷史光環(huán)、傳說，我們看到的不過是一個缺乏自信的人。
當然了，這段歷史梁山方面可不是這么解釋的?！ ∷麄冃麄髡f，宋公少年時立志“為大宋之崛起而讀書”?！ ≌邪驳臅r候，宋江被東京記者問起這段往事，只好尷尬的咳嗽一聲，說：是說過……可是后來大宋崛起了，我就不讀了…… 11 宋江最終子承父業(yè)，當了吏?！ 〖偃绮蝗プx書，早幾年就走這條路，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宋太公找領(lǐng)導送瓶酒就行了。 可是幾年之間，進衙門當差竟然成了大宋最熱門的出路?！ ′浫浊粢欢际浅Ｊ??！ ∠氘斃?，宋江必須再次跟千軍萬馬一道，參加“押司資格考試”。 有關(guān)這個考試，還有必要補充兩句?！ ‖F(xiàn)代人流行考雅思，宋代人流行考押司。 二者性質(zhì)差不多——只要你考中了，就可以脫離了普通中國人的生活?！ ≡摽荚囯y度很大。 考雅思要背單詞，考押司也要背——當然了，背的是敏感詞?！ v代皇帝的名字，和某些年號，都不能提?！ ∵@些玩意還每月更新，搞得詞匯表足有一本書那么厚...... 終于，經(jīng)歷四次失敗之后，在22歲那年，宋江被鄆城縣衙錄取。 按說這理應是他人生中最值得驕傲的事情。 但是他越來越懷疑這一點?！ ∫驗檠核具@個工作，不管你費了多大功夫，工作完成之后，你要隱身退下，把所有功績和風光讓給領(lǐng)導。 讓人感覺不管干了多少工作，都跟沒干差不多。 就拿宋江平時最常干的工作——準備開會來說吧。 大宋衙門和朝廷證明自己運轉(zhuǎn)正常的唯一方式就是開會?！ 〔煌氖浅⑺哪觊_一次，衙門天天開?！ ∫虼怂谓刻煸缟鲜c左右，都要機械地忙碌半天?！ “才艜h室，文房四寶，沏茶倒水，文件擺放，簽到名冊?！ ∶ν旰缶屯说介T邊，恭迎各級領(lǐng)導魚貫而入。 會議開始了?！ ☆I(lǐng)導們拿著講稿，侃侃而談。 時知縣強調(diào)進一步解放思想，發(fā)展經(jīng)濟 閻縣丞指出，不能忽視貧富差距，應該做好財富分配。 劉主簿指出，全縣土地還有多少閑置，應該進一步放開手腳，繼續(xù)賣地?！ 埧h尉強調(diào)，征地過程中出現(xiàn)的群體事件，要秉公辦理?！ ∵@些講話各有所指，既針鋒相對，又互相補充，既顯得十分專業(yè)，又暗示了各自的分歧，充分顯示了本縣干部的..... “問題是，每一份報告都是我寫的?。 ∧銈兯麐屵B內(nèi)斗都讓我寫劇本！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費腦力的過家家了吧？！” 宋江不禁問自己：我自幼熟讀經(jīng)史，拼了老命考押司，就是為了干這個？ 就是因為這幫孫子做事像是做夢一樣毫無道理！ 宋江忽然意識到，夢疑癥毀掉的，不止是自己的健康。 12 “……因此本縣認為，我們朝廷命官、必須深刻的、認識到自己作為、朝廷政策方針的、貫徹的、一個基礎(chǔ)的、中堅的、核心的、一個這個這個……” 現(xiàn)在做總結(jié)發(fā)言的是知縣時文彬?！ ∷撬谓者^的第六任知縣了?！ 『髞碓诹荷缴希腥苏谓暮诓牧蠒r拿“六易其主”說事，這其實是冤枉他了?！ 〔皇撬谓辉笍囊欢K?！ 《且驗轭I(lǐng)導出事太快。
宋江服侍的第一任知縣對他有知遇之恩?！ 〉沁€沒來得及報答，該領(lǐng)導就進去了?！ ‘敃r他才上崗一個多月?！ 〗酉聛硭谓e了很久?！ 〉共皇抢^任領(lǐng)導懷疑他不清白——他的級別太低，不可能參與什么——而是嫌不吉利?！ ︻I(lǐng)導來說，用出事的前任的人，就好象穿死人衣服一樣?！ ∫恢钡降谒娜沃h，宋江才東山再起?！ ∫簿褪窃谀菚r，他得到了管理驛站的實權(quán)。 宋江對該領(lǐng)導感恩戴德，鞍前馬后，唯命是從?！ 【驮趦扇巳缒z似漆，關(guān)系即將質(zhì)變的前夜，該領(lǐng)導被押赴大理寺?！ ∷谓x變成從犯只有幾分鐘而已?！ ∷敃r接到了領(lǐng)導召喚，正在去他家分贓的路上?！ 〉谖迦沃h在位期間，宋江已經(jīng)擺正了自己的位置。 他已經(jīng)明白，押司這個崗位，并不是領(lǐng)導的寵物狗?！ ∠喾?，想不出事，私下必須跟領(lǐng)導保持距離。 宋江怕出事，但是偏偏覺得出事好像不可避免?！ 粢砂Y的一大特征就是覺得事情隨時可能不可收拾?！ ”热缒銐粢姄е琅且酝鰤舻慕?jīng)驗告訴你，回過頭去，她就可能變成一具骷髏?！ ⊥?，宋江也整天覺得自己可能明天就被專案組敲門?！ 〈笏蔚墓賳T出事，不是直接下獄，而是被軟禁在專門的審訊地點交代問題。 這種地點一般來說是道觀。 當然了，這種道觀跟普通道觀還是有差別的?！ 『笳唛T口的石雕是一龜一蛇?！ ∏罢邇蛇叾际驱?。 本來這是對讀書人的仁政，但是隨著時代的發(fā)展，專案人員的興趣從破案轉(zhuǎn)移到追贓，這就成了一個酷刑。 反正每年都有人在交代問題期間莫名其妙地交代了。 有洗臉嗆死的，喝水燙死的，做夢累死的，還有五花大綁在河里淹死、“顯然是自殺”的…… 出于這樣的恐懼，宋江跟時文彬一直畢恭畢敬，但是若即若離?！ ∫驗檫@孫子怎么看怎么像隨時要雙龜?shù)臉幼印?br /> 13 時文彬是個非同一般的領(lǐng)導?！ 〈巳顺錾砬遑?，剛上任時名聲很不錯。 他下轎伊始就整天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在街上跟百姓噓寒問暖?！ ∵€整天開會，說要反腐倡廉?！ 〉沁@些舉動效果不佳?！ ∷艿搅巳瞄T的一致嘲笑：到底是窮山溝出來的書呆子，這都啥年月了，還玩這一套？
在北宋末年，這已經(jīng)成為官場的常識：一個官員，假如上任時什么都不說，他還有可能干點人事。 但凡上任就強調(diào)反腐的、打黑的、不收禮的，百分之二百是個貪官?！ 《沂浅素澪凼裁炊疾粫哪欠N。
押司們平時都在打賭，賭姓時的出事前能不能打破鄆城縣一把手的貪腐記錄?！ ∵@個賭局宋江沒有參與?！ 〉撬钚胚@孫子能?！ ?jù)宋江估計，他上任不到兩年，已經(jīng)起碼黑了二十萬貫。 為了錢，時文彬沒有什么不敢干的?！ 姴鹫鞯亍⑹苜V收禮什么的就不說了，是個人都會干?！ r文彬跟碌碌之輩相比，優(yōu)勢在于一分錢都不嫌少，一厘米的臉皮都不要?！ ∷?jīng)讓所有官差便衣上街，做出一副月經(jīng)不調(diào)的樣子，攔車去看大夫?！ ≌l停車誰就被載上開黑車的帽子，罰款十貫。 不但杜絕了所有真病人搭車的可能性，還順便把違章停車的現(xiàn)象在鄆城消滅了。
他甚至連衙門內(nèi)部的工資他都不放過，每個月都要找點借口，克扣一部分。 大爺?shù)哪阒恢肋@些人被惹火了會舉報你？ 假如不是做夢，現(xiàn)實中怎么可能有這種SB？ 你真傻假傻??？ 14 一陣掌聲打斷了宋江的白日夢?！ r文彬已經(jīng)講完了，會議進入討論階段?！ ∵@是個非常微妙的議程，因為此時發(fā)言可以脫稿。 所有的試探、回擊、陰謀、合謀，都是在這個階段發(fā)生的。 一片沉默。 大家都面色嚴肅，比剛才聽報告時認真了好幾倍。
