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連春的詩歌28首

白連春

白連春，著名詩人、作家，現(xiàn)兼任《北京文學(xué)》編輯。1965年生于四川省瀘州市，初中畢業(yè)。15歲離開家，先當(dāng)兵，后流浪，再打工，2008年抱病返鄉(xiāng)，2010年再次流浪于廣東、湖南和海南，2011年7月再次返鄉(xiāng)。1985年開始發(fā)表作品，2000年加入中國作家協(xié)會，曾參加第十屆青春詩歌會，并獲得老舍文學(xué)提名獎，《星星》跨世紀(jì)詩歌獎、全國首屆大型農(nóng)民工詩歌征文大獎賽特等獎；中篇小說《拯救父親》獲中國小說學(xué)會排行榜中篇小說第三名。

《我和你加在一起》

一只蝴蝶是小的，輕的
微不足道的，和花朵加在一起
就大了，重了，成了春天的最愛

一棵草是小的，輕的
微不足道的，和馬加在一起
就大了，重了，成了大地的最愛

一粒塵埃是小的，輕的，微不足道的
和在田里插秧的父親加在一起
就大了，重了，成了我的最愛

一滴水是小的，輕的，微不足道的
和在河邊洗衣的母親加在一起
就大了，重了，同樣成了
我的最愛。一個我是小的
輕的，微不足道的
和你加在一起就成了
歲月的最愛
只是加法太簡單了

《稻》

稻是一粒很小的東西

放到牙上才能嚼碎

陽光的黃內(nèi)藏的是淚的白

在有水的地方稻是水稻

在沒有水的地方稻是旱稻

稻的殼是父親的輝煌

照了我一生

稻的汁是女兒的酸楚

苦了我一生

稻是一粒很小的東西

拿在手里很輕

但我總是一次一次俯下身

疲憊又虔誠

稻很脆弱

牙輕輕一咬就碎了

為了稻的熟

我愛了一生

《賣不脫的糧食》

賣不脫的糧食認(rèn)為自己褻瀆了

農(nóng)民的勞動 它不認(rèn)為農(nóng)民是

出賣它的人 它站在糧庫門口

一袋一袋站得筆挺挺的

仿佛在向管糧庫的人示威

不狡猾不殘忍也沒有別的企圖

它只是順著滋養(yǎng)它的人思想思想

它想農(nóng)民辛辛苦苦勞動了一年

沒有掙下買一斤鹽巴的錢

它至少要為農(nóng)民換一斤鹽巴呀

但是 這個愿望落空了

農(nóng)民的日子無鹽無味 來個朋友

也只有吼幾句山歌下飯

賣不脫的糧食很不情愿地

走回農(nóng)民已經(jīng)滿滿的糧囤

等待來年糧庫的門

再一次打開

《牛蹄》

水能否認(rèn)牛在用它的蹄

縫補山 在山的傷口上繡出

糧食和云朵

那情景就像母親縫補村莊

在山腰 或者在山頂 在山谷

牛的神態(tài)安詳而且極有耐心

間或抽一聲響鼻 摔打一下尾巴

陽光在它的背上 草根在它的腳下

石頭和樹在它的身前和身后

我們在泥土上睡覺

離牛很近 我們就像一群小小孩兒

圍著牛唱一些純潔的歌謠

雪山還沒有塌下來 白冰雹和黑旋風(fēng)

