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題《未識何人傳妙制，做得荷包巧天工——小議抽繩荷包制作技藝》

本文刊發(fā)于《紫禁城》雜志二○一三年八月號 總第二二三期

在清代，檳榔袋、煙荷包、香囊或者扇套等物件被統(tǒng)稱為活計，其中，有一類徑直稱為荷包的，通常是指外觀接近圓形、橢圓（腰圓）形以及雞心形，荷包上部為手風琴式的抽褶，穿一對絳繩用于束口的手工小物件。在輿服典籍中，還往往冠以“佩囊”的稱呼，滿語叫做“法都”。這類荷包通常以男子佩掛為主，用于朝服、吉服、常服、行服、便服等服飾，懸掛在腰帶左右兩側，成對而用；旗人女子則將雞心形荷包佩掛于大襟服飾的腋下紐扣處。

這種荷包，因為兩面都有整齊筆直的褶子，比起其他表面平整的活計來，視覺上就顯得要特別些。尤其是扇形的褶子，能使絲綢的面料，從不同角度顯現出不同的光澤來，格外的吸引人。因為以絳繩（系子）束口，為方便區(qū)分其他荷包，下文中就將其稱呼為抽繩（系子）荷包。

可惜的是，制作這種抽繩荷包的方法在今 天已經難覓，作為一個既喜歡做手工，又深深的喜愛這類古代針黹物件的人來說，只能通過圖片、實物以及古人留下的資料，來試圖找出制作這種荷包的一些“蛛絲馬跡”，并動手嘗試制作。

從實物來看，抽繩荷包雖然偶有皮質的，但是為數眾多的還是各種絲綢面料，或緙絲，或刺繡，或堆綾。那么，我們就以絲綢面料的抽繩荷包來探索下其制作的方式。

在開始這項手工之前，先來觀察下荷包，（006圖示白紗地納錦繡喜慶燈紋荷包，故宮藏品）荷包上端抽褶，由一對絳繩（系子）束住，這一對絳繩兩端可以裝飾各色珠結、繞上扎線、裝上穗子等飾物作為裝飾，再于囊口內縫上一條絳繩作為掛繩；也可以直接用抽口的絳繩相互打結，作為提系的掛繩來使用，而另外佩掛結飾在荷包兩邊，也可以不再裝飾。荷包下部即囊面散開為扇形，這里是裝飾的區(qū)域，可以刺繡或者緙絲出圖案。紋樣一般都具有一定的吉祥寓意，諸如事事如意，福壽萬年，瓜瓞綿綿等等。

制作時，首先涉及到的，就是需要準備的材料以及荷包裁片的形狀是如何的問題。根據《御製增訂清文鑒》衣飾部記述：“荷包（hebao）Fadu：把布片一半圓、一半齊頭排列做了之后，抹上漿糊燙了吊里子之后,在口旁邊附上捏摺，抽上荷包系子之后佩戴的，稱為荷包。”（補充《御製增訂清文鑒》內頁圖片。注釋：此書詞義解釋為滿文，經由懂滿語的朋友翻譯成現代漢語，書中漢語詞條或者詞匯，按照原文保留。拼音部分原文為滿文注釋的漢字讀音和滿語對應的稱呼。）雖然此記述較為簡短，但是給荷包的制作提供了一些基本的參考，是極為難得的。

我們若是將荷包的囊口打開，可以發(fā)現荷包的裁片是接近半圓的形狀：底部圓弧，上邊平直。正好符合詞條所述。這里要補充一點，因為荷包有褶子，褶子的數目多少雖然沒有明確的規(guī)定，但是也有規(guī)律可循。從大多數荷包來看，褶子數目為單數，數量不定，從九、十一、十三乃至二十一甚至更多，這大體是因為單數的情況下，正好有一個褶子居于荷包中軸線，給人的視覺效果要更漂亮些。

若是要刺繡，則需在制作荷包前進行。先設計好荷包裁片大小的紙樣，然后在紙樣內設計上刺繡紋樣，再拓印到面料上進行刺繡；如要緙絲的，也需要事先設計好花紋，才方便進行緙織。

準備好荷包料的同時，我們還需要準備些袼褙。袼褙是以前人們制作各色香囊、扇套、鞋面等手工時使用的硬襯。而制作荷包時使用到的袼褙通常是將各類柔韌的手工抄紙，兩到三層，經裱糊晾干而成。把荷包紙樣依樣畫在袼褙上，弧邊留出縫份并且裁下。根據《御製增訂清文鑒》的記載和傳世荷包，可以確定接下來的步驟應當是：將袼褙用漿糊粘貼到荷包料背面，上端縫份反扣粘貼到袼褙上，同時粘貼上里子料，在接縫處另外貼一窄紙條封住，然后晾干或以熨斗熨干。如此將荷包的兩片都處理好，接下來就可以縫制了。

將荷包料面對面，在背面以針線沿著弧形的三邊縫合，上端平直的地方留著作為反口，以便翻出荷包的正面。

緊接著就是要捏褶子了，按照事先預定好的褶子數量，挨個將褶子捏出。這一步也可以放在貼好袼褙后，先捏褶然后再縫合起來。兩種順序都無不可。但是關于如何將褶子分得大小均勻，這方面的資料卻是極為缺乏的，一是，無法通過觀察傳世荷包而得出捏褶的方法，荷包也不會開口說話告訴你；二來古代書籍對此記述極少，沒有查找到相關的記載；三是一些會制作或者看過制作這種荷包的老人或許都已辭世，給我們留下了永遠的遺憾。

