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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短篇小說】1、莫泊桑《一個農(nóng)莊女工的故事》
沒有了雅克的蘿絲是痛苦的，同時懷有身孕的她又是驚恐的，盡管她處處小心，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秘密眼看就要藏不住了。誰知這時，家中的母親病危。匆匆趕回去的蘿絲，就在母親病逝的第二天生下了一個男嬰。蘿絲和自己的主人成親了，盡管起初的幾年他們的生活很幸福，蘿絲也能抽出時間去看看孩子。但慢慢的，他的丈夫開始對她不滿，兩個人之間出現(xiàn)了矛盾。無助的蘿絲一面隱藏著自己的孩子，一面想盡辦法要給丈夫生另外一個孩子，遺憾的是天不遂人愿，他們始終沒有孩子，而丈夫?qū)λ拇蛄R、懲罰也一天比一天頻繁。終于，蘿絲再也忍不住了。她會坦誠地說出自己的秘密嗎？〔一〕少女蘿絲在寬敞而又雜亂的廚房里正不停地忙碌著，就像是沒有休止的陀螺，陽光透過窗子映出她彎下腰脊的影子。姑娘干完手上的活兒，又把桌子擦干凈，把爐灶清理好，把一堆餐具搬放到餐具架上。那架子位于廚房里端，靠近一個滴答滴答甚為響亮的木殼鐘旁邊。干完這些事之后，她才舒了一口氣，不知怎么的，卻感到有點(diǎn)頭暈，有點(diǎn)氣悶。她望了望發(fā)黑的土墻，被熏黑的屋梁，梁上掛著蜘蛛網(wǎng)、熏鯡魚和一串串洋蔥。隨后，她便坐了下來。周圍是一塊被人踩來踩去，踩得硬硬實(shí)實(shí)的泥地。經(jīng)年累月，不知有多少湯湯水水潑在上面后又干掉，在這炎熱的天氣，便蒸發(fā)出一股陳腐難聞的氣味，還混雜著隔壁那間陰涼的屋子里牛奶在凝結(jié)奶皮時發(fā)散出的酸味，這些氣味熏得她不大舒服。不過，她還是想按照自己的老習(xí)慣，隨手做點(diǎn)針線活。但是她渾身綿軟乏力，便走到廚房門口去透透氣。于是，她沐浴在陽光之中，接受了它溫?zé)岬膼蹞?，便感到有一股香甜直潤心田，一種舒暢遍及四肢。門前，那堆廄肥不斷地冒出微薄的蒸氣，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一些母雞在廄肥上打滾，它們側(cè)身而臥，不時用一只爪子扒扒，以覓食小蟲。在母雞堆里，昂然挺立著一只公雞。它不時就要選定一只母雞，圍著打轉(zhuǎn)，咯咯求愛。被選的母雞便懶洋洋站起來，無動于衷地接待對方，彎下腿，用翅膀托住它，事后，自己抖抖羽毛上的塵土，重新又躺在廄肥堆上，而那只公雞則咯咯咯地叫著，歡慶著自己的勝利。與此同時，其他院落里所有的公雞，紛紛以叫聲呼應(yīng)，似乎從一家莊戶到另一家莊戶的公雞，互相在發(fā)出進(jìn)行愛情比賽的挑戰(zhàn)。女傭人看著這些雞，腦子里什么也沒有想。接著，她抬起頭來，望見盛開著白色花朵的蘋果樹，像是滿頭撲上了白粉，光華燦燦，讓她兩眼為之豁然一亮。突然，一匹馬駒子，興奮得發(fā)狂，從她面前狂奔而過，沿著栽了樹木的水溝來回跑了兩趟，又猛然停住，扭頭望望，仿佛在納悶怎么只有它單獨(dú)一個在跑。蘿絲也想跑跑，想活動活動軀體，同時也想躺下來，把四肢伸展開，在這寧靜而熱烘烘的空氣中好生休息休息。她走了幾步，但猶疑不決，于是閉上兩眼，全身感到一種本能的舒適。然后，她慢慢走到雞棚里，拾了十三個雞蛋，拿回廚房，放進(jìn)碗柜。廚房的氣味使她感到不舒服，于是她又返身出來，走到草地上坐下。農(nóng)莊大院被蔥郁的林木環(huán)繞，這時仿佛正沉沉酣睡。青草茂盛修長，如春天時那般嫩綠。草叢中點(diǎn)綴著黃色的蒲公英，如一盞盞亮閃閃的小燈。蘋果樹的影子在樹腳下濃縮成一團(tuán)，房舍的屋脊上長著葉子呈刀劍形的鳶尾，草頂上微微冒出熱氣，似乎是牲口棚與倉房里的潮氣在蒸發(fā)。女傭走進(jìn)大棚，里面停放著各種車輛。大棚旁邊的溝里，有一個大坑，綠油油的，長滿了堇菜屬的植物，芬芳四溢。從溝沿望去，能看見廣闊的田野上長著莊稼，還有幾片小林子散落著，更遠(yuǎn)處，有幾個正在干活的人，看上去小得像布娃娃，拉犁的白馬也像兒童玩具那樣小，扶犁的人則只有手指頭那么大。