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居臺灣的九大師》一書讀後隨筆(轉)
日前一位朋友介紹了我這本《移居臺灣的九大師》,今日讀畢寫下感想,也在這裡和大家分享。
近來對於描述中國近代歷史人物的著作有些興趣,在動蕩的年代里,東方與西方不同思維的衝擊下,產(chǎn)生了一群在混沌中尋找真理,在黑夜中尋找星星的文人,循著他們的足跡,往往對於了解中國近代史的曲折歷程有一定的幫助。
《移居臺灣的九大師》這本書介紹了胡適、梁實秋、林語堂、錢穆、傅斯年、羅家倫、殷海光、雷震、蔣夢麟的生平,他們一身的經(jīng)歷相似之處是或多或少地參與了影響中國近代化甚巨的五四運動。
五四運動的影響不單表現(xiàn)在政治方面,對於文化普及與科學民主的提倡更可說是揭開了中國學術文化界嶄新的一頁。然而九位先生卻也因離開了海棠的故鄉(xiāng),而使他們後半生的作為評價囿于於施展不開的海隅一角。
許多人說歷史人物的功績是由其所處的時代所造成。然而,我更愿意服膺以「政治一時,文化永久」的眼光來瞻仰先輩。這本書正是以人文的角度出發(fā),重新審視九位先生在退去政治外表後所存在的意義。
用純粹文學的眼光欣賞梁實秋的《雅舍小品》是一件舒心事?!堆派嵝∑贰分械臄?shù)篇文章曾收錄在臺灣中學課本里,梁實秋先生擅長雅致的駢句,淡淡素素的筆觸寫來卻自有深刻思想的沉甸。平淡的敘事與質(zhì)樸的文筆,偶爾神來一筆的詼諧,這樣的風格正如本書所言:《雅舍小品》成為臺灣文學經(jīng)典。我自小在這個文學環(huán)境的浸潤下長大,確實認為先生的散文筆風相當程度上影響了臺灣早期文壇寫作者的風格?!?br />
很多朋友或許不知道,當年梁實秋先生在四川寫成的這本《雅舍小品》,五十年後仍然以第一高票在1999年臺灣行政院文建會主辦的「臺灣文學經(jīng)典」散文類作品選拔中穩(wěn)拔頭籌。
《雅舍小品》內(nèi)容多為梁實秋先生對日常生活周遭人物的觀察與感想,每每讀後,會覺得從民初到現(xiàn)今,從四川到臺灣,人們對於生活其實可以有許多共同的話題。在臺北東吳大學校園外雙溪旁的素書樓是《國史大綱》、《先秦諸子系年》、《中國文化導論》的作者錢穆先生傳道授業(yè)解惑的地方。小的時候和家人去外雙溪遊玩時,曾在素書樓旁經(jīng)過,對樓里住的大儒只有敬仰。
1986年錢穆先生在他九十二歲生辰,於素書樓講授主題為"正視歷史、胸懷中國"的最后一課。課中以"你是中國人,不要忘記了中國!"來勉勵時代青年抱著“士不可以不弘毅”的精神,從事理中探尋中國本源。這最後一堂課冠蓋云集,當時的行政院長俞國華曾特贈一幅“鴻儒碩望”鏡屏,以示敬意。卻可嘆發(fā)出如此震聾發(fā)聵之語的先生幾年後被立法委員陳水扁批判“侵占市產(chǎn)”無權居住在素書樓。1990年這位盡乎全盲的國學大師黯然遷出居住數(shù)十年的房舍,三個月後離開人世。所留下的一個遺愿是骨灰回到江蘇無錫老家安葬。
站在2008年的今日回頭看十幾年前的這段社會報導,不免感慨臺灣現(xiàn)今一些很年輕的朋友,或許經(jīng)過政客多年有心的操弄,對中國的連繫似乎也隨著大儒們的逝去而跟著斷了線。
我也常想著,當時年幼現(xiàn)已成為臺灣社會中堅的三十世代,心里可曾遺忘,抑或是自始至終認定這句"你是中國人,不要忘記了中國"?
