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小蓮的故事
前些天有人問我是否去過距離我家不遠的一個瑞士村子，說那里有個現(xiàn)代建筑大師的作品。好幾年了，我都快把那村的名字給忘了，就象我快把小蓮?fù)浟艘粯?。倒是我那些聽我說過小蓮的故事的女友們偶爾會問一下：“那個小蓮沒消息了么？神人啊～～～”
認(rèn)識小蓮很偶然。我年輕點的時候喜好高調(diào)，有次去瑞士辦事，穿了一款白地黑花的中式套裝，象個明代出口瓷瓶樣地招搖過市。正在街上走著，一輛銀色保時捷倏地停在我面前。車窗搖下來，是個小胖子，看上去倒還可親：“你好！我看你的打扮，應(yīng)該是中國人吧？”
“是?！?/p>
“我女朋友很快要從中國來了。我不認(rèn)識其他中國人，我怕她孤單，你愿意來我家做客么？”
你是誰，你女朋友又是誰，有這樣滿大街拉人做客的么。我掃了一眼他的瑞士車牌，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可我住在意大利啊，很少到瑞士來的?！?/p>
“意大利哪里？科莫么？很近啊，那我們可以到意大利找你玩么？”
找我玩，更不靠譜了。想轉(zhuǎn)頭走的，又覺得不禮貌，敷衍了一句：“你女朋友從哪兒來??？”
“廣西?！?/p>
廣西？居然是老鄉(xiāng)。在歐洲這么多年，浙江人福建人見得多了，廣西人沒見過。于是動了點惻隱之心，寫給他一個郵箱：“讓你女朋友跟我聯(lián)系，記住，要寫中文?！蔽蚁肟偛恢劣诨ㄥX雇人寫中文來騙我吧。
十幾天后收到封中文郵件，一個自稱小蓮的女孩請我去做客。文字樸素而誠懇，不象是人販子或者走私人體器官的，我于是答應(yīng)了，只是以“多叫個中國人更熱鬧”為借口，拉上了一個一米八幾的朋友當(dāng)保鏢。
那是我第一次去那個村，馬可當(dāng)時就住在那個大師的作品附近，只是我前幾天才聽說那個大師。馬可就是那個開保時捷的小胖子，以色列人，曾在以色列一家跨國公司做高管，娶了個瑞士老婆之后就申請到瑞士分公司工作。充滿女權(quán)主義精神的瑞士老婆們在歐洲的名聲跟英國菜一樣糟糕，沒幾年馬可成了個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的光棍，兩個兒子跟著前妻搬走了，每個周末才來看他。再然后，馬可辭掉高管職位自己開了個小公司。
小蓮跟我想象中不大一樣，那時候我認(rèn)識的嫁老外的中國女人大多身段婀娜，性格強勢，舉止西化。小蓮面目很清秀，卻略顯消瘦憔悴，言談舉止穿著打扮都跟“洋”字不沾邊，對我非常熱情誠懇，就象娘家來人了一樣。問起她是哪兒人，答案是一個出了廣西就不太被人知道的城市。
看得出來馬可為了小蓮的到來做了精心的準(zhǔn)備，家里貼上了中國書法和水墨畫的條幅，裝了可以收看CCTV的衛(wèi)星，而且，居然在花園里擺了一張乒乓球桌。小蓮會拉弧旋球，所以只花了幾分鐘就讓馬可 的兒子們成了她的粉絲。
那頓飯吃得很開心，小蓮的手藝很好。我見過不少能做大菜的巧主婦，但是小蓮能把極度家常的菜做得極有滋味，這不多見。我跟她一起下過幾次廚，覺得她那些操作程序也很簡單，回家照著做了，卻并沒有那樣的味道。馬可的兒子們打完乒乓球吃飯，立馬從小蓮的粉絲升級為小蓮的鋼絲。
之后我常去他們那里玩。馬可說：“我們以色列人沒歐洲人那么多事，你要是路過的時候想上來就按一下門鈴，如果我們在你就上來，我們不在就拉倒。不用電話預(yù)約?！边@讓我想起我童年時代的中國，那時誰家都沒電話，想見誰騎上自行車就去了，吃了閉門羹好像也不在乎。
小蓮的英語不太靈光，所以我很好奇她怎么認(rèn)識馬可的。她告訴我一個交友網(wǎng)站的名字，說：“你也試試吧，那上面好多老外?！蔽遗θ套]有笑，我住的地方，早些年中國人打著燈籠也找不出幾個，老外還不滿大街都是啊。