她從倉房抱來一捆干草扔在坑里，先在上面坐了一會，但感到并不夠舒適自在，便打開捆結(jié)，把干草鋪開，然后頭枕著兩條胳膊，伸直兩腿躺了下來。她漸漸閉上了眼睛，沉浸在懶洋洋的愜意中，昏昏欲睡。正當(dāng)她要進(jìn)入夢鄉(xiāng)時，忽然感到有兩只手在撫摸她的胸脯，便猛地坐了起來。原來是農(nóng)莊上的打工仔雅克。這小伙子個頭高高的，身體健壯，是庇卡底地方的人，近來一直在追求她。這天，他正在羊圈里干活，看見蘿絲在陰涼地方躺下，便屏住呼吸，躡手躡腳溜過來，興奮得兩眼發(fā)光，頭發(fā)上還掛著羊圈里的草屑。他摟住姑娘就親，但蘿絲跟他一般健壯，立即就掮了他一個耳光。他心懷鬼胎，居心叵測，卻假裝求饒。這樣，兩人就并排坐下，很親切地聊了起來。他們談到好天氣，說對莊稼有利，可望得到豐收；談到他們的雇主，說他是個厚道人；然后又談到附近的鄰居，談到這一帶的情況，談到他們自己，自己的村子，自己的童年，自己的往事以及自己久別多時、今生也許再也見不著的父母。蘿絲想起這一切就心潮起伏、百感交集；而那個打工仔則得寸進(jìn)尺，越來越靠攏蘿絲，緊緊蹭著她，這時他渾身戰(zhàn)栗，亢奮不已。蘿絲繼續(xù)說道：“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媽媽了，隔得這么遠(yuǎn)，實(shí)在叫人受不了?！?/strong>她兩眼出神，極目遠(yuǎn)眺，目光似乎穿越了空間，飛馳往北，一直到達(dá)她離棄了的那個遙遠(yuǎn)的村莊。小伙子突然襲擊，摟住她的脖子又親了一口。蘿絲猛地朝他臉上狠狠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他站了起來，走去把頭靠在一棵樹干上。見此，姑娘心軟了，走到他身邊，問道：“打疼了嗎？”不料，他倒笑起來了。不疼，算不了什么，只是打個正著，不偏不倚。他咕噥了一句：“真厲害！”同時，不由得又贊賞又欽佩地看著蘿絲，心中萌生出一種異樣的感情，對這個健壯的高個子姑娘，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愛。血止住之后，小伙子提議去轉(zhuǎn)一圈，害怕再這么并排坐著會重演剛才的一幕，又要吃拳挨揍。但一走起來，姑娘自己卻主動挽上他的手臂，就像情侶傍晚在林蔭大道上散步那樣。她對小伙子說：“雅克，你剛才那樣瞧不起我，可不應(yīng)該呀！”小伙子極力否認(rèn)，他哪里瞧不起她呢，他不過是愛上了她，情不自禁就是了。“那么，你愿意娶我嗎？”蘿絲問。雅克猶豫了一下，趁她出神遠(yuǎn)望的時候，從側(cè)面端詳她。她的臉蛋紅潤而飽滿，豐滿的胸脯在印花布短衫里挺拔聳立，肉感的嘴唇特別鮮艷，脖頸幾乎全部裸露，上面沁出了細(xì)細(xì)的汗珠。他感到欲望重新又控制了自己，便把嘴湊到她耳邊，輕輕說道：“是的，我愿意娶你?！?/strong>姑娘一聽此話，兩臂就摟住他的脖子，主動吻他，這個長吻持續(xù)了好一會兒，吻得兩人都喘不過氣來了。從此以后，他們之間便開始了那種海枯石爛的愛情。兩人常在僻靜的角落調(diào)情嬉樂，在月光下到草垛后面幽會，吃飯的時候互相在飯桌下用腳鉤來蹭去，鐵掌大皮靴都給對方的腿上留下了不少青紫的印痕。后來，雅克漸漸對姑娘膩煩了，總是躲著她，幾乎不再跟她講話，也不找機(jī)會跟她幽會。因此，姑娘心里疑慮叢生，十分擔(dān)憂。不久，她就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起初，她感到很沮喪，繼而轉(zhuǎn)為憤怒，而且怒火與日俱增，因?yàn)檠趴丝偳Х桨儆?jì)地躲著她避開她，讓她怎么找也找不到。后來，有一天夜里，農(nóng)莊的人都入睡之后，蘿絲穿著襯裙，光著腳，悄悄出門，穿過院子，推開馬廄的門。幾匹馬的上方有一只鋪滿了干草的木箱，雅克正睡在箱里，他聽見蘿絲進(jìn)來，就假裝打呼嚕。但她爬了上去，跪在他身邊，不停地推他，一直推到他坐起來為止。雅克端坐后，問道：“你要干什么呀？”蘿絲氣得渾身發(fā)抖，咬牙切齒地說：“我要，我要你娶我，你答應(yīng)過要跟我結(jié)婚。”雅克笑了起來，答道：“唉呀！凡是搞過的姑娘都要娶，那還了得！”蘿絲氣急敗壞，一把扼住他的喉嚨，將他按倒，叫他沒法掙扎。她邊掐著他的脖子，邊湊近他的臉，大聲嚷道：“我肚子大啦！