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青年報記者采訪時發(fā)現(xiàn)，走出學生時代的“80后”青年回頭看“考試”，別有一番理解與滋味。

　　閱讀成了“被閱讀”？

　　“我對了對答案，除了第一個選擇題，我拿了1分外，其余全錯。出題老師比我更好地理解了我寫的文章的意思，把我寫作時根本沒有想到的內(nèi)涵都表達出來了。”周南在博客上這樣寫道。

　　《寂靜錢鐘書》倒數(shù)第二段寫道：“寂靜，這是錢先生心底所愿。不要奇怪為什么他的離世和10周年紀念都如此寂寥，這正是他一生的格調(diào)?！睂@一段，福建高考題問：“加點詞語‘格調(diào)’的內(nèi)涵豐富，請簡要分析?！?/p>

　　當作者周南第一次看到這道題時，她一下就傻了。

　　“我沒有想那么多，寫到那里，順手就用了‘格調(diào)’一詞，哪有多少豐富的內(nèi)涵?。俊敝苣蠈χ袊嗄陥笥浾咝φf。

　　“這題有點難，后來對答案時發(fā)現(xiàn)，我基本都沒有答到點上?！眳⒓恿私衲旮＝ǜ呖嫉哪?11大學大一學生鄭鈺瑩說。她也在網(wǎng)上看到了這篇博客，并不感到驚訝，“畢竟出題人不是寫文章本身的人，所以可能想的方向會不大一樣，這也是現(xiàn)在語文閱讀題的普遍現(xiàn)象”。

　　“80后”作家韓寒也曾“細心地完成”了針對自己文章《求醫(yī)》一節(jié)的中學語文閱讀題，8道題只做對了3道。甚至，他選錯了“畫線句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

　　韓寒對此曾評論說：“我真弄不明白為什么中國的語文喜歡把別人的文章一字一句加以拆解，并強行加上后人的看法，或者說是出題目的人的看法?！?/p>

　　“如果有人反駁說韓寒不會做自己文章出的高考題，那是因為他‘沒上過大學’的話，那怎么解釋我是高考出來的，卻做不對題？”幾年前是高考省前10名的周南說。

　　“我當時也認為答案給的不夠理想?！?009年福建高考語文改卷領(lǐng)導組成員之一、福建師大附中教研室主任楊建成老師在談到《寂靜錢鐘書》最后一題時說，“現(xiàn)在的高中生不了解當時的時代背景根本無法作答?！?/p>

　　楊建成認為，現(xiàn)代文閱讀出現(xiàn)這種情況在所難免?！懊}者都從文本出發(fā)，只能就文本進行解讀，答案出來也就10天左右，與作者的想法有些出入也是正常的?！?/p>

　　但楊建成認為：“閱讀題總體來講，還是能考察出學生對文章的把握水平，只是在一些小的方面因為沒考慮太周到，而致學生覺得題目太難。”

　　對此周南有些異議?！拔沂亲髡撸易霾怀鰜?，是我對自己的文章把握不好嗎？他們可以指責一個答錯題的學生不了解文章，總不能指責一個作者不了解自己寫的文章吧？”

　　“把自己當成高考生，就做得出了”

　　“很多學生看到博文后，去抨擊出題者。我并不批判出題老師，如果換成我出題，我絕不會更高明。我寫博客，是因為我被一個問題所苦惱、所困擾——我不知道，拿我文章考出來的學生的能力是什么？”周南說。

　　“大家都覺得閱讀題在一定程度上是靠運氣，所以語文老師只叫我們記答題方法，比如‘很多題在文中找答案會比自己論述得分高’、‘答案在問題相關(guān)的字眼的那一段找’。”剛參加完高考的鄭鈺瑩對中國青年報記者如數(shù)家珍。

　　“很多時候閱讀題考查的是運用答題技巧答題套路的能力，而不是真正去鑒賞文章的能力?！编嶁暚撜f。

　　清華大學中文系曠新年教授認為，受英語“完形填空”等題型的影響，語文閱讀在考查上也越來越注重細節(jié)，長時間的閱讀題方法訓練使“學生失去了整體把握的能力”，結(jié)果往往是“終于會做題了，卻不會寫文章了”。

　　本報記者潘志賢寫的關(guān)于洪戰(zhàn)輝報道，被許多中學用作閱讀理解范文。他曾做過七八份相關(guān)試卷，準確率九成以上。他說：“可能是我中學時受此類考試訓練較多吧?！?/p>