“沒人說的話，我先說兩句，”時文彬說，“州里的五年計劃我看了，總的來說，很振奮。 咱們鄆城不能落后，因此，我決定開展市容大變樣的第二期工程…… 首先，我看道路兩旁的楊樹不合鄆城的整體風格，我建議，全部砍掉，換成榆樹！” 齊刷刷的手臂叢林中，宋江迷糊了：沒睡醒吧？這些楊樹不是你去年剛下令買來種下的嗎？ 當時你不是說原來的梧桐不合整體風格嗎？
“我也來說兩句?！卑l(fā)話的是劉主簿，“時知縣的指示，非常英明。我認為，這個第二期工程，應該涵蓋的面更廣，更深——我們上次修地鐵挖出了地下河，只是個小小的挫折，我認為，工程應該繼續(xù)上馬，人定勝天！” 張縣尉理所當然的表示反對：“早跟你說了，鄆城這地方不能深挖，還地鐵？！俺早就說了，要搞只能搞高架步行橋！” 然后會議室就吵成一團?！ ∽詈髸r文彬拍板：投資七萬貫文！地鐵高架一起搞！要讓鄆城市民比別的地方老百姓至少快兩倍！
會議室里一片歡騰?！ ∥ㄓ兴信c會押司面面相覷：你們說得容易，到哪弄錢去？ 粗略估計一下，工程本身耗資就超過全年的收入?！ 「螞r在大宋，配套工程往往比主體工程更昂貴——這也不難理解，一個套起碼還得一塊錢呢。 比方說，上次城區(qū)改造，木料全是從時文彬小舅子那里買的，比市價高三倍……
“至于建材，我建議按照王荊公的精神，采取這個，啊，公開招標……” 宋江恍然大悟：一年過去，丫又睡了不少女人，小舅子數(shù)量升級了?！ ∷s緊掏出藥丸。
閻縣丞一直沒有跟著摻和?！ ∷却蠹业呐d奮勁都過去了，才緩緩開口。 “大家說的，我看都很有道理。我就補充點其他方面的事吧。 我剛接到報告，窯西街天橋，剛才垮了……” 宋江心里咯噔一聲：來了！ 這兩座橋是時文彬的政績，才竣工不到半年?！ ￠惪h丞皮笑肉不笑地等著時文彬的反應?！ 『笳甙櫫税櫭碱^，但隨即喜笑顏開：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好事一樁??！省得拆了！ 一片附和聲?！ ￠惪h丞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補充說：加上上個月垮掉的八旮街大橋，這是第二座了……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蠹抑溃@時候不插嘴為妙?！ ≈挥袕埧h尉好像站在時文彬一邊：這個……我這就去幸存者里挑幾個胖子，告他們超載…… “我還接到報告，說最近公廁茶館等公共場合流傳著一些謠言，矛頭針對的，就是時知縣......” 閻縣丞說，西區(qū)商家關(guān)門罷市已經(jīng)進入第三天了?！ ≡蛭覀冞€在調(diào)查，但是有流言說，此事是由時知縣催逼罰款而起。
有關(guān)罰款的事，的確跟時文彬有關(guān)。 這孫子前一陣好像吃錯藥了一樣，派衙役傾巢出動，上街查商戶?！ 」芴觐^匠要致命武器持有證，管賣牙簽的要醫(yī)療器械制造證，管買燒烤的要煤炭資源開采證，管賣春藥的要城市人口增容證…… 誰拿不出來，就幾貫幾十貫地狠罰?！ 滋煜聛?，怨聲載道?！ ∷谓敃r就覺得這么搞要出事，但是由于以為自己在做夢，就沒開腔?！ 」?，真出事了?！ 拌b于東京已經(jīng)見報，我認為，在這個關(guān)頭，出現(xiàn)這種謠言，是非常惡劣的……” 大家心里都明鏡一樣，閻縣丞赤膊上陣了?！ |京怎么知道的？東京離鄆城快馬都要好幾天，沒有你個龜孫報信，哪會傳這么快？ 宋江心里緊張起來。 所有押司都跟他一樣緊張。 大家心里都在禱告：我不是臨時工！我不是臨時工！ 15 縣級單位的內(nèi)斗，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 歸納起來就是一句話： 他強由他強，我叫他白忙；他橫由他橫，我自后臺硬。 時文彬，閻縣丞，州里都有人。 以前兩人互相掐過幾次，都由于后臺不相上下而中途罷休?！ 〖热荒魏尾涣藢Ψ?，領(lǐng)導們會放棄前嫌和睦相處嗎？ 不會?！ ∷麄儠ハ嗾麑Ψ绞窒碌娜耍鲆豢邙B氣。 這種事情是衙門人最怕的?！ ≌l是誰的人，也沒在臉上寫著。 難保有人會躺著中槍。 關(guān)于領(lǐng)導互咬的事，宋江經(jīng)歷的比較多。 以前，他有一個徒弟，是他手把手帶起來的押司，叫孔明。 這孩子頭腦比較簡單，不聽宋江的教誨，單抱閻縣丞的大腿?！ 〗Y(jié)果有一次時文彬突然要查五年前一樁閻縣丞負責的工程賬目，孔明就被鑒別為臨時工，開除公職了。
后來宋江還有一個徒弟，叫孔亮，是孔明的弟弟。 這孩子聰明伶俐，深得宋江“八面玲瓏，不要站隊”的真?zhèn)鳎砻嫔蠈λ膫€大領(lǐng)導拍馬逢迎，令人肉麻，私下里誰的門也不上。 結(jié)果他不幸被領(lǐng)導們一致認定是對方的人?！ 〕霈F(xiàn)了四大領(lǐng)導發(fā)文要整一個人的奇景。 連宋江都不得不表明立場，檢舉了他?！ 鞍?，世上無難事，只怕有新人。” 從那以后，宋江再沒帶過一個徒弟?！ ∮腥艘虼苏f，宋江是個靠不住的人。 平時跟他關(guān)系再好，一遇到事，他肯定最先拋棄朋友，逃之夭夭?！ τ谶@一點，宋江覺得有辯解的需要?！ ≌嬲龕巯暤闹袊硕贾?，在仁義之上，還有更高的道德標桿——那就是忠?！ ∩钤诖笏危拖裨诖蛞粓龃碳さ亩返刂?，隨時可能遇到炸彈?！ ∽畲蟮恼◤椌褪茄瞄T?！ ∫驗樗坏碇?，還能定義什么是惡?！ ∪橇怂悴坏珪頂?，而且會名裂?！ ∷运谓^不肯干這種無謂的傻事?！ ∮腥嗽f，面對堅固的高墻和撞墻破碎的雞蛋，我總是站在雞蛋一邊?！ ∵@話大宋人絕對會贊同——在這片土地上，如果你不是墻的一部分，你就算個蛋。 16 不出所料，張縣尉開口就提出，讓衙役們上門告訴大家，先前罰款的都是臨時工，讓大家開門?！ ∷性趫龅难核灸樁季G了——我x你個老雜碎，你是打算犧牲多少臨時工?。浚 『迷趧⒅鞑炯皶r唱反調(diào)：衙役的話，誰信？ 應該去濟州借點禁軍？打著紅色皇室旗，吆喝“皇軍不搶糧食”，SB們應該就信了……
“不用這么麻煩，”時文彬遭遇突然襲擊，顯然沒有懷柔的心情，“發(fā)告示，通知所有商戶，私自關(guān)門是違法行為，傍晚之前不開張，要罰款！分段分片派人下去，盯著，看誰傍晚之前敢不開張！” 然后大家開始討論，開門之后還罰不罰款呢？ 一部分主張，不能再罰了，再罷市影響不好?！ 〉橇硪徊糠秩酥鲝垼涣P不行，不罰縣里連給領(lǐng)導相好打胎的錢都拿不出?！ №槺阏f一句，四個大領(lǐng)導的情婦加起來起碼有好幾百?！ ⊙核緜兘?jīng)常開玩笑，說光每年大肚子的湊起來都能開個全孕會了…… ——既然的確緊張，那就繼續(xù)罰不開張的，理由是擾亂市場秩序…… ——那開張的呢？ ——開張的……年底查賬的時候再跟他們算賬…… “我來做一下總結(jié)！”時文彬擦了把汗，不再給別人開口的機會，“今天就這么三個決議！ 窯西！ 八旮！ 皇軍不搶糧食！” “高，實在是高！” 一片叫好聲中，宋江由衷地覺得，作為大宋的一介草民，不管干出了什么成績都應該感謝衙門、歸功于衙門?！ ∵@絕不是唱高調(diào)?！ ∠胂氚桑思矣心敲创蟮臋?quán)力，又很清楚自己的主業(yè)就是禍害老百姓?！ ∪套×藳]禍害你，絕對是天大的恩情。 17 對于夢疑癥，宋江也不是沒有做過努力去治愈?！ ∷弥獬鲩_會的機會偷偷找醫(yī)生看過。 但是醫(yī)囑他實在無法遵守：多睡會兒吧?！ 〖词箾]有酒場，宋江也睡不著?！ ∶慨斠股钊遂o，他總會輾轉(zhuǎn)反側(cè)，想起那些被自己辜負的人，對自己失望的人。 然后再也就無法入睡?！ ∵@種時候，宋江最先想到的總是母親。 宋老太太是個信仰愛好者，不管什么教，她都要信一下。 宋江童年的最深刻記憶就是家里常年不散的香煙味道?！ 霸谑罏槿耍猩?，要救人，千萬不能做虧心事，否則是要遭報應的?！薄 ∥椰F(xiàn)在做的，是善嗎？我救過什么人？ 我會進地獄嗎？ 宋江還會想起孔明孔亮兄弟倆?！ ∷芎蠡诋斈隂]有把話跟徒弟們說明白：正確的做法是，表面上誰的大腿都不抱，但是私下里表忠心。 他能做的也只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接濟一下受害者?！ ”热缃o孔明爭取到了部分遣散金，孔亮被發(fā)配前給他點路費?！ ∵@樣的事效果很好，反正兩兄弟后來多次在回憶錄中感嘆：宋大哥真是參天大樹護英華啊。