還在遙遠(yuǎn)的海的那邊 山還是

一匹完整的錦緞 到處開著

鮮花 牛蹄就是最美的一朵

《耕耘》

扶鋤喘息時

我將耕耘一詞拆開了

原來是兩個犁上的木把

一口井和一片云

對一個農(nóng)民 這就夠了

有井 我們就用不著翻山越嶺

去那條大河挑水了

有云 我們就可以迎來雨

確保糧食豐收

那個把土地和勞動

造成書的人和我一樣也是一個

熱愛莊稼的人

他常在扶鋤喘息時

琢磨字的寫法

我看見他在禾苗中間搖晃

仿佛一團陽光或者一絲空氣

他耕耘的姿勢在我的詩中

很滄桑地發(fā)出聲音

《玉米》

你說我只有玉米棒子高的時候

你就在地里勞動了

那時玉米比你矮半個頭

你看見拴在門檻上的我的名字

忍不住和玉米一起笑了很久

一個傻丫頭 你眼里蓄滿淚水

仔仔細(xì)細(xì)地構(gòu)思我

那是春季 陽光

悄然地深入土地

你在我的臉上

種植花色

你說我只有玉米棒子高的時候

你就愛在地里勞動了

愛用汗水洗亮我的名字

玉米成熟是怎樣痛苦的過程

你一鋤一鋤地侍弄它

你一眼一眼地澆灌我

盼望我成長 你已

為我做好婚床

《割草女》

在所有的草中唯獨割草女是一株

開花的草 她健康的花顏使春天看上去

顯得又瘦又小 就盛在

她的籃中 春天是她沉重的負(fù)擔(dān)

閃了它的腰的卻是那個放牛的

野小子 他總是在她的背后

他總是把她引向遠(yuǎn)方 遠(yuǎn)方

雨和風(fēng)都很大 陰影也很大

唯獨陽光很小 在她的腳尖上

就那么一點點紅 一點點

就讓割草女痛一輩子 她已不是

去年春天的那個女子 她也不是

來年春天的那個女子 那個

在草中獨自開花的女子

她健康的花顏使春天看上去

顯得又瘦又小

在她的籃中

《在莊稼地里松土?xí)r我發(fā)現(xiàn)一小節(jié)骨頭》

突然我覺得我的心在接近一顆久遠(yuǎn)年代的靈魂

這顆靈魂的擁有者已成為我腳下的泥土。我看見

他從時間的那一頭朝我走過來。我扶住鋤

我扶不穩(wěn)身體。我的身體搖晃得厲害

我感到我和他是同一個人：他喘息的聲音以及

陽光下他額上閃爍的汗水和我一模一樣

而且我們始終在走著同一條路，就是最后成為

泥土的路。我相信幾十年以后同樣會有一個和我

一樣松土的人，在莊稼地里發(fā)現(xiàn)我的一小節(jié)

骨頭。我輕輕時起那一小節(jié)骨頭，感到手

被湯了一下；似乎還有血在燃燒……

一大片莊稼地迅速朝我涌過來。我立刻被淹沒了。

《用盡一生努力摳藕的人摳出自己的心》

一雙關(guān)節(jié)粗大筋骨畢露的手已不是在摳藕，是在

哭泣！是在為世界難過！摳藕的人在最低的地方

俯視這個現(xiàn)實社會：就是白和美越來越少了

摳藕的人在最臟的地方，在最冷的地方

在天暗下來的時候，特別是在心不值錢的時候

把心摳出來。用盡整整一生的努力

在無邊的黑中和白中摳藕的人彎曲他的軀體

在一塊冬季的田里。就像此刻的這個夜晚

你把你的軀體彎曲在一張稿紙上

摳藕的人和你別無選擇的合而為一。面對

蒼涼的時間和漫長的流逝過程

《面對故鄉(xiāng)，我久久說不出話》

面對故鄉(xiāng)，我久久說不出話
仿佛，終于回來的我是啞巴
我半張著嘴，像是話太多
而且都急于說出口，我被卡住了
面對故鄉(xiāng)，我久久流不出淚
仿佛，終于回來的我是全世界最冷漠的
一顆淚珠在我的眼角洶涌
像一塊鐵生了銹，活生生銹死了
面對故鄉(xiāng)，我久久一動不動
仿佛，終于回來的我是木頭
我的手在抖，我的腳在抖
我的臉在抖，我的整個身體和靈魂
都在抖，像我不是人
只是一捧母親篩來喂豬的糠
面對故鄉(xiāng)，我久久地
說不出話，流不出淚
甚至不能動，我這樣呆著
傻了一般，死了一般，徹底煙飛灰滅了一般
突然，撲通一聲，我跪在了地上