聽見沒有，我肚子大啦！”雅克喘不過氣來，兩人就在夜的寂靜中這么僵持著不動，只聽見有匹馬從草料架上扯著干草慢慢咀嚼的聲響。終于，雅克感到了她的力氣比自己更大，便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那好吧，既然這樣，我就娶你?！?/strong>可是，姑娘不再相信他的許諾。“那得馬上，”她說，“你得馬上就去讓教堂公布結(jié)婚預(yù)告?！?/strong>雅克答應(yīng)說：“馬上。”“你向天主發(fā)誓?！?/strong>“我向天主發(fā)誓。”蘿絲這才放開手，再沒有說什么，就走了。此后的幾天，她沒有機(jī)會跟雅克說話，馬廄的門每天夜晚都上了鎖，她不敢聲張，害怕鬧成丑聞。不久，一天早晨，她看見進(jìn)廚房來吃飯的，是一個新雇工，便問道：“雅克走了嗎？”“走了，”那人答道，“我來代替他?！?/strong>蘿絲一聽，仿佛中了晴天霹靂，抖得連鐵鉤上的湯鍋也取不下來。等大伙都上工干活去了之后，她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里，便大哭起來，為了不讓別人聽見，她把自己的臉埋在枕頭里。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天，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到處打聽消息。但仿佛沒有人知道雅克去哪里了，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二〕她像一架機(jī)器那樣，開始了不停地干活的日子，甚至她本人根本不去想自己是在干什么，因?yàn)樗J(rèn)為只有這樣不停地做著點(diǎn)什么，才能不讓人知道她的秘密。每天早晨，她都比別人起得早一些，總要拿一塊梳頭用的破鏡子去照自己的腰身，非常焦躁地想知道這一天會不會叫人看出來。白天，她時常撂下手里的活兒，從上往下觀察，看著自己的大肚子是不是把圍裙頂?shù)锰黠@了。幾個月過去了。她幾乎不再開口說話，別人問她什么事，她也聽不清楚，張皇失措，目光遲鈍，兩手哆嗦。主人見她這副樣子，不免對她說：“我可憐的姑娘，近來這些日子，你怎么變笨了呢？”她上教堂時，總躲在廊柱后面，再也不敢去懺悔，特別害怕碰見教堂神父，覺得他有超人的能力，可以看透世人的內(nèi)心。在飯桌上，伙伴們的眼光如今使得她惶恐不安了，她總以為自己的事已經(jīng)被那個小牛倌發(fā)現(xiàn)了，那小子懂事早，心眼鬼，一雙閃閃發(fā)亮的眼睛老盯住她不放。一天早上，郵差交給她一封信。她從沒有接到過任何信件，心里不免有點(diǎn)緊張，便不得不坐下來。也許是雅克的信吧？可惜她不識字，面對著這張滿是墨跡的信件，心里著急，兩手發(fā)抖，最后，仍舊把信塞進(jìn)衣兜里，還不敢向別人透露這件事。干活的時候，她經(jīng)常停下來，好久好久傻看著這封信，想從那行距相等的字跡末尾的簽名中，隱約猜出自己靈機(jī)一動而領(lǐng)悟的含義。她既焦急，又放不下心來，簡直就快要瘋了，最后終于去找小學(xué)教師。那人讓她坐下，把信念給她聽：我親愛的女兒，這封信專為告訴你，我病得很重；由我們的鄰居唐蒂師傅代筆，如果可能的話，要你回來一趟。你親愛的母親塞薩爾·唐蒂代筆蘿絲一聲不吭便走了。但她一看周圍沒有人的時候，就兩腿發(fā)軟，癱倒在路邊，在那兒一直待到天黑。回農(nóng)莊后，她把家里的不幸告訴了雇主。他答應(yīng)讓她回家一趟，需要多久就回去多久，莊里先找一個打短工的姑娘來臨時代替她，等她回來后再重新雇她。她母親病重垂危，在她到家的當(dāng)天就去世了。次日，蘿絲早產(chǎn)，生下一個僅懷胎七個月的男孩，嬰孩瘦得只剩一副小骨頭架，令人看了不寒而栗，他似乎時時刻刻都不舒服，那雙像蟹爪一樣枯瘦的小手，一直在痛苦地抽搐著。那孩子居然活下來了。蘿絲謊稱自己已經(jīng)結(jié)婚，但不能帶孩子；她把兒子寄養(yǎng)在鄰居家，這家人答應(yīng)替她好生照應(yīng)。蘿絲又回到原來的農(nóng)莊。