宋江睡不著，也不光是良心不安。 除了下地獄，他有更近的擔憂?！ ∶刻斓乃娝劯嬖V他，民怨太深了，也許等不到死，報應就會到來。 前朝末世的紛亂，宋江在史書上讀過?！ 皾M街盡踏公卿骨，朱門子弟無一半?！薄 ∶慨斚肫疬@一句，他就會一陣冷顫。
更可怕的是后面的描寫：黃巢的軍隊把人投入石臼，搗爛了當軍糧?！ ≡噯?，到時候你扒著石臼沿說“我們公務員也有好人啊”，會有人聽嗎？ 我的肉嘗起來跟時文彬這種雜碎真的有什么不同嗎？ 玉石俱焚……玉石俱焚……這真TM比噩夢還可怕。 然而每次想及此處，他就要犯夢疑癥：環(huán)顧整個鄆城，沒有一個領(lǐng)導知道現(xiàn)在民怨已經(jīng)是什么級別?！ ∷麄兩踔粮静恢烂耖g信息是怎么傳播的?！ ∵@些孫子就知道公廁好像有個留言板，能約炮?！ ∵@也只能用夢疑癥才能解釋得通——夢里的人，就是站在火海邊上，也可能會說：要積極領(lǐng)會變法思想，狠抓作物防寒工作。 18 有關(guān)領(lǐng)導和公廁的事情，還有些需要補充說明的地方。 早先不知道公廁是什么的階段，領(lǐng)導們面對傳言，態(tài)度十分坦然?！ 皠e人都貪，我不跟著貪，就會感到孤獨。”——劉主簿?！ 拔也回澪郏敼俑缮丁！薄獜埧h尉。 “有很多女人喜歡我，我也沒辦法。”——閻縣丞?！ 懊夏溉w，我只去一嫖……”——時文彬。 后來經(jīng)過押司們委婉地科普，有些領(lǐng)導開始學著向刁民們解釋。 但是效果很不好?！ ∷谓X得這跟他們半醉不醒的邏輯由一定關(guān)系： “拒收賄賂怕傷害老板們的自尊心?！薄獎⒅鞑??！ 盀槭裁床还祭习傩肇敭a(chǎn)？”——張縣尉。 “我的確是花了三萬貫送兒女去遼國留學……不過那也是為了給國家培養(yǎng)人才……”——閻縣丞。 再后來領(lǐng)導們的態(tài)度就直接多了。 他們像暈頭轉(zhuǎn)向的醉漢，對著任何敢碰他們腦門的墻大發(fā)雷霆?！ ∵@天也是這樣。 打退了閻縣丞的猖狂進攻，時文彬忽然想起了什么： “又是公廁茶樓！怎么這兩個地方這么多謠言？！ 抹黑我，就是抹黑鄆城縣！”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變犯人！” 張縣尉拍案而起： ——這個廁所怎么想上就上？組織批準了嗎？！ ——抓兩個蹲客，公開審理一下！ 劉主簿也不甘示弱： ——我是管宣傳的，誰敢在京報上曝光，我就把它關(guān)了！ 最后，時知縣補充了重要指示：“一定要抓住造謠者！要從娃娃抓起！” 一片殺氣騰騰的宣戰(zhàn)聲中，宋江又犯了病?！ ∵@玩意要是有辦法能管得住，你以為朝廷會不告訴你們嗎？ 人這張嘴，除非給他縫上，否則不可能管得了他們說什么?！ ∧惚臼略俅螅茏屗欣习傩斩纪Ｖ勾笮”銌?？ 這幫孫子必須是在做夢！ 19 宋江沒有堅持到會議結(jié)束就悄悄退了出來。 因為跟開會相比，一項更重要的工作還等著他安排——那就是喝酒。 作為押司，宋江每天的生活像時鐘一樣規(guī)律： 早上辰時（7點）之前到單位，中午陪領(lǐng)導喝酒到未時（下午兩點），丑時（凌晨2點）之后回家。
在這方面，他的上級也是以身作則，生活更加規(guī)律： 每天早上，他們到單位，喝茶看報紙，比較操蛋的會挨個辦公室游走，比較不要臉的會站在衙門門口醒酒，美其名曰“迎接下屬上班”?！ 』靷€把鐘頭，然后開會，有的念念稿子，有的補補覺，算是為中午養(yǎng)精蓄銳。 到了中午，雷打不動地共赴酒店，吃喝洗浴按摩一條龍，完了有精力搓搓麻將，沒精力的會辦公室養(yǎng)神?！ ⊥砩蠐Q個地方繼續(xù)……
不難看出，領(lǐng)導們對每天的午餐期望值最高，不由得宋江不重視?！ ∽钇鸫a地點就馬虎不得?！ ∫驗轭I(lǐng)導們每次駕臨，群眾反響都很大?！ 〔皇桥諉T跳樓就是廚子家屬搶尸?！ ”仨毷孪雀萍医淮谩！ 〉墙淮锰靼滓膊恍?，容易引起老板上吊。 最鎮(zhèn)定的老板也會抱著宋江的腿大哭：宋大人，賒了十七年了，清一回吧……
遇到這種情況，宋江就于心不忍，要么掉兩滴淚，要么自己掏腰包墊付一點?！ ≈車罕娪袝r候會稱贊兩句：真是人民的好押司啊?！ 〉且矔鱽砝溲岳湔Z：收買人心！做戲！ 這時候，宋江就覺得無地自容?！ ∫虼耍絹碓蕉嗟匕堰@種工作餐安排在驛站?！ ∪缜八?，宋江在鄆城縣也不是只干秘書，他也是有實職的，那就是管理驛站。 宋代的驛站，相當于今天的招待所，不過絕不像名稱看起來那么寒酸?！ ?jù)史料記載，此類建筑一向建得非常富麗堂皇，外表看起來“如官府，如廟觀，如數(shù)世富人之宅”。（蘇軾《和風驛記》） 內(nèi)部裝潢更是豪華，“為屋二十四楹，廣袤五十七步，堂守廬分，翼以兩廡，重垣四周”。 服務人員齊全：“門有守吏，里有候人”。（毛開《和風驛記》） 可以說，誰掌握了驛站，誰就擁有了一座五星級賓館。
宋江前腳安排好酒宴，領(lǐng)導后腳就齊刷刷到了?！ 〈蠹议_始推杯換盞，劃拳行令?！ ∷谓诰谱郎蠅粢筛杏绕鋰乐兀骸 埧h尉快七十的人了，跟他相比，廉頗“一飯斗米，肉十斤”簡直弱爆了?！ ⊙咀炖锶鸫a三個肘子。 劉主簿一個文弱書生，一手夾著一個歌女，用嘴叼著酒杯，輪流給她們灌酒?！ ⊙静粫请s技團出身吧？ 閻縣丞跟時知縣劃拳的聲音高昂渾厚，一聲“青藏高——”（宋代的酒令是拼詩詞） 音透世界屋脊，非美聲演員不能為也?！ ≈劣跁r知縣本人，不動聲色，一杯一杯往下灌?！ ]多會兒，腳下三個空酒壇子?！ ∨Ｓ辛鶄€胃，也喝不下這么多啊。
更為神奇的是，這幫人除了閻縣丞，都是獐頭鼠目，瘦小枯干，目測飯量也就二兩。 但是往飯桌上一湊，就好象螞蟻一樣，慢斯條理地連一頭大象都能吃下?！ 【涂此麄冃∽彀蛇蟀蛇螅晦D(zhuǎn)眼流水席換了四桌，還沒吃飽?！ ∵@時候宋江的任務就來了?！ ∮械念I(lǐng)導酒量已到，剩下的得靠押司擋酒?！ ≡诖笏萎敼傩枰裁茨兀克絾幔俊 〔皇?，是酒瓶?！ ≡谘瞄T里，一喝一天是常事?！ ∷谓瓝窝核厩埃屏恳话?，白酒一斤也就到頭了?！ ‖F(xiàn)在每天至少喝八斤，他懷疑自己的夢疑癥就是這么落下的…… 宋江不知自己是什么時候喝醉的?！ √痤^，眼前一片恍惚，桌上沒有一個人，完全是一群狼?！ ∷鼈兂匀巳?、喝人血，還不是說兩句人話，交流一下工作上的事： ——改建資金的事就這么定了，加稅！ ——這幫窮x身上還有錢嗎？ ——老百姓的錢，就像幼女的奶子，擠擠總會有的…… ——哈哈哈哈哈…… 宋江忽然一陣惡心，捂著嘴沖了出去。 20 宋江吐完了，沒有回包間?！ 〗裉觳恢趺戳?，他覺得對那種氣氛再也忍受不了?！ ∮谑撬衼硪粋€貼身小廝，說：你在門口盯著，我去上邊轉(zhuǎn)轉(zhuǎn)，有事叫我。
