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王昌齡一首《閨怨》,淋漓盡致地道出了“閨中少婦”們的“離愁怨恨”,歷來為人們所稱道。詩中少婦以“不知愁”而“凝妝”上“翠樓”,及見陌頭“楊柳色”,乃生悔心:夫君此去,功名之望仍遙,而春光卻不待人,于是離索之情更劇矣。正所謂“蟲鳴思媾”,這撩人的閨怨,寄托了這位閨中少婦的“懷春的物候敏感”,不知打動了多少人們的心。
關(guān)于此詩的理解,現(xiàn)今主流的觀點是閨中少婦因春景撩人,難耐孤獨寂寞——正所謂的“空床獨難守”是也,于是頓生悔心,遙想當初“教夫婿覓封侯”,實不足如此韶光,共攜手相守春景,翩然成對。此詩正是此類少婦內(nèi)心世界空虛寂寞的真實寫照。此詩中有一關(guān)鍵處,即“楊柳色”。對此處的不同解釋,往往造成對整首詩的不一樣的理解。一般的看法是:“楊柳色”即寓意為“美好春光”,或引申為“人生青春的美好韶光”。李浩先生在他的《唐詩的美學闡釋》一書中,更是直接點出“楊柳色就是春色”(安徽大學出版社,P142)。借此認為,閨中少婦也是因為這“春光”而生“青春不待人”的悔心。
然而,閨中少婦登樓只是因為見此“春光”就生“悔教夫婿覓封侯”的悔心嗎?似乎有些勉強。在這首詩里,主角“閨中少婦”如此強烈的感情變化,難道也只是因為這“惱人”的春色嗎?仔細思考,這中間確實還有一些值得推敲的地方。特別是其中關(guān)于“楊柳色”的理解。
筆者經(jīng)多方尋查,發(fā)現(xiàn)此詩中“楊柳色”似乎還有別樣的解釋。值此春光絢爛、柳色又復青青之際,特不揣淺薄,求教于方家。
一.“楊柳”一詞在中國古典詩詞中有女性自指、自比之寓。
據(jù)《歷代詩話續(xù)編》卷六《升庵詩話》(七四0頁)中記載,有“兩女郎詩”一則:“ 女郎李月素贈情人詩云:‘感郎千金意,含嬌抱郎宿。試作帳中音,羞開燈前目’。張碧蘭寄阮郎云:‘君似洛陽花,妾似武昌柳。兩地惜春風,何時一攜手?’真花月之妖也?!?br /> 敦煌曲子詞中亦有《望江南》一首:“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臨池柳,者人折了那人攀,恩愛一時間?!?、
明楊慎繼妻黃峨有《寄夫》一首,其中有“揚州楊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句。
“妾似武昌柳”、“我是曲江臨池柳”、“揚州楊柳妾薄命”,在這些詩詞句子中,“楊柳”都有很明顯的寓意指向——即女性自指之寓也。
二.“楊柳”一詞在古典詩詞中還有它指,借指之寓。
劉禹錫有《有所嗟》兩首,其一曰:“庾令樓中初見時,武昌春柳似腰肢。相逢相笑盡如夢,為雨為云今不知?!?br /> 白居易有《楊柳枝詞》八首,其一有句曰:“蘇州楊柳任君夸,更有錢塘勝館娃?!?br /> 更有千古傳誦的韓翊與柳姬的“章臺柳”愛情故事。其中韓翊在與柳姬離散后寫的:“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边€有柳姬回贈的:“楊柳枝,芳菲節(jié),所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忽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其間韓翊的“縱使長條似舊垂,也應攀折他人手”,便是以“柳”喻柳姬,并對離散后的柳姬是否堅貞如前產(chǎn)生了巨大的懷疑,并為自己找好了理由:“攀折他人手”。
在這些詩詞中,“楊柳”的寓意已經(jīng)越過了“自指、自比”的界限,而且更進一層,有了指代、它指的意思——即以“楊柳”指代“女性”。
三.“柳”意象的女性化性別意味
柳意象在中國古典文學史上,是一個有著特殊意義的原型意象,它代表著一種感傷文學傳統(tǒng),同時又是男女情愛的心靈符號。

