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日本雅樂，一般當然都說是中國古樂之遺，屬於“禮失求諸野”的那種。但其實與中國雅樂不是同一概念。
這二十年來，我在臺灣大陸推廣雅樂，常有人來問日本雅樂如何，或以日本雅樂來繩度我們恢復的雅樂，辯不勝辯。為了稍做說明，故迻譯了這篇文章以供參考。文係寺內(nèi)直子《雅樂を聴く：響きの庭ヘの誘い》第一章，二0一一年巖波書店出版。請先讀，再看我譯後的說明。
日本雅樂概況
寺內(nèi)直子著
龔鵬程譯
若問雅樂是什麼，回答起來還真不容易。雅樂是日本音樂與藝能史中最早登場的項目，含有豐富的儀式性。幾經(jīng)歷史洗汰，如今之雅樂，包涵起源於本土的神道系歌舞；大陸傳來的各類器樂合奏音樂；有音樂伴奏、戴著異國風情的面具及華麗裝束演出的舞樂等等。但狹義的雅樂，仍專指渡海傳來的樂舞，在日本諸藝能中特具異彩。日本音樂與藝能中，歌語以少數(shù)音樂伴奏的，稱為“聲之藝能”；與多種樂器合奏的不屬一類，唯雅樂例外。
雅樂表現(xiàn)形式，是宮廷貴族長年累月儀式化之結(jié)果，多在宮中或寺社禮儀場合使用，配合儀式，莊嚴神聖。但在這總體儀式感之中，它又仍有各個不同美感樣式。底下我就簡單對雅樂的音樂、歌詞、舞蹈諸特徵及歷史軌跡略做說明。
一、雅樂釋詞
雅樂一詞，指中國古代依孔門禮樂思想而形成的音樂，正聲配以正行。正，代表中正和平之秩序，若國家衰亂、人行不端，樂音自亦邪亂，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也。歷代皇帝對此均極重視，正樂律，被視為國家管理之一重大事務(wù)。
這是因為中國知識人教養(yǎng)以六藝為內(nèi)容，六藝者，禮樂射御書數(shù)是也。禮樂居其首，可見此事在中國人心目中之地位，亦為政教攸關(guān)之事。故“雅樂”具體指的就是：依據(jù)儒家禮樂思想，實踐表現(xiàn)於祭祀天地神祗及祖先的儀式音樂。
儒教的雅樂，是歌、舞和多種樂器合奏的音樂，分上下兩部，稱為堂上登歌、堂下樂。依宋代馬端臨《文獻通考》（一三一七年）之考證，唐代堂上登歌是用琴瑟來配合歌唱，堂下器樂演奏則有鐘、磬、琴、瑟、笙、篪、籥、簫、壎、柷、敔、拊、搏、建鼓、應鼓、朔鼓、靈鼓、靈鼗、雷鼓、雷鼗、路鼗、鼗鼓等。跳著佾舞，手持雉尾與笛的是文舞，若持盾與斧就是武舞了。
中國的這套雅樂形式與禮制，影響了周邊所有地區(qū)。像韓國的雅樂就是中國宋代傳過去的。在朝鮮末期的李朝時期頗獲發(fā)揚。日本殖民統(tǒng)治時期（一九一0——一九四五年），這套樂制直接歸日本宮內(nèi)省管轄。韓國獨立以後，韓國國立國樂院也繼續(xù)繼承著這種傳統(tǒng)藝術(shù)音樂。首都市內(nèi)現(xiàn)在仍有安置歷代君王牌位的宗廟、祭祀孔子的文廟，春秋以雅樂致祭。其用樂，編鐘十六個為一組，編磬也是十六枚，還有用棒子擊打箱底的柷，與老虎背上一排竹子，可用來刮奏的敔等。
二、中國的燕（宴）樂、俗樂、胡樂