水滸傳上說，宋江揮金如土，招納天下英雄?！ ∵@是不符合實際的——他家可沒這么多錢，他花的全是縣里的錢。 誰來投奔，他就安排在驛站，吃飯住宿、桑拿洗浴，最后還報銷路費?！ ∮腥苏f宋江這么做是招募黨羽，為以后造反做準備。 這也是虛妄之言?！ ∷谓^沒有真的想混黑社會?！ ∷谓X得本職工作很無聊，是浪費人生?！ ∶總€有這種感覺的男人都會找點業(yè)余愛好。 就好象今天有公務員混得不開心，就去魔獸里當會長一樣?！ ∷谓Y(jié)交英雄好漢，跟集郵沒多大差別?！ ∷谓刃挪缴狭宋鍢?，挨個貴賓客房串門。 里面住的是些度牒可疑的行腳僧，來歷不詳?shù)牡廊?，發(fā)色奇異的洋和尚。 不管是誰，宋江都帶著萬分虔誠的神色與之施禮品茶，談玄論道?！ ∪缓笏麃淼搅硪粋?cè)的走廊，跟二等貴賓房里的讀書人寒暄。 這些人大多是寫了兩本書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當?shù)匮瞄T的軟禁對象，不得不背井離鄉(xiāng)?！ ∷麄円娏怂谓浅Ｖt虛和激動：哪里有什么著名異見人士，我只不過是把別人工作的時間都用在喝茶上而已......
最后，宋江推開大堂的門?！ ±锩鏋鯚熣螝猓瑪[著幾十桌麻將，牌九，擠滿了赤膊紋身的彪形大漢?！ ∷麄円娏怂谓?，齊刷刷過來跪倒在地： ——我操自助餐還有三文魚！宋大哥太仗義了！ ——山東及時雨，名不虛傳！ ——大哥說一句，小弟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宋江帶著招牌式的笑容，把這些莽漢一一攙扶起來，跟他們抱拳，握手，開開玩笑?！ ∫黄瑲g樂祥和的氣氛中，宋江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所有的屈辱、膽寒、自卑都煙消云散?！ ∵@，才算活得像個人！ 21 宋江回來時，酒席已經(jīng)散了?！ ≈皇r知縣坐在原地不動?！ ∷谓詾檠居峙囵B(yǎng)出什么特殊嗜好了，心里暗暗叫苦?！ e看外表文質(zhì)彬彬，姓時的性癖之奇特，在鄆城官場是有名的。 除了寫日記，在女人身上刻字，聽說還咬傷過歌女胸部，收集女人毛發(fā)做了一件毛坎肩?！ ∵@一點也讓宋江老是犯夢疑癥： 正常人不可能這樣！ 我一定是在做夢！
然而今天時文彬沒有要女人?！ ∷皇钦酒饋碚f：走，公明，坐我的車?！ 「鷷r文彬一起坐在車里，宋江有點心神不寧?！ 扇岁P(guān)系說好也好，說壞也壞?！ ∷谓拇_沒有參與時文彬的私事，但是也有好幾次給他通風報信?！ r文彬在宋江面前說話很隨便，好像在拿他當自己人，但是有關(guān)人事安排的事，卻也從來不跟他談?！ 〗裉旖凶约和嚕降滓庥螢槟?？
時文彬一開始沒有說話?！ ∵^了半晌，忽然從懷里掏出一個酒壺遞給宋江?！ ∷谓\惶誠恐地接過來，剛喝了一口，時文彬幽幽地說：公明，這里邊，有陰毛…… 宋江一口就噴了出來。 好在時文彬又大著舌頭解釋了兩句：這次閻縣丞的話，里面有陰謀！ 時文彬說，今天閻縣丞說的，不是他掌握的全部情況?！ 拔矣锌煽康那閳?，老閻是要用罷市和塌橋的事來轉(zhuǎn)移視線，然后用別的事扳倒我……” 宋江沒敢說話?！ ∷緛砭蛯Υ鸢覆桓信d趣。 他更是不明白為什么時文彬會跟自己說這些?！ ≡囂阶约菏遣皇情惪h丞的人？ 那太可怕了?！ ∫亲约罕徽`會是對手的人，肯定當臨時工拋出去。 可是自己告過閻縣丞的密，他不會忘了吧？ 拉攏？有可能。但是為什么？ 他需要我干什么呢？
時文彬忽然岔開話題：公明，你在縣衙當差，有十幾年了吧？ ——大人明鑒，十五年了?！ 阆氩幌敫M一步啊？ 宋江心里更緊張了：想讓我當首席押司？滾你丫的吧，誰都知道，首席押司跟縣令穿一條褲子，縣令完蛋，鐵定跟著完蛋。要不然這個位置能一空好幾年嗎？
其實之前多次有領(lǐng)導要提名宋江當首席，每次他都推掉了，用的借口不是胃病就是頭疼病?！ ∵@種借口誰也無法說是假的——干這行的基本都有這種職業(yè)病，跟長期酒精中毒后果差不多…… 但是時文彬笑瞇瞇地又說了一句：公明，你算是趕上好政策了…… 22 下午兩點的時候，宋江覺得自己的夢疑癥痊愈了?！ ∵@個奇跡是由于一個消息。 說實話，這個消息以前宋江也聽說過，但是由于它太不可思議，他都以為自己在做夢，沒當真：大宋要實行吏制改革，允許胥吏升職為官！
有關(guān)大宋官吏制度的情況，還有值得補充的地方。 官吏雖然工作上同為一體，但卻是涇渭分明的兩種人?！ ∏罢呤亲x書人，上過太學，考過科舉，四年一磨勘，合格了就升官。 后者是下九流的低級公務員，只有一張押司資格證書，干一輩子，最高也就是押司，不可能當官?！ 〈笏伍_國以來，還沒有過吏升官的先例?！ ∪欢裉?，這個鐵律卻被打破了。 因為時文彬親口證實，改革大約下個月就要出臺，鄆城將有一個吏升官的名額！
宋江走在街上，心潮澎湃，幾欲哭泣?！ ∫粫r間，多年來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xiàn)?！ ⊙核驹谕馊丝磥硎枪吠茸?，其實在衙門里狗都不如?！ 「蛇@行的百分之九十九是平民子弟?！ ]有哪個有背景的衙內(nèi)愿意在押司崗位上苦熬的?！ ∩舷掳鄾]有準點，節(jié)假日沒有休息。 整天跟著領(lǐng)導，不知那句話說錯了，就會被領(lǐng)導大罵一頓，扔到冷板凳上?！ ≌昙影嗉狱c寫一些垃圾，虛度生命。 最悲慘的就是沒法升遷，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xù)一天天過這種空虛的生活直到老去……
而宋江連這一點都快做不到了?！ ∷衲?7歲，身體狀況卻像57歲的?！ 〕Ｄ甑木米柺常腹ぷ?，使他腰彎背駝，渾身乏力?！ ⊙瞄T里的勾心斗角，使他失眠脫發(fā)，精神抑郁……
然而今天好像一切苦難忽然有了意義?！ r文彬親口說：這個機會，我看好你！ 這使他重生一般熱血沸騰?！ 〔贿^他當然也知道，這種好事不是免費的。 他當即向時知縣保證：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閻縣丞手里有什么材料，都不是問題。 ——情婦甩不掉？沒事，我來處理，憑我三寸之舌，擺明厲害，保證能讓她接受條件?！ 珟餮裕亢唵?。派個人去回帖：時文彬這個河北雜種，河北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一個時辰之內(nèi)，保證火力都被吸引到哪家伙身上，沒人還記得大人的事是真是假…… ——至于什么罷市啊，塌橋啊，更是不足為慮。宋江愿用腦袋擔保，不出三日，兄弟州縣就會出現(xiàn)更勁爆的稀罕事?！ ∩钤谶@個夢一般的世界，我們可能缺乏任何東西，唯獨啼笑皆非的怪事是層出不窮的。