她那長久以來深受傷害的心靈，這時仿佛有一線曙光升起，萌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愛，對那個留在家鄉(xiāng)的瘦弱生命的愛，甚至這種愛構(gòu)成一種新的痛苦，無時無刻不在揪她的心，因?yàn)樗c孩子分隔兩地。折磨她最厲害的，要算那種強(qiáng)烈的渴望，擁抱孩子、親吻孩子的渴望，要以自己的軀體去感受孩子小身子的溫暖的渴望。每到晚上，她一干完活，就坐在爐前凝視火苗，像一些人思念遠(yuǎn)方親人時常有的那樣。人們甚至開始議論她，跟她開玩笑，說她一定是有了愛人，還問她：那個對象相貌英俊不英俊，個子高不高，有沒有錢，什么時候結(jié)婚，什么時候要孩子，等等。這些問題像針扎進(jìn)心里一樣叫她難受。她總是跑開，躲起來獨(dú)自哭泣。為了排解自己的煩惱，她開始拼命干活；她念念不忘孩子，想方設(shè)法要為他多攢些錢。于是，她把周圍的活兒全攬了過來，這導(dǎo)致一個女工被辭退，因?yàn)樗善鸹顏硪粋€頂倆，那女工也就純是多余了。而且，她處處節(jié)儉，在面包上，食油上，蠟燭上，別人大手大腳用來喂雞的谷物上以及難免有所浪費(fèi)的牲口飼料上，她無不精打細(xì)算。她花主人的錢，就像花自己的錢一樣吝嗇。她還善于做買賣，農(nóng)莊的產(chǎn)品經(jīng)她的手就能賣個好價錢，農(nóng)民向農(nóng)莊出售東西時玩弄的花招她也能識破，因此農(nóng)莊里買進(jìn)賣出、安排活計(jì)、統(tǒng)籌用糧，都由她一人負(fù)責(zé)辦理，不久她就成了農(nóng)莊里不可或缺的人了。由于她凡事都照料得非常好，認(rèn)真盡職，農(nóng)莊也就欣欣向榮，蒸蒸日上了。方圓幾里，老鄉(xiāng)們都紛紛稱贊這個“瓦蘭莊主的女傭”，而她的農(nóng)莊主更是到處津津樂道：“這么一個好姑娘，真是千金難求呀！”然而，月復(fù)一月，她的工資卻始終沒有變，她的辛勤勞作被視為理所當(dāng)然，僅僅是任何一個忠于職守的女工都應(yīng)該做到的。她想，每一個月，農(nóng)莊主靠了她可以多賺五十到一百埃居，而她每年的工資卻不過是二百四十法郎，一個子不多，一個子不少，這么一想，她不禁黯然神傷。她決定提出漲工資的要求。有那么三次，她去找主人，但一到他面前，就談別的事去了。她總不好意思開口要錢，似乎這是一件丟人現(xiàn)眼的事。終于，有一天，她見主人獨(dú)自一人在廚房吃飯，便怯聲怯氣地對他說想單獨(dú)跟他談?wù)?。農(nóng)莊主詫異地抬起頭來，兩手放在桌子上，一只手拿著刀子，刀尖朝上，另一只手捏著一小塊面包，兩眼盯著她直瞧。蘿絲被他瞧得心里發(fā)慌，就改口說自己不大舒服，要向他請一個星期的假，回家去一趟。沒有想到的是，主人居然痛快地答應(yīng)了，但隨即又不大自然地加了一句：“等你回來后，我還找你有點(diǎn)事。”〔三〕歸心似箭的蘿絲回到了家，一路上甚至也無暇去考慮主人究竟有什么可和她商量的。此時的孩子已經(jīng)快滿八個月了，她都根本認(rèn)不出來了。小家伙長得白里透紅，臉蛋圓乎乎，渾身胖嘟嘟，就像一小包油脂。他的小手指肉鼓鼓的合不攏，小手慢悠悠地?fù)u擺著，一看就知道他挺稱心如意的。蘿絲猛撲了上去，就像野獸捕食一樣急不可待，她使勁地親他吻他，嚇得孩子哇哇大哭。這時，她流下了眼淚，因?yàn)榭吹胶⒆硬徽J(rèn)得她這個親娘了，而見到奶媽卻立刻伸出了雙手。不過到了第二天，孩子就看慣了她的面孔，一見她就咯咯發(fā)笑。她把他抱到田野里，伸直手舉著他，發(fā)瘋似的奔跑，然后坐到樹陰下平生第一次敞開心扉，盡管孩子聽不懂，她還是向他傾訴自己的憂傷、勞累、憂慮和希望，同時又那么激動、那么使勁地愛撫著孩子，簡直把那小家伙弄煩了。她揉他捏他，給他洗澡，給他穿衣服，從中得到無窮無盡的樂趣。她甚至給他洗尿洗屎，也感到很幸福，似乎這種無微不至的照料，才足以證明自己是孩子的親娘。她常常仔細(xì)端詳這小家伙，總覺得這竟是自己的兒子，簡直就不可思議。她將他抱在懷里搖呀搖的，一邊低聲反復(fù)念叨：“這是我的小寶貝，這是我的小寶貝！”她一路上哭泣著回到農(nóng)場，剛一到，農(nóng)莊主人就在他屋里叫她。她走了進(jìn)去，不知為什么既感到驚訝，又頗為激動。“坐在這兒吧。”農(nóng)莊主說道。蘿絲坐下來，兩人就這么并排坐了好一會兒，都顯得局促不安，胳膊耷拉著，不知怎么放才好，而且誰也不看誰，完全是鄉(xiāng)巴佬見面時的樣子。