　　有網(wǎng)友提醒周南：“第一道多選題不讀文章也能做，讀了文章反而不會做了?！敝苣习l(fā)現(xiàn)她一開始做題，正是忘記了高考生的身份，所以錯多，而冷靜下來之后，她仔細回憶了幾年前高中老師教給她的答題技巧，她發(fā)現(xiàn)大部分題目是“可以下手”的。

　　這讓她覺得：“這些題目，很多時候考的是高考語文技巧的掌握，卻并不一定能考查學生是否讀懂了文章。大家都在同一套框架里討論問題，出題人根據(jù)高考框架出題，考生根據(jù)高考框架答題，閱卷老師根據(jù)高考框架批改……”

　　“因此拿12分和拿1分差距這么大，不是因為學生個體差異，而是看你在不在高考框架里、用不用高考‘話語體系’說話?！敝苣险f。

　　框架框沒了“寂靜錢鐘書”

　　“那么語文閱讀考試，你的目的何在？閱讀能力的確是一個厚積薄發(fā)的過程，這種‘發(fā)’一定要按同一個方向發(fā)嗎？作者創(chuàng)作文章的時候，并不是為了高考閱讀考試的需求來創(chuàng)作的。所以按照高考的框架來給出的答案，就會和框架之外的作者原意產(chǎn)生了差距?！敝苣线@樣解釋自己的“1分”。

　　韓寒在提到命題者與作者想法不一致時說：“選擇的文章八成作者都是上個世紀就死了，真是死無對證了?！边@句話在網(wǎng)上被很多人奉為經(jīng)典。

　　“在文學水平來說，已故作者的作品已由時間證明了經(jīng)典性，被選為高考文章，當然更保險。所以我一個‘80后’學生時代寫的文章能被選入高考題，還是受寵若驚的。”周南說。

　　“那至少應該多去理解下寫文章的人的想法，不要使出題變得一定要學生用上某個答題套路。”鄭鈺瑩說。

　　曠新年教授認為，在高考導向下，“考試怎么考老師就怎么教”，因此命題人轉(zhuǎn)變思維很重要。他建議閱讀題的考查應該回到對學生基本能力和對文章整體思路的把握上，而不要求難求偏求細節(jié)。

　　“GRE、托福等英語考試的閱讀都是考純邏輯解釋題，答案是相對客觀的，而現(xiàn)代文閱讀把主觀性很強的問題放在有客觀標準答案的高考里，這是否合適，值得商榷?！敝苣险f。

　　福建省高考此篇閱讀的最后一題是：“文章的結(jié)尾說：‘這個時代再也沒有了錢鐘書，但，是不是也因為這個時代不再寂靜？’請結(jié)合全文，探究時代的‘寂靜’與產(chǎn)生錢鐘書這樣的大師之間的關(guān)系?！?/p>

　　周南認為這題的初衷很好?！耙驗槲覍戇@篇文章就是為了讓讀者思考時代環(huán)境和個人成才的關(guān)系。但哪個回答就該打3分、哪個就該拿6分？怎么可能判定呢。我作為作者，讀者如果批評我，我也會尊重他們。本來讀文章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而不好拿來考試的。”

　　楊建成認為主觀題是一種對高考“標準化”的改進。“這是探究題型，閱卷者在評閱的時候會互相討論補充參考答案，使得評閱的標準適度放開?！?/p>

　　“我寫博文不是為了幾敗俱傷、求個無解，而是三贏。我贏了，因為我文章問出了時代環(huán)境和個人成才的關(guān)系；出題老師贏了，因為他們把這個問題付諸高考題的紙面，促使考生去思考求學過程中的問題；考生贏了，當他們面對著這道現(xiàn)代文閱讀題——為自己謀求更好的高等教育機會的一道坎時，他們也許更能體會到時代環(huán)境與個人成才之間的聯(lián)系，也更能思考怎樣沉下心來，摒除環(huán)境的不利因素，去奮斗，去成才?！?/p>

　　“在這樣一個時代，我們尋找追求大師，必然也要尋找跳出框架的思維?！敝苣险f。

（中國青年報）

附錄：文章與題目

寂靜錢鐘書

周燦人

12月19日，寂寥的寒夜，清華圓日墓旁，燭光隱隱。小提琴哀婉的曲調(diào)飄散在清冷的夜空，人們佇立無語，鞠躬，獻上白菊。

偶有路人好奇：“這是在祭奠誰？”