在中國，雅樂之另一方，是世俗音樂，一般即稱為俗樂。這些俗樂，有許多是經(jīng)由“絲路”，自西域傳入中原地區(qū)的胡樂。唐代俗樂，便屬於這種胡漢融合的音樂。宮廷宴饗則用燕樂。唐初燕樂，有清樂伎、西涼伎（甘肅?。⒏啕惣浚ǜ呔潲悾⑻祗眉浚ㄓ《龋?、龜茲伎、疏勒伎、安國伎、康國伎、高昌伎十種，又稱為“十部伎”。清樂伎是俗樂，西涼伎以下均屬胡樂，它們的樂器也是中原本土與周邊民族雜混的，地域色彩極其豐富，比雅樂還繁雜。有箏、笙、笛、臥箜篌、阮咸，方響、尺八、琵琶（以上俗樂器）；琵琶、豎箜篌、篳篥、簫、五弦琵琶、腰鼓、雞婁鼓、答臘鼓（揩鼓）、銅鈸（以上胡樂器）。這些，大抵也渡海來到了日本。
三、日本的歌舞
日本自古就與大陸交流，文化輸入甚多。六世紀時，朝鮮半島音樂傳來之事，還記載於《古事記》中。七世紀以後，遣隋使遣唐使絡(luò)繹於途，大陸藝能更是大規(guī)模傳入。
當然，在大陸藝能尚未傳入之前，日本列島本來也有歌舞。彌生時代，古墳時代出土的埴輪、鈴等遺物，以及奈良時代、平安時代一些故事書的記載，如《續(xù)日本紀》《東大寺要錄》《正倉院文書》《令集解》《類聚三代格》《內(nèi)裡式》《貞觀儀式》《西宮記》《北山抄》《江家次第》等，均可以看到許多。有神樂、久米舞、五節(jié)舞、田舞、東游、倭（和）舞、大歌、吉志舞、盾伏舞、筑紫舞、諸縣舞、國棲歌笛、隼人等各種藝能在宮廷中演出。
其中筑紫舞、諸縣舞、國棲歌笛、隼人，也在服屬大和朝廷的地方豪族處演出。如奈良吉野地方，即有國棲的遺存，隼人則在南九州還有。另外，神樂、東游、倭舞、久米舞、五節(jié)舞（大歌），於今亦尚存在。
御神樂，是宮中傳承的樂舞，規(guī)格較高，與全國各地施行的里神樂不同，故特稱為御神樂。目前每年十二月在皇宮神座前都還會舉行御神樂之儀演出。是規(guī)模盛大的活動，內(nèi)容可分為淨場、神降、神作、神去四大部分。宮內(nèi)廳樂部現(xiàn)在演出時，在執(zhí)行長的指揮下，以神樂笛、篳篥、和琴、笏拍子伴奏，曲目分別為：
淨場：庭燎、阿知女作法
神來（採物）：榊、幣、韓神
神作：薦枕、志都也、磯等、篠波、千歲、早歌
神去：吉利吉利、得錢子、木棉作、朝倉、其駒
這個次序大約是十一世紀時定的，平安時代則要比現(xiàn)在的曲目多一倍呢！
東游，東國（駿河國）原是地方藝術(shù)，後來被吸收進宮中的。倭（和）舞則是大和地方的。現(xiàn)在宮裡春分秋分舉行皇靈祭，祀拜皇室先祖，下鴨神社、春日大社、石清水八幡宮、鶴岡八幡宮、冰川神社等地也配合之。以一歌、二歌、駿河歌、求子歌、大比禮歌等複數(shù)歌曲形成組曲，駿河歌、求子歌還配了舞，以高麗笛、篳篥、和琴、笏拍來伴奏。
相對於倭舞、東國、駿河地方的歌舞和畿內(nèi)大和地方的歌舞藝能，宮中十一月行鎮(zhèn)魂祭，奏《大直日歌》，伴以《倭歌》之舞。鎮(zhèn)魂祭，是指太陽之力在一年冬至季節(jié)時衰弱了，故要把天皇之靈性活化之謂，鎮(zhèn)魂實為振魂。伴奏用的是龍笛、篳篥、笏拍子等。
久米舞與五節(jié)舞，現(xiàn)在於天皇即位的大嘗會上演出。久米舞，由久米歌的複數(shù)歌曲組成，舞者著宮中武官裝束，中途會拔出太刀來舞動。歌詞是描述天皇家祖先平定地方豪族後勝利祝壽之情狀。由古代入仕大和朝廷的久留米部人傳承著。
五節(jié)舞，以《太歌》伴奏，由未婚女性著“十二單”跳舞。平安初期，僧正遍照（良岑宗貞）曾作詩云：“天之風雲(yún)通路吹，舞姿宛轉(zhuǎn)”，以歌詠六歌仙中一位舞姬。這舞姬就是跳五節(jié)舞的。久米舞、五節(jié)舞都用龍笛、篳篥、和琴、笏拍子伴奏。