宋江終于旗幟鮮明地倒向時文彬?！ 拇怂辉偈且粋€工具式的押司，變成了時文彬的班底，與之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他甚至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出的這些主意跟自己深信的價值觀有多么沖突。 這才叫真情流露?！ ≡谀撤N文化氛圍內(nèi)，其實我們每個人生來就是爪牙，幫兇，劊子手。 能不能真成為這種人，全看有沒有領(lǐng)導來發(fā)掘。 時文彬笑瞇瞇地看著宋江，拍拍他的肩，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先下車，下班前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宋江信步走在鄆城大街上。 心里盤算著時文彬可能會讓他辦什么事?！ ∷判氖悖哼@年頭，有人脈，有錢，沒什么人是擺不平的?！ ∪嗣}，老子干了十五年的押司，不成問題； 至于錢，只要對方不獅子大開口…… 正想著，忽然聽到有人背后叫道：宋押司！ 23 劉唐一共到過鄆城縣兩次?！ 〉诙问菫榱苏宜谓！ ∵@件事的起因是晁蓋覺得宋江救了大家一命，應該給他意思意思，于是就想派個人給他送一百兩黃金?！ 〈蠹彝迫杷?，都不肯去，于是只好抽簽?！ 〗Y(jié)果劉唐運氣不好?！ ⑻撇皇莻€有膽量的人?！ ∫虼怂懿辉冈卩i城久留，特別是發(fā)現(xiàn)晁蓋以及自己的通緝令貼在大街小巷之后?！ ∫皇呛鋈宦犚娪腥私?了一聲“宋押司”，他很可能找不到宋江就跑回山去。 那個叫住宋江的人看樣子是個做小買賣的，衣服上臟兮兮的，盡是油漬?！ 八窝核?，前年借了您一百文錢，今兒總算找找您了，連本帶利還上?！薄 拔疫€以為什么事呢。這點小事我早就忘了，甭還了……” “這可不行，一定得還……”
兩人大聲推讓了好久，宋江才無奈地收下了那吊錢?！ ÷啡思娂妶笠詺J佩的目光?！ ≈徊贿^大家沒有看到，宋江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掏出一本幾寸厚的書，自言自語的掏出毛筆一劃：“李小二……前年正月初四……一百文……清了?！薄 ￡P(guān)于宋江這個人，還有一點需要補充。 除了愛好，虛榮，求生本能，他平日樂于助人其實還有別的不可告人的原因?！ ∫蝗粵]法解釋，為什么他保存著一個賬本?！ ∧巧厦嬗涊d著一長串名字，從拿過他錢的，到欠過他情的?！ ∽畲蟮挠袔兹f貫的工程，最小的有免費叫一次出租車?！ ∮腥苏f老宋你這是要結(jié)黨嗎？ 宋江笑笑，不予置評。
宋江有時候發(fā)現(xiàn)，夢疑癥其實很多同僚都有?！ 〈蠹也贿^平時都假裝正常罷了。 比如說，押司們平時可能各有各的利益，勾心斗角，但是一旦沒有第三個人在場，他們肯定會在以下這個話題上達成一致：“這個世道，不完蛋簡直就沒天理！”
宋江不怕世道完蛋?！ ∷慌伦约鹤兲鞎r陪葬?！ ∫虼擞泻脦啄甑臅r間總是惴惴不安?！ 『髞碜x到孟嘗君的故事，終于大徹大悟：狡兔三窟！市義為先！ 于是他開始結(jié)交各色人士，廣施仁義。
總之，宋江的樂善好施是有前提的?！ 碜◇A站，沒問題，反正那不是他的錢?！ 〉怯袝r候為了名聲，不得不自己掏腰包或者冒風險的話，他總是期待著回報?！ 》駝t絕對不干。 梁山上的人中，劉唐是第一個見識他這個特點的人。
劉唐走過去拍了宋江肩膀一下，后者回頭一看，愣了一會兒，然后趕緊拉著劉唐進了一條沒人的胡同：“亂彈琴！搞什么搞？！你來干什么？” “晁老頭說……” “胡鬧！現(xiàn)在風聲正緊！這是個原則問題……” 劉唐瞪著他說：“他說為了謝你，叫我送點金子來?！薄 ∷谓汇?，隨即露出優(yōu)雅的笑容，拍著劉唐的背說：“都是自己人，這么客氣干什么，走，小劉，到舍下坐坐?！?br /> 宋江領(lǐng)著劉唐來到驛站，從后門進去，七轉(zhuǎn)八轉(zhuǎn)，來到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屋前?！ 〈蜷_臟兮兮的門，里面卻是一片富麗堂皇。 這是宋江的密室，也是財會室。 宋江熱情地給劉唐看座，親自上茶，問他路上的情況?！ 〕读税胩?，劉唐把包袱和晁蓋的書信拿了出來。 宋江先拿起書信?！ ∫豢矗@真是書信，足有二百多頁，出于禮貌打開讀了兩句： “公明賢弟，那日一別，你我已多日不見?！ ≈劣诙嗌偃?，我和軍師記的不一樣，他說是三十六天，我說是三十七天，公孫先生說是……”
宋江直接翻到最后一頁，確定沒有署名，就把信扔進公文包?！ ∪缓笏蜷_包袱，頓時滿屋金光?！ ∷粗@些金條，傻呵呵笑了起來。
劉唐肚子很餓，只盼著宋江管頓飯自己好趕緊回去?！ 〉菍Ψ剿坪跬耆珱]有安排飯局的意思：“這一共是……” “一百兩?！薄 疤嗔?，宋某受之有愧?！薄 ≌f著他只挑出一根金條，把其他的裝回包袱。
劉唐心突突直跳：難道他只收一條？那剩下的…… 宋江想了一想，又從抽屜里拿出個小工具箱，翻出一根鋸條，把那根金條一鋸兩半?！ ⑻拼藭r對此人肅然起敬：半根？！看來“及時雨”的確名不虛傳?！ ∷谓復炅俗笥业嗔说啵X得不一樣沉，又拿出個小銼把其中一根銼了一下，然后交給劉唐：“兄弟一路辛苦了，這點小意思拿去買點好吃的，別委屈了自己……”
把劉唐打發(fā)走了之后，宋江掩上門，腳尖對腳跟，從門口丈量了七步，然后俯身敲了敲，打開了一塊地磚?！ ∠旅媛冻鲆粋€鐵盒子?！ ∷谓蜷_盒子，把金子藏好，然后往太師椅上一坐，仰著頭笑了起來。 本來他痛心疾首的認為，晁蓋這個名字在賬本上將永遠歸在赤字一類，但今天這筆爛賬居然做活了，自然欣喜若狂?！ 「畹氖沁@筆錢來得巧：升官這事，少不得花錢。這下自己不用愁了…… 后來的事告訴他，這就叫樂極生悲。 24 那天下午，來找宋江的除了劉唐，還有別人。 比如說他的弟弟宋清 讀過水滸的人都知道，宋江有個弟弟叫宋清?！ 〉墙^大多數(shù)人對這個人沒有任何印象?！ ≈皇桥紶栍腥朔从?，兩兄弟的名字連在一起在某些網(wǎng)站打不出來。 據(jù)我所知，他倆的名字來自“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 不過報戶口時宋太公寫了錯別字，宋青就成了宋清。 好在他也不喜歡這個小兒子，錯就錯了，也懶得改。
宋太公不喜歡這個兒子，是因為他太犟?！ ‘斈曜屗吻迳蠈W，他死活不好好上，早早退學?！ 『髞碜屗敱搅苏斜揪脱b瘋?！ ≡俸髞硭翁屗部佳核?，他還是不聽，天天去賭場，結(jié)交狐朋狗友.. 最終，宋清成了濟州官學主管的門房，收入比宋江好多了?！ ‘斎涣耍翁€是不喜歡他。
