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洙(1928年- )福建省福州市人,清華大學建筑師、教員、作家,中國著名建筑學家和建筑教育家梁思成的第二任妻子(1963年-1972年),并陪伴其走過了人生艱難歲月的十一年,直到梁思成臨終。
林洙在上海完成了中學教育后,考上了上海圣約翰大學和南京金陵女子,但是公職人員的家庭,經(jīng)濟上難以負擔?! ×咒?948年中學畢業(yè)后,隨男友程應(yīng)銓來到清華大學。程應(yīng)銓在建筑系任教,林洙想進先修班學習,慕名去拜訪林徽因。林徽因教林洙學習英文。后來,程應(yīng)銓和林洙要結(jié)婚,曾接受林徽因的個人資助。離開程應(yīng)銓
林洙在《梁思成、林徽因與我》一書中寫道——1957年整風運動中程應(yīng)銓犯了“錯誤”,對他的批判幫助是在民盟小組會上進行的,領(lǐng)導(dǎo)讓我也參加。我感到這是一個極大的恥辱,每次都縮在一個角落里。我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些什么錯誤,同志們的批判我也聽不大懂,回到家里我想幫助他,希望他的檢查能深刻些。我不認為他從根本上反對GCD,但是人總是有私心的,也許他對某些工作上的安排不滿意,因而對組織或領(lǐng)導(dǎo)產(chǎn)生了抵觸情緒。我建議他從這方面找找根源,他拒絕了。我得出結(jié)論,他是一個在思想上包得很緊的人,甚至對我他也不愿深談,他終于被劃為右派…… 組織給他做結(jié)論時,我才知道他最大的罪狀是:批評共產(chǎn)黨在城市規(guī)劃工作上采取關(guān)門主義的態(tài)度,把一些專家排斥在這一工作之外。那時我對政治一無所知,雖然我不明白這算是什么罪行,有多嚴重,但那時我相信GCD是絕對正確的…… 我不得不考慮這個家庭將給孩子帶來的影響。孩子長大以后會不會來問我:“媽媽,你當初為什么沒有和右派劃清界線?”我將何言以答?最后我決定離開他……結(jié)識林徽因
林洙的父親是鐵道部的工程師,想讓她北上去考清華的先修班。他給同鄉(xiāng)林徽因?qū)懥艘环庑?,懇請她幫助女兒進入先修班。初到清華,她20歲,扎著頭巾,穿著裙子,露出細長的小腿。因為先修班那一年沒有辦,林徽因決定每周二、五下午親自輔導(dǎo)她的英語。而林徽因當時肺結(jié)核已經(jīng)到了晚期,英語課只能斷斷續(xù)續(xù)進行,直至完全停止。結(jié)識梁思成
林洙在建筑系的樓道里,第一次遇到了梁公——梁思成。這位長者揚了揚眉毛,說:“這么漂亮的姑娘,一定是林小姐?!薄 ×咒ㄓ行┎缓靡馑嫉匦α恕6嗄暌院?,林洙回想起來,她當時絕對想不到,命運給她與梁思成,安排了那么多的糾葛和磨難,以至于她的后半生,只得以他為中心?! ?959年,作為清華大學建筑系資料館的管理員,林洙擔當了為梁思成整理資料的工作,閑暇時間,也時常聊天、談心,或者做些小菜,送給梁思成的岳母吃?! ∵^去,林洙與林徽因交談,都是林徽因口若懸河,她自是插不上嘴。而與梁思成談天,雖然是晚輩,就連林洙這等本來不善言辭的人,也在這個“大人物”面前,發(fā)揮其有限的口才,發(fā)表著幼稚而熱忱的意見,從沈從文、曹禺、巴金,到歐洲、蘇俄的小說,再到建國后的小說,滔滔不絕。而梁思成則在一旁靜靜傾聽。他是她的師長,現(xiàn)在卻漸漸成為了她傾訴的朋友。她甚至對他講了她的婚姻,她戀愛的煩惱。而梁思成也是推心置腹。林徽因去世后
