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她會來,她也知道自己萬分不愿意碰見她。
然后她不愿意并不算什么,在地下沉睡的這一位,心里一定是愿意的。
確切的說起來,與孟帆交往,是曉蘭單方面努力的結(jié)果。
孟帆吟誦【】《first love》的那天,曉蘭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是個以“my heart left itsdwelling-place/and can return nomore”結(jié)束,也就是從那一刻氣,她的心飄然而去,再不復(fù)返。
少年臉上沉寂的神情,與飄渺的英文發(fā)音一起構(gòu)成了獨特的靜謐氣場。想來可笑,最初吸引曉蘭的,其實就是孟帆的初戀,只是她那時并不知道而已。
“孟帆,你喜歡我嗎?”
“?。俊?br /> “好吧,那至少不討厭吧?”
“嗯!”
“那么能拉我的手么?我們宿舍的人都在后面看著呢,我不想告白之后太丟臉,一定會哭的?!?br /> “你……別哭……”
曉蘭趁機(jī)拉住了他的手,他的指尖微涼,曉蘭不自覺的握緊了一些。身后同宿舍的女孩開始尖叫著起哄,孟帆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頭,曉蘭高興的閉起了V字手勢。她想這樣的男孩是可以攜手一生的,哪怕是她主動又怎樣?她只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孟帆是絕對的優(yōu)質(zhì)男友,陪她上課上自習(xí),一起去食堂吃飯,幫她去水房打熱水,周末拎著她的行李送她回家。請人家會準(zhǔn)時送花,每年生日都有不同的禮物,不和其他的女孩曖昧糾纏,連QQ密碼都不瞞她。
這樣令旁人艷羨的男孩,曉蘭自然也是分外滿意的。她喜歡聽別人夸贊孟帆,這昭示著自己的幸福。只是她有不能示人的隱痛,她知道,孟帆心里有一個遙遠(yuǎn)卻繾綣的夢,夢的名字就叫做初戀。
孟帆從未向她主動提起,也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只是女人有天生的敏銳,她不能控制男人的心始終忠于自己,卻能發(fā)覺那個角落里藏著別人。
“你還惦記著她嗎?”
“誰?”
“你的初戀?!?br /> “心里有一塊地方放著她吧。”
“哦。”
說這些話時,他們坐在學(xué)校的小花園里。孟帆抬起頭,看著天空的月亮??斓绞辶?,月半圓,散發(fā)出皎潔的光,照在孟帆臉上明亮,照在曉蘭臉上冰涼。
那一刻,曉蘭覺得,他的初戀分明是最刻骨銘心的愛情。
她很想知道那個女孩是誰,長什么樣子,他們之間發(fā)生了怎樣的故事。他對她也是這么無微不至嗎?也會替她打水打飯?也在雨夜撐傘送她回家嗎?
但是她沒有問,有些事情了解清楚了,未必可以重新開始,相反的,也許恰恰就是落幕尾聲。
愛情難以量化,不能稱重。也許因為是自己先執(zhí)拗的伸出了手,曉蘭總覺得自己怯懦一些,卑微一些。至少沒有最初的那個人愛得理直氣壯,愛得刻骨銘心。
她是他的夢,是展不開的結(jié),是青春的無悔,是心口的朱砂,而自己又是什么?
每每想到這個問題,曉蘭都不敢去假設(shè)答案。她想,日子久了,孟帆總會給她一個答案的。
然后,她最先等來的確是《夏旅》雜志上關(guān)于那個女孩的一篇文章。
就像是偷窺到了孟帆私密的日記, 閱讀時她的手在發(fā)顫,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腦子直發(fā)懵,一行字要看兩三遍才能讀懂意思。
她漸漸明白,孟帆的初戀雖然是深刻的哎,但也是沒能言說的情思。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令她心痛的綺麗情節(jié),不過是一個惦記著,一個忘記了。只是,時至今日還能情真意切的回憶這么微薄的細(xì)節(jié),感念那么隨意的接觸,他豈不是還在愛著?
那天,曉蘭第一次和孟帆吵了架,她哭了,即使是哭,也哭得毫無底氣。比起記憶中的她,他會心疼眼前的人嗎?
孟帆捧起她的臉,靜靜的看著她的眼睛,替她一點點抹掉眼角的淚。
“我要和你結(jié)婚?!?br /> “嗯?”
“我娶你!”
“嗯!”
關(guān)于初戀的爭執(zhí)就這么結(jié)束了,曉蘭仿佛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但是卻又不那么盡興。
就這樣了嗎?
不,她覺得還沒有完,這遠(yuǎn)遠(yuǎn)不是最后。
2008年的時候,孟帆正式向她求了婚,雙方家長都很滿意,老同學(xué)們也紛紛祝福。辦事的日子是孟帆定的,2009年8月8日,因為時間確認(rèn)的早,曉蘭便挑了她最喜歡的玫瑰飯店。那段日子她一下子忙碌起來,裝修房子,籌備婚禮。雖然辛苦,但她樂此不彼。他的初戀,被石膏線和實木地板給分散開了。
可是陰差陽錯的,焦磊給孟帆打了個電話,聽得出來,他們班的誰要在奧運那天結(jié)婚。同樣的日子,相隔整整一年,曉蘭自然想到了他的初戀。這是多么深的心意?看著對方幸福之后,才能安心的允許自己幸福。
那晚曉蘭離家出走了,她覺得裝修也好,酒席也好,都變成了笑柄。她坐在馬路邊哭著給江桂明打電話,把多少年的委屈通通抱怨出來。那句“我們完了”,把江桂明嚇得不得了。
“我恨初戀!”
