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第十五講為什么歐洲最早過渡到近代社會？
在英文里面，近代和現(xiàn)代實際上是一個詞：modern 。歐洲人認為，自文藝復興以后，
就進入一個邁向近代社會的延續(xù)性的發(fā)展。今天我的講座有三個主題。第一個主題是為什么
歐洲最早進入近代社會；第二個主題是對中國和外國的歷史，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進行一
些比較；第三個主題是總結歷史的經驗和教訓。
前言——歷史研究的重要性
歷史研究很重要。中國的社會科學研究實際上分成兩個部分，一個部分叫基礎研究，另
一部分叫決策研究。目前，基礎研究有點脫離現(xiàn)實，決策研究又有點流于表層。要解決這個
問題，需要設立一個對基礎研究進行再研究的專門機構。
我聽說過這樣兩件事。一件是在二戰(zhàn)后，美國叫一位著名的人類學家魯斯·本尼迪克特
去研究戰(zhàn)后怎么對付日本的問題。然而，本尼迪克特拿了國家的資助，并不好好寫這個題目。
結果，她去寫了一本書，這本書叫做《菊與刀》，是專門研究日本國民性的。寫完以后，美
國政府的再研究機構就對那本書進行了再研究，結果得出一個常識性的結論：天皇制度暫時
不能廢除。這個結論后來成了一個很有用的指導方針?！?br />還有就是大英帝國，大英帝國擴張后，就碰到如何處理宗主國和部落酋長的問題。殖民
地的土著酋長的問題很難解決，政府也覺得這事特別難以對付。結果，就想去找人類學家來
研究那些部落酋長。這樣，一些著名的人類學家就去考察那些部落。人類學家去了以后，特
別是拿到了國家給的錢，非常高興，但也不肯好好地去進行決策研究——他們最擅長的是進
行基礎研究。他們找到了機會，就去寫人類學的專門著作。結果，就出版了許多很好的、多
卷本的人類學著作。寫出來以后，當局很高興，說你們寫了那么多的人類學著作，真是了不
起，然后就把人類學家的研究成果交給一個再研究機構，去再研究這些純屬于基礎研究的學
術成果。 結果，發(fā)現(xiàn)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其實也非常簡單，就是“所有的部落酋長都是
世襲的”。再研究機構于是向政府建議，要政府把那些部落酋長的兒子都送到倫敦來，給他
們最好的待遇，上最好的學，等到他們畢業(yè)以后，再把他們派回到原部落去當酋長。英國用
這個辦法解決了宗主國與部落酋長的關系問題。
這里面，核心的問題就是建立一個由政府部門領導的對基礎研究成果進行再研究的機
構。那些學者們是擅長基礎研究的。他們拿了國家的錢也想去做基礎研究，結果，就顯得與
要求脫節(jié)。有了再研究的機構，基礎研究和決策研究的質量都得以保障，兩個研究領域都迅
速向前推進了。
我們舉上述的例子，目的是要說明，作為基礎學科的歷史學，有時也可以成為實用性很
強的應用學科的，甚至成為決策的輔助學科。比如，當今世界上歷史研究的一個熱點是國民
性的研究。所謂的文化沖突論、文化整合論、全球化研究等等，都離不開對世界各國國民性
的研究。政府決策時，首先要考慮該國的歷史傳統(tǒng)和國民性特征。過去在進行決策時，重點
放在政治因素、經濟因素、軍事因素、國家安全因素上，現(xiàn)在，中國走向改革開放，走向世
界，就要求把許多問題放到各國國民性的大背景中去，才能加以考察。各國的國民性，東方
文化和西方文化，還有西方各國、各民族之間，都是很不相同的。
西方文明的傳統(tǒng)可以追溯到古典文明。比如說希臘人，希臘人從古代起就很散漫，他們
在海邊生活，不準時赴約，一天到晚遲到早退，這已經是幾千年來養(yǎng)成的習慣了。對這樣一
種民族性，我們要有所了解。 比如希臘人說好了要來，到時候卻不來了，我們就完全不必
生氣，因為希臘人就是這樣的，幾千年的習慣了，并不是對誰有意見。希臘人也有好的地方，
有時候，一有想法馬上就付諸行動。但是德國人就不一樣，德國人很會進行理性的反思。美
國人又是另一種風格，法國人又是一個樣子，意大利人又是另一種樣子，意大利人最喜歡夸
張了。德國人如果說好要來，到時候卻不來，那么，就一定是出什么事情了，需要我們認真
對待?！?br />所以，國民性研究非常重要。這有助于我們避免把中國人自己的一些想法強加于外國人
或外國民族。以自己的思路來替代別人的思路，以為別人也是這么想的，這就犯了主觀主義
的錯誤，因為別人的國民性是與你不同的，所以不能夠進行取代。要把國民性的研究放到政
府決策的一個重要方面來加以考慮，要成立專門研究國民性的重要研究機構。中國現(xiàn)在有一
些國際問題研究所，還有一些社會科學院的研究所，但卻沒有研究世界各國國民性的專門機
構。在這個領域，現(xiàn)在我們處在被人家研究透了，但我們對人家還沒有進行深入研究的這么
一種不對稱的狀況。所以應該在北京大學這樣的地方，成立一個研究國民性的機構。這樣，
才能使我們的歷史學走到當今世界領先的水平，才能在基礎和決策兩個領域中走向世界最前
沿?！?br />歷史學有很多定義。過去的定義認為：歷史學無非就是一些過去的事、一個學科、一些
史料，或者是一些學術的專著。現(xiàn)在歷史學要以人為本，新的定義叫做“時空坐標中生命的
關照”。鏡頭直接對準人。一個是時間坐標，時間是縱向的；一個是空間坐標，空間是橫向
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歷史學就是研究時空坐標中的人。人的主題，情的自覺，歷史學走向
了人，實際上就成了一門對現(xiàn)實非常有用的學科。
歐洲的興衰
現(xiàn)在我們來講歐洲為什么能最早過渡到近代社會的問題。我們注意到古代的歐洲和現(xiàn)代
的歐洲都是很不錯的。古代歐洲很興旺，因為有古典文化。“言必稱希臘”，就是說，古代的
希臘很不錯?，F(xiàn)代的歐洲也不錯，也很興旺。但是中世紀的歐洲卻是落后的、衰落的。中國
在中世紀時是發(fā)展的，處于世界領先的：有大唐盛世，有科舉制度，有完備的政府機構。盛
世這個詞，西歐就沒有，整個中世紀的歐洲一直很貧困、很落后。西方人自己稱歐洲的中世
紀為“黑暗時代”。從地域上看，西方人一直以為歐洲才是西方文化的故鄉(xiāng)。歐洲人認為美
國的傳統(tǒng)是新起的，只有歐洲，才保留著真正的西方文化傳統(tǒng)。
歐洲各個國家之間語言相通，思維相通，行為相通，更多地是一種文化上的聯(lián)合體，有
一種文化上的溝通，它的傳統(tǒng)是來自于古代，來自于中世紀。
比如希臘面積很小，不過幾百個島嶼，現(xiàn)在也僅1000 萬人。古代希臘也不大，卻對全
世界產生過重大影響。世界上有兩種強勢文明，一個是東方文明，一個西方文明。西方文明
是以希臘為源頭的，東方文明的源頭可能要追溯到中國的曲阜。談歷史，我們經常要談源和
流的關系。在源頭上，水都是很清澈的，在流淌的過程中，就會有各種東西加進來。文明也
是這樣。希臘的荷馬寫過著名的《荷馬史詩》，大概完成于公元前9～8 世紀，講的卻是更早
的事情?！逗神R史詩》中反映出來的精神是希臘人的浪漫主義。這同羅馬人的文化很不一樣。
羅馬人強調軍團，強調國家制度，強調法律；希臘人強調個性，強調詩性和浪漫主義。希臘
羅馬合在一起，就奠定了西方文化的一個基礎，它由對峙的兩個方面組成，一個叫浪漫主義，
一個叫理性主義。
西方的古典文明給我們很多啟示，最突出的就是理性和詩性，以及古代的英雄主義。無
論是希臘還是羅馬，都強調一種尚武精神。古代希臘三部最著名的歷史書《荷馬史詩》、希
羅多德的《歷史》，還有修昔底德的《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史》都是講戰(zhàn)爭的。我們中國古代也
有英雄崇拜，例如女媧補天、精衛(wèi)填海、愚公移山、大禹治水，說的都是一些治水專家和農
業(yè)專家。但是，西方古代的英雄都是戰(zhàn)斗英雄。這個問題值得研究。
英雄主義在古代希臘人心目中有六個主題詞。《荷馬史詩》中的主題，一個是友情，一
個是智慧——就是極度的誘惑和極度的克制之間動態(tài)的平衡?！赌抉R計》所說的就是智慧。
在雅典，英雄主義的涵義是美和文化。在斯巴達人那里，涵義是魄力和力度。
這些文化概念鑄就了西方浪漫主義的幾個特征：一個是容易走極端。一個是一有驅動力，
就會產生反應，即刺激－反應模式。東方文化不會走極端，它每分每秒都在整合，凡事三思
而行，所以文化發(fā)展得很平穩(wěn)。還有一個就是西方強調浪漫的高峰體驗，凡事都要放到生命
的臨界點上去體驗，結果造成了極度的誘惑和極度的克制之間的動態(tài)平衡?！?br />西方文明底座不穩(wěn)，卻向往高、精、尖。他們養(yǎng)成一種抽象思維和象征表達，底座不穩(wěn)，
但卻要“求新求異”。西方人從不要求做到面面俱到、求全責備?！扒笮虑螽悺焙汀扒笕焸洹?br />反映出兩種不同的思維方式。求新就是對新的東西非?？隙ǎ鎸Φ氖俏粗澜?。求異，就
是你一旦發(fā)明出來什么新東西，別人就高興，先不問你這個東西究竟是怎么樣。這很容易帶
來新的文化種子。求全責備與此不同，要求面面俱到，什么都要，什么都全。古代東方的思
維方式走的基本上是求全責備的完美主義道路。
歐洲文明與中國文明很不一樣。中國人寫字的時候，先是寫國名，然后寫城市名，再后
是寫人名。歐洲人是先寫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單位，然后才是國名。中國的文化是向心型，
歐洲的文化是向外擴張型、發(fā)射型的。中國文化講秩序，歐洲文化卻講反秩序、反格式化。
從希臘人開始，就反格式化。中國是農業(yè)文明，歐洲是農業(yè)、商業(yè)混合型經濟。中國的文字