有人低聲答語：“今天是錢鐘書先生辭世10周年?！?/p>

10年前，錢鐘書先生安詳離世。遵錢先生遺囑，“一切從簡”，連在八寶山的告別儀式也只有短短的20分鐘。“如此寂靜。”錢先生的一位生前好友說。那日，清華的南北主干道上飄起了一千只紙鶴，學生們用這種方式，靜靜地送別他們的老學長。

他的人生，本不寂靜。

無論是人們熟悉的《圍城》，還是近乎天書的《管錐編》，都驚訝了世人，折服了學界?！豆苠F編》單是書證就數(shù)萬條，引述涉及四千位作家上萬種著作。世人驚嘆“大師風華絕代，天才卓爾不群”。

然而他卻又靜靜地坐在書齋里，照例埋頭讀他的書，做他的學問。圖書館內(nèi)很多冷僻線裝書的借書單上，只有他一人的名字。即使是身處困境，他也只是默默地埋頭書本?！拔母铩睍r他被送去于校勞動改造，能看的只有寥寥幾本書，但只要抱起書本來，就能興致盎然。第一批“大赦”回京的名單中，沒有錢鐘書，也沒有楊海。他們夫妻二人平靜地走回窩棚，楊先生說：“給咱們這樣一個棚，咱們就住下，行嗎？”錢先生歪著腦袋認真的想了一下，說：“沒有書?！?/p>

“文革”后，對錢鐘書先生的稱頌日漸升高，然而錢家的書齋內(nèi)一如既往地平靜。他謝絕了一切記者和學者的拜訪，有人將此誤讀為“清高孤傲，自以為是”。

他人的不解，錢先生并未在意過。楊絳先生說：“他從不側(cè)身大師之列……他只想安安心心做學問?！?/p>

“錢先生做學問是’心在焉’,”清華大學一位老師說：“而我們今天這個社會上，今天這個校園里，有多少人則是‘心不在焉’。”

清華大學一位博士生說，他多次讀《圍城》，讀第三遍時息然明白，“圍城不是別人給的，正是人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為自己編織的。錢先生沒有為自己修筑圍城，所以，他一輩子都活得坦然，真摯?！?/p>

10年后的清華，20年后的12月19日，依舊是紙鶴飄飛，燭光搖曳，依舊只有師生們的心照不語。不時有人向錢先生的照片投來好奇的眼光：“這是誰？”

他一聲淡泊，未曾想過要轟轟烈烈。但也正是這種“寂靜”中，他書寫了后人無法想象也難以企及的波瀾壯闊。我們往往只驚嘆他“這個腦袋是怎么長的”，卻總是忘了去關(guān)注他兩耳不聞喧囂事的用心苦讀，以及恪守完整人格的剛毅堅卓。

寂靜，這是錢先生的心底所愿。不要奇怪為什么他的離世和10周年紀念都如此寂寥，這正是他的一生的格調(diào)。一位熱愛他的讀者說：“這個世上唯一的錢鐘書走了?！笔堑?，這個時代再也沒有了錢鐘書，但，是不是也因為這個時代不再寂靜？（選自2008年12月24日《中國青年報》有刪改）

12.下列對作品的分析和概括，不正確的兩項是（5分）

A．文章寫路人對清華師生祭奠錢鐘書先生的好奇，突出了他人對錢鐘書的不了解。他人之所以不了解，是因為錢鐘書清高孤傲，拒絕了一切媒體的采訪。

B.不能被“赦”回京，繼續(xù)留在干校，錢鐘書夫婦依然平靜。對于希望能夠埋頭讀書、潛心治學的錢鐘書來說，干校生活的缺憾只是“沒有書”。

C.錢鐘書先生作為世人公認的大師，他的人生本可轟轟烈烈而不“寂靜”，但他從不想側(cè)身 大師之列，沒有修筑名列的“圍城”將自己“圍”住。

D．題目“寂靜錢鐘書”，意味著文章要圍繞各種人的“靜”來寫。如，寫清華師生10年后紀念錢鐘書先生，雖沒有出現(xiàn)“靜”字，但也暗示了“靜”。

E．文章報道了清華師生的祭奠活動，寫了錢鐘書先生給人們帶來的好奇、驚嘆和崇敬，展現(xiàn)了他的大師風范和完整人格，給人以啟迪。

13.文章倒數(shù)第二段加點詞語“格調(diào)”的內(nèi)涵豐富，請簡要分析。（4分）答：

14.文章的結(jié)尾說：“這個時代再也沒有了錢鐘書，但，是不是也因為這個時代不再寂靜？”請結(jié)合全文，深究時代的“寂靜”與產(chǎn)生錢鐘書這樣的大師之間的關(guān)系。（6分）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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