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第一部分：
第1節(jié)：有一天啊，寶寶……
【序】有一天啊，寶寶…… 親愛的寶寶： 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在還沒有準(zhǔn)備好的情況下，就開始我們的人生了。 很奇妙吧？吞感冒藥前多少會先看一下服藥需知、搭火車前多少會先看一眼時刻表的我們，會這么莽撞地就開始"活"了?！ ∥覀兛蘖?，才知道這就是傷心；我們跌倒，才知道這就是痛；我們愛了，才知道這就是愛。 會因為這樣，就需要一本"導(dǎo)游手冊"嗎？還是，特別為所有像你這樣、還沒正式抵達的寶寶們，先舉辦一場"行前說明會"？ 我看是不必了，因為人生之所以值得活，就是因為人生是無法解說的?！ ∪绻腥藞猿忠獮槟憬庹f人生，堅持他握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寶寶，你聽聽就好，不要太當(dāng)真，你也知道，他們自己的日子不一定過得很好，他們必須以"指導(dǎo)員"的身份活，才活得比較有把握?！ ∧愕娜松褪悄愕?，你感覺到風(fēng)時，風(fēng)才在吹；你把宇宙放在你的心里，宇宙才存在。其他的別人替你決定的、別人替你相信的、別人替你承認(rèn)的，你也許要背負(fù)，但時候到了，你也可以放下。 寶寶啊，這本因為你而寫的書，常常出現(xiàn)問號，原因很簡單：我不確定的事很多，而我不想確定的事，更多。我只是比你早到而已，我也會比你早走。我趁著比你早到的這些時間，提醒你一些人生不宜錯過的事，以及另一些，最好是錯過的事。因為和你說話，我才有機會常常回想最開始的我，你讓我記起了許多我已經(jīng)忘記很久的事啊，親愛的寶寶。 出生地〈湖邊〉 親愛的寶寶： 每一滴水，都有它出生的地方。只是當(dāng)水滴遇到別的水滴時，再遇到別的水滴時，再遇到別的別的別的水滴時，它們就變成了海。每一滴水再也不必去認(rèn)它的出生地?！ ∪绻我欢ㄒ谧C件上填寫"出生地"的話，很放松地寫上"地球"兩個字就可以了。 我們每個人也都會有我們出生的地方。我們和水滴不一樣，我們大概會一輩子被辨認(rèn)我們是哪里出生的，沒辦法用地球這兩個字就混過去?！ ∧銜錾倪@個城市，我很熟悉。 這個城市很多地方看起來隨隨便便的，跟我很像。這里常常有地震、臺風(fēng)，是我們的"大自然"。地震和臺風(fēng)嚴(yán)重的時候，真的很可怕，但家人和情侶，會因此有機會感覺彼此的依賴，很少城市的居民，像我們這樣，常常在恐懼中感覺甜蜜?！ ]人聽見的歌〈電視臺咖啡廳〉 親愛的寶寶： 要我跟你說話的那個女生，在我們這里，很有名。 也就是說，很多人知道她的名字?！ ∧愦蟾藕茈y想象，寶寶你也因此變得很有名呢。起碼在跟你同時出生的所有寶寶里面，你是最早就有名的。 但因為你的名氣并不是靠自己得來的，所以并不很可靠。如果有其他嬰兒出生后一個月就會跳踢踏舞，那他的名氣應(yīng)該有一段時間會蓋過你?！ 〕雒芎脝?？ 說實話，還不錯。 尤其是在你已經(jīng)知道名氣是怎么回事了以后?！ ∪藭胍粍e人知道，應(yīng)該是因為想要確定自己存在過吧。
第2節(jié)：如果一輩子都不出名？