是象形文字，很有意境。歐洲文字只是一個符號，容易導致抽象思維?！?br />在中國，動物崇拜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崇拜龍和鳳。龍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鳳是不死
鳥和萬鳥之王，都是不容易遇到的。這是中國文化中的一種“大音希聲”式的崇拜，就是最
好的聲音是聽不見的，最好的詩歌是看不見的。這是中國人對于極端完美主義的崇拜。另外，
就是中國人特別重視生活的本身，如特別崇拜小動物。中國人有十二生肖。外國人對此根本
不明白。西方人的動物崇拜其實只是猛獸崇拜。他們的國旗都是熊、鷹、鱷魚、獅子、老虎
等，但沒有屬于“大音希聲”的龍和鳳，也沒有同日常生活非常接近的小羊、小狗、小老鼠。
他們的猛獸崇拜，我們也沒有。
東、西方人對美學的理解也很不一樣。中國人的美是超然的、直覺的，給人偉大情懷的。
西方人卻認為越是強的、越是刺激的東西，就越是美的。中國人身上有很多優(yōu)點，比如謙虛、
自制。西方人身上也有許多特點，比如放大、夸張。中國人很多事情都喜歡低調處理，西方
人許多事情都喜歡高調處理。西方人也有很多麻煩，但是他們總喜歡把好的一面展示給人家。
中國人喜歡用樹枝作餐具，西方人用刀、叉作餐具，卻要人喝湯沒響聲，探友先預約。東西
方人的思維方式是很不一樣的。
中國喜歡的是蔬菜、素食，喝的飲料是茶。這可以讓人和平，清新。西方不一樣，西方
人傳統(tǒng)的食品是動物脂肪，喝的是咖啡。中國的民族心理中有寬容、忍耐的一面，西方人不
忍耐，說話都很直接。在古代，東方文化情大于法，西方則從羅馬時代起，就是法不容情。
中國人表達感情是委婉、含蓄的。西方人很喜歡直接地表達感情。這些，都是值得我們注意
的文化現(xiàn)象。
西方人的理性，就是百分之百地用理智行事。所謂理性，就是要合乎道理，合乎規(guī)律。
所謂理性就是計劃性，所謂理性就是追求最大效益，所謂理性就是以世俗的欲望標準來行事，
采用最直接的方法、手段，不干屬于浪費的任何事情。理性的外延很廣闊，如不拘泥于傳統(tǒng)、
多向思維、結構性思維等。西方有人提出過要做一匹“沉默的戰(zhàn)馬”的觀點（內容大于形式），
理性中有著功利性、現(xiàn)實性等內涵。
浪漫主義代表了西方文化的一面，要點是：激情、熱情、迷狂、瘋狂、孩子氣、靈感、
磁性、神秘、感覺美、音樂性、直覺、境界、底蘊、任性、精神的太陽、悟性、全新體驗、
自我期待、個別性、走極端、創(chuàng)造性、自由性、非此即彼的思維、對峙性。所以，有的時候
西方人思維、行事都比較矛盾。一方面好像很科學，很講道理，做事情很具有理性、現(xiàn)實性；
另一方面，有時又很浪漫、很胡鬧，思維、行事很奇怪。西方文明往往會非此即彼地走極端，
這個弱點一直要到近代才有所改變。
西方文明的發(fā)展是一種斷裂性的發(fā)展。古代希臘、羅馬、中世紀基督教、文藝復興、理
性時代、工業(yè)化、科學化的現(xiàn)代、20世紀以后的后現(xiàn)代都顯得很不一樣，好像是一個接一
個的挑戰(zhàn)，一個接一個的斷裂。這樣一種過渡的方式也應該引起我們重視。
在什么時候西方衰落？西方在中世紀衰落。羅馬帝國476 年崩潰，以后就衰落了，出現(xiàn)
了亂世，表現(xiàn)為愚昧、腐敗、貧窮、戰(zhàn)爭、饑餓、迷信，以及社會民眾普遍的悲觀主義。西
方混亂的局面出現(xiàn)過好幾次，一次是在羅馬帝國崩潰以后，出現(xiàn)過一段亂世。另一次是在
1348 年歐洲黑死病流行的時候。從羅馬帝國崩潰一直到14 世紀歐洲文藝復興，歐洲社會的
基本面貌可以說是文化落后、武力盛行，經濟上積貧積弱。
亂世不僅僅是表面的，也會反映在制度的層面。制度上出現(xiàn)危機就叫做文明危機或叫結
構危機。一旦進入結構危機，基本上就可以說是制度崩潰了。制度體系的崩潰有四個特點：
第一就是指揮不動，各個部件之間零件脫節(jié)，不能夠再形成為一個結構。第二個是危機的普
遍性，各個層面上都爆發(fā)危機。例如，1348 年黑死病后歐洲封建制度在各個層面都出了問
題：宗教上出現(xiàn)新教，文化上出現(xiàn)文藝復興，政治上出現(xiàn)了新君主制。危機不在一個局部范
圍，危機在大范圍全面爆發(fā)，這就是結構危機。第三個是危機無法復原，是無法醫(yī)治的危機，
只能通過變成別的東西來調和。第四，是結構危機導致社會背離了其原來的基本原則。每一
個制度都有一些基本原則，比如說基督教的制度，它應該是強調人的精神世界，應該崇尚精
神，鄙視物質。但是假如羅馬教皇熱衷于追逐世俗的權位、世俗的財富，這就違背了教會制
度的基本原則，從而走向危機。馬丁·路德宗教改革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爆發(fā)的。再比如封建
制度，封建制度也有一些基本原則，如領主附庸制度，如騎士制度、采邑制度、農奴制度，
但是危機一來，這些東西都被沖掉了，這說明當時出現(xiàn)的不是一般的危機，而是制度危機，
或者叫結構危機。
黑死病發(fā)生的時候，歐洲經歷了兩大災難：天災和人禍。瘟疫是天災，但反映出中世紀
的醫(yī)學非常落后。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彼特拉克等人都特別反對無能的醫(yī)生，因為庸
醫(yī)無能，草菅人命。中世紀歐洲還搞過禁欲主義，人們不結婚，都去當修女，當修士。這也
有一個現(xiàn)實背景，中世紀歐洲的婦產科醫(yī)學太落后，婦女生孩子往往就要死亡。但是，修道
院也不是好進的，修道院是要收錢的，只有貴族婦女才能去當修女，一般人還不能去。這樣
一來，人們就禁欲，禁欲帶來了很大的社會問題，同時，也有一個歐洲中世紀醫(yī)學、特別是
婦產科醫(yī)學落后的社會背景。
那么，什么原因導致了中世紀歐洲的衰落？初步統(tǒng)計，有以下十大缺陷：
(1)沒有穩(wěn)定的政治秩序。
(2)沒有目標和令人鼓舞的方針，人們看不到希望。
(3)科學文化長期脫離現(xiàn)實，宗教文化盛行，導致整個社會民眾悲觀失望。
(4)生產發(fā)展不起來，就必然長期貧困、落后。這是由兩個原因造成的，一是羅馬帝國
崩潰和蠻族的武力征服歐洲，對生產力破壞很大；二是歐洲的封建主義是一種軍事
封建主義，農奴制、莊園制、騎士制度、領主附庸制度都同軍事有關，這種制度的
發(fā)展，既破壞了農業(yè)生產，更導致歐洲長期的貧困和經濟落后。
(5)歐洲搞軍事封建主義，政府里沒有知識分子的位置。這樣，就無法建立起精致的政
府制度和政治統(tǒng)治。
(6)宗教勢力強大，形成了教會對世俗權威的反動。
(7)私家政治盛行。沒有社會公正和公共利益 。西方有一種審判程序叫神判法，有罪
無罪要靠天意來裁決。神判法的盛行，并不是司法落后和迷信的緣故，而是因為沒
有辦案的財政能力。這樣，當然就帶來負面影響，政府不工作，不為社會服務，自
然就很軟弱，原因在于國家對于賑災、司法、社會安全、修橋鋪路這樣的公益活動
做得實在太少了。
(8)部落作亂，形成了分裂勢力，部落構成對于中央政府的反動。
(9)文化上沒有凝聚力，各地之間沒有應有的文化認同感。中國文化很有凝聚力。歐洲
卻沒有，基督教的紐帶只是一條松松垮垮的紐帶。
(10)嚴格的等級制，限制了民眾參政和參與社會改革。西方騎士制度是分等級的，上
至公爵，下至騎士、農奴，有一套很嚴格的等級制。
為什么歐洲最早過渡到近代社會？
那么，落后的歐洲，為什么又能夠最早向近代社會過渡呢？讓我們先來了解一些學術觀
點?！?br />一是美國人布倫納的觀點。布倫納認為歐洲過渡到近代社會是階級斗爭的結果，主要是
農民和地主的斗爭，但他又反對斗爭可以推向資本主義的觀點。他認為這可以推動農村體制
的變化，但是不能推動商品經濟的發(fā)展?！?br />二是德國人弗蘭克的觀點。弗蘭克寫過一本書叫《白銀資本》，反對西方中心論。他認
為中國的制度好，西方不好，還認為中國在明代以前是世界體系的中心。同時期的外國是很
落后的，而中國卻是明清以后才落后的。在明以前，中國最強，是世界體系的中心。外國人
要花很多力氣才能買到一張到中國來的船票。白銀都是從歐洲流到中國來的，不是中國的白
銀外流等。弗蘭克的觀點啟示我們，中世紀的歐洲并不富裕，是處于比較糟糕的狀況。
三是英國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希爾頓的觀點。他認為：黑死病一來，對資本主義的發(fā)
展起負面影響。希爾頓還拉開了封建主義總危機和資本主義真正興起之間的時間，認為封建
主義主要是因為自己的原因而走向崩潰的，在這個基礎上，后來的資本主義才得以真正興起。
這三個人的觀點都很有意思，共同點就是都認為歐洲向近代過渡是窮過渡，而不是富過
渡。尤其是希爾頓的觀點，指出當歐洲制度走向崩潰的時候，事實上資本主義還不很發(fā)達。
這個對我們很有啟發(fā)。過去有一種想當然的想法，西方最早過渡是因為有資本主義，是因為
資本主義發(fā)達，工商業(yè)極其強盛，但這和歷史不完全符合。事實上，1350 年歐洲黑死病后，
歐洲經歷了大約100 多年的衰退時期。文藝復興、宗教改革、歐洲向近代過渡都是從衰退期
中走出來以后興起的。所以，我們強調向近代過渡所需要的資源問題時，一是要強調這些條
件的具備是1500 年以后的事情，二是要強調過渡資源不是僅僅為某個特定的經濟指標，而
是要看包括文化在內的綜合國力。因為向近代社會過渡的資源，不僅僅是一種物質資源，還
包括其他資源。
當然，在西方，總有一些人在為西方文明叫好。例如：有人不顧事實，強調14 世紀的
西方非常富裕；例如：有人強調歐洲的分裂割據(jù)導致民主特色，更容易產生出近代“民主”，
或“西方的奇跡”。這些，都是不顧歷史真實的、典型的“西方中心論”。今天來看，這些說