宋江鬼鬼祟祟地從帳房出來，一扭頭被弟弟嚇了一跳?！ 澳阍趺磥砹?？” “咱爹有封信捎給你。”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反正讓你趕緊看看?！?br /> 宋江家世居宋家村，離鄆城很近?！ ”緛硭耆梢宰≡诩依?，但由于某種原因，他寧愿住驛站。 弟弟宋清也住在單位，因此家里只剩宋太公自己?！ ∷翁诵萸霸卩i城縣衙主要分管后勤工作，退休后的一大愛好就是每天拎著筐滿村轉(zhuǎn)悠著撿破爛?！ ∫婚_始他喜歡收集柴火，從小樹枝到別人家的鐵鍬把手都不放過，在家門口堆了由兩米多高。 宋太公說，這樣可以節(jié)約煤炭支援國家建設?！ 〉@樣的良苦用心不是大家都能理解的。 起碼鄉(xiāng)親們就不能?！ ∽C據(jù)是他們給老爺子起了個外號，叫 柴可夫斯基。
后來這些收藏品終于引起了大火，燒掉了十幾間房子?！ ∷翁亮艘欢螘r間，但很快又重新振作了起來，又先后從事過撿糞、攢泔水等活動?！ ∽罱膼酆檬鞘占瘡U紙盒子。 為此他還專門從村口廁所的墻上拆了好多磚，壘成小屋存放這些東西?！ ∶刻煸缟?，老爺子起床后就拿著個澆花的水壺，把收藏品都澆一遍?！ ∷f這樣可以壓秤?！ 倪@些事跡來看，宋太公不像是個退休押司，倒像是個現(xiàn)役叫花子?！ 〉撬谓?，老爺子這些怪異舉動別有深意。 他雖已年界八十，但是腦子并不糊涂。 他經(jīng)常跟宋江說，干咱們這一行的，處事要聰明，但是外表一定要傻?！ ⊙b也得裝得傻點，哪怕是退休之后?！ ∷谓郧安幻靼走@話什么意思，后來終于恍然大悟：老爹手里，肯定也有本賬本，上面記載的恐怕是老領(lǐng)導的一些光榮事跡?！ ≡谶@些老領(lǐng)導死光之前，他還得堅持裝傻。 25 盡管如此，宋江對父親還不是百分之百的理解。 比如說，世上那么多種裝傻的辦法，你老人家就不能挑一種衛(wèi)生點的？ 據(jù)鄉(xiāng)親們反映，老爺子收集的那些廢紙長期潮濕，發(fā)出可怕的氣味，招來不計其數(shù)的蒼蠅和蟑螂，使他們家從外觀上看像個廁所?！ ∷运谓瓦B過年都主動要求加班，盡量不回去。
宋太公的同事說，老宋在單位溫文爾雅，不急不躁?！ 〉撬谓溃赣H的真實性格不是這樣的?！ ∷诩覐膩矶际呛唵未直瑢⒆臃谴蚣戳R?！ 『孟袷且獜浹a一下在單位喪失的尊嚴?！ 〈蜷_紙條讀了一句，仿佛就聽到了老爺子咆哮般的質(zhì)問： “我聽說要吏制改革？知縣就這個事找你？！”
宋江愣了：你怎么知道得這么快？哦，時文彬的車夫是老爹的遠房侄孫…… “此事必須推掉！不能做！” 宋江好象挨了當頭一棒?！ 袄蠣斪永虾苛税伞薄 ∷翁坪躅A料到了兒子的腹誹，接下來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你娘了個腳的老子把你拉扯這么大，這事我說了算！”
然后宋太公似乎冷靜了下來，開始教育他?！ 皟鹤?，做人要實際點?！ ∧阋粋€下九流的押司的兒子，怎么可能當官呢？官都自己有兒子！ 再說了，吏不能做官，朝廷自有它的道理——你混到押司已經(jīng)喝得胃出血，要是一路升到縣丞，也就喝成植物人了……” 除了這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宋太公還說了一些有意義的話：“姓時的把這種好事扔你頭上，怎么可能安著好心？！ 這官場有多么兇險，你根本就不了解！ 他肯定沒說讓你辦什么事吧？ 連什么事你都不知道，你怎么能答應？！” 26 讀過水滸的人都能猜到，宋江沒有聽從父親的意見。 他無法抗拒似乎垂手可得的仕途，扔掉了紙條，去見時文彬。 “公明啊，是女人的事……” 你媽X我就知道！ 宋江聽了半句，就開始腹誹不已了?！ 〕素濆X不怕死，時文彬的另一個特征是愛女人如生命?！ ∵@一點公平地說，大多數(shù)官員都有?！ 〉窍駮r文彬這樣肥瘦不挑的還真不多見?！ ∮龅侥贻p的他說要“傳道授液”，遇到年老的他說要“老而迷奸”?！ ￠_會看上侍女，讓宋江轉(zhuǎn)告房間號； 聯(lián)歡看上官差家屬，讓宋江轉(zhuǎn)告房間號； 下鄉(xiāng)慰問看到村婦，也讓宋江轉(zhuǎn)告房間號……
總之宋江一碰見這孫子就懷疑自己在做夢： 你大爺你好歹是個縣級干部，連個殺豬的五旬婦女都不放過，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后來時文彬有一次喝醉后解釋，說是十年寒窗憋的?！ 〗裉爝@事，不用細說，宋江也明白了?！ “顺墒茄居袀€情婦，或者炮友，或者受害者，到了不堪入目的年齡，或者掌握了丫不堪入目的把柄，需要和平安置?！ ∫话銇碚f，這種安置手段是給錢，或者安排當個小官。 大宋官場的都知道，如果一個妙齡少婦出現(xiàn)在衙門，那肯定現(xiàn)役情婦懷孕了?！ ∪绻粋€中年婦女突然出現(xiàn)在工資單上，那肯定是退役情婦來插班了。
——敢問官人，此女子是誰？可是炫富無方，橫遭物議的郭小娘子？ ——不是，要是她時，給點錢也就算了?！ 恰墒巧碇G服，闖入衙門，抱住大人叫干爹的齊小娘子？ ——不是，要是她時，給個小官也就算了?！ 墒悄概彩?、行為不檢的甘小娘子？ ——不是，要是她們娘倆，給幾個壯漢也就算了。
哦——宋江頭又開始疼了?！ r文彬這孫子的精力是無窮的，除了遍地炮友，固定的情婦也有好幾十。 雷橫對丫這毛病最頭疼?！ ∶看螔唿S幾乎都能順利抓獲時知縣，這讓基層衙役再踹門前都有心理障礙了。 鄆城縣的所有嫖客都知道，只要大喊一聲“我是時文彬”，就能贏得寶貴的跳窗逃跑時間…… 總之要猜出那女人是誰，還真有點不容易?！ 罢埓笕嗣魇??！薄 肮靼。莻€女人，是閻婆惜?！?27 有關(guān)閻婆惜的身世，宋江后來在各個場合介紹都不同。 有時說她是三流歌女，有時說她是一線明星?！ ∮袝r說她是個女流氓、陰謀家，有時又說她于反潮流，敢想敢干…… 有時說她是自己的偏房，有時又說她不能代表自己……
當事人說法不一，別人一傳就更亂?！ ≌f閻婆惜是宋江情婦的有之，說閻婆惜是閻縣丞親閨女的有之。 其中最離奇的一個版本已經(jīng)進化到了相當復雜的程度： 閻婆惜其實不是中國人——即使用古漢語的發(fā)音來念，“婆惜”依然是個怪名名字。 因此，這其實是她的英文名——比如說，“Pussy”?！ ≈劣谛帐?，也是完顏之誤?！ 【C上所述，有英國血統(tǒng)的金國外商完顏女士來鄆城投資，巧遇遼國人之父時文彬先生?！ 『笳呦蛩ＷC，把一個工程包給她，干完了大概能賺幾十萬貫?！ 〗Y(jié)果該工程因為西夏人家長閻縣丞的干預而告吹?！ ‰S后完顏女士惱羞成怒，威脅時文彬說，不給預期十分之一的好處就要檢舉他?！ ∶鎸ρ蟠笕?，時文彬也沒了主意，只好求助于宋江?！ 〗Y(jié)果宋江勸告無效之后，毅然決定下毒，把閻婆惜灌醉之后，用醬油壺把毒藥“三步倒”送進她的嘴里……
從這個故事我們不難猜測，施大爺面對一堆說法各異的原始材料有多么蛋疼。 他最后干脆自己憑著感覺胡寫?！ ∑鋵嶉惼畔У纳矸莘浅：唵巍！ ∷拇竺谡麄€鄆城官場非常響亮。 宋江那天一聽到，就在心里暗暗叫苦：閻婆惜？這娘們怎么又回來了？ 閻婆惜本來是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村丫頭，在鄆城買菜為生?！ ∮刑烊ンA站送新鮮菜，巧遇喝得爛醉的時文彬，就成了他的情婦?！ ∫话愕呐烁諘r的睡了，也就是要錢要房子，更賤的要點化妝品?！ ￠惼畔н@女人很二，什么都不要，只要求見見其他領(lǐng)導?！ ‘斎涣?，她再二也二不過時知縣——作為回應，他安排了一場群P。 這么一來二去，她就成了鄆城的領(lǐng)導公共情婦。
