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人的分野”之八
一 文人是“國民的集體表情”
把文人單挑出來痛批,不是要“吃柿子”,而是因為“樹大招風”?;蛘哒f,因為他們站在臺前,聚光燈下,萬眾矚目。實際上,文人是我們國家、民族和社會的“表演者”。他們的表演,就是我們的表演,是我們的“集體表情”。
表情人人都有,關(guān)鍵在于有沒有人看,主要看誰的,以及為什么要看。為什么要看呢?為了知道真情。真情有三:身之所歷,是“實情”;心之所感,是“心情”;形于言表,就叫“表情”。每個人,有自己“個人之表情”。一國的國民,也有他們“集體之表情”。國民集體表現(xiàn)出來的,就是“國情”。
這就不能看官人。官人代表的是官方,未必是國民??垂偃说谋砬?,是為了看當局的態(tài)度。這種態(tài)度與國家利益有關(guān),與個人情緒無關(guān)。甚至只是“官腔”,并不好看??幢娙艘膊恍小H颂?,看不過來,看不明白,甚至看不見。民眾在歷史上,從來就是“沉默的大多數(shù)”。哪怕網(wǎng)絡(luò)時代,也如此。
看學人,同樣不行。他們的著作,并不代表國民心態(tài)。當然,從他們的關(guān)注熱點和行文風格,也能看出一個時代國民的精神風貌和心理狀態(tài)。但這是流露,是體現(xiàn),不是表情。表情得靠“有情人”,詩人當然算一個。但詩人太個性。你很難弄清他的作品,是“集體鬧情緒”,還是“個人發(fā)神經(jīng)”。除非,他是“寫詩的文人”。
實際上,也只能靠文人。成為國民的集體表情,文人不但“當仁不讓”,而且“義不容辭”,因為他就是干這個的。沒錯,文人的“本職工作”,是為皇權(quán)或當局幫腔幫閑,偶爾幫兇。幫閑倒無所謂,樂和就行。幫腔和幫兇,就得“講政治”。否則,穿幫露餡,是會吃力不討好,甚至吃不了兜著走的。
怎樣“講政治”?兩條。第一,你不能說這些話,是皇帝或當局讓說的。那就沒意思了。你得說,皇上“仁慈圣明”,天下“祥和太平”,某人“罪該萬死”,都是“人民的心聲”。這樣,聽起來才順耳。第二,你也不能只對皇帝或當局講,更要對民眾講,還得讓他們點頭稱是信以為真,才算得上是幫腔和幫兇。老資格的“五毛”,都懂這道理。
換言之,文人必須實際上是“皇權(quán)的傳聲筒”,表面上卻是“民意的代言人”。這當然很考手藝,故文人必定有才。何況泱泱大國,人才輩出。文人隊伍,也就蔚為大觀。久而久之,不明就里的,便以為文人所說,就是國民的心情,也是國家的實情。于是,文人的表演,就成了“國民的集體表情”。
二 表情、心情、實情
這樣的表情,顯然是不真實,或未必真實的。
不真實,倒很難說就是問題。表情、心情、實情,其實并非總一致。一個人,可能日子過得苦哈哈,卻不妨礙他心里樂呵呵;可能心里氣哼哼,也不妨礙他臉上笑瞇瞇。所以,表情未必代表心情,心情未必代表實情。只看表情,哪成?
再說情況也很復雜。苦哈哈而樂呵呵,可能真是“以苦為樂”,或“不以為苦”,所謂“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是也。氣哼哼而笑瞇瞇,則可能是“城府極深”,或“修養(yǎng)極高”,甚至“痛苦留給自己,歡樂帶給別人”,你能說不好?