法站不住腳。在這里我們提出我們的觀點，西方向近代社會的過渡是一種窮過渡，過渡的條
件的滿足是隨著封建主義的自我崩潰而出現(xiàn)的，要到1500 年前后方得以滿足。隨后，資本
主義興起，綜合國力激增，歐洲向近代過渡。綜合國力這個詞的內涵很豐富，不僅僅是指經
濟上的某個指標。
這樣就出現(xiàn)一種奇怪的現(xiàn)象——過渡期現(xiàn)象。一個社會從中古到近代的轉變，叫轉型，
也叫過渡。但是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有過渡期的過渡，另一種是沒有過渡期的過渡。有過渡
期的過渡，是說在舊形態(tài)和新形態(tài)之間，有一個長達數(shù)百年的過渡期。有一些國家在向近代
社會過渡時，并沒有這樣的長達數(shù)百年的過渡期。西方向近代過渡，是屬于有過渡期的過渡。
從歷史上看，歐洲出現(xiàn)過兩次“過渡期現(xiàn)象”。第一個過渡期出現(xiàn)在從476 年羅馬帝國
崩潰至800 年之間，為期300 多年。羅馬帝國崩潰后，主宰歐洲的是比較野蠻的日耳曼人部
落。制度不是很先進，所以經典作家說蠻族注入歐洲的是它的野蠻性。尤其需要指出的是，
蠻族在征服歐洲的過程中，極大地破壞了生產力。這種情況就使得在公元476 年到公元800
年之間，也就到查理大帝執(zhí)政之前，歐洲一直處在比較混亂的狀態(tài)。西方人過去稱為黑暗時
期，現(xiàn)在我們把它稱為封建主義的產生時期。真正的封建制度，是到查理大帝時期才出現(xiàn)的。
有這么一段既不是古代，又不是中世紀，既不是奴隸制，又不是封建制的時期，這是歐洲所
經歷的第一個過渡期。
查理大帝時，封建制度在歐洲建立。查理帝國興盛不久，查理大帝就死了，部落的習慣
又起作用了。查理大帝的三個孫子，根據(jù)843 年的條約，把帝國分成三部分。結果在查理大
帝之后，歐洲就再也沒有能力建立起強有力的帝國。公元10 世紀時，歐洲有點恢復，出現(xiàn)
了城市和貿易。東西方之間的來往也漸漸復蘇。公元1000 年到公元1300 年間的這300 年，
歐洲是往上走的，走得很不錯。但是即使不錯也還是很落后的，主要是糧食生產不行，種子
和收成之比是1：3。1300 年的時候，歐洲的人口已經發(fā)展到7500 萬了。但1348 年黑死病
降臨，使人口減少五分之二，出現(xiàn)一個大危機。1350 年后，封建制度也崩潰了，但這時的
資本主義還處于萌芽狀態(tài)，這樣，就出現(xiàn)了第二個過渡期。
從以上這兩個過渡期來看，出現(xiàn)過渡期的原因在于：原來的體制崩潰，新的體制還不成
熟，社會出現(xiàn)了制度空白的危機。
第二個過渡期大致發(fā)生在1350～1800 年間。從時間上看，大致是450 年左右，從1350
年的黑死病一直沿續(xù)到法國大革命。這450 年可以劃分為三個150 年。第一個150 年是1350
至1500 年，屬于危機和馴服危機的階段；1500～1650 年是第二個150 年，屬于制度的轉換
階段；經典作家所稱的早期資產階級革命階段，就是發(fā)生在這個時期，斗爭的主要內容是反
封建；1650 至1800 年是第三個階段，也就是大革命的階段，其基本內容是反專制。經過這
么三個階段，歐洲才從中世紀逐步過渡到近代社會。
為什么會產生過渡期現(xiàn)象？中國以及其他國家的過渡為什么沒有長達四五百年的過渡
期？過渡期產生的主要原因是制度的空白，也就是前一種制度由于自身的落后而走向自我崩
潰，但后一種制度還沒有真正產生。
每一種生產關系不走到它的盡頭是不會瓦解的。但是，當它已經走到了盡頭，當它自身
很落后，一有風吹草動，一碰到問題，就會自我崩潰。如果舊制度已經崩潰、但新制度還僅
僅是萌芽階段，那么，就會出現(xiàn)一段制度上的相對空白時期，這將使過渡變得非常曲折，形
成有過渡期的過渡。至于沒有過渡階段的過渡，那是因為原來的制度比較強盛，不容易立即
崩潰，在這樣情況下，新的社會力量就要在原來的制度里面成長起來，逐漸成熟后再通過激
烈的斗爭方式來實現(xiàn)社會轉型。這樣的話，就出現(xiàn)了沒有很長過渡期的過渡。這是兩種不同
的過渡方式。歐洲向近代社會的過渡，是一種有過渡期的過渡。過渡期的結果，是導致了落
后的封建結構崩潰和近代制度的建立。
為什么歐洲的封建主義會自我崩潰？
首先，這是歷史的原因。歷史原因之一就是四種古代的元素沒有真正整合好，也沒有真
正地融合起來。四種元素是指希臘的因素、羅馬的因素、日耳曼因素（蠻族因素）和基督教
的因素。整個中世紀的社會結構是在這四種因素的整合基礎上產生的，但是卻沒有整合好。
希臘是個放大的個人，每個希臘人都認為自己是英雄，一個個都是放大了的個人。羅馬人是
放大了的國家。日耳曼人則是放大了的家族，放大了的家，也就是用部落血緣的那一套原則
來行事?；浇淌且粭l松散的紐帶，試圖通過超個人、超國家、超部落的紐帶把所有的其他
元素都粘合起來，但在實際上并沒有成功。中世紀歐洲的制度，其實就是把放大的個人（希
臘）放小一點，把放大的國家（羅馬）也放小一點，但把部落的習慣、家族血緣的習俗放大
了，變成了一種政治制度。結果，在這個基礎上產生出以家和血緣為紐帶的領主附庸制度、
私家政治制度和教會制度。
另外一個原因是軍事封建主義的報復。歐洲的采邑制度、附庸制度、領主政治、農奴制
度都是與打仗有關的軍事制度，歐洲的封建主義，因此可以稱之為軍事封建主義。在這種制
度下，知識分子遠離政治，行政是由領主即業(yè)余的法官、業(yè)余的行政官和專業(yè)的武士來管理
的。很顯然，結果就是武力統(tǒng)治下的軍事帝國或地方割據(jù)。這種軍事封建制度產生以后，還
帶來了生產效益很低的缺陷。領主們不懂如何管理行政、司法和政府。這樣，行政和政治在
中世紀時就被嚴重地弱化了，
軍事封建主義取代了政治封建主義，導致歐洲停滯不前。為了軍事需要，歐洲就搞了采
邑制度、莊園制度和農奴制度。在這三種制度下，農奴沒有生產積極性，產權也不明確，更
談不上正當?shù)纳a投資、生產和擴大再生產。很顯然，這樣下去，經濟就遭到了很大破壞，
接著城市也衰弱了。5～8 世紀歐洲城市衰弱的原因，不能僅僅從日耳曼人不喜歡城市和商
業(yè)中去尋找，而必須從軍事封建主義下生產長期落后中去尋找原因。整個封建時代，生產力
被破壞到一粒種子只能生產出三粒種子的地步，經濟基礎如此不好，拿什么東西去交換？
中國自秦始皇統(tǒng)一天下，在以后的1000 年中，農業(yè)和商業(yè)都是很好的。政治上有凝聚
力，文化上有凝聚力。但是西方沒有。4～8 世紀西方的經濟被破壞，有三大原因：羅馬帝
國崩潰、蠻族入侵和軍事封建主義。在1000 年前，歐洲的城市都被拋棄，土地也拋荒，國
際貿易被中斷。這些，都是經濟上落后的表現(xiàn)。
從文化上看，當時歐洲有一個大問題，就是知識分子花費了大量精力去研究神學，這加
劇了教會與政府的分離。多數(shù)知識分子研究神學，轉向了為教會服務。在歐洲，知識分子是
既不能參加科舉考試，也不能在政府里面服務。結果他就跑到教會里去研究神學了。知識分
子把聰明才智用在探討彼岸的學問，對于社會是一種極大的損失。做任何事情都有兩個原則，
一個是看有沒有需要，一個是看有沒有可能。中世紀的知識分子其實是很優(yōu)秀的，但是他們
不是為現(xiàn)實的社會需要服務，而是在神學的名義下為教會服務。這樣，歐洲的教會就是政治
性很強的組織，反之，世俗的政府，反而走向了軍事化而非行政化。
再來看政治方面。首先，西方的政治制度是地方割據(jù)、分散政治。比方說部落，每個人
只知道自己是士瓦本人，自己是盎格魯－撒克遜人，而不知道自己是哪個國家的人。這樣，
部落就構成對于國家的反動。部落的問題很嚴重，如果搞不好，就會走向統(tǒng)一國家的反面。
其次，就是教會和王權之爭。中世紀有兩把劍的理論，一把劍是教會的精神之劍，另一把劍
是國王手里的世俗之劍。結果，根據(jù)兩把劍的理論，似乎國王還應當聽教皇的。這樣，教會
就構成對于政府的威脅。
結果，政府的機構非常簡陋。在軍事封建制度下，一個地方常常是由伯爵、騎士管理，
根本沒有健全的政府機構，也沒有文化上的凝聚力。沒有社會公益，沒有司法公正，當然也
就沒有太平盛世，沒有文化高潮。中國在封建時代有過很多次文化高潮、太平盛世。這是因
為中國搞的是政治封建主義。生產穩(wěn)定，文化昌盛，制度完善，這就大大超過歐洲的軍事封
建主義。
這樣，到1350年時，歐洲的封建制度幾近崩潰，出現(xiàn)了我們以上說的結構危機的四個
特征：危機的普遍性；危機的不可修復性；危機時各個部門被拆散而沒法整合；最后，還自
相矛盾，違背了軍事封建主義的基本原則。種種跡象都表明：1350 年時，落后的歐洲封建
制度已經瓦解。
這里，我們再來論述與過渡有關的理論問題。第一個理論問題是，我們認為在相同的危
機情況下，人是否主動地進行積極的改革是很重要的。過去講歷史比較注重客觀條件的研究，
不注重人的能動性、主動性。這里有兩個詞，其中一個詞叫做自然主義，19 世紀就是自然
主義比較盛行的時期。自然主義者認為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應該是相通的，特別強調因果論、
規(guī)律論，這里強調的是客觀性的研究。另一個詞叫做表現(xiàn)主義，expression，表現(xiàn)主義者認
為人和物不一樣，應該分開，這強調的是人的主觀作用。我們現(xiàn)在研究歐洲向近代社會過渡
的問題，既要研究客觀條件，也要研究主觀條件?？陀^條件就是封建主義自我崩潰，為社會
改革創(chuàng)造機遇；主觀條件就是出現(xiàn)了一個先進的市民階層，他們有改革社會的愿望。
這種變化是從文藝復興開始的。人文主義者提倡文明，去掉了歐洲人的許多壞習慣。比
如，歐洲人改掉隨地吐痰的習慣用了150 年。能改掉這種壞習慣是件很不簡單的事情，它是