1955年林徽因去世后,“萬籟無聲,孤燈獨照”,林洙給他帶來了溫暖和慰藉。這是他極大的幸福,也是諸多的煩惱。 他于是鼓足勇氣,半是忐忑,半是自嘲,給她寫了一封大膽的信: 真是做夢沒有想到,你在這時候會突然光臨,打破了這多年的孤寂,給了我莫大的幸福。你可千萬千萬不要突然又把它“收”回去呀!假使我正式向你送上一紙“申請書”,不知你怎么“批”法?……我已經(jīng)完全被你“俘虜”了……署名是“心神不定的成”?! ×咒ó斆婵赐炅诉@封信,梁思成卻害怕唐突了她,囁嚅著說,我以后……再不寫這樣的東西了…… 林洙一聽到這樣的話,陡地覺得傷心。她撲到她敬愛的師長和朋友的懷里,放聲大哭起來?! ]有海誓山盟,沒有花前月下,他們只是決定,從此以后生活在一起?! ∪魶]有林洙,梁思成最后二十年,不知會怎樣度過。梁思成晚年曾親口對老友陳占祥說:這些年多虧了林洙!與梁思成結(jié)婚
1962年,林洙與比她年長27歲的梁思成結(jié)婚,因為年齡、學識和生活經(jīng)歷上的差距,引起眾多非議。她出身卑微,只是一個資料員,還離過婚。也有人理所當然地傳說她的野心:“林洙想做建筑界第一夫人?!薄 ∮H情的壓力更大于陌生人的議論。梁思成的長女梁再冰尤其反對這樁婚事,她游說她的叔伯和姑母們,讓他們聯(lián)合寫信,反對梁思成再婚。梁思成和子女的疏遠,與兄弟姐妹的不往來,她認為是自己造成,一直負疚在心?! 《核汲蓞s坦然處之,他寬慰她,鼓勵她,承擔了所有人的責難和詬病?! ×咒ㄒ虼擞X得那是最快樂、最幸福的日子?;貞浧鹉嵌稳兆樱咒▽Σ稍L她的《南方人物周刊》記者吳虹飛說,“他了解我每一時每一刻的思想,往往是我剛要開口說話,他就把我要說的話,說出來了?!薄 ∷兴鳌懊肌保驗楦V莸貐^(qū)所有人家的大女兒的小名都叫“眉”?! ≡诨楹髢H有的一張合影中,林洙穿著黑色布鞋和小花棉襖,梁穿著深色中山裝,因為站在高一級的臺階上,顯得比林洙高出一頭來。林洙身體略微右傾,似乎要靠在梁思成身上。兩個人面對著鏡頭,微笑。 這是一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合影。她是一位凡俗的妻子,他是一名平凡的丈夫。她仰視著他,他與她平等相處。她曾經(jīng)在信中對自己的丈夫懇切地傾訴:“我多么多么想念你,無比需要你?!薄 ∧鞘且晃黄拮訉φ煞颍粋€女人對男人,全心全意的依賴和愛。文革動亂
然而她并沒有旁人所想象的那樣,獲得顯赫的名聲和地位。災(zāi)難突如其來地降臨,她的生命再次陷入動蕩?! 拔母铩逼陂g,紅衛(wèi)兵、工宣隊曾經(jīng)訓(xùn)話林洙,要她和“反動學術(shù)權(quán)威”劃清界限——離婚?! ×核汲梢财扔?壓力,對她說:“也許你和孩子們還是離開我好?!彼X得自己特別對不起林洙的兩個孩子,林哲和林彤?! 〉撬]有離開。相反,她盡力保護著他。 彼時,梁思成停發(fā)工資,身無存款,患心力衰竭,病入膏肓卻無法住院,林洙與北醫(yī)三院幾位大夫暗中保持著聯(lián)系,從此擔任著妻子、保姆、理發(fā)師和護士的角色。當時,梁思成無法完成“自我批判”,處境凄涼,精神上也十分孤獨,惟一的陪伴,就是忠心耿耿的“愚妻”林洙?! ∷麄兙幼〉那迦A北院的屋子十分潮濕,到了冬天,墻上、地上結(jié)了厚厚的一層冰霜。冬天剛搬進去,即便是生著爐火,室溫還是在零度左右。忽然窗上玻璃被人砸碎,林洙與孩子們在大風中,手忙腳亂地糊報紙,但怎么也貼不住,因為漿糊一抹上就凍成了冰。生死相依
那時,清華已經(jīng)被“工宣隊”成員包圍?! ∧程焱砩?,梁思成病臥在床,忽然有不明的大漢戴著紅袖箍闖將進來,拿著手槍和刀,勒索財物。林洙挺身與之周旋,于是皮鞭朝她劈頭打了過來。梁思成猛然撲過來:“你們不能打人……你們憑什么打人?!……”只見他臉色發(fā)青,呼吸困難,來人害怕出人命,就先撤走?! 〈稳樟核汲梢罅咒x開家里,由他一人對付不明來歷者。林洙后來說,我明白他的考慮,但我一步也不肯離開他。 那是1968年7月27日,天上下著瓢潑大雨?! 耙苍S我和他會一起被紅衛(wèi)兵打死,也許我會被兄妹疏遠,也許會被子女拋棄,也許會被朋友們拒絕。