那時候，這個娘們在鄆城無人敢惹。 不過聽說前年她就洗手不干，把關(guān)系提現(xiàn)了——被派去管理慈字會，捐款隨便花，活得舒服著呢?！ ∷趺磿賮碚衣闊?？ 宋江心里開始有不好的預感?！ 袄祥愡@個人吧，工作能力是有的，但就是不安分。閻婆惜這次來找我，必然是他指使……” “大人，此事小可怎么幫忙?。俊薄 叭菀住７€(wěn)住這女人......” “她要什么？” “她留條說，要我娶她……” “大人您不是已經(jīng)……” “對……” “那……” “所以你來……” 宋江走出縣衙，失魂落魄?！ ‰m然多年來一直把尊嚴當身外之物，隨手丟棄，但是基本的節(jié)操底線他還是有的?！ 叭⒛阃娉鍪碌呐?.....這讓我以后在縣里怎么做人？！”宋江忍不住罵出聲來?！ ∥宜麐屖撬喂鳎皇撬嗡济?！ 外人往往以為，衙門里的人都不要臉面?！ ∑鋵嵾@是誤解。 那個地方，輿論對私生活的要求尤其嚴格?！ ‰m然大家都在貪錢，但是如果誰貪錢的事傳出去，大家舉報起來比京控專業(yè)戶還積極?！ ‰m然大家都在互贈綠帽子，但是如果誰戴著來上班，就會被大家擠兌得在單位混不下去?！ 】傊?，在衙門工作就像觀賞一場魔術(shù)。 沒人關(guān)心你實際上在干什么，大家只關(guān)心你露不露底?！ 〕酥?，宋江還有別的顧慮： 這樣背景的女人娶進家，明擺著要當菩薩供著。 老子每天上班，就是孫子一樣應付領(lǐng)導和領(lǐng)導的人，回家開門一看，我操又一領(lǐng)導的人，我還活不活了？ 我還算個人嗎？！ 28 宋江最終接受了上級安排?！ ∷麤]有別的選擇?！ ∩厦孢B聘書都寫好了，根本不容他不同意?！ 捌澯虚愂希攴蕉耍饲f嫻淑，眉目如畫……” 宋江一邊讀一遍苦笑： 年方二八——是啊，聽說的確不到三十?！ 《饲f嫻淑——去你媽的，誰不知道這娘們是個半文盲?！ ‘斎涣?，宋江覺得最扯淡的還是“眉目如畫”——如畫？我x誰的畫？畢加索嗎？！ 宋江見到閻婆惜那天晚上，有著很好的月色?！ “g里點著紅燭，照得宋江感覺心里在滴血?！ ‰m然早就罵過無數(shù)次，但是他覺得不再罵一次，就對不起自己：時文彬你個孫子，品位比豬都低！ 這是個什么女人啊?！ ∧翘扉惼畔]有刻意打扮，發(fā)髻依然是平時的兩個大環(huán)髻，人看上去像只米老鼠?！ ∧樕蠆y化得濃了一點，不仔細看還會以為有人往她臉上摔了塊蛋糕，另外還戴著五六個 耳環(huán)?！ 】梢韵胂?，有這么個娘們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fā)上，面前堆著七八個煙灰缸，而且要嫁給我，我八成也會起點殺心?！ 「膳碌氖谴伺粡堊炀褪橇髅デ唬茸约旱娜乳T客還彪悍。 “你是客房服務？臥槽泥馬你們這是什么酒店？馬桶都壞了，想憋死老娘啊？！” 宋江也不敢解釋，連忙跑到洗手間，對著那個馬桶，用手托著下巴，左看右看，也想不出辦法來。 想得出就怪了?！ ‰m然總有人諷刺他是和稀泥高手，可是泥瓦匠跟水管工畢竟不是一個工種。 “婆惜女士，這樣好不好，我們沒有一種技術(shù)可以把這個馬桶修好，但可以用個木桶，再用保暖的東西把墊圈包起來……就可以臨時解決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宋江完全是出于條件反射?！ 「闪诉@么多年押司，只要有人橫一點，他就會不由自主的采取孫子的態(tài)度?！ 】墒钦f完了一過腦子，黑臉臊得通紅。 這必須是在做夢！ 老子當牛做馬，伺候這個伺候那個，最后伺候到老娘們的馬桶里！ 閻婆惜情緒平穩(wěn)了，宋江趕緊遞上茶，然后畢恭畢敬地問道：婆惜……姑娘……你看咱們的事…… “咱們？咱們什么事？我操你丫一個修馬桶的還想要小費啊？我操你打聽打聽我是誰……” 閻婆惜暴跳起來，擼起袖子就動手?！ ∷谓嬷X袋，邊挨揍邊解釋?！ 〗K于在腦袋上第五個包鼓起來之前把事說清楚了?！ 拔也贂r文彬這孫子，玩完了女人，派你這么個黑矮玩意兒來收場？！” 閻婆惜喘著粗氣坐下，一伸手，宋江又遞上一碗茶。 “婆惜姑娘，時知縣有他不得已的……” “不得已個屁！媽的在床上的時候他可得意了！” “告訴你，這事沒門！” “婆惜同志……” “老娘也是下得了廚房上的了房梁的主，哪能這么讓你打發(fā)了……” “向閻婆惜同志學習!” 29 面對閻婆惜，宋江無奈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那些手段基本上都失效了。 給錢？人家不稀罕； 給權(quán)？人家的姘頭們什么官給不了？ 自我批評？這娘們根本就不要臉，拿什么都打動不了。 ——這個事吧，雙方都有責任…… ——你放屁！他自己不硬難道女人還強奸他？ ——這樣吧，我做自我批評…… ——什么？你也有份？我掐死你我…… 宋江只好一邊繼續(xù)裝孫子，一邊苦苦思索對策。 據(jù)宋江回憶，那天晚上他還跟閻婆惜進行了如下對話： ——回去跟時文彬說，必須明媒正娶，敢再胡啰啰老娘一刀砍死他！ ——婆惜姑娘，時知縣已有正妻…… ——他睡了黃花閨女，還想就這么算了？！ 宋江哭笑不得：你他媽一個買菜的，誰知道你在村里有過多少相好？還黃花閨女？ ——婆惜姑娘，你確定沒記錯…… ——尼瑪比！我閨女的貞操你也敢懷疑？！ 閻婆惜又怒了。 但是她的耳光宋江連躲都沒有躲，被結(jié)結(jié)實實打個正著?！ 澳恪汩|女？” “我一輩子不要臉，還不就是為了她……”閻婆惜好像渾身都失去了力量，癱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淚，絮絮不止，“我作孽啊，怎么就沒想到我沾上這些禽獸，會把他們引進家門……” “婆惜女士！”宋江的聲音前所未有地嚴肅，但聽起來客氣程度上還是跟拉贊助的差不多，“你說話是要負責任的！你閨女……你閨女能有這么大？聘書上說年方二八……” “她今年才十歲！……被姓時的糟蹋癱了……我的寶貝啊……”
宋江一下子蒙了?！ r文彬的確是有這么個嗜好。 聽說丫沒事就去私塾、官學視察，讓人安排女學生陪酒。 但是那時候他還能把年齡控制在十三四之上?！ ∪缃瘛畾q……
宋江覺得渾身的血都往上涌，頭重腳輕?！ ≡陂惼畔У暮窟曋?，他跌跌撞撞，奪門而出?！ ∧繐暨@個情景的茶坊嘆了口氣，掏出一吊錢給了同事?！ 拔艺f押司就是不如領(lǐng)導過硬吧……” 30 宋江走在大街上，走在月光里。 閻婆惜狠得像頭母狼，看來娶她女兒的方案告吹了?！ “蠢碚f，這是一個不能不完成的任務，可是自己偏偏完不成，應該心急如焚才對。 可是他卻心里空蕩蕩的，完全沒有任何感覺?！ ∷X得自己真的累了。
宋江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走在去南郊的路上?！ ∧沁吺枪賳T的住宅區(qū)，住著時文彬，住著雷橫?！ ∷l(fā)現(xiàn)，原來自己其實一直知道，這件事該怎么處理?！ ≈灰寱r文彬去跟閻縣丞談判，答應升職之后保舉他接班，后者應該會同意，不再打閻婆惜這張牌?！ ∫坏┻@娘們不是閻縣丞的棋子，那么她就好處理了。