文藝復興以后人們開始講文明的一種表現(xiàn)。
文藝復興運動是人們主動起來進行改革的一個典型例子，帶來了文化上的大轉向，這是
文藝復興運動的功勞。文藝復興運動一來，彼岸的學問、經院哲學就不再被看重了，知識分
子開始務實，開始研究現(xiàn)實的學問，研究如何建立好的制度，如何推動政治、經濟和文化的
發(fā)展。
所謂近代政治，西方人的理解和我們理解不大一樣，他們認為中央集權，主權國家了，
就是近代政治。具體有五個標準：官僚政治、國家常備軍、財政稅收、保障、主權不被分割。
我們的理解比較復雜，我們認為，近代、非近代不是一個統(tǒng)一不統(tǒng)一的問題，而是要看有沒
有促進近代因素的出現(xiàn)，比如有沒有促進近代工商業(yè)。西方學者這么說是因為西方人的歷史
是以分為主，而中國的歷史是以合為主的。所以，我們不認為一旦社會統(tǒng)一即為近代，如果
是這樣，那么，難道說秦始皇時候就是近代了？這顯然不合乎邏輯。什么叫近代政治？我們
的看法有三個元素：第一，看這套制度和中世紀的政治制度距離有多大。近代的政治基本上
和中世紀不一樣，但是基本上保留著中世紀的尾巴——如沒有廢除世襲制度。第二，要看它
有沒有建立起近代的國家制度，包括官僚制、常備軍、財政稅收等。第三，還要看它是不是
推動了近代工商業(yè)的發(fā)展。以這三點為標準，我們才可以說它是走向近代政治，不再是中世
紀的政治。簡單地說，1350 年至1500 年是歐洲向近代過渡的第一個階段，特點是反思社會
弊病，思考如何馴服危機?！?br />第二個理論問題是，在歐洲的封建主義走向崩潰時（1350 年），資本主義只處于萌芽狀
態(tài)，還沒能夠真正發(fā)展起來。如果過分強調資本主義興起摧毀了歐洲封建制度，這在時序上
會有些問題。我們從不否定資本主義的興起在瓦解封建生產關系方面的作用，但強調這種作
用主要是發(fā)生在1500 年之后，因為到那時，才真正進入了馬克思、恩格斯所說的“早期資
產階級革命時期”。
第三個理論問題是，過渡不僅要靠發(fā)展生產力，也要靠調整生產關系。例如，有兩家同
樣的工廠，使用的是同樣的設備和技術水平相近的工人，但交給了管理水平不同的兩個廠長
手里。由于管理制度不一樣，導致作息制度、工資制度、生產制度、產品銷售等方面的差異。
結果，一個工廠可能辦得很好，另一個則有可能倒閉。過去只說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
力是最革命的因素。實際上，生產關系的改善也能提高生產力。歐洲向近代過渡的時候還是
小作坊，還沒有進行大機器生產。但是，歐洲卻成功地向大機器生產過渡了，整個過渡靠的
是調整和理順各種制度、各種關系，結果，卻把歐洲向近代推動了。另外，這種過渡是群眾
參與的，走的是自下而上的道路。過去講歐洲的過渡總是強調自上而下的過渡，就是講王朝
戰(zhàn)爭，講市民階級給了國王金錢，國王就把諸侯消滅了，于是建成統(tǒng)一的國家，就是近代了。
現(xiàn)在，我們不這么講，我們把市民階級當作主要的社會改革動力，因為，自上而下的道
路只會產生新君主制，這是后來走向專制君主的前身。還有一條道路是自下而上的、由人民
推動的道路。這是近代政治的主要基礎。歐洲向近代社會過渡，是自上而下的道路和自下而
上的道路兩股力量推動而成的，不能只講一條，而忽略了市民階級、農民階級的改革和革命。
自下而上的改革才是真正的力量，它比王朝戰(zhàn)爭更重要，它是政治上推動歐洲向近代過渡的
主要途徑。
如果比較一下中古制度和近代制度，就會非常清楚什么是過渡了。中世紀制度的特點是
領主附庸制、農奴制度、騎士制度、莊園制度、信仰時代、宗教社會、分散主義、部落習慣、
自然經濟。但是到了近代，就出現(xiàn)了很多的不一樣。第一個不一樣就是建立了政府和人民的
關系，國家和臣民的關系，國家是主權國家，國王上面沒有教皇，沒有聯(lián)合體。在過去，教
皇就是一個聯(lián)合體，可以隨意分享一個非主權國家的財富和政權。主權國的另一個含義是在
它之下沒有可以與中央政府抗衡的地方勢力，不管是來自諸侯，還是來自教會。這就叫主權
國家，而且還是文化上有凝聚力的民族國家。對民族國家的含義有很多種理解，但都認為民
族國家并不是指以一個民族為主的國家，而是指能把各個不同的民族都團結在一個國家里面
的國家。從經濟上看，近代社會實行的是交換經濟，不是中世紀的自然經濟。此外，宗教改
革運動以后，政治和宗教就分開了，不再是政教合一。 
有一張圖，形象地描繪出了中世紀歐洲的社會等級。圖上有一棵大樹，可以隱隱約約地
看到樹根是些農民，他們都已經化成了肥料，被那棵樹上的其他部分吸吮著營養(yǎng)。雖然是一
張畫，實際上就反映了歐洲中世紀等級狀況。樹根之上的人是些市民，市民的地位不是很高，
他們過著貧窮的日子，但是要比農奴好得多。這就是普通人的階層，英文叫Common Man，
在城市是指有工作的人，在農村是指有地的自耕農。它構成了第二個階層。在這上面的是騎
士階層，騎士高高在上，靠打仗過日子。在它上面就是國王、貴族階層。最上面的那些人是
些僧侶階層。從這樣的一個中世紀的社會結構來看，農民被壓迫在最底層，市民的日子也不
好過，但是這里有個區(qū)別，農民是躺著的，市民是坐著的。
市民之上的那些人是站著的。最上面的僧侶是躺在沙發(fā)上的。中世紀的等級制度，從某
種意義上來說，要比中國更加明顯。中國當然也很明顯，用什么車，穿什么服飾都不一樣，
但是，中國還是一個自由民為主的國家，沒有這樣嚴酷的社會等級觀念。
歐洲向近代的過渡，有三個150 年。第一個階段，從1350 年到1500 年，是危機和馴服
危機的階段。
第二個階段，從1500到1650 年，是早期資產階級革命階段，內容是摧毀封建主義，建
立近代體制。“早期革命”這一說法，馬克思、恩格斯都提過，但是我們國家對此重視不夠，
總是認為它是初級的、不重要的革命。實際上，早期資產階級革命非常重要，它改變了一個
社會制度，建立了近代政治。馬克思、恩格斯說16 世紀歐洲就是資產階級社會、近代社會。
中國的歷史書則說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是資本主義社會的開端，比馬克思說的要晚，那是17
世紀中葉的事情。 現(xiàn)在，更有些人在說18 世紀甚至是19 世紀初才是資本主義近代社會。
為什么我們要強調16世紀就已經是近代社會？因為，經過早期資產階級革命，實際上
已經變換了體制，政治上不再是封建國家，已經變成主權國家。文化上，文藝復興新文化取
代了經院哲學，不再是神學的一統(tǒng)天下。宗教上是政教分離的新教教派，不再是政教合一、
或者宗教構成對政府反動的局面。道德上是崇尚文明，講道德，講倫理；經濟上是資本主義
經濟。藝術上是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強調形象，強調色彩。所以，我們說，真正的制度轉
變是在第二個階段，就是早期資產階級革命階段，早期革命非常重要，不容忽視。
第三個階段，從1650到1800 年，實際上是民權與專制的斗爭，完成了在政治制度上的
近代轉型。君主專制制度被廢除了，憲法的作用增加了，資本主義制度真正確立了，所以，
歐洲真正實現(xiàn)了過渡。英國革命、法國革命實際上都是近代革命，內容是要民權、反專制，
這種斗爭一直延續(xù)到19 世紀。
總而言之，歐洲最早向近代過渡的原因有四，第一個原因，歐洲是世界上過渡阻力最小
的地區(qū)。第二個原因，是有個成熟的市民階級。第三個原因，過渡時期策略比較靈活。第四
個原因，是根據(jù)社會 需要分階段地來進行過渡，過渡的進程比較符合民意。
那么，歐洲為什么過渡阻力最??？第一個情況，它出現(xiàn)了一種結構危機，表明中古制度
已經走到盡頭。就像把一個破產的工廠關閉，較少有人會反對一樣，因為工廠本來就破產了。
當時歐洲各國的貴族、騎士，包括農民、市民都很不舒服，把中古制度取消，較少有人試圖
執(zhí)意反對。這樣過渡的阻力就小，為社會改革創(chuàng)造了難得的機遇。
第二個情況，在第一個階段即危機和馴服危機的時期，出現(xiàn)過一個為馴服危機而結成的
統(tǒng)一戰(zhàn)線。因為黑死病以后，整個社會亂了套，所以市民階級提出要拯救社會，提出市民和
王權結盟。實際上，結盟說只是說明了問題的一個方面。事實上，市民階級不僅和王權結盟，
還和農民結盟，還和其他的下層民眾結盟。這樣，就形成了一條為振興歐洲、為馴服危機而
建立起來的統(tǒng)一戰(zhàn)線。這個陣營的形成當然獲得了民心，減少了過渡的阻力。
第三個情況，是過渡直接帶來經濟效益。歐洲人和世界各地的人都一樣，看重新的一套
制度能不能帶來現(xiàn)實的效益。歐洲向近代社會過渡有個資金不足、生產落后的問題，但是
1450 到1550 年這100 年的發(fā)展卻是極快的，種子和產量之比是1：7，1：8，工廠恢復了，
還搞了原工業(yè)化。原工業(yè)化就是城里的一些人到鄉(xiāng)村去搞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搞勞務承包，一下子商
品經濟、市場經濟都活躍起來了，那就把經濟搞活了。1450 至1550 年的這100 年間，歐洲
發(fā)展很快，到十七八世紀資產階級革命時，資產階級已經很強大了。因為經過早期革命以后
建立起來的新體制，是一種遠比軍事封建主義要來得先進的生產方式。產權明確，投資積極，
勞動者有生產積極性，再加上市場經濟，商品生產，國際貿易，規(guī)模經濟，幫助解決了過渡
的資源問題，這才使歐洲的進一步過渡成為可能。資源的問題在這里是指綜合國力。
更為重要的是，我們在談到過渡的資源問題時，不在于看多寡強弱，還要看資源是掌握
在誰的手里。中國這么強大，連德國人弗蘭克都說中國的經濟是世界上最先進的，為什么不