捏好褶子后，就該穿束口的絳繩了，即《御製增訂清文鑒》提到的“系子”。荷包的系子是特指寬而扁的一類絳子。經過對實物的分析，這類寬而扁的絳子是手工編織而成，為絞編結構的絲織絳。密實，且較為耐磨，因此大量用于荷包上。除此之外，也有其他較細的、截面為圓形的手工斜編絳繩，也作為荷包的系子。穿荷包系子的過程，大體就是用錐子在荷包面上挨個扎孔，并用大孔的針穿上系子（絳繩），逐個穿過打好的孔；亦或者用刀子割開荷包面料，再將寬絳子依次穿過。

穿好“系子”后，就可以拉系子的兩端，將荷包口拉緊，同時可用其他繩索綁緊囊口，用手指或者鑷子等工具整理好荷包的褶子，并通過熨燙來使荷包定型。

經過上面的幾個步驟后，一個荷包就制作完成了。雖然看似簡單，但做起來實在不易。不得不佩服先人的智慧，能想出種種妙法，制作出一個個如此精美的荷包。下圖是我制作的這類抽繩荷包，距離老荷包來說，在精美程度、制作技法上都還有很大的差距，需要不斷的學習和改進。

（作者自己制作的荷包008繡海棠蝴蝶紋抽繩荷包、009戳紗萬事富貴紋抽繩荷包）

或許您和我一樣，對于這些精美的抽繩荷包總想知道，這些荷包除了佩戴裝飾之外在什么場合下還會起什么作用？可以肯定的是，抽繩荷包以宮廷制作和賞賜最多，如遇到節(jié)慶時候。《八旬萬壽盛典》卷七十四記載：“……賜滿漢文武諸臣大小荷包三百三十八對……”；《嘯亭續(xù)錄》記載乾嘉時期“歲暮時諸王公大臣皆有賜予；御前大臣皆賜‘歲歲平安’荷包一”。對于平定戰(zhàn)亂有功的大臣，皇帝往往以賞賜自己佩戴的荷包的方式來作為臨時嘉獎，如《欽定四庫全書·平定準格爾方略》“……著將朕所帶荷包一對，賞阿睦爾撒納……”、“……俟功成后，加恩優(yōu)敘，先將朕所佩荷包賜予，并賞給雙眼翎，以示優(yōu)獎……”。

在《故宮博物院藏品總目》公布的織繡藏品中，僅編號為故00067403-328的“青色緞口滿納海水長壽夔紋橢圓荷包”這一款就多達三千四百余件。另外，還有同一款式數量上百成千的各類荷包，可以說是嘆為觀止。這也從實物資料方面印證了古代文獻所記載的，關于宮中制作、存儲荷包之多是真實可信的。從目前民間收藏荷包數量來看，抽繩荷包也屬于“官品”，一般普通百姓人家里極少出現也不制作，因此民間抽繩荷包的存世數量很少。

（圖010青緞平金鎖線事事如意團壽荷包）

此外，或許我們最為關注的另一個問題是，這些荷包里都裝什么呢？《世宗獻皇帝朱批諭旨》中記載有“……恩賜荷包一個，內金玉八吉祥十六件……”、“……頒賜御書福字一幅，對聯(lián)一副，如意荷包一個，內金銀寳玉共二十八枚……”、“……御書對聯(lián)，歲歲平安節(jié)年年如意春十字，平安如意荷包一個，堆錦荷包一個，內貯金錢寶玉等各十四枚……”、“……荷包二對，金元寶二個，銀元寶二個，金八寶八件，銀八寶八件，各色寶結八件……”?？梢姵槔K荷包內主要裝的是鑄造成各種吉祥紋樣的金銀錁子，由于錁子體積很小，由此每個荷包內所裝的錁子數量很多也就不奇怪了。在《紅樓夢》第八回，賈母給秦鐘的禮物中就有“又與了一個荷包并一個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彼氖乩铮瑒⒗牙炎叩臅r候，鴛鴦提道“‘這是兩個荷包，帶著頑罷?！f著便抽系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鴛鴦見他信以為真,仍與他裝上,笑道：‘哄你頑呢，我有好些呢。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可見在清代的普通世家府邸也是將抽繩荷包作為禮物送人，并將吉祥錁子裝在其內的。

抽繩荷包除了單獨使用外，往往也和其他活計一起成套使用。在金寄水《王府生活實錄》中記載道“還有一種壽禮，說來有趣。這要從清代官場中流行的男女有別的裝飾品說起。這些統(tǒng)稱“活計”的裝飾品，包括眼鏡套、荷包、扇袋、掛鏡……用以裝入壽禮之盒中，有七件、九件之分，包括蘇繡、緙絲、抽紗、堆砌等精巧的工藝品。民國以后，這類壽禮禮品，可以說已無實用價值了，但在王府照送不輟……”在現存故宮實物中，此類成套的活計也是很多的。成套的活計更加令人愛不釋手，在不同形狀、用途的活計上，以統(tǒng)一的面料、紋飾制作而成，讓人不得不感嘆古人心思奇巧，也嘆息如今手藝丟失的遺憾。

至于此類活計的制作技藝逐漸被人們遺忘，金寄水先生在書中還提到“一直流行到1924年，末代皇帝溥儀出宮為止，這種怪現象（送成套的活計的壽禮）才銷聲匿跡?！奔热贿@些手工物件已經失去了其最后存在的依托，自然便無人制作，其制作技藝也就逐漸的被人們遺忘了。關于抽繩荷包以及其余各種形式的活計的佩戴、分類、紋飾等，限于篇幅，有機會再另做探討吧。

最后，希望這篇文字能起到拋磚引玉的作用，激起今人對于古代制作荷包技藝的好奇和探索，使得這些美麗的手工物件能在我們的生活中繼續(xù)“活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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