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只認田螺這一種貝類,過去水多,村邊滿是大大小小的坑塘河溪,有水處即有田螺。碎了殼,炒咸菜,黑乎乎,硬邦邦,說不上好吃。有人說河里有蚌,我們叫“扁蛤蠣”,下河摸,有時還真能撈上一只兩只。卻從未吃過,只顧得從里面找珍珠,找到十幾歲,珍珠沒見一顆,水性倒練成了。

偏居島上,貝類可就見多了。舒指數(shù)來:海螺,文蛤,釘螺,雜色蛤,牡蠣,海紅,蟶子,真是不少。那時,還時興趕海。天不亮到了海邊,潮水剛退,原來窄仄的海岸線忽然就空曠起來,露出一帶平坦的沙岸,平時波濤中隱沒的礁石突兀蹲踞,守望著趕海的人。三三兩兩的人分布忙碌著,那情形,使人想起米勒的一幅油畫《拾穗者》。有人用網(wǎng)抄撈淺坑中滯留的魚兒,有人在挖沙下的花蛤,我就用螺絲刀到礁石上撬牡蠣,它們的色澤和形狀幾乎與礁巖一樣,找它們是一項特殊功夫,揭下來又要花一定力氣,味道腥鮮帶一股甜嗖嗖的,我不知深淺,學《我的叔叔于勒》中的吃法,打開就一古腦兒吞下去,每次的收獲,一半裝在籃子里,一半就裝在肚子里帶回來。后來上海爆發(fā)甲肝,再后來,很多莫名其妙的病搞得人們心驚膽戰(zhàn),就不再敢生吃。
有一次,人送幾只奇形怪狀的巨貝,色黑,形如石斧,小者若拳,大者若椰子,敲之,訇嗵有回音,聲如磬,剖之,內(nèi)中唯有一大一小兩柱,圓潤潔白,玲瓏剔透,羊脂玉雕一般。以刀揭下,放置滾水中,水就成了乳白色,而其清香,早已溢出戶外,令鄰家之狗、陋巷野貓都垂涎流澹,在窗外蹲踞守候。佳肴對酒,真是再開懷不過的事情,一箸一拍案,不啻于夜靜無人讀暢快之書也。
后來,養(yǎng)成習慣,經(jīng)常遍尋島中,得此佳味,就趁無人之際,添水燒鍋。無需備飯及其他菜肴,只要“燒刀子”一壺,眼望窗外樹上雀子啼叫,忽而野貓趕走雀子,忽而家狗又將野貓攆上了房頂,蹲伏于地,垂耳歪首巴巴地看我,忽而我就美味入腹,酒潤過喉嚨。忽而頹然進入黑甜之鄉(xiāng),把那功名進取的事情盡皆忘了。
93年,一個日本的水產(chǎn)專家到了島上,他花錢雇了兩條鐵皮漁船,在島上附近海域神秘的轉(zhuǎn)悠了一段時間,聽人說,每條船上都掛幾條鋼筋焊制的大鈀犁,扔到海里面向篦子一樣梳理海底,然后在海圖上做好標記。有種種猜疑:找礦?找古代沉船?調(diào)查海底地形?直到在昌黎團林新開河附近建起一座水產(chǎn)加工場,才揭開了謎團:這里生長著許多優(yōu)質(zhì)高檔貝類——江瑤貝。先前所食即是此味,從此,它的名聲才播布開來。
日人的嗅覺過于華人之狗,紛紛穿海越江前來求購,據(jù)說,一顆半兩重的江瑤貝在日本市場要賣到百元人民幣,一下子島上就成了江瑤貝的屠宰場。我曾多次出船到深??垂と俗鳂I(yè),那些工人大多來自山東,穿著“豚人”的裝束,一根皮管接到船上,用泵供給氧氣,他們需潛到最深達30米的海底,為能沉入海底,身縛鉛塊。每次在淵底要摸索10多分鐘,將貝攏于袋子中,時間到,則卸下鉛塊,負貝而出,再以索拽回鉛塊。這是危險的行當,水底壓力巨大,常有人因出水稍快耳膜穿孔,或者過速而睛仁崩裂,至有七竅流血而歿者,有時氧氣管被銳巖割破或不小心脫落,就會被生生憋殺于水下。初時,間或有死亡事件。后來,日人求量大增,再加利益誘惑,一枚生貝潛水者能得2-3元,每日可得錢達300元,山東一帶熟諳水性的潛水手已不夠用,很多外鄉(xiāng)人紛紛操此行當,又多莽撞,前赴后繼、舍死為錢的人紛沓而來,就在渤海之濱上演出一場飼海大戰(zhàn)。我曾見過多次這樣的場景:一條窄窄的環(huán)海公路,一邊是車車加工好的貝柱被送到首都機場,遠赴外洋,一邊是亡歿人的靈柩在親人的陪伴下啟程還鄉(xiāng)。使人想到凄涼的詩句:遍身羅綺者,不是養(yǎng)蠶人。這是令人傷感的事情,貧人和富人之間的悲劇,超越了前賢們歌詠記錄的年月,跨出了國境的限制,從中國的土地,延伸到了我們這個美麗星球的角角落落,東洋滋味美,渤海正吃人。