誄歌，是天皇及皇后葬儀時用的追悼歌曲。曲子是《古事記》記載倭建命薨去之際詠的四首古歌謠，用和琴、笏拍子伴奏。旋律如一九一二年明治天皇大喪時的曲子。
四、傳來的歌舞
七、八世紀時，日本與大陸交流愈趨密切，朝鮮半島和中國之藝能傳入者甚多。最早，國內(nèi)開始教習傳來的吳樂，稱為伎樂，用笛、鉦、腰鼓（吳鼓）伴奏，是戴面具的舞劇。六一二年始由百濟人味摩之、大和櫻井教習傳授。鐮倉時代，在諸寺廟演出，奈良一部分寺院行事中也有，幕府末期才漸廢。目前法隆寺、東大寺、正倉院都還有許多伎樂面具寶物遺存，由東京國立博物館法隆寺寶物館、宮內(nèi)廳正倉院事務(wù)所具體管理。鐮倉時代的樂書《教訓抄》（狛近真撰，一二三三年），對其演出曲目有所記錄。
朝鮮半島，古稱三韓，包括新羅、百濟、高麗，其樂舞之詳，今已不可得而知，據(jù)七0一年大寶令制立的國家機關(guān)雅樂寮之相關(guān)記錄，新羅琴與箜篌在東大寺及正倉院寶物遺存中仍有之。這些朝鮮半島上的音樂，在平安時代，與渤海國（朝鮮半島北部）傳來的樂舞統(tǒng)合起來，總稱為高麗樂。
中國及中國東南一帶興起的歌舞，則在隋唐時期隨燕樂大量傳入，迄今還傳承著多種曲目。依七五二年東大寺大佛開光供養(yǎng)記錄《東大寺要錄》所記，奈良時代唐樂即有唐古樂、唐中樂、唐新樂、唐女儛之別。而起源於東南亞的林邑樂、度羅樂也於唐時傳來。林邑樂乃今日緬甸高棉之樂舞，度羅樂則究意在什麼地方仍有爭議。
據(jù)雅樂寮之相關(guān)記錄，九世紀中期左右傳來的唐樂有歌、舞、橫笛、尺八、排簫、篳篥、笙、箜篌、琵琶、箏、方響、鼓。正倉院收藏之樂器還有竽、阮咸、五弦琵琶（正倉院還有朝鮮半島系樂器新羅琴，中國文人喜歡的獨奏樂器七弦琴、日本固有的和琴、唐三彩磁鼓俑、吳鼓伎樂俑等）。
今日唐樂所用韶笛、篳篥、笙、琵琶、箏、太鼓、鉦鼓、鞨鼓，高麗樂所用高麗笛、篳篥、太鼓、鉦鼓、三鼓，在奈良及平安時期均已廣為施用了。推測東大寺大佛開光供養(yǎng)會上就表演過日本內(nèi)外樂舞的盛大場面。
中國另外的踏歌散樂當然也頗有傳入。各地踏歌乃是巫祝意味甚強的集體舞踴，目前雲(yún)南省少數(shù)民族仍傳承著這種男女踏歌輪踴之舞。於七世紀末傳來。
平安期宮廷中，正月十四日男踏歌，正月十六日女踏歌分別演出。前者十世紀後半葉廢絕了。後者於江戶時代末期斷絕。早期朝廷對此是置有專門之散樂戶以保存其技藝的，奈良時代末期廢止，樂工只在民間農(nóng)耕禮儀上演出，後來田樂、猿樂成立後，遂寄託了一部分於其中。
四、平安時代的變化
日本吸收外來文化之特點在於善加融合，變成日本人適合的樣貌，雅樂的情況也一樣。
平安時代，日本人把傳入的唐樂高麗樂汰選整理後，約九世紀中葉，採唐樂旋律配以歌詞而形成之新聲樂流行於貴族間，仁明天皇（八一0——八五0）時代還一度以制度來實現(xiàn)這種分判，史稱“仁明樂制改革”。
也就是說，傳入的音樂，刺激催生了本土的創(chuàng)作?！?/p>
九世紀中，還出現(xiàn)一種新聲樂：催馬樂與朗詠。
催馬樂是日本語和歌的變形，旋律採用唐樂與高麗樂樣式，詞則新配，伴奏用笙、篳篥、龍笛、琵琶、箏，主唱者用笏拍子，由貴族手各持其半拍擊之，是兩枚木片拍打著唱的。
朗詠則是唱漢詩，以笙、篳篥、龍笛伴奏，以漢詩訓讀的讀音來唱。