能過渡呢？實際上有個資源分配問題，資源假如是掌握在市民手里，它能用來發(fā)展新經濟、
新文化；資源掌握在慈禧太后手里，她就用來蓋頤和園。所以，我們不但要看資源的絕對發(fā)
展，還要看資源是成為推動社會發(fā)展的力量，還是用來作為鞏固原舊有體制的基礎。所以，
從理論上說，我們不能只看生產出多少東西，更要看這個東西是在給誰用。如果資源掌握在
舊階層那里，那么，就會用來鞏固自己的舊制度，那樣的話，將使過渡變得很困難。
阻力較小的過渡是符合民意的。資產階級和市民階級是有區(qū)別的。當時的市民階級還是
可以代表民意的。馬克思、恩格斯都說市民階級代表民意，民意掌握在他們手里。為什么？
舉一些日常的例子就可以說明。比如說有個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家，他看到自己家鄉(xiāng)非常窮，他說我們
來辦企業(yè)，老百姓很同意，因為辦廠可以使大家富裕，過上好日子。那個時候，他是能代表
民意的。等到后來他的企業(yè)變成了企業(yè)集團，他變成了資本家，這時，就有可能和企業(yè)里的
職工產生對立。歐洲過渡時期的情況很特殊。因為那個時候資本主義還沒有真正興起，處在
一個必須和底層人民合作的時期，所以市民階層在一定的時期可以代表他們的意愿。那時，
貴族也已經衰落了，也會聽市民們的一些意見。所以，那些新的市民精英、人文主義者，他
們在各地都能搞統(tǒng)戰(zhàn)。他們可以對貴族說，你有那么多錢，放在家里有什么用，拿來投資吧，
我保證給你們更多的回報。那么，貴族說好啊。他們對農民說，辦企業(yè)吧，我們在你村上辦
廠，幫我們干吧，農民說，好啊。然后他說，現(xiàn)在歐洲太落后了，我們想改造歐洲。知識分
子說，好啊。結果他們到處受歡迎。
這種情況導致阻力比較小。還有一個情況，市民階級手中有錢，是帶著資本去改造歐洲
的。這個情況也使得過渡比較容易。還有一個情況，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和封建主義的生產
方式終究都是剝削階級的生產方式。兩者之間有相同之處，所以也比較容易過渡。
為什么歐洲的市民能擔當起領導職責？因為歐洲的市民階級是有獨特性的。首先，歐洲
的市民知識分子有一些基本的價值觀念，也就是后來法國大革命時候提出的自由、民主、平
等、博愛的觀念。這些觀念產生于市民們的獨立性上。市民文化是一個與市場、與民間文化
很接近的文化，但是人文主義者所倡導的又不完全是大眾文化。他們是一種市民文化。這種
情況比較特殊，首先他們獨立于封建政府，不像中世紀中國的知識分子通過科舉當官，和朝
廷的關系很密切。歐洲的知識分子直接來自民間，受市場經濟和民間文化的影響。這些人為
地方服務，不注重語法，只注重語言，然后收實效。這使得他們和民間文化息息相關。所以，
文藝復興運動實際上就是把民間文化拿去改造精英文化的一種做法。在英國有一個大文學
家、大學者，研究大眾文化的名人叫彼得·伯克，寫過一本書叫《近代早期的大眾文化》，
這是一本經典名著。書中提出一個觀點，認為上層文化能進入下層文化，下層文化進入不了
精英文化。意思就是，上層的文化可以影響到下層文化，下層文化影響不了上層文化。但是，
這個理論與歐洲過渡的實際情況有些出入。因為，在上層文化出現(xiàn)總體崩潰的時候，下層文
化、民間文化是能進入上層文化、并進而改造上層文化，或者本身成為上層文化的。
文藝復興時期的知識分子寫了很多書，最著名的書叫《君主論》。但《君主論》不只一
本。馬基雅維里、伊拉斯謨都寫過《君主論》，書中教君主怎么當明君。他們也寫過怎么當
大臣的，如有一本書叫做《廷臣論》。也寫過應當怎么當妻子，怎么當騎士，怎么當仆人，
怎么當醫(yī)生的。在這些著作里面，反映出市民的觀念，即如何用市民文化去影響社會，改變
文化的各個方面。
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例如意大利文藝復興鼎盛時期拉斐爾的畫，都是大紅大綠的，顏色
用得非常艷麗。這樣用色彩是深受民間文化影響的，不像是中世紀的貴族文化。中世紀文化
強調禁欲，強調建造拉丁十字形教堂，絕對單調無味。民間文化與之相反，大紅大綠。所以，
文藝復興時期的市民精英是獨立于封建宮廷的，他們直接來自于民間。另外，他們也獨立于
舊文化，不受學院派的影響。那些大畫家，大知識分子有三種學習法，一是要跟一個師傅學
習。第二個是要有個作坊。最后是要旅游，音樂家要到處旅游，美術家更要到處旅游，這樣
才能培養(yǎng)出人材。所以，他們不受學院派的影響。學院派崇尚神學，講語法。他們不受科舉
考試的影響，所以他們干的都是非常實際的學問，為地方服務，容易受到人民歡迎。
其次，這些人獨立于教會之外。市民知識分子產生并服務于社會的世俗需要，他們和教
會僧侶的想法不同，前者主張神為人服務，而不是人為神獻身。他們還獨立于封建的祖宗家
法，不循規(guī)蹈矩。在封建社會里有很多祖宗家法，但因為這些新的市民知識分子是產生于民
間，不是產生于貴族家庭，所以不受這個束縛。
這就是《烏托邦》的作者托馬斯·莫爾的畫像。他是英國的大法官。后來卻因為不肯和
羅馬教廷決裂，被國王亨利八世處死?！?br />這是伊拉斯謨，他寫過《愚人頌》，現(xiàn)在也翻譯了過來，他還寫過《基督教君主的教育》，
總之，寫過很多很多書，他是后期文藝復興的著名代表人物。這是領導宗教改革運動的德國
的馬丁·路德，他是市民又是農民，他的父親去辦礦，是個資本家，路德還是一個很典型的
知識分子，同時他又和教會很有關系。所以，他又是僧侶，又是市民，又是知識分子、又是
大學教授。這個人，可以說是當時幾個社會階層的一個代表。
這批市民精英有四個核心的價值觀念，就是個性、理性、人性、詩性。這就是文藝復興
的主題。個性強調創(chuàng)新，要求新求異，強調要有自我的根基，要勇敢，要自然，要有內涵。
什么叫有個性？首先要創(chuàng)新，要做一些別人做不出來的事情，這才顯出英雄本色。文藝
復興時期，那么多的新發(fā)現(xiàn)、新發(fā)明都是有很多創(chuàng)新內容在里面的。求新求異，這也是和創(chuàng)
新精神相一致的。此外還要有根基，什么叫有根基呢？就是要有內涵。譬如說同樣的種子，
一棵樹肥料很足，根系很發(fā)達，就長成一棵粗壯的大樹，另一棵樹根系很不發(fā)達，根基不穩(wěn)，
肥料不足，結果長成一棵很細的樹，大風吹來，很粗的樹動也不動，很細的就搖來搖去，這
時，很粗的樹就顯得很有個性。所以，個性是要和根基聯(lián)在一起來看的。此外，還要勇敢，
有很多人都很有個性，就是不勇敢，所以他們的個性顯示不出來。還有就是要自然，真正的
個性是在自然之中才顯示出的。比如說魚在水中游，它從來不覺得自己在游，游就是它的本
性。奧林匹克運動健將也在游泳，但是他每分鐘都是在用技巧，用境界，用體力在拼搏。這
說明游泳從來不是他的本性，也不是他的天性。所以從這個方面看，個性如果能夠上升到天
性的成分上，才是真正自然的個性。還有就是內涵。所以，提倡個性，這確實是文藝復興時
期和中世紀不一樣的地方。中世紀人的個性都被壓抑，但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市民們卻要反其
道而行之。
還要提倡近代理性。近代理性是動態(tài)的，和傳統(tǒng)的理性有區(qū)別。傳統(tǒng)理性就是不能越軌，
像孫悟空用金箍棒劃一個圈，叫唐僧呆在里面，一出來就叫越軌?，F(xiàn)代理性是一種動態(tài)理性。
指的是一個人經歷了人生無數(shù)的事情，再叫他處理簡單的人際關系，他說很簡單，一加一等
于二，不會錯。動態(tài)理性是高峰體驗后的理性，也就是剛才所說的，一滴水要成為水，首先，
要作液體，然后，要作氣體，再后，要作固體，等到都作了以后，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文
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者強調的理性，就是這樣的一種動態(tài)理性。還有一個詞叫做“平衡”。
平衡也很重要，失衡很不好，中世紀搞得就很不好，就是失衡了。平衡非常重要，有很多種
平衡法。一種平衡法就是內部非常熱，但是有一個很好的容器。另一種平衡是間歇的平衡，
比如晚上睡覺，白天工作。還有一種平衡是放慢速度。做得太快了，就放慢一點。還有一種
平衡叫動態(tài)的平衡。還有，要提倡高峰體驗，強調生活中的精度、廣度、深度、強度、高度。
文藝復興時期一些新的標準，也許是科學的標準，紛紛問世，都是以前沒有聽說過的。
除提倡個性、理性外，還要提倡人性。人性首先是指人的“類性”，然后才是指人道主
義，或者人文主義。文藝復興之前，在近代社會以前，歐洲人是沒有明確的人類概念的，用
兩個詞來形容人，一個稱為animal，另一個稱為creature。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說人是political
animal，social animal。這種說法中國人聽了覺得很不雅，中國文字里，只有君子和小人之分，
從來沒有將人和動物混同的說法?？鬃诱f，有些人是君子，有些人是小人，君子和小人是不
同的。但是，孔子從來沒有說人是animal。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覺得，以往的人和動
物不分的做法很不對，應該強調人類的說法?！叭祟悺钡奶岢龇浅Ｖ匾?，恢復人性就是提出
了人類與其他動物的區(qū)別，就強調了人的文化的重要性。“人類”還意味著提倡平等，因為
這是一個類別，不管是奴隸、現(xiàn)代人、老百姓、富人，都同屬于一個類——人類。有個叫皮
科的人文主義者，他說人類有自由意志，往上走走，可以變成天使，再往上走走，可以進入