若有機會的話,很是希望有一天能一訪錢穆先生成長年代的無錫七房橋,或者和我的大陸朋友們同遊外雙溪臨溪路七十二號的素書樓,一覽先生各個時期的著作展品。
在讀到書中介紹殷海光先生的開頭這段里,我的思緒一下子拉回到老家了。。。
“在老樹和老房子相伴,庭園、黑瓦、蔓藤相連的臺北市溫州街漫步,總讓人禁不住緩了步伐,就像是穿越時光隧道,這里聞不到都市虛華的氣味,緩緩走向臺灣大學,靠近溫州街附近的新生南路上,有座外觀樸實的日式木造平房,名為"紫藤廬"茶藝館,現(xiàn)在是臺大學生與一般民眾聯(lián)誼泡茶、聊天講古的地方?!?br />
我生長了十多年的臺北市溫州街老家,就在"紫藤廬"'旁啊,卻從不知曉,這座簡單的房舍曾是當時知識分子一座對抗專制統(tǒng)治的堡壘。從早年的殷海光、雷震到70年代末期陳映真 、李敖、陳鼓應、施明德,這些黨外人士都曾在紫藤廬頻繁出入。
由殷海光先生主筆的《自由中國》,事實上是由蔣介石的文膽雷震先生,邀請胡適擔任發(fā)行人共同創(chuàng)辦的刊物。《自由中國》一開始主調(diào)是定位在鼓吹以民主來爭取民心,也因此被當局默許擁有比其它刊物寬松的批評時政和鼓吹自由民主的言論尺度。但是到後來《自由中國》的言論日趨激烈,??暗膸灼?《獨裁怕自由》、《這是國民黨反省的時候》,犀利強勢的筆鋒, 對於此同時獲得美援而態(tài)度逐漸強硬的國民黨已是隱然的心頭之患。
之後雷震先生60年到70年的十年冤獄與殷海光先生的形同軟禁,書中的這句:"當年這些五四人物所主張自由主義以及反抗權威的精神,經(jīng)過政治的解讀,卻是在兩岸都不見容于當局",確是一針見血地道盡了政治生態(tài)的炎涼。
讀這本書時往往停頓再三,許多記載帶給我熟悉的狂喜,許多片段也帶給我陌生的困惑,因此興起找尋相關資料的念頭。 譬如說:
“掌中華民國農(nóng)復會的"臺灣現(xiàn)代農(nóng)業(yè)之父" 蔣夢麟先生曾因提倡人口節(jié)育犯了眾怒,被指為與中共是一丘之貉”,若翻閱資料,當年甚至有反對者上書行政院,指控這項行動是共黨用來削弱國軍軍隊實力的陰謀。不過蔣夢麟先生的主張得到蔣介石的支持,在1954年促成了民間組織進行小規(guī)模試辦計畫。在1959年政府以解決衛(wèi)生問題,而非人口或經(jīng)濟問題的名義,決議納「家庭計畫」為婦幼衛(wèi)生工作的一部分。
“一個孩子不嫌少,兩個孩子恰恰好”這個口號一直延續(xù)到90年代。在我成長環(huán)境里所接觸到的同學朋友家里多是僅有一個手足或為獨生。在90年代之後,人口結構因生育率長期下跌而日益老化。老人年金、健保成為社會與政策的關注焦點,目前的「人口問題」又轉向為「大家生太少了」。雖是如此,回顧當年蔣夢麟先生所主張的節(jié)育政策,確實給臺灣的經(jīng)濟帶來了正面的影響。
五四運動《北京學界全體宣言》起草人,五四游行的總指揮羅家倫先生,當年以15分鐘寫成的宣言,最後的這幾句話,曾激勵了無數(shù)熱血青年:
中國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斷送
中國的人們可以殺戮不可以低頭
在國民黨遷臺初期,羅家倫卻因“提倡簡體字” ,在文化政策與文藝工作上成為各方勢力圍剿的對象。
事實上當年蔣介石主持國民黨《總動員運動會報》時曾指示:"簡體字之提倡,甚為必要。",然而海峽情勢緊繃,反對者上限上綱,高聲批判羅家倫”和中共隔海和唱,共同為民族文化罪人” 。
字體繁簡之爭, 一旦與政治扯上關係, 已無關優(yōu)美與傳統(tǒng),無關簡化與普及,碰上“政治正確”先生,德先生與賽先生往往也只能靠邊站吧。
四六事件與二二八事件,被認為是臺灣日後白色恐怖的濫殤,當初的白色恐怖數(shù)十年後被有心人士無限渲染消費,刻意詮釋為外省族群與本省族群間的省籍衝突。
如今重新回顧書中對於1949年初四六事件詳細的始末,不難發(fā)現(xiàn)白色恐怖的時代悲劇有著國共內(nèi)戰(zhàn)延續(xù)和國際上東西方兩大陣營冷戰(zhàn)的背景。