《在我祖國的大地，每個打工者》

在我祖國的大地，每個打工者
都是一列前進(jìn)的火車，準(zhǔn)確說
是每個打工者都帶著一列火車
前進(jìn)。在我祖國的大地，到處
是火車在前進(jìn)，準(zhǔn)確說，到處
是火車帶著找工者前進(jìn)
祖國需要前進(jìn)，打工者同樣需要前進(jìn)
只有打工者前進(jìn)了祖國才能前進(jìn)
只有祖國前進(jìn)了打工者才能前進(jìn)
在我祖國的大地，火車前進(jìn)得
越來越快，打工者前進(jìn)得也越來越快
尤其在深夜，月光照耀著
尤其在春節(jié)，更加思念親人
到處是火車，到處是打工者，到處是故鄉(xiāng)
帶著我祖國的大地前進(jìn)
那些失去姓名性別和籍貫的人
終于找回了自己。那些深深地
愛著的人終于擁抱在一起
在我祖國的大地，每個人都是火車在前進(jìn)

《我是一滴血燃燒著在祖國的血管》

我是一滴血燃燒著在祖國的血管
流，從北到南，從西到東
祖國因為我的燃燒和加速
飛騰，我會彎成汗，從
黎明的彈孔流出。我不愿意變成淚
我是一滴血燃燒著在祖國的血管
流，祖國很大，血很多，少
我一滴沒有什么，但是
我不是一個，我是一千個一萬個一億個
少一億滴血，任何一個國家都會貧血
我是一滴血燃燒著在祖國的血管
流，在我的祖國，每一個人
都是一滴燃燒的血：無論
將軍士兵學(xué)生工人，還是
農(nóng)民。我就是一個農(nóng)民，離開故鄉(xiāng)
來到城市，這是我燃燒和加速的軌跡
我還要繼續(xù)燃燒和加速
一生緊緊地追隨著太陽的光芒
祖國是我永恒的心

《究竟是什么讓我的心如此熱愛》

究竟是什么讓我的心如此熱愛
熱愛陽光月光，熱愛春夏秋冬
熱愛親人朋友，熱愛天空大地
無論深藍(lán)的潔白的還是碧綠的和金黃的
熱愛天地間生長的所有糧食和
蔬菜，甚至一切樹草花朵
究竟是什么讓我的心如此熱愛
熱愛鐵，以及它脆弱的銹
熱愛機器，以及它飛速轉(zhuǎn)動帶給我的傷口
熱愛塑料制品，以及它的易碎
熱愛火車，以及它擁擠著的陌生人
熱愛這世界上所有的人
無論和我一樣打工的，還是老板
究竟是什么讓我的心如此熱愛
熱愛一個嶄新的前進(jìn)的時代
一些人富起來了，一些人還窮著
熱愛一個貧窮的落后的故鄉(xiāng)
熱愛父親和母親
而我，即使只剩下蒼老了流著淚也要回去

《一個人活著，勞動，天經(jīng)地義》

一個人活著，勞動，天經(jīng)地義
一個人活著，承受苦難追求幸福
天經(jīng)地義。一個人活著，回報
父母效忠祖國，天經(jīng)地義
一個人活著，愛和被愛，天經(jīng)地義
一個人活著，離開故鄉(xiāng)
在自己祖國的各地走走看看
天經(jīng)地義。一個人活著
去世界其它國家旅游甚至定居，天經(jīng)地義
一個人活著，先當(dāng)農(nóng)民，再當(dāng)工人
最后當(dāng)老板或沒當(dāng)老板，天經(jīng)地義
一個人活著，吃飽穿暖
生兒養(yǎng)女，有一個家
幾個親人和朋友，天經(jīng)地義
一個人活著，受到應(yīng)有的教育得到應(yīng)有的
尊敬，天經(jīng)地義。一個人活著
窮過，痛過，哭過，恨過
天經(jīng)地義。一個人活著
活到一定的時候死了，天經(jīng)地義

《白天我們打工，黑夜我們打工》

白天我們打工，黑夜我們打工
醒著我們打工，睡著了我們還打工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們打工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天，我們打工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我們打工
活著我們打工，死了我們還打工
仿佛，多年以前，母親
生下我們父親養(yǎng)大我們
就是為了今天打工
我們打工，讓小部分人先富起來
我們打工，讓大部分人慢慢地富起來
雖然我們自己還一年一年窮著
我們打工，一個新的祖國
一個二十一世紀(jì)的祖國
就這樣在我們血里汗里淚里骨頭里誕生了
這樣真實的使命感讓我們在痛苦中
仍然幸福，祖國需要我們打工
我們打工，如此多的農(nóng)民
夜以繼日前仆后繼，沒有一個半途而廢