但,明明是“皇權(quán)傳聲筒”,卻偏要裝成“民意代言人”,總歸擰巴。心里想的和嘴上說的打架,也擰巴。所以這種事,偶一為之可,堅持不懈難。故文人內(nèi)心,多半糾結(jié)。有諂媚和狂傲兩副嘴臉,也能理解。忍氣吞聲那么久,不讓他宣泄一下,豈非不人道?某些風骨氣節(jié)尚存的文人,干脆宣布“老子不干了”,更該同情。
不過,同情歸同情,擰巴歸擰巴。不但文人擰巴,我們也擰巴。因為看表情,是為了看心情;看心情,是為了看實情??傊?,我們要的是真情。一回兩回表里不一,倒也罷了。如果長期擰巴,豈非神經(jīng)錯亂?哪怕總是半真半假,也別扭。
這就不但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什么問題?沒有魂魄,沒有風骨,沒有堅守,沒有恒定的價值觀。事實上,我們推崇士人,責備文人,就因為士人有堅守。盡管他們堅守的東西,比如忠孝節(jié)義、三綱五常,都未必正確,或不合時宜,但總歸始終如一。
文人則“只有姿態(tài),沒有立場;只講表情,不講實情”。需要“歌功頌德”,就“滿臉燦爛”;需要“排憂解難”,就“眼淚汪汪”;“群情激奮”之時,也能“仗義執(zhí)言”一把。文人的清高和俠義未必可靠,未免可疑,原因即在于此??傊瑳]有恒定價值觀的文人就像煙花:光彩奪目,一地紙屑。
難怪從古到今,眾口一詞都說“文人無行”。這其實無關(guān)乎私德。文人那點風流事,相比帝王將相的游龍戲鳳,達官貴人的妻妾成群,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他們之所謂“無行”,其實是“無節(jié)”和“無品”。比如再怎么說,也不能稱暴君為慈父,視紅腫若桃花,贊屠戮曰解救吧?茍如此,則天良何在,天理何存?
任何一個心智健全心理健康的民族,對此都不會容忍,更不會欣賞。然而有趣的是,不少自命清高的,攝像機前一站,就自動變成文人。言不由衷地歌功頌德,還一臉的真誠??磥?,文人傳統(tǒng)就像某種氣息,彌漫于空間,滲透于骨血。其中奧秘,值得深思。
三 國情與民情
文人無行,是國家有病,國民有病。恩格斯說過,政府的惡劣,是可以用臣民的惡劣來解釋的(《路德維希•費爾巴哈和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jié)》,下引同)。文人的惡劣,也當作如是觀。也就是說,文人這種類型,在“必然產(chǎn)生”這個限度內(nèi),是合理的。豈止合理,而且合情;既合國情,又合民情,以至于我們就好這一口。
因此,不能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到文人頭上;也不能把所有的賬,都算給他們,更不能只算在少數(shù)幾個人身上。一個真正的貴族,是不可能猥瑣的--。內(nèi)心強大的國民,也不會有這樣的“集體表情”。只拿文人開刀,顯然不對。
但,我們可以把文人看作一滴血,看看血相,查查體。如果“體檢報告”顯示“既無血氣,也無血性”,那就真得問個“為什么”了。
也只能一言以蔽之。
簡單地說,根子就在小農(nóng)經(jīng)濟和計劃經(jīng)濟。前者幾千年,后者三十年,時間雖然有長短,卻都只能造就“臣民”,不能培養(yǎng)“公民”。臣民,正如馬克思所說,是“一袋馬鈴薯”。他們不能代表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代表;也不能保護自己,一定要別人來保護。其結(jié)果,只能是“行政權(quán)力支配社會”(《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
這樣的社會,一切都是圍繞最高權(quán)力旋轉(zhuǎn)的;這樣的臣民,則一定只能由別人來主宰和代言?;实郏褪恰皬纳厦尜n予陽光雨露”的主宰者;文人,則是最高權(quán)力賜給民眾的代言人。臣民只能接受這個代表,因為他們不能代表自己;他們甚至樂意于也成為文人,因為可以得到更多的雨露和陽光。
結(jié)果是,我們的國民沒有了自己的表情。我們的表情,只能是欽定甚至御制的。當然,做工不差。精致,乖巧,美輪美奐,還豐富多彩。文人,就是制作這種表情的“能工巧匠”,保證能讓臣民們五迷三道,交口稱贊,廣為傳播,并以為那真是我們的“集體表情”。我說文人無不御用,道理就在這里;我說人人都會是文人,道理也在這里。
然而正如恩格斯所說,在“必然產(chǎn)生”限度內(nèi)合理的,不等于本質(zhì)上合理;而本性不合理的,哪怕再現(xiàn)實,也會滅亡。國民集體表情的本性是什么?是全體國民的自由表情。它不是欽定的,更不是御制的,也不需要什么“文人”來代言。那,才是我們要的表情。
問題是:怎樣才能實現(xiàn)?