小蓮給我講她破碎的婚姻，關(guān)于一個背信棄義而又厚顏無恥的男人的故事，跟國內(nèi)發(fā)廊放的那些雜志里登過一萬遍的家庭倫理故事大同小異。“我對中國男人是死心了，”小蓮嘆口氣。我說：“中國有好幾億男人呢！”“反正好的我沒遇到過，何況我已經(jīng)這個歲數(shù)了，還有孩子，中國男人誰還會找我?！毙∩徲謬@了一口氣。
那年小蓮35歲。35歲的小蓮當(dāng)時在一家快要破產(chǎn)的國營工廠的醫(yī)務(wù)室工作，廠里經(jīng)常發(fā)不出工資。她不得不讓前夫把孩子帶走，因為她自己都得靠父母資助維持生活。絕望的小蓮決心讓自己嫁到美國去，剛在那家網(wǎng)站注冊就遇到了馬可，“他看上去象個好人”。那些日子小蓮抱著英漢字典給馬可寫郵件，終于有一天，馬可走進了小蓮那間從工廠庫房隔出來的簡陋的宿舍，馬可看了一眼就流淚了，他說：“跟我走吧。”
小蓮就這樣來到了瑞士，發(fā)現(xiàn)有些事情跟她想象的不一樣：“原來瑞士人平時不說英語啊！沒有馬可我連菜都買不了！”馬可帶她去了阿爾卑斯，“第一次見到雪的時候真是興奮啊，簡直要瘋掉了！多看幾次也就這樣了。而且這里冬天這么冷，哪里有我們南國好，冬天花開著樹綠著......”
而馬可也發(fā)現(xiàn)了很多他想象之外的事情。“她居然能連做一個禮拜的菜都沒有重復(fù)的！她不管做什么都那么好吃！”小蓮包餃子，沒有搟面杖就用啤酒瓶，馬可眼睛都快掉下來了，“親愛的，你簡直是個魔術(shù)師！”小蓮的餃子有小半個包子那么大，因為“大點省事”，可是馬可和他的兒子們自稱“差掉都要把舌頭吞下去了”。那巨無霸餃子我也吃了，并且不得不承認(rèn)，真的很好吃。我和小蓮到樹林里散步，地上掉了很多綻開后的松果，象一朵朵木質(zhì)的小花，小蓮帶了一大把回家擺成干花一樣的裝飾品，還把一朵別在大衣上。馬可就象看到了畢加索的畫作一樣：“她永遠有那么多出人意料的創(chuàng)意，她腦子里全是奇奇怪怪的點子。”
不知道馬可是他的民族的典型還是根本是個另類，總之他完全顛覆了我對猶太人的印象，我覺得他極其隨性寬容，以致小蓮?fù)耆珱]有“入鄉(xiāng)隨俗”的概念而是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處理一切事情：她最愛燒排骨，而歐洲人除了燒烤的時候平時基本不吃帶骨頭的肉的；她在廚房里不管油煙大起油鍋，我見過很多歐洲房東都禁止這種行為；她也吃不慣西餐所以只做中餐；她好像怎么也用不慣刀叉。最后馬可說“大不了我們不出去吃飯”；她說一學(xué)意大利語就頭痛（他們住的瑞士意大利語區(qū)），“我還在學(xué)英語呢又要叫我再學(xué)一門外語”；如果不是我反對，她甚至想強迫一個出生在素食者家庭并在印度生活過的英國小女孩（馬可的小學(xué)生兒子的女朋友）吃肉，“小孩挑食對身體不好”......我一直以為小蓮這種思維和態(tài)度不太對，直到一件事動搖了我的觀念并且讓小蓮迅速成為我那些自我感覺良好的女朋友們的偶像。
事情是馬可的前妻提出來要見小蓮，理由是得知道兒子們每個周末都跟什么樣的女人在一起。馬可把小蓮帶到了約定的酒吧介紹給前妻之后就離開了。一個多小時后馬可來接小蓮，一進酒吧眼前的畫面驚得他張大了嘴巴：他那個一向優(yōu)雅自負高高在上的前妻，正翹著二郎腿樂不可支地跟小蓮打撲克?。?！小蓮事后跟我說：“跟不認(rèn)識的人見面本來就尷尬，何況還是馬可的前妻，而且我英語又不好，能跟她聊什么呢？我就想不如一起玩游戲吧，玩游戲總是開心的，所以我?guī)Я艘桓睋淇巳?.....”