《一個人不勞動，配不上兩只手》

一個人不勞動，配不上兩只手

一個人不離開家在城市和村莊
多走一走看一看，配不上兩只腳
配不上兩只眼睛，更加配不上
生我們養(yǎng)我們的祖國，一個人
不思念親人和朋友，配不上
月光，配不上故鄉(xiāng)，一個人
不在夜里失一些眠，配不上黎明
一個人不餓幾頓，配不上糧食和蔬菜
一個人不冷幾天，配不上春天
一個人不受一點傷，不生一點病
不流一些淚，不流一些血
不痛一痛，配不上人生
也配不上這個世界，一個人
不和樹草花朵一起生長，配不上太陽
一個人不老，配不上青春
一個人不受點兒窮，配不上幸福
一個人不愛，配不上心
最后，一個人不死不埋入泥土，配不上大地

《到處是金子，孤獨的--，貧窮的》
　　
到處是金子，孤獨的，貧窮的
這個在街邊賣烤紅薯的女人
滿臉笑容，比烤紅薯還香
這個鞋匠，一條腿空空蕩蕩
風(fēng)雨無阻，天天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街口
這個撿破爛的老人，手很黑
臉很黑，頭發(fā)卻很白
這些從早市買了菜回來的人
大包小包拎著，挎的，背著
這些剛從火車或長途汽車上下來的人
疲憊，迷茫，看著大街
這些騎車的擠公交車的走路的人
這些修車的修鎖的綠化的送水的快遞的人
這些廚師服務(wù)員保安
這些掃大街的和掃廁所的人
這些裝修工人售樓先生美容小姐
所有的人，他們孤獨貧窮
普通善良，都默默地
閃著光，都是金子，值得人間珍藏

《向故鄉(xiāng)致敬。向故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

向故鄉(xiāng)致敬。向故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
尤其父親母親致敬。向離開故鄉(xiāng)
但一年年回去的人致敬
向離開故鄉(xiāng)就再也不能
回去的人致敬。向一生一次
也沒有離開故鄉(xiāng)的人致敬
向已經(jīng)去世靜靜地躺在
故鄉(xiāng)的泥土里的人致敬
向故鄉(xiāng)的太陽月亮風(fēng)和雨致敬
向故鄉(xiāng)的糧食和蔬菜致敬
向故鄉(xiāng)的山岡和河流致敬
向故鄉(xiāng)的平原和草地致敬
向故鄉(xiāng)的牛羊豬馬驢狗雞鴨鵝兔致敬
向故鄉(xiāng)的螞蟻蚯蚓蜻蜒蝴蝶蜜蜂螢火蟲以及
一切昆蟲致敬。向故鄉(xiāng)的樹草和花
致敬。向故鄉(xiāng)的田埂和小路致敬
向故鄉(xiāng)的春夏秋冬致敬
向故鄉(xiāng)的白天和黑夜致敬
向白天和黑夜都在故鄉(xiāng)游蕩的誰的心致敬

《在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彎下腰的人》
　　
在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彎下腰的人
是我的父親，他一生都在侍候莊稼
在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彎下腰的人
是我的母親，她要把每粒谷子都領(lǐng)回家
在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彎下腰的人
無論什么地方，無論什么時候
無論誰，都是我命中的親人
在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彎下腰的人
我愛你貧窮但是干凈的生活
我愛你手指的傷，我愛你心靈的燈
在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彎下腰的人
終于把自己彎進(jìn)了大地
成為大地之下那博大深厚的
看不見的部分。歲月流逝，滄海桑田
在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彎下腰的人
永遠(yuǎn)是大地的勞動者，大地的主人
也永遠(yuǎn)是：全世界最底層的人
在大地上一次又一次彎下腰的人
大地淹沒一切，只允許你潔白的骨頭發(fā)芽
　　
　　