天國。往下走，可以變成動物，再往下走，可以變成植物，再往下走，可以變成礦物。所以，
人是有能動性的，叫做自由意志。這樣一種人的“類性”的提出，構成人文主義最基本的核
心——自由、平等和博愛。所以humanism 一詞有三種解釋。一個是人文主義；一個是人道
主義，即人的同情心，激發(fā)出幫助其他人的愿望；還有一個叫做人本主義，以人為本，不是
以神為本。
人文主義者還提倡詩性。詩性就是浪漫主義，就是既要走極端，又要人們保持極度誘惑、
極度克制中的動態(tài)平衡。
但是，更為重要的是，市民知識分子提出了振興歐洲的綱領?；緝热轂椋阂推剑?br />要戰(zhàn)爭；要秩序，不要紊亂；要豐裕，不要饑餓；要文化，不要愚昧；要美德，不要腐敗。
這就是振興歐洲的綱領，完全是反對中世紀那一套的。這個綱領的提出，其實就是歐洲向近
代過渡的思想基礎和行動原則。
此時，在思想方面進行了很大的調整，主要有以下幾個轉變：
第一，從法自然走到了法科學。
第二，從倫理學轉向法學。中世紀是強調道德、強調倫理學的，文藝復興時期要搞法制
社會，要搞法學，所以從彼特拉克到馬基雅維里的過渡，就是從道德學向法學、政治學的過
渡。過去，人文主義者都主張道德應該是法學的基礎。馬基雅維里卻認為：政治學應該同倫
理學分開。從政治學的原理看，家內的原則是愛，社會的原則是優(yōu)秀。
第三，從“罪感”向“恥感”的變化。中世紀的人太壓抑自己。在神面前是罪人，在貴
族面前是奴仆，人就只有“罪感”。文藝復興開始后，人的個性開始展現(xiàn)，競爭精神出現(xiàn)，
人開始感到了“恥感”。如果不成功是自己不努力，所以就有“恥感”，但卻沒有“罪感”。
第四，從內圣轉向外王。人們本來熱衷于修性，在修道院里修身養(yǎng)性，現(xiàn)在要干出實際
的有利于社會的事情來。
第五，從浪漫主義轉向理性主義。文藝復興運動的300 年，基本上是一個從浪漫主義向
理性主義轉變的過程。早期的文藝復興起于詩，起于浪漫，后期的人文主義者們的重點卻是
對政治學的研究，對理性的研究。所謂的文藝復興鼎盛時期，大約是從1450 年到1500 年，
就是浪漫主義、理性主義兩者兼有的時期，以后就向理性主義的方向發(fā)展了。文藝復興時期
的藝術三杰達·芬奇、拉斐爾、米開朗琪羅，是鼎盛時期的三個最偉大的藝術家。其中要數(shù)
拉斐爾的畫最漂亮。米開朗琪羅的雕塑也可以，他的雕塑《大衛(wèi)》很著名，而達·芬奇的畫
最難看，有點像工匠畫的畫。中央美術學院的教授說他畫的畫最難看。那么，為什么達·芬
奇的畫，卻最受到尊重呢？這是因為：達·芬奇的作品最能代表時代精神。什么是文藝復興
鼎盛時期的精神？就是既有浪漫精神又有理性精神，兩者兼?zhèn)洹＿_·芬奇的人體畫是建立在
人體解剖的基礎之上的。達·芬奇畫女性從來不畫年輕的，他要畫的是中年婦女。最為著名
的《蒙娜麗莎的微笑》，畫的就是一個中年婦女。達·芬奇對現(xiàn)實的觀察比別人更加深入，
知識也更淵博，所以，文藝復興三杰，以其現(xiàn)實精神而言，要以達·芬奇為首。拉斐爾的畫
是早期文藝復興詩性、浪漫精神的承襲，這已經和1450 年后的時代風氣脫節(jié)了。拉斐爾的
畫，代表了早期人文主義者理想中的唯美主義，相反，達·芬奇的作品則代表了一種現(xiàn)實主
義的轉折。所以，從歷史的角度看，達·芬奇的畫最好。
不僅僅是思想觀念的轉變，社會制度方面也有了大調整，明顯表現(xiàn)在主權國家的興起。
新教的改革導致了政教分離。新的文化制度，開始提倡公民教育和為現(xiàn)實服務。新的經濟制
度，資本主義經濟，要比封建主義時代更加注重效率。新的生活視野開闊了，世界世界化了，
不再是閉關自守的自然經濟了。新的司法制度由國家進行統(tǒng)一管理，司法的公正性也比以前
提高了。
歐洲為什么最早完成過渡？首先，要歸功于過渡時策略的靈活有效。以人為本的原則在
文藝復興的時期得以確立。改革講究策略，第一步是馴服危機，第二步是變革制度，第三步
是建立近代社會體系。因此，順應時勢，符合民意，這就做到了事半功倍。
另外就是創(chuàng)新。就是從實際需要中創(chuàng)造新體制，決策時要做到四個符合，這樣就有說服
力。四個符合就是：一個是符合需要，二是符合可能，就是符合資源條件的許可，三是符合
邏輯，四是符合理論和常識。做到這四個符合，改革就很有說服力。在這個基礎上怎么走？
是批判為主還是創(chuàng)新為主？歐洲的做法是以創(chuàng)新為主。這一點非常重要。在歐洲向近代社會
過渡的時候，批判的東西也有，像薄伽丘就寫了《十日談》，很具有諷刺意義。還有伊拉斯
謨寫了《愚人頌》，也很具有批判性。但是，總的說來，人文主義者們是以創(chuàng)新為主的。這
是一條很重要的歷史經驗。比方說改革者也搞批判，但是不能只是批判，還要搞創(chuàng)新。創(chuàng)新
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人文主義者如果真的要改革，他們就要創(chuàng)造出新的更好的制度來。比如，
造一個彩色電視機出來，黑白電視機就沒人看了。所以，改革者不是僅把重點放在批判黑白
電視機上面，而是把重點放在如何制造出一個彩電來。這樣，人們對于落后的東西就沒有興
趣了。人都是要求進步的，只要有新的更好的東西，舊的事物就過時了，更好的東西來了，
舊的就被淘汰了。批判結合創(chuàng)新，但以創(chuàng)新為主。這是一條很重要的經驗。
第三，根據(jù)需要和可能來發(fā)展文化。任何時候都樂觀，都幽默。強調理性，就避免了以
往歐洲歷史的斷裂式進化模式。我們注意到歐洲人在過渡時期學會了很多東西，重點之一，
就是否定了以前非此即彼的決裂式發(fā)展模式，改為延續(xù)性的進化。所以，歐洲人現(xiàn)在寫了很
多書，諸如《十二世紀文藝復興》，說文藝復興很早就有了，和中世紀有聯(lián)系，這是現(xiàn)代人
的觀點。其實，這是文藝復興時期人們所學到的新經驗，就是不能脫離實際情況搞改革。歷
史發(fā)展具有延續(xù)性，不再是脫離實際搞斷裂式的、忽左忽右的變革。
第四，分步驟來進行改革。這里，可以劃分出幾個時代，即自然的世界、神的世界、人
的世界、物的世界、情的世界這樣的發(fā)展模式。自然的世界就是過去自然界壓迫人，現(xiàn)在人
要從自然中解放出來。人類的第一次解放是從自然中獲得的解放，如發(fā)明了用火和使用工具。
第二次解放是從神那里獲得解放，中世紀教會讓人禁欲，人過不上正常日子，心情不舒暢。
結果，就要從神那里解放出來。第三個解放就是進入了人的時代，然后，又進入了物的時代。
當然，人要從物質當中解放出來，不能去當物質的奴隸，不能搞拜金主義，不能物欲橫流。
最后，人還要從自我中解放出來，就是要從物質、名利的束縛之中得到解放，從自我利益之
中解放出來，思考如何服務公共利益的問題。經過這么多次的提升，就走向了現(xiàn)代——一個
嶄新的以人為本的時代。從中世紀來看，人是經歷了四個時代才走到今天。一個是神的時代
（中世紀），一個是人的時代（文藝復興），一個是物的時代（工業(yè)革命以后的時代），一個
就是整個社會人群和諧的時代，或者叫“情的時代”。人的主題、情的自覺，這就是現(xiàn)代的
高科技和高情感相結合的時代。
從歐洲向近代社會過渡的歷史里，我們可以學到很多經驗。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如果沒
有一個強大的政府，社會很難向前發(fā)展。意大利有的是錢，有的是文化，但就是沒有強大的
政府，后來不斷地遭遇法國人、德國人的侵略。意大利文藝復興后，曾出現(xiàn)了400 年的衰落
期。相反，英國卻有較好的過渡，因為它有一個支持改革的政府，尤其是在伊麗莎白一世
（1558～1603年在位）時期，英國的經濟發(fā)展很快。可見，沒有一個強大的政府，不僅過
渡變得艱難，而且在國際競爭中容易失敗。
第二，過渡所需要的資源是一種綜合性的資源，不是簡單的物質資源。不僅需要物質資
源，還需要文化資源、民意、制度和理論，更需要社會各個部分的配合和互動。僅僅靠一個
部門發(fā)起，覺得社會就會像機器一樣運轉起來，那是不對的。過去有一種機械的認識，認為
只要經濟狀況一好，社會一定會向好的方向轉。實際上沒那么簡單。所謂的生產力，應該指
的是一種綜合國力。所以過渡需要的是綜合國力，是各個部門的配合。是物質的、精神的、
文化的、藝術的、制度的同步發(fā)展，而不是簡單的經濟發(fā)展。社會是結構性的，因此社會的
發(fā)展也需要綜合的、協(xié)調的發(fā)展。
第三，樹立明確的改革目標很重要。要想使人類更加幸福，就要有個清醒的目標。這個
目標也要靠同步發(fā)展來實現(xiàn)的。有個目標，各部分的資源才能集中起來辦大事。比方說，我
們要以人為本，建立人類幸福社會，假如這是一個目標的話，那么人作為一種基本的需求，
就有文化需要、藝術需要、科學需要、政治需要、經濟需要，都要同步發(fā)展，這些方方面面
都要照顧到。西方人發(fā)明了一個單詞，叫做bio-social-culture 。Social 指的是社會，bio 指的
是生理，culture指的是文化，覺得人是生活在bio-social-culture里面。我們認為人的幸福取
決于十六種處境的滿足，其中有五種處境是致命的處境。它們是生理處境、物質處境、社會
處境、情感處境和文化處境。人的幸福有賴于這五種基本處境的平衡發(fā)展，缺一個都不行。
這五種只是十六種處境里面最基本的幾種。這可以用來作為衡量社會是否健康發(fā)展的標準。
在健康發(fā)展的社會里，要求十六個指標都是正數(shù)，每一個指標可能都不是非常高，但都必須
要是正數(shù)，這才被認為是健康的發(fā)展。情感上要正數(shù)，不能出現(xiàn)負數(shù)。相反，在不那么健康