但是……我惟一能做的,只能是誠實地把絞索套在自己的脖子上?!?h3 sizset="0" sizcache="0">些許快樂 “你真是‘反動權(quán)威’忠實的老婆?!绷核汲蓪ζ拮诱f。這位老人到了生命的困境,仍然不忘記幽默一下?! ∧菚r,整理梁思成大量圖書和資料,林洙翻出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里面裝的是一些精美的雕塑品的圖片。把玩著一對漢代銅虎的圖片,梁思成情不自禁地說:“眉,你看看多……”“美”字剛要說出口,忽然想起是當前最犯忌的詞,于是改口說,“多……多么‘有毒’?。 眱蓚€人忍不住相視大笑。那是“文革”以來第一次歡笑?! ∵@些圖片,就是后來梁思成的著作《中國雕塑史》里的珍貴資料?! ?987年,林洙在美國哈佛大學的佛格博物館親眼看到了這一對漢代銅虎,耳邊又響起了梁思成殷切的贊嘆:“你看看,眉,你看看多……多么有‘毒’啊!” 林洙忍不住笑了。 事過境遷,斯人不在,我問她這么多年來她得到了什么。林洙的回答自是坦然:“他(梁思成)給了我快樂?!薄 ∵@個女人,她對快樂的要求,是卑微、誠實和隱忍的。梁思成去世后的生活
梁思成死后,給她留下一個4000元的存折。因為后來要把下放的兒子林哲調(diào)回北京,她動用了其中的2000元。其余的,到現(xiàn)在還在存折里,和其他的稿費放在一起。梁思成后來的稿費并不高,約3萬左右,分了幾次給她。還有一次是一個“自然科學技術(shù)獎”,發(fā)給她1萬多元?! ×核汲梢矝]有留下房子給她們。“文革”后她和子女們被轟出了新林院。一直到后來,作為清華老教工,她分到了一室一廳。當時單位也分給她的女兒一間房子,于是他們把兩個住處合起來,換來了西南小區(qū)的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她和兒子、兒媳還有小孫女,住在一起,有些逼仄。為著攝影記者拍照,她穿上好幾年前做的一件藍裙子,廉價的布料,藍得艷而俗氣。腳上的鞋大概是橡膠的,有老化痕跡。她不怎么拍照,有些不自然。她有心臟病。最近,每天早上到校醫(yī)院打點滴。我看見她為了怕不好看,偷偷把手上的針頭膠條撕下,團在了手心里?! ∷谫Y料室工作,月薪七八百。退休之后,她被返聘回去,沒有職稱,不能夠享受新的工資待遇,也沒有崗位津貼。加上退休時的工資補差,每個月2000多元?! ∷灯负筘撠熓召彺罅康慕ㄖY料,每天工作時間是早上8點到11點。建筑系的學生經(jīng)常能看到這位穿著藍色裙子的老人在清華園里緩步而行。由于長期做資料整理工作,她雖已76歲高齡,頭腦卻仍然十分清晰,處理事情有條不紊,包括家里的瑣碎家務(wù)?! ∷目鞓吩谟趥鞑ニ恼煞虻乃枷肱c精神。她熱心地給國外的研究者郵寄材料。有學生從新加坡回來,奉導(dǎo)師之命特地向她道謝。一個在北醫(yī)三院的工作人員對她說,要看病,她可以幫些忙,安排專家給她看。一個學建筑的女學生,特地跑過來,恭敬地叫她林老師,因為林洙寫的那本《建筑師梁思成》,跟隨了她許多年,她讀它不下10遍,每次都特別激動。 梁思成1972年去世,林洙才44歲。30多年過去了,她沒有動過再婚的念頭。“和孩子一起,也很好?!?h2 sizset="0" sizcache="0">《梁思成、林徽因與我》
2004年6月,為紀念林徽因誕辰100周年,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梁思成、林徽因與我》,是《建筑師梁思成》的一次修訂再版。她花了一個暑假的時間,將一些部分整合在一起,又添了些不為人知的細節(jié)。她更多的,還是追述梁思成的學術(shù)生涯,這些與林徽因有著關(guān)聯(lián)?! 【拖衲潜拘聲姆饷?,是一張梁思成與林徽因的合影。而林洙是看不到的?! ×咒▽懽约簩懙蒙?。她甘于當一個陪襯,或者,連影子都不是。她認為自己沒有足夠的學識和修養(yǎng),去評述他所崇敬的人的人生和學術(shù)歷程。其他