《天高，地大，我又矮又小》
　　
天高，地大，我又矮又小
我的兒子和女兒也又矮又小
我的父親和母親更又矮又小
我們一家子，整個村莊
以及那些我見過的人全都又矮又小
一輩子，我活在矮和小中
從來沒有想過要高一點大一點
相反，我認(rèn)為我的矮和小正好
我有一塊田，正好種稻
我有一塊地，正好種白菜
稻和白菜，正好就是我
我們一家子活命的全部需要
我貧窮，正好夠我珍惜

我痛苦，正好夠我幸福
我起早貪黑勞動，正好夠我流盡汗和血
緊緊地攥在手里的白條和稅單
深深地噙在眼里的淚水
正好夠我明白世界不公平
正好夠我對我的祖國懷著無限熱愛

《一棵白菜也有自己的祖國》

一棵白菜也有自己的祖國
她的祖國是侍候她的我的父親
給她陽光和月光的天空
讓她盡情生長的大地
清晨在她的臉上閃爍的露珠
還有咬了她的葉子還想咬她的心的蟲子
一棵白菜也熱愛自己的祖國
一生又一生，白菜哪里都不去
只在自己的祖國生長
一棵白菜歷經(jīng)風(fēng)雨終于成熟了
衰老的葉子被父親割下
喂了母親養(yǎng)的豬，潔白的
心被父親挑到城里，賣給城里人吃
一棵白菜就這樣把自己
全部拿了出來，報答養(yǎng)育她的人
在我的故鄉(xiāng)，白菜遍地生長
每一個農(nóng)民都是白菜的父親
而我在我祖國的大地流浪
不知道報答誰，不知道如何拿出自己

《一棵青草足夠我過完一生》

一棵青草足夠我過完一生
一個農(nóng)民的一生，一個鄉(xiāng)村詩人的
一生，一個人的一生
一棵青草足夠我過完一生
一只螞蟻的一生，一株野薄荷的
一生，一顆露珠的一生
一棵慢慢枯黃的草足夠我的
父親、母親、妻子、兒子和女兒
足夠我們一家子，一起過完一生
一棵每年都綠一遍的草足夠我過完一生又一生
一生又一生，我都是農(nóng)民
都是鄉(xiāng)村詩人，而且，都叫白連春
一棵青草足夠我過完一生
我貧窮而富裕的一生
我身體和心靈的一生
我黃土在下蒼天在上中間站著鋤頭的一生
一棵青草足夠我過完一生
我愛，我恨，我痛苦，我幸福
我生和死，一棵青草足夠完成了

《我相信草是大地的一部分》

我相信草是大地的一部分
我相信螞蟻是大地的一部分
我相信稻和白菜是大地的一部分
我相信鳥是大地的一部分
我相信魚是大地的一部分
我相信人是大地的一部分
世間存在的一切，都是大地的
一部分。大地一個都不能少
少了草，春天拿什么綠
少了螞蟻，我們遺落的種子誰搬運回家
少了稻和白菜，我們靠什么活命
少了鳥，天空就真的空了
少了魚，江河湖泊，還有海怎么生成浪花
少了人，大地有什么意義
我還相信：我的詩歌，母親的貧窮
父親的傷痛，妻子的瘦和兒子的渴
更是大地的一部分。游蕩一生
我終于回到故鄉(xiāng)的墓園
把我的身體和靈魂都安在一棵草下

《假裝心中充滿雛菊和鳳仙花》

假裝心中充滿雛菊和鳳仙花
一只不知道黑暗的烏鴉貼著村莊飛
假裝心中充滿雛菊和鳳仙花
一只不知道渺小的螞蟻走在大地上
假裝心中充滿雛菊和鳳仙花
一個不知道卑微的老人走在大街上
我就這樣對生活保持足夠的愛
我就這樣讓愛成為我生命中的
鹽，慢慢洇透我的骨頭
像我不是黑暗的，不是渺小的，不是卑微的
像我的心中真的充滿雛菊和鳳仙花
我就這樣過完了人的一生
當(dāng)我終于成為大地上的一捧泥土
一顆赤裸的心在大地上盡情生長
我就是雛菊和鳳仙花
假裝心中充滿雛菊和鳳仙花
一個人的心，根本就是雛菊和鳳仙花
根本就是雛菊和鳳仙花在心里
閃爍，讓我們一次又一次走過命運的夜晚