據(jù)考證，平安朝後期，催馬樂約有五0曲，詳《三五要錄》《仁智要錄》；朗詠十四曲，頗有人以“郢曲”稱之。
譯後說明：
中國雅樂，是相對於俗樂、胡樂而說的，指中國古代固有且非流行於民間之宗廟祭祀音樂及朝廷樂章，也指其格調(diào)高雅、不媚流俗。在日本，雅樂卻是泛指古典音樂。而且不只是由中國傳入的唐樂，還有朝鮮半島及東南亞之音樂。
當然，在這些音樂傳入日本時，日本本土音樂相對來說，只屬俗樂，故此類音樂皆可蒙“雅樂”之稱。然而自後世視之，日本本土之古俗樂也仍是雅的。故均併稱為雅樂了（此理與我國《詩經(jīng)》中之十五國風，和《楚辭》雖然多只是地方風謠，但因都屬上古遺音，故後世一併視為雅樂是相同的）。
所以日本雅樂既有本土古曲也有外來古樂，外來之範圍尤不限於中土。
中國樂之傳入，《日本書記》--稱推古天皇二十年（隋煬帝大業(yè)八年）：“百濟歸化人味摩之自吳國學得伎樂舞”，故乃隋時南方之伎樂，並非朝廟樂章。據(jù)《教訓抄》考之，是一種喜劇舞蹈，故與雅樂更遠了。鐮倉時期興福寺佛生會之伎樂有師子、吳公、迦樓羅、金剛、婆羅門、昆侖、力士、大孤、醉胡、武德樂九曲。與聖武天皇時法隆寺的《資財帳》所登錄之十一曲相較，少了師子子、治道、金剛?cè)??？墒菬o論哪一種，都顯示了當時所傳，除《武德樂》勉強可算雅樂外，餘均為胡樂。
另外，林邑樂雖傳自東南亞，但與唐樂關(guān)係密切，唐樂中迦陵頻、菩薩、陪臚、拔頭四曲據(jù)說原本就是林邑樂，而顯然也非中國之所謂雅樂。
而散樂是規(guī)模較小的歌舞或雜伎，多胡樂，《蘭陵王》、《胡飲酒》、《安摩》、《萬秋樂》四曲林邑樂即屬此。至於《劍氣渾脫》《輪鼓渾脫》，則是由正樂中摘出來的散樂。
正因為如此，日本雅樂之樂器才會兼容並包琵琶、箜篌、箏、高麗笛、百濟琴等。
在演出時，往往同時演出唐樂與高麗樂，唐樂在左，高麗樂在右。左以紅色為主，右以青色為主。左右交替稱為“番舞”，左右對答名為“答舞”。另有文舞武舞之分。武舞持劍盾，著掛鎧，《秦王》《散手》《皇帝》《陪臚》《太平樂》五曲屬之，餘為文舞，這則是本於我國的。
要再稍予補充的是朗詠的問題。朗詠是在日本發(fā)展起來的，也被視為雅樂之一部分。乃是以日語誦讀漢詩，後來又吟和歌等，類似我國古代人吟詠詩篇；配上一定節(jié)奏旋律，且有龍笛、篳篥、笙等樂器伴奏的型態(tài)。唯詠唱時沒節(jié)拍，音高也不固定，有時還會配上劍舞或扇舞。
朗詠又稱吟詠、吟道、詩吟。江戶時最盛，私塾與藩校頗採此調(diào)以教學，日田的咸宜園、江戶的昌平黌之吟誦法更被推廣予各處，且另分化成各流派。情況跟我國有各地不同的吟誦聲腔類似。至今這種吟詩團體更有脫離雅樂獨立發(fā)展之勢，著名者有鷺惠會、鵬泉會、錦城會、岳風會等，還有英洲流、臥風流、早旦流、米澤流諸流派。據(jù)說僅哲泉流日本吟詠協(xié)會在全國便有五百餘處教室，有不少還是戰(zhàn)後才興起的，可見其生命力。
我在今年春天旅遊日本時，還買了一冊日本詩吟詩學院岳風會所編《吟詠教本》，內(nèi)分漢詩篇；和歌、今樣、俳句、新體詩篇。歸來示予張本義先生，相與咨嗟。先生正提倡詩文吟誦，日本此道，對我輩當大有濬發(fā)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