中國的暴發(fā)戶正是這樣造就的。彼時,這種海洋貝類在島上一年之中創(chuàng)造的百萬富翁、千萬富翁以手指遠不足計,起碼還要加上腳趾頭。有奸猾的漢商想糊弄鬼子,到黃海海域去撈,那里水淺,貝又多,成本很低,帶回島上加工。然品質(zhì)很差,剖開與本地貝無異,一經(jīng)冷凍則其色微黃,吃上去有一股猴臊氣,很容易就被日本人識破。又有無恥的勢利者經(jīng)過日人點撥,用巨大的鐵耙犁拴在大馬力船上,冒著黑煙,做斷子絕孫式的采掘,產(chǎn)量大幅提高,大家競相仿效。如此一來,水鬼們紛紛失業(yè),冤魂大大減少,江瑤貝卻遭遇滅頂之災。人工采集,必要撿拾符合規(guī)格的大貝。機器下手,無論大小老幼,一鍋全收,鐵器的撞擊下破碎損害的不計其數(shù),嗟彼風波下,族滅無噍類!日人一見產(chǎn)量提高,突然就降低價格,而國人為了競爭,又競相壓價,最后形成的局面就是:東洋市場的價格依然不變,日商完全掌控了局面,挑三揀四造成島上大量庫存積壓,賠了血本也要賣,最便宜時好的貝柱一斤只能賣10元錢。
3、4年的光景,3、4年的輝煌,東洋商人撐破了纏腰,東洋人的血盆大口吞光了我們的海底世界。大海,重歸寂寞,島上,江瑤貝幾乎絕跡,或者他們集體奔逃,或者他們已經(jīng)絕滅,反正這種美食已經(jīng)變成我的一個夢。富人想要掏空窮人祖上留下來的寶貝,輕搖羽扇,談笑一刻而已。而在他們自己的海域,會小心翼翼地將懷籽的母蟹放入海中,會將從渤海購去的貝苗撒到海里,會派軍艦驅(qū)趕別國的漁船。
我很懷念江瑤貝。這幾年,一直在市場尋覓,卻沒有一次見到。這次大屠殺之前,市場上很輕易見到這種貝,是被摸海參的海碰子當成不值錢的玩意順手帶回來的,海碰子沒有專業(yè)的器具,只能潛到海下10來米的地方,這個深度危險不大,除了海參,會撿回螃蟹、海星、海龍、江瑤貝等,海星和海龍都是藥材,但并不值錢,螃蟹要比漁民們用網(wǎng)籠濃回的個兒大,價錢也貴些。只是江瑤貝,很多人不懂吃法,就隨便地放到市場去,人們多是好奇地買走,蒸或煮往往就過了火候,那貝柱會硬成橡 膠一般,把牙都磨酸。我積累一套食貝的獨家秘訣,曾誓密不授人,如今島上此物已絕,何妨公示,但國人可傳,西洋之女婆可傳,切不可傳諸東洋鄙人,否則以漢奸論。
其一:將新鮮貝肉用快刀切片,以薄為佳,如窗紙最好。切好之肉置于笊籬之上,放入滾水中10秒鐘,此間要翻動笊籬,每一片都能接觸滾水。取出,置于盤中。碟中倒少許醋,搗蒜泥,取芥油,與醋調(diào)和,加入鹽末。薄薄的貝肉水燙過,打成細卷兒,晶瑩剔透如美人的手指,趁熱蘸調(diào)料吃,鮮嫩爽口,揮發(fā)性的芥油將味道送入五孔七竅,借用孔老夫子的語氣就是:口腹之享斯為美,愛咋咋地。
其二:打理萵筍、胡蘿卜切薄片,大小厚薄與貝片相似,放入滾水煮30秒,與前面過滾水的貝肉混合,預備姜絲、麻椒水、鹽和醋合于一處?;ㄉ湾佒袩裏幔葘⒄{(diào)料倒入,再將貝肉等倒入,鍋中炒過一個回合,又將過貝肉的開水加進少許,再加淀粉。這道菜不僅味道清香奇特,看上去青紅白雜糅,甚為鮮艷,我為之取名“不分青紅皂白”。
其三:假如貝肉足夠,也可以用來包水餃,但忌葷菜,最好用冬瓜、西瓜皮等清淡之菜。這是最奢侈的吃法,這種吃法會把日本人嚇得躲進富士山的火山口里去。
文章寫到這里似乎該結(jié)束了。忽然又想到老饕東坡有一篇《江珧柱傳》,好像是篇以物擬人的小品。明人張岱《詠方物·定海江瑤》有云:“誰傳江瑤柱,纂修是大蘇。西施牙后慧,虢國乳邊酥。柱合珠為母,瑤分玉是雛?!碧K東坡喜歡江瑤貝查有實據(jù),曾多次提到這種美食:“予嘗謂,荔枝厚味高格兩絕,果中無比,惟江瑤柱河豚魚近之耳?!碧K子未曾游歷島上,北地只是到過內(nèi)陸城市定州,看來這東西并非島上獨有,這又有陸游的記載可資佐證:“明州江瑤柱有二種,大者江瑤,小者沙瑤,可種,逾年則成江瑤矣?!保ā独蠈W庵筆記》)明州即今之浙江,不知那里現(xiàn)在還有沒有?如果有,日本人是否已經(jīng)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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