四 獨立人格,自由意志
只有一個途徑:文化的自覺。
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有“文化的自覺”,才會有“自覺的文化”; 有“自覺的文化”,才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這就得靠所有人,靠每個人的“獨立人格”和“自由意志”。
獨立人格,自由意志,是一個帶根本性的大話題,這里只能從簡。從歷史上看,士人相對獨立,文人比較自由。但這是表面現(xiàn)象。實際情況,是沒有人真正獨立,也沒有人真正自由。稱孤道寡,那叫“孤立”;放浪形骸,那叫“放任”。孤立不是獨立,放任不是自由。相反,自由即責任。不負責任,或諉過于人,都不是自由。
顯然,要想自由,就得獨立。獨立才負責,負責才自由,自由才平等。路都不會走的孩子,有自由嗎?奴隸和奴隸主,能平等嗎?不平等,必依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綱五常,三從四德,都是人身依附關(guān)系。妻依附夫,子依附父,民依附官,臣依附君,全國人民都依附于皇帝。結(jié)果,所有人都不會表情,還得文人來代表。
這樣一種依附關(guān)系,是不符合人性的;這樣一種“代言”和“被代言”,也是不合理的。用恩格斯的話說,它“一開始就包含著不合理性”。因此,在中國歷史上,也一直有另一種聲音與之抗衡,比如“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論語•子罕》),比如“文章須自出機抒,成一家風骨”(《魏書•祖瑩傳》)。風骨,也從來就是我們民族的堅守和追求。

但,守要守得住,追要追得著。守不住,追不著,就糾結(jié)。好在,按照恩格斯(其實也是黑格爾)的說法,本性不合理的東西“隨著時間的推移”,必將由新的東西來代替。當然,這需要條件。幸運的是,這個條件,今天已經(jīng)具備,并越來越成熟。
改革開放,打開了獨立之門;市場經(jīng)濟,鋪平了自由之路。農(nóng)民可以進城,工人可以經(jīng)商,官員可以下海,白領(lǐng)可以跳槽。大多數(shù)人都不再像從前那樣,死死地依附于單位或土地。這就像古希臘人,炸毀了氏族組織,從而獨立出來;也有點像春秋戰(zhàn)國,“毛”不必只依附在某一張“皮”上,而可以“朝秦暮楚”。
依附關(guān)系的解除,帶來的必定是自由和獨立。我們應(yīng)該明白:用不著因為領(lǐng)了點工資,就點頭哈腰、感恩戴德。你可以把自己看作“雇員”。但,如果說有“老板”,那也是納稅人;有“領(lǐng)導”,也只能是你認定的真理。無論作家、學者、媒體人,都如此。
由此可見,獨立人格,自由意志,是文人自新之路,國民改造之路,道德重建之路,中華振興之路。只要走上這條道路,你會發(fā)現(xiàn)前面是一片光明。因為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自己代表自己;我們每個人,也都可以自由地表情。
我們甚至不必再有文化人的分野,因為你完全可以自由地選擇適合自己的類型,還可以在各種類型之間自由轉(zhuǎn)換,游刃有余。比方說,作為學人,可以甘于寂寞,又勇于發(fā)言;作為詩人,可以表現(xiàn)自我,又心系天下;作為哲人,可以遠離塵囂,又關(guān)注現(xiàn)實。你甚至可以兼有士人之風骨,詩人之情懷,學人之風范,哲人之慧心。那,就是“至人”。
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刊載于2012年6月22日《南方都市報》B14版,責任編輯劉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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