在柳意象中,柳枝、柳葉、柳絮等質(zhì)性柔弱,而且榮枯有特定的季節(jié)特征,在這點上,與女性的生命特征及當時社會地位背景最相似,而且也最容易讓敏感的詩人及女性為之動容。劉禹錫《望江南》詞中有“弱柳從風疑舉袂”,就是以柳來描繪少女體態(tài)的詩句。在中國傳統(tǒng)的觀念里,女性往往以美貌妙齡為生命,韶華的失去往往也意味生命價值的失去。
于是“楊柳”以其本質(zhì)的柔弱屬性及對物候的敏感,與女性“生命”的特性往往聯(lián)系得很緊密。于是,便有女性,把自己比做“楊柳”,以表達這種韶華難再,且又常不被人珍惜的苦惱。于是慢慢的,“楊柳”意象便有了“女性化性別意味”。這點,也是我這篇文章著重借以發(fā)揮的基點所在。
繞了這么一個大圈,無非是想說明“楊柳”一詞在古典詩詞里面具有這種“女性化性別意味”,以及“楊柳”意象的這種女性“自指”、“它指”的寓意。通過這種寓意,來重新解讀王昌齡《閨怨》中的“楊柳色”,這是本文的用意所在。
重新回頭來看《閨怨》。
“不知愁”的“閨中少婦”如此“凝妝”上樓,見此“楊柳色”遂生“教夫婿覓封侯”的悔心,筆者一直有疑惑:就算是真正領(lǐng)悟到了這美好的春光,就算是心生悔心,何如此之劇耶?詩人在詩中是用一“忽”字來表現(xiàn)這種突然而強烈的“悔心”的。而且,只是因為這春光撩人,似乎還不足以令人信服。那么,如果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又是什么東西讓這位“不知愁”的“閨中少婦”產(chǎn)生如此強烈的“悔心”的呢?
我以為關(guān)鍵即在于如何進一步理解這“楊柳色”。
對于中國古代女子來說,沒有什么比被自己夫婿拋棄更痛苦的了,更何況還有可能是因為丈夫中途拋棄,另覓他歡呢?古往今來,又有多少關(guān)于男子功名在望,便拋棄糟糠之妻的故事的呢?如早期的南戲《趙貞女蔡二郎》和《王魁》里的蔡伯喈與王魁,又如《斬美案》里的陳世美等等,舉不勝舉。馮夢龍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入題里就開宗明義道:“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fā);花若離枝,不可復合。”在中國古代封建社會里,這種男尊女卑的社會認識及地位的低下,讓婦女們特別擔念的就是這種丈夫負心的意念。
所以,我認為在《閨怨》中的這位少婦,也正著重因為這一點而頓生悔心的。因為,她在翠樓上看到了陌頭青青的“楊柳色”。在這位少婦的心里,“楊柳色”便代表了驛路上的各式貌美年輕的女子,其中又特別是那種煙花風塵中的女性。如此良辰佳節(jié),偏又有“楊柳”如此婀娜多姿,于是少婦便在心中默念:夫婿此去,孤身寂寞,且又逢此撩人的季節(jié),不知能否忠于自己?如果遇上諸如“陌頭楊柳”如此動人美貌的年輕女性,他能把持的住嗎?如果功名到手,而身旁反而又多亮麗佳人,他還會記得自己這位遙在故鄉(xiāng)的“糟糠之妻”嗎?如果功名是用自己的一生幸福來換,那么,這功名與我來說又有何意義呢?與其功成被棄,倒不如當初就不去覓什么“破功名”!俗話說,貧賤夫妻百日恩,就算夫婿沒有功名,得夫妻恩愛,逢此良辰,能相攜手一起去踏踏青,人生夫復何求呢?
王昌齡在《閨怨》里充分利用了“留白”這一藝術(shù)手法,把這位“閨中少婦”的潛臺詞省略,給讀者更多想象馳騁的空間。同時,也很容易讓讀者只看到這種淺在的 “春光撩人”的解讀,而忽略了深入“少婦”內(nèi)心世界的視野探求。然而,對于一部經(jīng)典的作品,一首經(jīng)典的詩歌來說,永遠不會只有一種固定不變的解釋的,它的這種多義性,也正是它的魅力所在。余值此春光燦爛之際,特不揣淺薄,造文求教于方家?;颉皰伌u引玉”,更是翹首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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