當(dāng)我把這個故事告訴學(xué)生時代一起開過“熄燈夜談會”的密友們的時候，她們個個由衷地贊嘆不已：“高！實在是高?。。∫菗Q了你，肯定是準(zhǔn)備了一腦子裝腔作勢的臺詞，打扮得自以為優(yōu)雅高尚地去跟人死磕，結(jié)果可能是說也說不過人家，也沒人家優(yōu)雅也沒人家高尚，沒幾分鐘就敗下陣來。這個小蓮，真真是神人！”
神人呆在瑞士也得要簽證，小蓮的簽證要到期了。馬可給她設(shè)計了一套計劃，先到盧加諾的學(xué)校報名學(xué)語言，用留學(xué)生的身份拿到一年簽證，同時在附近的商業(yè)中心租個小門面讓她試著賣中國的工藝品，等到馬可跟前妻的法定分居時間夠了之后，兩人就結(jié)婚----歐洲很多國家離婚很麻煩，正式簽字之前還得依法分居兩三年。小蓮對于這個計劃喜憂半摻，喜的是馬可的誠意，憂的是“我都這歲數(shù)了還要去讀書，要是我學(xué)不會馬可失望了怎么辦，到時候我再回國歲數(shù)更大了......” 我說馬可把學(xué)費都交掉了，你怎么還這樣三心二意。
然后小蓮回國辦簽證去了，她從國內(nèi)給我寫了封郵件，說領(lǐng)館接受了她的申請材料告訴她三個月之后就能拿到簽證。后來我又收到馬可一個郵件，說想向我打聽一些到中國做生意的事情，問我能不能去一趟。我去了，可要跟上一個猶太人的思路討論生意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馬可是那種一瞬間腦子里能冒出十個八個掙錢的點子的人，我聽得頭暈。于是我們談小蓮，馬可說他和前妻分開后很沮喪于是上了那個交友網(wǎng)，小蓮是他聯(lián)系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女人，“我第一眼看到她的照片，就覺得她與眾不同”，馬可給我看了那照片，加了很重的柔光的藝術(shù)照，我不太能認(rèn)出那是小蓮?！拔宜械呐笥崖犝f我從中國一個小城市找了一個沒見過多少世面的女人的時候，都認(rèn)為我瘋了。可是現(xiàn)在不但我愛她，我的兒子們簡直比我還愛她，連我的前妻都愛她！小蓮簡直是個奇跡??！”可是馬可也有困惑：“我很奇怪她怎么能把孩子交給前夫，一個女人怎么會放棄自己的孩子......” 我說，馬可，小蓮那時候連自己都差不多活不下去了，你讓她怎么養(yǎng)孩子，你沒有經(jīng)歷過窮日子你不懂。馬可說，我懂，我懂，我將來要把她的孩子也接到瑞士，跟我們一起生活。我問馬可，萬一小蓮不適應(yīng)瑞士呢？馬可說他也有想過到中國去，中國有很多掙錢的機會，曾經(jīng)有人想用非常便宜的價格把陽朔一家旅館轉(zhuǎn)讓給他，“如果是那樣，我必須到中國去。我可以把這里的公司交給瑞士人。瑞士人很不可愛，不過你可以放心讓他們經(jīng)營你的錢，中國人非?？蓯郏侨绻惆彦X交給中國人的話，最好還是天天看著他們在干什么......”馬可臉上浮現(xiàn)出世故的笑容?！斑@個狡猾的猶太人！”我心里暗暗罵道。
聊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響了，馬可說一定是小蓮，我讓他代我問小蓮好。馬可接了電話甜言蜜語了半天，沒有轉(zhuǎn)達我的問候?！拔也荒茏屗滥阍谶@里，她會嫉妒的?！?我說不會吧，我在中國的時候哥們成群，他們的女朋友們和老婆們早就忘記我是什么性別了，從來沒人吃我醋。馬可說：“我不想冒險。小蓮是嫉妒狂，她嫉妒任何人?！?/p>
沒有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聽到小蓮的消息。沒多久國內(nèi)就鬧非典了，聽說簽證開始收緊，不管是小蓮還是馬可再也沒有跟我聯(lián)系。剛開始有時我還會跟一米八幾討論這事，我們認(rèn)為有兩種可能，要么馬可到中國去了，要么小蓮反悔了，馬可氣得從此再也不理中國人了。再后來，我們漸漸把小蓮都忘記了，只有我國內(nèi)的密友偶爾會問起：“那個神人小蓮怎么樣了，再沒消息啦？”在這群周末經(jīng)常加班、操著流利英文滿世界飛著接訂單、經(jīng)常被客戶的各類苛刻要求氣得私下爆粗口、匯率變動一下或者原材料價格漲一下就急得快失眠的女強人的眼里，那個在瑞士酒吧里教男友前妻打撲克的小蓮，是永遠無法超越的偶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