閻婆惜要是怕了，不再鬧了，也就罷了?！ 》駝t她就是告倒天上去，也無濟于事——只要拋出幾個低級走狗，以嫖宿幼女罪停職了事，她什么都得不到，自己弄不好還要因為教唆幼女賣淫坐牢。
假如閻婆惜橫下心來要京控，雷橫就會派上用場?！ ∵@都是有先例的。 京控戶會被他帶人到東京抓回來，賣給山西人下井挖煤?！ ∏皫滋旄讬M喝酒時，宋江驚訝地得知，還有幾個從煤窯里逃出來的?！ 窃趺刺幚?？ ——處理個屁！直接被我?guī)е巳狱S河里去了！
宋江覺得自己身處的不是人間，而是噩夢中的地獄。 他感覺自己又犯病了。 黑暗的夜景似乎成了一面燧石磨成的鏡子，里面映出一個黑色的自己?！ 拔绎栕x詩書，敬天法祖，禮賢下士，辦事踏實，無人不服?！ ∮腥私形倚∶蠂L，有人說我是小周公…… 可是誰能想到，我在人后居然要這么不要臉面！ 我天天參與的，竟都是這么骯臟的勾當！”
宋江感到一陣自瀆后的罪惡感，好象是對自己感到惡心。 -- “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我？ 小人？可是那些好事也都是我干的。 君子？可是為什么這些惡心事我策劃起來是那么的駕輕就熟？！”
宋江驀然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去時文彬家，也沒有去雷橫家?！ ∷e過了兩個路口，走在了第三條路上?！ ∵@條路熟悉而又陌生，讓人感慨叢生而又腦中空空如也?！ 斑@是通往宋家村的路啊……” 宋江心里忽然油然生出一種渴望?！ ∷敕艞壦?，不顧一切地一路走下去，回家算了?！ ∪欢S即又意識到，這也是不可能的?！ ∫蛔吡酥?，時文彬怎么會放過我？ 就算放過我，我這歲數(shù)，不在衙門里混，還能干什么？ 我還會什么？ 政和五年八月的一個深夜， 37歲的宋江蹲在路邊，在慘白得讓人發(fā)冷的月光里，仰望著星空，不知該如何是好?！ ∷嵌嗝聪Ｍ@一切真的是一場夢?！ ∷嵌嗝聪Ｍ鋈灰挥X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睡在兒時的課桌上。 31 據(jù)酒樓服務人員回憶，宋江在亥時三刻第一次離開，過了大概十五分鐘以后就急匆匆地返回?！ ∵@一次他待了半個小時才走出去，再也沒回來?！ ∷谓貋頃r，心情很復雜?！ ∮猩詠淼谝淮?，他在公布解決方案以前半分鐘，自己還不知道要說什么?！ 〗裉焖男闹杏蟹N莫名的正義感和憐憫之心，阻撓他動腦子。 所以他只是想出了一個大概的解決方案：
讓閻婆惜答應，讓時文彬把那孩子認做養(yǎng)女?！ ∪缓笕フ視r文彬，讓他同意拿推薦繼任者跟閻縣丞做交易?！ ∽詈?，帶著時文彬的口信去找閻縣丞，讓他負責養(yǎng)時文彬的養(yǎng)女…… 一級級的樓梯吱吱呀呀的響著，像是若有若無的理智在提醒他：這個方案處理得再漂亮，怕是也沒機會升官了吧？ 但是宋江旋即又不以為意： 世界上最容易看清的事，就是別人的事。 不是因為他們的生活簡單，而是因為那不牽扯到自己的利益?！ ∫坏┳约旱睦婊煜趦?nèi)，別說是我，就是再聰明十倍的人，也會犯迷糊——時文彬那個王八蛋的話，我怎么能夠當真？！ 宋江今天認定，冥冥之中有人對自己下令：你就是求下天來，也要求著領(lǐng)導干件人事?！ 〉欠块T打開的那一霎那，宋江的五臟六腑都被冰冷的液體充滿?！ ￠惼畔ё谧狼埃诳匆槐緯??！ ∷乱庾R地一摸，腦子里一片空白：公文袋不在身邊。 沒錯，這娘們看的，就是晁蓋給自己的信?！ ∷谓隽艘活^冷汗，不由得叫出聲來：“快放下！” 這一聲大概是宋江入行以來分貝最大的一次發(fā)言?！ 〈蟾乓彩撬@么多年來第一次向行政級別比自己高的人下命令。 宋江如此失態(tài)，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派想m然沒有署名，但是他沒有看完?！ ∪f一后邊有點什么具體內(nèi)容，那就要命了?！ ⊥p了說是私通匪類，往重里 說可以算是謀反大罪！
閻婆惜抬起頭來，表情十分詫異。 她對這個一直低三下四的男人忽然變得如此無禮感到十分憤怒，當即一拍桌子：“你他媽想造反?。?！” 宋江聽了，頓時覺得萬念俱灰：完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32 一把椅子飛來，把宋江砸倒在 地?！ 〗又惼畔涞剿砩?，兩人扭打了起來?！ ￠惼畔ж毧喑錾?，力氣不小. 幾年享樂下來，體重目測起碼一百三十多斤，據(jù)說還跟幾個領(lǐng)導長期在床上練什么“寢技”，很不好對付?！ ‘斎凰谓膊皇前捉o的?！ ∷吘故莻€男人，又整天看著那么多好漢無槍弄棒，多少會兩招。 宋江費了好大勁，控制住了閻婆惜，但是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腦子： 我該怎么辦？ 我的把柄在她手上，只有聽她的，可是她的要求，我怎么可能滿足？ 更何況這么一個二百五，天知道她會不會在外邊亂說？ 如今事情已經(jīng)不是時文彬的事了，我自己也牽扯進來了！ 利害已經(jīng)不是我的仕途，而是我的命！ 不對，謀逆大罪，是我三族的命！ 我怎能如此馬虎！ 犯下這種新手錯誤！ 閻婆惜忽然用腳一蹬，把宋江踹了出去?！ ∷谓以诓鑾咨?，水果茶具摔了一地。 接著那娘們又瘋了一般撲上來。 宋江翻身躲開，滾了下來?！ ∷氖衷诘厣弦粨危械揭豢|冰涼?！ ∷サ搅艘话阉??！ ￠惼畔湓谒谓砩?，要掐他的脖子?！ ∵@娘們像瘋了一樣，五官扭曲，口吐白沫，咬牙切齒地咒罵不停： 你這狗官！你這狗官！你還我！你還我！ 宋江感到莫名恐懼?！ ⌒睦锊恢裁磿r候起，有個生意在說：殺了她！只有殺了她，才能保住你自己?！ ∷谓M了好大勁才把閻婆惜壓住?！ ⊥瑫r壓住的還有殺人的念頭。 他沒有殺過人?！ ∷麖膩頉]有過殺人的想法，更沒有殺人的膽子?！ 〉亲屑氁幌耄藲⑷?，還有別的辦法嗎？ “啊——” 宋江忽然感到一陣劇痛?！ ≡瓉硎情惼畔С盟尚?，抓住他的胳膊一扭?！ ∷谓囊粭l胳膊就被她扭成了骨裂。 由于沒有及時就診，留下了后遺癥，一輩子都伸不直?！ ⊥词顾谓膬?nèi)心燃起了一陣怨氣： 我好心好意，同情你，為什么換不來你的尊重？ 為什么你老是對我心懷戒心？ 為什么你們要恨我？！ 為什么要致我于死地？！ 我不是官！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們才能明白？！ 33 宋江那天見閻婆惜的地點叫作衛(wèi)荊酒樓——從名字上看，大概是家王安石當政時期開張的老字號?！ ×璩繒r分，有茶坊發(fā)現(xiàn)三〇六房間門沒關(guān)，往里瞟了一眼，瞥見了血跡； 推門進去，發(fā)現(xiàn)了閻婆惜的尸體，慌忙報案?！ ±讬M和朱仝帶隊出警?！ 〉搅税赴l(fā)現(xiàn)場，雷橫打量了一眼就說：“甭調(diào)查啊，又是賣淫的沒講好價錢。” 朱仝回頭沖著酒樓老板就是一個耳光：“你他媽沒長腦子是吧？這是第幾回了？！” 老板忙搖搖頭，然后對雷橫耳語了幾句?！ 『笳呗犃T神情馬上就變了，趕緊命人去通知有關(guān)領(lǐng)導?！ “盖椴痪镁透忝靼琢??！ ∫驗?nbs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