農(nóng)莊主是個四十五歲的胖子，兩次喪偶，脾性快活而倔犟，此時他一反常態(tài)，明顯地感到很拘束。終于，他下決心開口以表明心意，但是吞吞吐吐，兩眼望著遠(yuǎn)處的田野，似乎是心不在焉。“蘿絲，”他說道，“你從來就沒有想過要成家嗎？”蘿絲的臉霎時變得慘白，像死人一樣。農(nóng)莊主見她一聲不吭，就繼續(xù)說下去：“你是個好姑娘，又本分，又勤快，又節(jié)儉，娶上你這樣的妻子，一定能發(fā)家致富?！?/strong>蘿絲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眼神慌亂，不明白對方是什么意思，腦子里一片混亂，就像大禍臨頭似的。農(nóng)莊主停頓一下，接著說：“要知道，一個農(nóng)莊沒有女主人，總是不行的，哪怕已經(jīng)有了一個像你這樣的女傭，也還不行?！?/strong>他停下來，不知再說什么才好。蘿絲則驚恐萬狀地瞧著他，似乎面對著一個要行將殺人的家伙，準(zhǔn)備一見他稍有舉動就趕緊逃跑。五分鐘過去了，農(nóng)莊主又問一句：“怎么樣，你同意嗎？”蘿絲帶著可憐兮兮的表情問道：“什么呀，東家？”于是，他脫口而出：“當(dāng)然是嫁給我啦！”蘿絲霍然驚起，隨即又癱倒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就像大禍臨頭似的。農(nóng)莊主終于不耐煩了：“好，你說說，你還要怎么樣？”蘿絲驚慌失措地望著他，接著，突然一陣心酸，眼淚就涌上來了，她哽咽著連說了兩遍：“我沒法辦！我沒法辦！”“為什么？”那男子問道，“好啦，別犯傻了，我讓你考慮考慮，明天再給我回話?！?/strong>他趕緊走了。邁出了這最難的一步，他如釋重負(fù)，他深信，到了第二天，他的女傭準(zhǔn)會接受這樁婚事。對她來說，這是喜出望外的一件事；對他自己來說，則是一樁極好的買賣，這個女人帶給他的收益肯定要超過當(dāng)?shù)赜猩虾门慵薜钠渌?，跟她一結(jié)婚，就可以永遠(yuǎn)把她拴在自己身邊了。況且，在他與她之間，也無須有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顧慮。因?yàn)樵卩l(xiāng)下，人與人幾乎相差無幾，農(nóng)莊主也像雇工一樣干活，雇工變成農(nóng)莊主的例子也屢見不鮮；同樣，女傭也經(jīng)常有當(dāng)上女主人的，不過，這并不會給她們的生活與習(xí)慣帶來什么變化。蘿絲通宵未能入眠。她精疲力竭，回屋就一屁股坐在床上，連哭的氣力也沒有了。她呆呆地坐著，對自己的身體都渾然不覺，思緒紛亂，就像有人用工具彈扯羊毛床墊那樣在扯碎她的腦子。偶爾，她也能把支離破碎的想法聚攏一下，一想到可能會發(fā)生的事，她就嚇得心驚肉跳。她越來越感到恐懼，房子里寂靜無聲，廚房里那個大座鐘每次慢悠悠打點(diǎn)，都要嚇得她出身冷汗。她的腦子陷入了昏沉迷離的狀態(tài)，噩夢接二連三。房里的蠟燭熄了，她的神智也開始更為迷亂。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經(jīng)迷亂，在鄉(xiāng)下人身上頗為常見，他們自以為遭到了厄運(yùn)，就瘋狂地想要出走，想要逃離，想要避開不幸，就像航船竭力逃避風(fēng)暴一樣。有只貓頭鷹叫了一聲，她打了個寒戰(zhàn)。她站起身，雙手從臉摸到頭部，又發(fā)瘋似的撫摸全身，然后，像夢游一樣，走下樓去，到了院子里。這時，快要落下去的月亮仍將皎潔月光灑遍田野，為了不被在外面閑蕩的人撞見，她便趴到地上，往前爬行。她沒有打開柵欄門，而是從溝沿翻過去，到了田野邊上，這才站起來往前走。她邁開小跑的步伐，直往前奔，不時，下意識地發(fā)出一聲尖叫。在她身邊的地面上，她那長得出奇的身影，跟隨著她一道奔跑。偶爾，有一只夜鳥飛來，在她頭上盤旋。一只只農(nóng)家院里的狗，聽見她經(jīng)過，就紛紛狂吠；有一條狗甚至跳過護(hù)院的壕溝，追過來要咬她。她猛然回頭，朝那狗一吼，就把它嚇得趕忙逃走，鉆進(jìn)自己的窩里，再也不敢吭聲。有時，一窩小野兔在地里嬉鬧。