自1973年起,她全力整理梁思成遺稿,先后參與編輯了《梁思成文集》、《梁思成建筑畫集》、《梁思成全集》等書。贊美林徽因
或許因為愛他,林洙也全無芥蒂贊美著林徽因:“她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最有氣質(zhì)的女人。風華絕代,才華過人?!绷只找?qū)λ⒎菍嶓w,而是神?! ∷铱蛷d的沙發(fā)上擺著一本作家出版社的《徐志摩婚戀傳奇》。因為據(jù)說又要寫林徽因的連續(xù)劇了,不少人來找她回憶林徽因和徐詩人的不可回避的“友誼”。而林洙卻想知道到底徐志摩和林徽因的交往有多深。然而她和別人知道的是一樣的多?!拔抑皇窍?,假如有人來問我這件事情,我從保護林徽因的角度,怎么跟他們來說這個事。” 清華大學出版社的編輯說,她(林洙)真是厚道。愛上梁思成
為什么愛上梁思成?她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他非常愛國,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比他更熱愛自己的民族文化的人了?!薄 ≡诶先诵哪恐校核汲墒且粋€詼諧、風趣、樂觀的人,有著一顆孩子一樣的心?!八徽f假話。” “思成是一個慢性子,脾氣很好。他生活很有規(guī)律,只是抽煙抽得厲害。他很愛吃素,很注重衣著,衣服都是干干凈凈的。那時,他的會議總是排得滿滿的?! 耙苍S是因為留學美國,平等的思想影響了他。他對他父親梁啟超的填房,也很好。他非常尊重我,對我的事情非常放在心中,哪怕是生活中極其微小的事情。無論發(fā)生什么矛盾,都能夠很心平氣和地和我談。如果是他的錯誤,他一定會很明確地賠禮道歉?! ∷皇歉屑ぃ?jīng)那么高的人,給她愛。“從那時候起,我只明白一點,為了他,我的生命沒有什么東西是不能給予的。” 她只覺得做什么都是應(yīng)當?! ?966年到1969年,她一個月工資才62元,卻同時照料著一家5口人:梁思成,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有林徽因的生母何雪媛?!八龕鄢约t燒肉,每頓飯都有。她的腦子好像有些糊涂,因為她記得的事情,全部都是民國時期的事了?!弊詈?,是林洙照料著老太太,還為此請了兩個保姆,直到她90多歲時去世。默默貢獻
無論是梁思成生前的才學成就,還是林徽因身后的名聲顯赫,注定了這個既無學歷,也無地位的女人的后半生,只能存在于光華背后的暗影中,默然無語。她只覺得這是應(yīng)當。那是別人的光,照不到她的身上,即使是患難與共的丈夫,也無法眷顧到這個弱流女子?! ×核汲珊螄L不是敏感之人?引王軍的《城記》里所記,梁臨死之前,召來了他的好友城市規(guī)劃專家陳占祥,后者與梁思成在解放初期,一起為保護北京古老風貌奔走不止。梁思成拉著陳的手,極其懇切地說:“這些年,多虧了林洙。” 他先她而去,不能眷顧她的后半生了。自我評價
她只是遵從著父親的教導(dǎo),做一個賢妻良母。她一生卑微、厚道。對于磨難,對于詬病過她的人們,她沒有過怨言?!斑@是我自己選擇的?!薄 拔也皇且粋€懦弱的人,我只是很能忍?!彼u價自己說。只是有時候,看到別家老兩口在一起散步,林洙有些黯然:要是思成還在,那該多好?。。ㄕ浴赌戏饺宋镏芸穮呛顼w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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