《我不是因為孤獨寫詩，相反在寫詩的》

我不是因為孤獨寫詩，相反在寫詩的

時候，我在盡量克服自己的孤獨

我不是因為貧窮寫詩，相反在寫詩的

時候，我在盡量忽略自己的貧窮

我不是因為受傷了寫詩，相反在寫詩的

時候，我在盡量忘記自己受的傷

我不是因為有病了寫詩，相反在寫詩的

時候，我在盡量不顧自己的病

我不是因為世界黑暗和寒冷寫詩，相反在寫詩的

時候，我在盡量反抗世界的黑暗和寒冷

我不是因為這一切外在因素寫詩

我寫詩是由于我的內(nèi)部，我的心靈

深處有無法抑制的沖動。簡單說

因為愛。因為愛我才寫詩

我的生命渺小短暫卑微，但是我的愛決不

我的愛和天一樣高和地一樣大

和歲月一樣永恒。我愛故我寫詩

我寫詩故我在。我寫詩故我死

我寫詩故我死而復(fù)生，一生又一生我都要寫詩

《蘆葦》

蘆葦花是母親的花。我寫下

這句話時，母親離開我很久了

在母親墳頭，我看見一棵

突然長出并且開花的蘆葦。順著

蘆葦?shù)姆较?，歲月的風(fēng)嘩啦啦

吹來，野茫茫一片蘆葦迅速朝我彎下腰

野茫茫一片，我的無數(shù)個親親的

母親，在蘆葦叢中長大

樸素的，剛叢泥土里探出頭來的

沒有思想，只有笑容和淚水，跟在

父親身后，像時間的分針和秒針

像火，像一場穿透肉和靈的愛

一棵蘆葦開了花，一個野孩子

就是我，第二年春天

出生了。在一片荒涼里

在生活都不肯停留的遙遠(yuǎn)的

地方：蘆葦開花就是家

《在我的祖國，沒有我不愿寫的字》

在我的祖國，沒有我不愿寫的字
沒有我不愿侍候的莊稼，沒有我
不愿記住名字和樣子的人，沒有我
不愿去的村莊和城市，沒有我
不愿走的路，條條路都能走回我的家
在我的祖國，沒有我不愿寫的字
我的生命就是一天接著一天
寫我祖國的字：漢字。全世界最美麗的字
我愿意一生都這樣過，都這樣寫
我祖國的字。我要寫完我祖國的字
我要把我祖國的字：全部
寫一遍，又寫一遍，再寫一遍
像一個被老師罰抄一萬遍課文的小學(xué)生
在我的祖國，沒有我不愿寫的字
沒有我不愿唱歌的早晨，沒有我
不愿點亮的燈，沒有我不愿
淌的淚，出的汗和流的血
沒有我不愿埋葬自己的土地
窮，病，老和死，也沒有我不愿承受的

《泥土挖開，到處是我祖先的骨頭》

泥土挖開，到處是我祖先的骨頭
我噙滿淚水跟隨挖掘機不停地?fù)?br />原來在這塊生我養(yǎng)我的土地里
埋著如此多的祖先。我不知道
他們是誰？男還是女，窮還是富
但我堅信他們都是我的祖先，每一個都比
我先生在這塊土地先死在為塊土地
我把他們的骨頭緊緊抱在胸口
泥土挖開，到處是我祖先的骨頭
這塊土地，村莊消失城市誕生
我的童年，稻田和白菜地都將
被時間帶走，而我留在原地
繼續(xù)幸福悲傷，愛和被愛
泥土挖開，到處是我祖先的骨頭
我的心甜蜜疼痛涌起無限溫柔
發(fā)誓把這塊土地上所有祖先的骨頭
都撿起。找不到新的土地埋
我就把他們?nèi)糠胚M(jìn)我的身體
他們閃爍的微薄的光正好照亮我陰暗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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