但當(dāng)這個瘋女人像發(fā)狂的狄安娜奔跑過來時，這些膽小的動物就四處逃竄，小兔和兔媽媽伏在壟溝里躲避；兔爸爸則撒開腿飛奔而去，那豎起的大耳朵與一躥一跳的身影，從沉落的月亮前一閃而過。這時，月亮已經(jīng)落到地平線的盡頭，像是置放在天邊的一個巨大的燈籠，把它的光線斜照著平原大地。繁星一一在天空的深處隱沒消失；有幾只鳥雀開始唧唧喳喳叫起來，天色漸漸發(fā)亮。蘿絲喘著氣，她已跑得精疲力竭了，在太陽從紫紅色的朝霞中噴吐而出時，她終于停下了腳步。她雙腳腫脹，舉步維艱，這時她看見一片水塘，那水塘很大，停滯的水面在嶄新一天的霞光的照射下，紅得像血一樣。她雙手按著心口，一瘸一拐地小步走過去，想把兩腿放進(jìn)池塘里浸一浸。她在草叢上坐下，脫下滿是塵土的笨重靴子，又脫下襪子，將發(fā)紫的小腿浸入水中，水面靜止不動，但時而有氣泡冒出。一種清涼舒適的感覺，從腳跟一直升到喉嚨，她兩眼直愣愣地凝視著這一片深深的水塘，忽然感到一陣暈眩，感到要投身于深水之中的強(qiáng)烈愿望。埋身水底，痛苦也就結(jié)束了，永遠(yuǎn)結(jié)束了。她不再考慮孩子了，她需要安寧，她要完全徹底的休息，永無止境的長眠。于是，她站起來，舉起雙臂，朝前走了兩步。這時，水已經(jīng)沒到大腿，她正準(zhǔn)備朝水里撲倒下去，猛然感到踝骨上有一陣劇烈的刺痛，便不由自主地往后一跳，并慘叫了一聲，原來從她膝蓋一直到腳尖，叮滿了一條條又黑又長的螞蟥，正吸著她的血而在膨脹。她不敢去碰，只是發(fā)出恐怖的叫喊。她慘厲的叫聲引來了一個在遠(yuǎn)處趕車的老鄉(xiāng)。他把螞蟥一條條捉下來，用草將傷口敷緊，再趕車送她回了農(nóng)莊。蘿絲病倒了，半個月臥床不起，在剛能起床的那天上午，她正坐在門口，農(nóng)莊主突然來了，站在她面前說：“怎么樣，那事就算定下來了，是吧？”蘿絲沒有立即回答，但他站在跟前，兩眼緊緊盯住她，她這才吃力地答道：“不行，東家，我沒法辦?！?/strong>農(nóng)莊主一聽就火了：“你沒法辦，姑娘，你沒法辦，究竟是為什么？”蘿絲又哭起來，一遍又一遍說：“我沒法辦，我沒法辦?！?/strong>農(nóng)莊主凝視著，沖著她的臉直嚷：“這么說，你有了情人？”蘿絲羞得無地自容，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也許是這么回事。”這個男人滿臉漲得通紅，氣急敗壞，舌頭也不靈便了：“好哇！你終于承認(rèn)了，騷貨，那個家伙是個什么東西，你說說，是個臭要飯的，是個窮光蛋，是個二流子，是個餓死鬼？你說說，到底是個什么東西？”他見蘿絲不吭聲，就接著說：“哼！你不愿意說……我替你說出來吧，就是若望·博迪吧？”姑娘高聲否認(rèn)：“唉！不是，不是他！”“那么就是皮埃爾·馬丁啦？”“唉！也不是，東家。”他怒氣沖沖，把當(dāng)?shù)氐男』镒佣紨?shù)了一遍。蘿絲神情沮喪，一一否認(rèn)，不停地用藍(lán)圍裙的邊角去拭眼淚。不料，農(nóng)莊主生來就是倔性子，非常固執(zhí)，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非挖出她心里的秘密不可，就像獵犬聞到洞里有野獸的氣味，就整天用爪子刨土，一定要把動物挖出來一樣。突然一下子，他叫了起來：“哦，對了，是雅克，就是去年的那個雇工雅克，難怪別人都說，他總跟你講話，你們約定要結(jié)婚?！?/strong>蘿絲喘不上氣來，血往頭上涌，滿臉通紅，但眼淚卻突然枯竭了，掛在臉頰上的淚珠很快地干掉了，如同水珠落到燒紅的鐵板上。她高聲掩飾：“不，不，不是他，不是他！”“你這話不假？”這狡黠的農(nóng)民問道，他多少嗅出了一點(diǎn)真相。蘿絲又趕緊回答：“我可以向您發(fā)誓，我可以發(fā)誓……”但她卻找不出什么來起誓，因?yàn)樗桓乙陨袷サ氖挛锏拿x起誓。農(nóng)莊主打斷她的話說：“可是，他常跟你到偏僻的角落里去，一到飯桌上，他那雙賊眼簡直就想把你吞掉。你說，你是不是答應(yīng)他啦，嗯？”這一下，她抬頭看著她東家的臉了，說：“不，絕沒有，絕沒有。我可以以天主的名義發(fā)誓，如果他今天來向我求婚，我也要拒絕?！?/strong>她那樣子顯得極為誠懇，倒使農(nóng)莊主將信將疑。他好像在自言自語：“這就怪了，是怎么回事呢？