發(fā)展的社會里，往往一個指標很高，但其他的指標都是負數(shù)。比方說物質指標非常高，但是
情感指標、文化指標各方面都是負數(shù)。這樣，就不會幸福，就會出大問題。
第四，批判和創(chuàng)新相結合要比單純批判更加來得有效。人類對于知識的探索往往是被包
含在三個世界的理論里。三個世界論是一種人類關于知識的認識論。三個世界分別被稱為感
覺和經驗的世界（第一世界）、直覺和藝術的世界（第二世界）、知覺和科學的世界（第三世
界）。首先，在第一世界里，人們用的是歸納法，叫做感覺和經驗的世界。人類80%的知識
都是用歸納法和感覺來獲得的。第三個世界是知覺和科學的世界，因為用歸納法有局限，人
們還可以根據(jù)定理和概念來進行推論。像化學元素周期表、像一些行星的發(fā)現(xiàn)都是先根據(jù)公
理和概念進行計算，然后再進行觀察、發(fā)現(xiàn)直至完善的。
比方說行星A 和行星C之間應該有顆行星B，但是我們還沒看到那個行星B，但是根
據(jù)定理，一定是這樣。結果就用望遠鏡去追蹤，這就找到了行星B。這就是知覺和科學的世
界，這種方法幫助我們找到了很多隱藏在表層之下的新知識。
但是，還有第二個世界，這個第二世界現(xiàn)在正在引起21 世紀人們的重視，這就是直覺
和藝術的世界。這個世界里，都是一些可以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都是靠直覺來感知的東西。
這說明，這里面有些東西還沒有完全弄明白，需要我們對此進行研究?，F(xiàn)在第一世界和第三
世界都在向第二世界靠攏，藝術變得非常神秘、曲折。哲學從數(shù)理邏輯的哲學已經轉變成生
命哲學了，也在向那個直覺和藝術的世界靠攏。為什么出現(xiàn)這個變化？難道藝術真有那么多
吸引力嗎？我認為并不是這樣。原因在于，這里面有人類還沒有找到答案的知識處女地。我
們已經用歸納法、用邏輯方法發(fā)現(xiàn)了許多知識，但是還有一塊處女地沒被開墾。所以，世界
各地的科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目前都要解決這個問題。不是因為它有什么好，而是因為這
里面還存在一些沒有研究到的知識盲點。所以，現(xiàn)在對直覺和藝術的世界的研究并不是什么
個人的愛好，而是科學發(fā)現(xiàn)的需要。人類往往都是通過知識來獲得解放的。
第五，延續(xù)發(fā)展的模式，取代了傳統(tǒng)的斷裂發(fā)展模式。這種新的發(fā)展模式是延續(xù)的、改
革的。從近代社會起，西方社會的運動特點起了變化，可以分別歸為穩(wěn)定階段、衰敗階段、
批判階段、創(chuàng)新階段、革命階段、整合階段、制度化發(fā)展階段。西方文明的過渡是一種理性
的過渡，不是古代非此即彼的、斷裂式的過渡。如剛開始進入一個穩(wěn)定階段，各方面還很不
錯，但是一些知識分子已經在說不好了。他們報憂不報喜，這樣就出現(xiàn)衰敗階段。衰敗階段
不是真正的衰敗，而是人們發(fā)現(xiàn)了一些需要改進的方面。于是就開始批判，就產生出很多新
模式、新的發(fā)展階段。在新的發(fā)展階段里還做了很多試驗，以后就進入革命階段。值得注意
的是革命階段把事物改變后，還出現(xiàn)一個整合階段，就是把革命以前的合理部分和革命以后
的合理部分進行整合，所以革命以后總有一個回潮，人們通過整合，把好的元素整合到新制
度中去。整合以后就出現(xiàn)制度化發(fā)展階段，制定了各種政策和規(guī)章制度。整合好以后，就躍
進到穩(wěn)定階段。這樣，一種新的文明發(fā)展演化模式就出現(xiàn)了，這值得我們注意。
中國之所以沒有較早過渡也是有原因的。首先，這同舊模式沒有充分地走向自我崩潰有
關，這導致過渡時阻力很大。中國是政治類型的封建主義，制度很精致。資源掌握在封建國
家手里，中古制度最強大，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精致、最強大的中世紀制度。這種封建制度的
充分發(fā)展，使得它在衰敗期中不會迅速崩潰。另外，中國市民階層的力量比較弱。這也推遲
了過渡的日期。
必須看到東西方文明不同的特點，這直接關系到自己的文明如何改良。西方的文明是高
科技文明，中國是高情感的文明。西方文明底座不穩(wěn)，但是往上串，叫做高、精、尖；中國
的文明底座很大，高精尖度不夠。西方文明是英雄崇拜，極限沖擊，尚武精神；中國文明是
政治文化，妥善管理。西方是高科技；中國高情感。西方是斷裂的發(fā)展、快而不穩(wěn)；中國是
延續(xù)性發(fā)展。西方是猛獸崇拜；中國是“大音希聲”的崇拜和十二生肖，與生活很接近。西
方強調邏輯、信號、抽象；中國強調經驗、形象思維。西方是分析型的；中國是整合型的、
綜合型的。西方重變化；中國重合情合理，寧靜而致遠。西方求新求異、未來崇拜；中國求
全責備、重視傳統(tǒng)。西方重外王，重個人主義；中國人重內圣，重集體主義。西方是靠法治
的約束；中國是靠自覺、靠道德、靠自然地形成禮儀規(guī)范。西方各方面都進行數(shù)理化運算，
幸福、痛苦都有理性指數(shù)；中國幸福、痛苦的指標是根據(jù)個人的感受，沒有一個明確的量化。
西方要求各種需要指數(shù)平衡發(fā)展；中國的各種需要指數(shù)往往是先后發(fā)展。但這是兩種文明，
而不是兩個階段。西方人老喜歡把他們的文明說成是高階段，這是西方中心論，我們要批判。
其實，這是兩種不同的強勢文明，特征不同。需要對此充分研究，才能在吸收好的元素的基
礎上建立新的世界文明。
歷史學是時空坐標中生命的關照，歷史發(fā)展是分秒也離不開人的進步。西方向現(xiàn)代的過
渡是走了四個階段：神的時代、人的時代、物的時代、情的時代。歷史發(fā)展中有四個解放：
從自然中獲得解放，從神那里獲得解放，從物質中獲得解放，從自我之中獲得解放。人的發(fā)
展當中又有自然的人、文化的人、自由的人之分。現(xiàn)代人的發(fā)展不僅是強調解放，還要強調
和諧。與以人為本的精神和諧；與自然和諧，就是要保護自然；與物質和諧，就是要高科技；
與人和諧，就是要提倡高情感、好品德。過去是自然界壓迫人，現(xiàn)在是人壓迫自然界，這種
情況要改變。所以一個以人為本的世界，最為突出的就是人的和諧發(fā)展。為此，我們要建立
四個目標：一是保護自然，二是提升道德，三是發(fā)展文化，還有一個是建立秩序。所以一個
新的社會的發(fā)展，應該是一個以人為本的社會，是高情感加高科技的社會。未來的世界，要
我們具備一些素質，首先是輕便、好客、有覺醒意識、團結互助、迎戰(zhàn)、接受自我、不屈不
撓、重視記憶（重視歷史）、機靈、洞察力。這里有個說法——科學是直線型的。科學往往
走直線，叫做簡單、直線、跨高速、透明、不可逆性、可預見性。這是工業(yè)社會以后發(fā)展的
科學觀，要求不斷走直線。但是生物卻是曲線型的。有的時候充滿著偶然性、復雜性、不可
見性、曲線性、崎嶇性、不限時性。有的時候，事情的發(fā)生發(fā)展不能太快。有的時候，又不
能太慢。所以人總是在直線和曲線，簡單和偶然，快速和慢速，可預見和不可預見之間，進
行著歷史的演進。
最后，人類通過人的主題，情的自覺，走向了以人為本的新的和諧社會。
問：我提一個問題，就是關于歐洲封建主義自我崩潰的原因。因為講到歐洲封建主義自
我崩潰原因的時候，我們會就自然地的想到馬克思、恩格斯對于歷史進程的一些論述。馬克
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里頭，曾經說過，在一種生產關系還能夠容納生產力發(fā)展的時
候，這種生產關系是絕對不會崩潰的。那么在生產力還沒有強大的要求改變社會制度的時候，
社會變革是絕對不會到來的。我們有時候把它歸納成兩個“絕不會”。今天的講座講到了當
時歐洲生產力的狀況，我在聽的時候，感覺到當時歐洲在封建時期生產力很落后，社會文化
很落后?？萍?、醫(yī)學以及其他各個方面很落后。老師把這個說成是一種窮過渡。對我來說，
是很有啟發(fā)的，也是很新的東西。是不是在這一點上跟馬克思說的不太一樣。因為老師說的
是中世紀中古制度已經走到盡頭，而且用了一句很形象的話，就是說這個走到盡頭，就像一
個把破產的工廠關閉是沒有人反對的。但是我們理解馬克思說的社會制度演變的時候，馬克
思的意思恰恰是另外一個意思。他的意思是把一個容納不下發(fā)達生產力的工廠關閉，另建一
個適合生產力高度發(fā)展水平的新廠，是不會有人反對的，是會得到很多人的支持的。那么我
想從這個角度提出問題，請朱先生解釋一下，您的觀點跟馬克思的觀點實際上是一致的還是
有所不同的？
答：我覺得是一致的。為什么說它是一致的呢？歷史有個時間觀，我說的崩潰就是指在
它的全部生產力釋放出來之前，它是不會瓦解的。但是歐洲的體制到了1350 年黑死病爆發(fā)
的時候，它已經釋放不出生產力。它已經轉到它的對立面上去了。它的體制都是變形了，所
以這一點我覺得是符合馬克思的基本觀點的。這個一致還表現(xiàn)為認為內因是決定因素，高于
外因。比方說外面來打仗，外面產生一個推動力。這往往是外因。真正一個社會體制，一種
生產方式的崩潰是起于內因，不完全是起于外因。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就是所謂向近代社會過渡，一定要有資源，這個資源歐洲也是有的，我們說歐洲
是窮過渡，好像它生產力不發(fā)達了就過渡了。這是不對的。這里有個時間問題。在1350 年
到1450 年歐洲的生產是確實不行的。但是它有幾種辦法來發(fā)展經濟。重要的物質資源基礎
是在1450 年到1550 年這一段時間中發(fā)展起來的。1600 年的時候，它已經具備了物質基礎。