曾為中國史學、考古學、語言學、民族學培養(yǎng)過大批人才的傅斯年先生,在四六事件時擔任臺大校長。傅斯年對奉陳誠命令鎮(zhèn)壓學生的彭孟緝,態(tài)度頗為強硬,并在相當程度內(nèi)保護臺大學生,避免軍警勢力侵入校園大肆搜捕,爾後也拒絕了連保制度。此舉被一些保守人士抨擊其將臺大培養(yǎng)為”共產(chǎn)黨的溫床”,然而傅斯年先生所捍衛(wèi)的是學術自由,不容許野心者把大學當作學術外的政治工具。先生身后安葬在臺大校門旁空地,這座小型墓園被稱為“傅園”,至今仍是臺大學生的精神象征。
九位先生里,最為兩岸所共同熟知的除了梁實秋先生,應是胡適先生與林語堂先生了。
胡適先生在近代中國的起蒙運動中,講究實事求是,不偏不倚中流砥柱的地位,在這里已是不需贅言。
有些朋友籠統(tǒng)地認為胡適是右翼文化的代表,是蔣介石的御用文人。事實上胡適曾當面對蔣介石多所批判,晚期也受到不少右翼文人的攻擊。
胡適曾當面批評蔣介石:「臺灣今日實無言論自由。第一無人敢批評彭孟緝。第二無一語批評蔣經(jīng)國。第三無一語批評蔣總統(tǒng)。所謂言論自由是『盡在不言中』也?!?br /> 書中引述胡適的好友殷海光的評論:”總結數(shù)十年來中國國運起伏隆替,中國人多容納并吸收胡適思想之時,正是中國比較和平、安定、進步、趨向開明之時;反之,胡適思想橫遭排斥與嫉視之時,也就是國運乖違,禍亂如麻,趨向固蔽之時”。
這也讓我想到高遠東先生以“藥”和“飯”做比喻,把胡適思想看成是“飯”。
胡適先生一生身體力行 ”認真地做事,嚴肅地作人”,這種建設性的處世態(tài)度,我以為正如同人不能廢食一樣,是任何一個時代都不能或缺的根本精神。
胡適提倡“用活的語言,用活的文學工具”,打破文化傳統(tǒng)的禁錮,讓中國文學與現(xiàn)代化得以接軌。林語堂先生則是將中國文化與精神通俗化地介紹給西方世界。
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上,以中國人的身份寫英文著作而能連續(xù)榜上列名,百年以來應只有林語堂先生一人了。先生的一些作品《京華煙云》、《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更有十幾種語文版本發(fā)行在世界各國。
林語堂先生的一段話我一直很是喜歡:
“……如果我們在世界里有了知識而不能了解,有了批評而不能欣賞,有了美而沒有愛,有了真理而缺少熱情,有了公義而缺乏慈悲,有了禮貌而一無溫暖的心,這種世界將成為一個多么可憐的世界??!──《生活的藝術》”
除了中英文著作等身外,許多人可能不知道林語堂先生還可說是一位發(fā)明家。世界上第一部中文打字機、會擠出牙膏的牙刷、符合人體工學的餐椅,都出自先生之手,這些發(fā)明現(xiàn)今依然存放在陽明山的故居。
“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這位揚名國際的幽默大師,身前居住的地方,一物一景至今依舊保持地相當完整。在陽明山的仰德大道拾階而上,拜訪先生留下了數(shù)千冊藏書,布置得典雅靜謐的故居,總能換來一個下午的寧靜。
闔上書本,不知為何心里憶起了早年《京華煙云》電視劇主題曲中的這幾句:“多少的離亂承合,多少的恩怨不平,歷史的一頁尚未寫盡,硯上的筆早已凝乾……”
不論是評時政、育英才、寫文章、還是作研究,先人的筆已永遠放下了。在百年身後,我們對於先生們的印象也因為時代背景的不同,而各自聽到不同的旋律。
卻不妨將《移居臺灣的九大師》這本書看成是一張近代歷史軸線中地圖的一角,延著路線,在你感到興味的地方駐足停留。最後或許體會到穿越時空,一些思想與價值觀是屬於中國人集體共同的記憶,不論如今身處於何地,請讓我們都別輕易地把這份記億從心中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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