你并沒有碰見什么不幸的事呀，否則，大家都會有所耳聞。要是沒有什么特別的緣故，一個女傭是 絕不會拒絕東家的。這里面肯定有點(diǎn)名堂?！?/strong>蘿絲不再回答什么了，這時，她心里已經(jīng)不堪其苦，而喘不過氣來了。農(nóng)莊主又問了一句：“你一點(diǎn)也不愿意嗎？”蘿絲嘆了一口氣，說：“我沒法辦呀，東家。”一聽此話，農(nóng)莊主轉(zhuǎn)身就走了。蘿絲以為總算擺脫掉了麻煩，因而這天剩下的時間里，她就過得相當(dāng)平靜。可是，她深深地感到疲憊不堪，渾身乏力，好像她代替了莊上那匹老馬，一大清早就上了套，拉著脫粒機(jī)打轉(zhuǎn)了一整天。她盡可能早就上了床，一躺下就沉沉入睡。半夜里，有兩只手在她床上摸來摸去，把她弄醒了。她嚇了一大跳，但立即就聽出是東家的聲音。農(nóng)莊主對她說：“蘿絲，不要怕，是我，我來找你談?wù)劇！?/strong>蘿絲先是感到驚訝，接著，見他要往她被窩里鉆，才明白他來干什么。于是，她全身都開始強(qiáng)烈地顫抖起來，因?yàn)椋庵碜犹稍诖采?，仍睡眼惺忪，而想占有她的男人就在身邊，在這黑夜里，她完全處于孤立無援的狀態(tài)。她當(dāng)然不愿意順從，然而，她反抗得并不堅(jiān)決有力，因?yàn)樗€要與自己的自然本能作斗爭，而在天性淳樸的人身上，這種本能偏偏特別強(qiáng)烈；同時她這時更需要靠自己的堅(jiān)強(qiáng)意志以自保，但像她這樣性格柔弱、自主精神疲軟的人，正好是意志力不堅(jiān)強(qiáng)的。她把臉時而轉(zhuǎn)向墻壁，時而轉(zhuǎn)向房里，躲避農(nóng)莊主要親吻的嘴唇。她的身子在被窩里不斷輕微地扭動著，由于與對方搏斗而漸漸疲乏了。那男子卻欲火如焚，動作越來越粗野，猛然一下把被子掀開。蘿絲明白自己再也無法進(jìn)行抵抗了，這才停止自衛(wèi)，僅僅出于羞恥心理，她用雙手蒙著自己的臉，就像鴕鳥那樣。農(nóng)莊主整夜跟她睡在一起；第二天夜里，他又來了。此后，夜夜如此。他們就這樣糊里糊涂地同居在一起了。直到有天早上，農(nóng)莊主鄭重地對她說：“我倆下個月舉行婚禮，我想現(xiàn)在結(jié)婚預(yù)告已經(jīng)在教堂公布了。”〔四〕她沒有選擇，難道她有別的辦法嗎？于是，在主人的安排下，蘿絲嫁給了他，但心懷鬼胎的她總覺著丈夫像是她偷來的，遲早有一天他會發(fā)現(xiàn)真相。她也總是想著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每年，她回家鄉(xiāng)兩趟去看望孩子，每趟回來都更為憂郁。然而，久而久之，她也習(xí)以為常了，她的種種憂患也漸漸消解，心情也平靜下來了，她生活得更為自信，只是心頭還隱隱約約漂浮著一兩絲憂慮。日子一年一年過去，孩子長到了六歲?，F(xiàn)在，蘿絲覺得生活是相當(dāng)美滿了，不料農(nóng)莊主的心情卻變得糟糕了。這兩三年以來，他似乎一直在擔(dān)心著什么，郁郁不樂，心病越來越見長。吃過晚飯，他總是久久地待在那里，兩手捧著頭，愁眉苦臉，忍受著憂郁的煎熬。他一開腔說話，總比以前急躁，有時甚至還很粗暴，對自己的妻子好像也產(chǎn)生了偏見，回她話時老是惡狠狠的，還帶有幾分火氣。有一天，一個鄰家的孩子來取雞蛋，蘿絲正在忙別的活兒，對那孩子不大客氣；她丈夫突然來到面前，惡聲惡氣地對她說：“如果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就不會這么待他了?！?/strong>蘿絲吃了一驚，瞠目結(jié)舌，答不上話來。隨后，她回到屋里，從前的種種憂慮又重新涌上了心頭。吃晚飯時，丈夫不跟她說話，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好像是很厭惡她，很瞧不起她，好像終于知道了什么真相似的。蘿絲不由得驚慌失措，吃完飯就溜了出來，根本不敢與丈夫單獨(dú)待在一起，她朝教堂跑去。天黑了，狹窄的殿堂甚是晦暗，但是在一片寂靜中，圣壇附近有走動的腳步聲，原來是圣器管理員在點(diǎn)燃圣體龕前的那盞長明燈。那搖搖曳曳的一點(diǎn)燭光，雖然淹沒在拱頂下的一片黑暗之中，在蘿絲看來卻好似最后的一線希望。