“別這么說,誰都有初戀?!?br /> “他是我的初戀,但他的初戀不是我?!?br /> “可是,他要娶的是你?!?br /> “娶”這個字是女孩子最低檔不了的,想想孟帆說出“我娶你”的樣子,曉蘭的心剎那間柔軟了。她老老實實的跟江桂明說出自己在哪里,沒過一會兒孟帆就趕了過來。他是跑著來的,抱住她的時候,胸脯仍在一起一伏。
回去的路上曉蘭緊緊拉住了孟帆的手,他的指尖仍然微涼,從最初到現(xiàn)在都是這樣。曉蘭知道,只差一點點了,她等了那么久的人,會不會與她白首不相離?
《夏旅》上孟帆關(guān)于初戀的文章仍在時不時的繼續(xù),他們的婚期也慢慢接近了。4月槐花開得正盛,孟帆說要去槐蔭區(qū)拍照片,不會很久,頂多兩天就回來。曉蘭正在為選禮服而發(fā)愁,忙著在各個網(wǎng)站的婚嫁版上篩選,以至于他出門時都沒來得及像往常一樣叮囑他路上小心。
拍完照片的那天晚上,孟帆給曉蘭打了電話,他第一次談起了自己的文章,關(guān)于初戀。
“這是最后一篇。”
“哦。”
“曉蘭,對不起?!?br /> “你回來再說吧!”

“好,等著我。”
“我等你很久了?!?br /> 說話稀疏,但彼此都心領(lǐng)神會,孟帆說對不起時曉蘭忍不住落淚,她想,這一次終于等到了盡頭。
然后那是她最后一次聽見孟帆的聲音,她永遠(yuǎn)不知道,孟帆還會跟她說些什么,她的等待因他的死亡變成無期。
葬禮上來了一些他的高中同學(xué),曉蘭知道,那個女孩就在其中。蘇蘇哭得最傷心,而默默凝視孟帆的溫靜卻讓她產(chǎn)生了奇異的感覺。于是在葬禮結(jié)束后,她走過去詢問,溫靜慌忙否認(rèn),看起來并不像在撒謊。
接到溫靜的電話,得知蘇蘇并沒有結(jié)婚,曉蘭隱隱感到了蹊蹺,重新看完孟帆遺留的雜志,她了悟了全部的秘密。提示溫靜去找江桂明,她就已經(jīng)知道他們最終會找到怎樣的結(jié)果了。
他雖然死了,但是她要讓他的初戀愛在被遺忘的時光里永生。
這是她能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等待落空后,她擅自設(shè)定的結(jié)局。
擔(dān)心孟帆的離去給她太大的打擊,曉蘭的媽媽開始四處張羅著讓她相親。她無從選擇,還能如何?死去的總是死了,他止步于他們的婚期,而活著的卻還要活著,后面的10年、20年、30年……注定沒有他的陪伴。
見了一些男人,每一個給她特別的感覺。媽媽說這個很內(nèi)秀,其實不過是木訥的人;媽媽又說那個很活潑,但看上去儼然是個花花公子。媽媽生氣起來,說這世界上沒有孟帆了,人已經(jīng)死了,你的心不要也跟著一起死了。曉蘭不說話,她明白得很,只不過那個人還在她心里魂牽夢縈。
多數(shù)的男人領(lǐng)教了曉蘭的冷漠,都知難而退了,只有一個,看起來很孩子氣的男孩,苦苦追求她。他與孟帆截然不同,從沒見過那么厚臉皮的人。
一到周末男孩就找她來看電影,知道她總是拒絕,便想出一大堆不相干的理由??纯履蟿霭娴臅r候,他說:“因為女主角和你名字相同?!?br /> 強(qiáng)忍著不耐煩的曉蘭卻被電影中的小蘭感動了,小蘭說:“因為等得越久,重逢時就越幸福。”她一下子就哭了出來,無法抑制的嚎啕痛哭。
等了那么久,終于等到一心人,等到他將要來主動牽住她的手共度一生時,卻沒能白首不相離。
在全場觀眾的憤懣中,那個男孩始終緊緊抱著她,他也沒多問,只是輕撫她的后背小聲說:“好了,沒事了,乖?!?br /> 孟帆去世之后,她第一次哭得這么肆無忌憚,這么痛快,而且,并不寂寞。
曉蘭還在墓碑前愣著神,在停車場停好車的男孩跑了過來,他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曉蘭,數(shù)落她的不經(jīng)心,啰啰嗦嗦的叮囑她,女孩子不能往地上坐,會受涼。
曉蘭想插嘴,說有你在我身邊就不冷,但是他卻說個不停,她只好換個一定會讓他停下來的話題。
“愛上你了,怎么辦?”
“像初戀愛一樣好好愛!”
“你會怎么愛我?”
“像初戀愛一樣好好愛!”
男孩揮舞著手里的雜志,笑得十分燦爛,那是最新一期的《夏旅》,他知道她每期都買,就先替她買好了。封面上最醒目的文字是金薇薇一直在做的專題——《初戀愛——尋夢之旅》。
曉蘭笑了,男孩拉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熱,握得也很緊。兩人默契的一起回轉(zhuǎn)過身,影子遮住了孟帆的墓碑。
那一刻,曉蘭在心里跟孟帆道了別。
他是她的初戀愛,她最清楚初戀愛是什么樣的感覺。
所以,她要像初戀愛一樣好好愛 ,就像孟帆曾經(jīng)對她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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