用什么辦法來獲得這個變化的？就是改變生產關系。首先廢除了壓抑生產力的農奴制。第二，
搞明確的產權制。第三，搞近代資本主義的一些生產管理。第四，讓人口流動，搞商品經濟。
第五，改變自然經濟。第六，建立國家臣民的關系。最后一點很重要，它是由一個由市民階
級參與的政府來推動近代工商業(yè)發(fā)展的。這是資金積累的重要來源。向近代社會過渡，要有
原始資本積累，要有必須的物質基礎，這個物質基礎，又要很幸運地掌握在市民階層手里。
第三點，過渡的資源有隱形的和顯形的兩種。顯形的資源，就是本國的國力，本國的經
濟實力。而隱形的資源，指的是被忽略、被壓抑的資源，也指外來的資源。例如：歐洲在過
渡時用了被忽略的資源，其中也包括中國的資源、阿拉伯人的智慧。文藝復興時期研究古代
世界、古代科學，所以還利用了古代人的智慧。在基督教制度控制下，希臘文化、羅馬文化、
阿拉伯文化還有外面的文化都是屬于異端文化或者異教徒文化。但是到了黑死病爆發(fā)以后，
人們沖破了束縛，思想解放了。只要對的、有用的，都要用。所以文藝復興是一個把以往所
有世界資源都重新集中起來的一場偉大運動。世界各地的資源也都為我所用。這是非常值得
我們重視的一點。
另外，過渡的資源要綜合性地來看，叫做看“綜合國力”。當時歐洲具有很多人文資源，
有很多階層所擁有的資源，都最后發(fā)展成為過渡的資源。因為歐洲中世紀搞得過于糟糕，人
民很想改變。人民中間蘊藏著很多革命的情緒。所以早期的資產階級革命能夠發(fā)生。階級關
系上的資源、生產的資源、文化的資源、古典的資源，還有外來的資源，通過集中，這些資
源都組合起來，這就具備了過渡的綜合國力，或者叫綜合基礎。所以到了第二個時期即1500
年到1650 年歐洲才真正過渡。在這之前，我們不稱其為過渡，而稱為準備期，叫做危機與
馴服危機的時期。
所以，我們仍然強調，沒有足夠的資源是不能過渡的。但是，歐洲在第二個150 年里積
累起來了充足的資源，然后才順理成章地進行了過渡。原來的體制早已崩潰，過渡的阻力比
較小。但是第二階段的資源整合卻是主動的。所以，歐洲就能夠做到主動迎戰(zhàn)，這樣，才能
夠過渡。這樣一來和馬克思所說的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并不矛盾。我是這么理解的。
我覺得，不能說1350年歐洲貧窮，就說它是在不具備充分資源的條件下過渡的。這是
空中樓閣。所以，我把歐洲確切的過渡時間放在第二個階段。第二個階段中，歐洲戰(zhàn)勝封建
主義，并且在體制上進入近代，盡管還保留著濃厚的封建主義的尾巴，即世襲君主制度還沒
有被廢除。一直到法國革命、英國革命以后，1800 年以后，才真正走向近代。
但是，即使到了1800年的時候，真正的工業(yè)革命也才剛剛開始。機器還沒有大規(guī)模地
使用，還沒有完全普及。所以，歐洲的過渡時期應該按照馬克思所說的，在比較早的16 世
紀。文藝復興的時候產生萌芽，16 世紀已經進入近代社會。但是，過渡完成要到法國大革
命。過去，我們講過渡只講兩個方面，一個是物質資源，另一個是階級斗爭。我們選了幾個
歷史事件如英國革命、法國革命、美國獨立戰(zhàn)爭作為近代史的開端，覺得通過這幾個事件就
代表了中世紀向現(xiàn)代的進化。實際上，我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一個社會的進化，沒有那么簡單。它是
一個整體的、綜合的、復雜的、曲線的、多因素的、綜合性的過渡。這樣一種新的理解也增
加了我們研究歷史的復雜性。這是我對這個問題的一些簡單的解釋。不知道這樣說可以嗎？
我有一本書叫《歐洲涅槃》，可以作為對歐洲過渡資源問題探討的參考。
問：有兩個問題向老師請教。
第一個問題就是宗教改革對于歐洲社會進入近現(xiàn)代社會有什么樣的歷史作用？改革以
后的宗教對現(xiàn)代的歐洲社會有什么樣的現(xiàn)實作用？
答：首先說第一個問題，宗教改革。首先對基督教這個名稱要弄清楚。中國有人稱這個
宗教為基督教，又有人稱它為天主教。此外還有新教、舊教稱謂上的區(qū)別。這些說法不科學，
實際上我們說的都是基督教。然而，為什么有天主教、基督教不同的稱呼呢？這是因為，到
中國傳教的主要有兩批人，一批是利瑪竇那些人，他們是耶穌會的，他們很重視圣母崇拜，
他們所傳的在中國就叫做天主教。還有一些傳教士是信奉新教的，他們?yōu)榱擞兴鶇^(qū)分，就稱
自己的教為基督教。所以，在中國，基督教就是指新教。天主教就是和羅馬教廷有關的教。
但在西方，無論是舊教還是新教，從宗教上來說，都稱為Christianity，都是基督教，只是教
派的不同。
我們再來說宗教改革。宗教改革是從1517 年德國僧侶馬丁·路德貼出《九十五提綱》
開始的，具體的內容是反對買賣贖罪券。路德還提出應當“因信稱義”，不搞“行為稱義”。
“行為稱義”的意思就是做好事就可以得救。馬丁·路德說好的基督徒做好事是應當?shù)?，?br />應該以此作為交換來獲得靈魂得救。這樣一來，馬丁·路德就拉開了行為上做好事和靈魂得
救之間的距離。他真正反對的就是羅馬教皇。他說羅馬教皇是一個異端。路德覺得地球上的
人是不可能理解天神的事情的。
所以，馬丁·路德就做了一件事，把人和神之間拉開距離，實際上就是說，人是可以去
干很多世俗事務的，譬如僧侶結婚，基督徒當兵、管理公共事務等。這些事情，過去許多基
督徒都認為是不能干的。馬丁·路德講了人的兩元性，說人既然是人，什么事情都可以干，
可以當士兵，可以去結婚，只要精神上服從上帝就行。
馬丁·路德關于僧侶可以結婚的論述十分重要。他當時是想解放修女，所以就用一輛馬
車把一個修道院里面的修女運了出來。里面有13 個修女，是裝在麻袋里運出來的。運出來
后，他就把她們分到了13 個家庭里去。但是，有個修女被退回來了。那個修女說，人家不
要我，馬丁·路德也比較武斷，說修女應當去某個家庭去，要么去當仆人，要么去當妻子，
反正是要安插到一個家庭里去。馬丁·路德有一個理論，就是說人像一條蟲一樣，有三個東
西一捆綁，就能站起來了。哪三個東西？他叫做三個秩序：一個是家庭，一個是教會，一個
是國家。所以人要成為國家的一員，教會的一員，家庭的一員。所以要把修女塞進家庭去。
那個修女就很不高興，因為人家不要她。馬丁·路德派了一個博士去做她思想工作。這個修
女說我不嫁，人家不要我。后來，修女說，結婚可以，就嫁給馬丁·路德吧。馬丁·路德非
常尷尬，結果就和那個修女結婚了。他說：這件事能使他的父親高興，能讓教皇倒霉。所以
他就結婚了。結婚以后，馬丁·路德生了六個小孩。于是他只好去洗尿布。他說當天下的父
親為自己的孩子洗尿布的時候，上帝和天使都將為之微笑。他說這樣的話的時候，就代表了
一個體制的改革，就是說新教僧侶是可以結婚的。天主教僧侶是不結婚的，因為神職人員不
可以結婚。這成為新、舊教派不同的一個標志。
馬丁·路德有三個貢獻：第一，政教分開，教會不干涉政府的事情。第二，人可以干世
俗的事情。第三，馬丁·路德認為神是不可知的。他認為天國究竟是什么樣，凡人是不可知
的。這樣一來，他就把教會變成學習《圣經》的學校。路德是用一種很虔誠的方式來改變宗
教的。路德教派成立后，又影響了周邊國家，瑞士出現(xiàn)蘇黎士的慈溫利改革，以及后來的日
內瓦加爾文宗教改革。這么一來，就改變了羅馬教廷一統(tǒng)天下的局面，各地出現(xiàn)了各種教派，
這對社會是起積極的推動作用的。
這樣，馬丁·路德就認為應該由政府來管理宗教。修道院應該取消，其財產應該由政府
去管理。德國的那批貴族拿了修道院的錢，也就真的去辦了一些教育；而英國的國王，例如
亨利八世，拿了修道院的錢，卻去擴張軍隊，兩者是很不一樣的。因為英國的宗教改革是亨
利八世為了離婚而搞的。我們不管你是把錢用來辦教育，還是用來建設軍隊，總之，修道院
的財產被轉化為真正的社會資本，這對歐洲的過渡是很有利的。教會的財產還不少，這也是
我們剛才提到的那種隱形資本之一。修道院的資本是沒法擴散的，因為它一旦落入修道院里
面，落入教會里面，就再也出不去了。結果教會財產就越積越多。教會的有些財產也不是掠
奪來的，是人自愿給的。因為人死之前有一個涂油禮。人死的時候，總是派一個教士到家里
去幫他涂油，為他祈禱。人之將死，其心也善。教士給他涂完油以后，給他祈禱以后，他就
說算了，我還有一些財產，我要捐獻給教會。教會的財產是只進不出的。結果，就擁有了巨
額財產。宗教改革把這些原來屬于教會的巨額財產還給了世俗社會，結果，增加了歐洲向近
代過渡的物質資源。
宗教改革改變了人的心態(tài)。中世紀教會的影響，單靠文藝復興是沖不破的。只有用很虔
誠的態(tài)度來對神學進行思考的人，最好是僧侶，才能真正從內部推動宗教改革。恩格斯認為:
宗教改革是早期的資產階級革命。這種說法非常對。宗教改革是把顛倒了的世界再重新顛倒
了回來。
宗教改革具有很大影響，其中一個后果是在歐洲引起了宗教戰(zhàn)爭，死了不知多少人，可
見，斗爭是很劇烈的。這是一種負面的影響，但這個責任應當由反對改革的人來承擔。從正
面看，宗教改革開辟了由國家管理宗教的制度，這個體制后來被近代社會普遍采納?，F(xiàn)在各
個國家實際上都是政府在直接或間接地管理教會。中世紀時宗教構成對世俗政府的反動的那
種局面，就被有力地克服了。在現(xiàn)代社會，信仰是自由的，但是，人不能夠違背社會的法律。
這一點，在路德教和在加爾文教里面都是很明確的，不能因為你是僧侶，你就可以不受法律
的約束。你也不可以另立一個法律，因為西方有一種法律叫做教會法。僧侶犯法過去都由教
會法去管束?，F(xiàn)在，都應該由國家的法律來管。假如你違背了憲法，違背了法律，那么，政
府就要來管你。這一點，我覺得對于整個歐洲的近代化、現(xiàn)代化，都是起到了關鍵作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