她凝神注視它，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隨著一陣鐵鏈聲響，那盞幽明的長明燈又吊到上空。接著，又響起了木板鞋在石板地上均勻的走步聲，還有繩子在地面上拖動的窸窣聲。一口小鐘將夜晚三鐘經(jīng)幽幽的清音，送入那漸漸加濃的暮靄之中。圣器管理員正要出去的時候，蘿絲追上他，問道：“本堂神父先生在他住所嗎？”對方答道：“我想他一定在，他總是在敲三鐘經(jīng)時吃晚飯。”于是，蘿絲來到神父住宅前，哆哆嗦嗦地推開柵欄門。神父正在吃飯，他立刻請?zhí)}絲坐下，說：“是呀，是呀，我知道了，您來我這里要說的事，您丈夫已經(jīng)跟我談過了?！?/strong>可憐的蘿絲，幾乎要昏倒在地，神父又說道：“您想怎么辦呢，我的孩子？”他一勺一勺很快地喝著湯，湯水一滴滴灑在被肚子頂挺起來的道袍上，那上面滿是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污漬。可憐的女人不敢再說什么，也不敢提出任何懇請與哀求，她起身要走，神父對她說：“堅(jiān)強(qiáng)些……”她走出神父的住所。回到農(nóng)莊，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丈夫在等著她，在她外出的這段時間，雇工們吃完飯都走了。她撲通一下跪在丈夫面前，淚如泉涌，痛苦地呻吟：“你究竟為什么事怪罪我？”她丈夫罵罵咧咧地嚷道：“怪你沒有給我生孩子！他媽的！一個人娶老婆，絕不是只要兩個人冷冷清清活到老。我就是怪你這件事。一頭母牛不下崽，就一錢不值。一個女人不生孩子，也是一錢不值?！?/strong>她一邊哭，一邊小聲地重復(fù)說：“這不是我的錯！真的不是！”[五]從那天起，蘿絲就明白了，想要繼續(xù)過平靜而幸福的生活就只有生一個孩子，另外生一個孩子，給她的丈夫生一個孩子。她把這個愿望告訴了所有的人。有一個女鄰居教她一個法子：每天晚上給她丈夫喝一杯放一撮爐灰的水。農(nóng)莊主欣然照辦。然而，此法并未奏效。夫妻二人商議：“也許還有別的秘方吧。”于是，他們到處打聽。又聽說十法里外住著一個老羊倌。一天，農(nóng)莊主就套上一輛輕便雙輪馬車，動身前往討教。老羊倌給了他一個畫了兆符的面包，那面包里還摻了草藥，夫妻二人夜里同房前后要各吃一小塊。面包吃光了，仍然不見效果。又有一位教書先生向他們透露了一些秘方與鄉(xiāng)下人一無所知的房中術(shù)，據(jù)說這些術(shù)法一用就靈。然而，仍然毫無用處。本堂神父建議他們到費(fèi)岡去朝拜“圣血”。蘿絲去了，跟著一大群信眾在修道院里跪拜，把她的心愿跟那些農(nóng)民心里發(fā)出的粗俗心愿混在一起，祈求蕓蕓眾生都前來求拜的那位神明，保佑她再懷一次孕。然而，她這次朝拜也是白費(fèi)力氣。于是，她胡思亂想，以為她過去犯了一次罪過，現(xiàn)在是遭了報應(yīng)，因而心里感到無限悲苦。她憂心忡忡，容顏日損；她丈夫也明顯見老，隨著希望一次又一次破滅，他精力也日漸衰竭，正如世人所言，“耗盡了心血”。于是，夫妻之間的戰(zhàn)爭開始了。丈夫辱罵妻子，動手打她。整天整日，他跟她吵個不停，到了夜里，在床上，他氣呼呼，惡狠狠，把侮辱的話、臟話全往妻子頭上扔去。有一天夜晚，他實(shí)在想不出新花樣去折磨妻子，就強(qiáng)迫她起床，站到門外去淋雨等天亮。蘿絲不從，他就扼住她的脖子，用拳頭揍她的臉。蘿絲一聲不吭，一動也不動。他狂怒之下，跳將起來，用膝蓋壓住她的肚子，咬牙切齒，狠狠地揍個不停。蘿絲忍無可忍，猛然奮起反抗，憤怒地使勁一推，把他推到墻邊。她霍地坐了起來，聲音大變，嘶啞著說：“我生過一個孩子，哼！我生過一個！是跟雅克生的；你認(rèn)識他，那個雅克，他本來說要娶我，后來他溜掉了！”丈夫驚愕萬分，愣在那里，同他妻子一樣異常激動，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你，你說什么？你說什么？”這時，妻子失聲痛哭，淚如雨下，邊哭邊訴：“就是因?yàn)檫@個緣故，當(dāng)初我不愿意嫁給你，就因?yàn)檫@個。當(dāng)時，我沒法跟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