問你一個有名的問題（當(dāng)然你不必回答啦）?！ ∩钌嚼镉幸恢圾B，唱了有史以來小鳥能夠唱出的、最好聽的一段歌。唱完以后，小鳥就飛走了?！ ]有任何人聽到這段歌聲?！ ∵@段歌聲，曾經(jīng)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嗎？ 如果從來沒有人聽過我，那我曾經(jīng)存在過嗎？ 我身邊有很多人，因為不同的原因變成名人，他們暫時逃過"唱完了卻沒人聽見"的測驗題。他們的屎運還不錯?！ 。?屎運"不是很優(yōu)雅的詞，但跟你最親的那個女生，是常常把屎尿屁掛在嘴上的，你也可以先習(xí)慣一下。） 那如果一輩子都不出名呢？ 像那個唐朝詩人寫的，山里的紅花，自己靜靜地開了、紅了，靜靜地謝了，落在土里?！ ∫苍S有一兩只經(jīng)過的鹿看見，也許沒有?！ ∧銌栁疫@樣的人生如何的話，寶寶，我已經(jīng)沒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了，我暫時也是那批"屎運人"里的一個。我只能憑著想象回答："聽起來也很美好啊。" 我沒有資格回答的問題太多了，而且，我是常常憑著想象活下去的?！ 《x一〈學(xué)校的操場邊〉 親愛的寶寶： 我拍了一個廣告，廣告里，我問大家："長得好看，和頭腦很好，只能選一樣，你要選哪一樣？" 記者就也拿這個問題來問我?！ 枺?你要選哪一樣呢？" 我："當(dāng)然選長得好看啊。" 問："為什么？" 我："因為長得不好看，自己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問："那頭腦不好沒關(guān)系嗎？" 我："頭腦不夠好的話，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頭腦不好喔。" 鎖和鑰匙〈風(fēng)后的城市角落〉 親愛的寶寶： 鑰匙?！ 需€匙，是因為我們發(fā)明了鎖。 有鎖，是因為我們以為有人要偷我們的東西?！ ∷?，我們每次拿出鑰匙，準(zhǔn)備要開鎖的時候，應(yīng)該都會有點懸疑感吧？ "抽屜里的東西會不會已經(jīng)被動過了？" "會不會一開門，家里的東西都被搬光了？" "說不定保險箱里的鉆石已經(jīng)被偷換成石頭了呢？" 等到用鑰匙打開鎖以后，發(fā)現(xiàn)擔(dān)心的事并沒有發(fā)生。這時候，當(dāng)然會松一口氣，只是，經(jīng)歷過幾千次幾萬次以后，我們恐怕也不免掃興地慢慢領(lǐng)悟到： "也許，從來就沒有人想要偷偷打開我的鎖啊。" 我們回憶起這一生幾千次幾萬次慎重地掏出鑰匙開鎖，原來都是自作多情?！ ∥覀兺傻?、復(fù)雜的、有時候甚至是美麗的鑰匙，耳中隱約聽到了人生的輕聲訕笑?！ ≡姟椿▓@〉 親愛的寶寶： 詩。 所有別的方法說不清楚的事?！ 』蛘?，所有不應(yīng)該被說清楚的事?！ ÷愤^〈電視臺的咖啡廳〉 親愛的寶寶： 以下是一問一答。 問："你幾乎每天都出現(xiàn)在電視上，但你為什么對于電視圈還是常常露出一副'剛好路過'的樣子呢？" 答："咳……咳……就算對于人生，我也常有'剛好路過'的感覺啊。"
第3節(jié)：水球(清晨，咖啡壺旁)
水球〈清晨，咖啡壺旁〉 親愛的寶寶： 地球，你所在的星球。 以這顆球表面水和陸地占的比例來說，地球好像應(yīng)該叫"水球"才對?！ 〉驗槿艘≡诘厣?，不住在水里，所以理所當(dāng)然把這里叫做地球。你以后沒事可以注意我們?nèi)祟悗推渌麞|西取名字的態(tài)度，看看我們多么以自己為宇宙的中心?！ ξ覀兒玫娜?，我們叫他"好人"。適合我們活動的天氣，叫"好天氣"。有助于我們?nèi)祟惿娴南x，叫"益蟲"；有害的，則叫"害蟲"?！ ∥铱烧婧闷骟胧窃趺捶Q呼我們?nèi)祟惖??！ 〈病创采稀怠 ∮H愛的寶寶： 當(dāng)你像個小太空人那樣，從你小小的無重力太空艙漫步而出的時候，會有幾雙手把你接來接去?！ ∪缓螅憔蜁环旁谝粋€東西上?！ ∧莻€東西叫做床。 你如果知道接下來的人生，你會有多少時間躺在這個東西上面，你恐怕會忍不住撐開眼睛用力看它幾眼?！ ∥覀儠谏厦?，經(jīng)歷一些連大人也意料之外的事。有些好甜蜜、有些則令人悔恨，有些則好甜蜜但后來還是令人悔恨?！ ∥覀冞€會在床上做一些夢，像有個不甘心的人背著你在亂翻人生的抽屜，翻完了也不恢復(fù)原狀，就隨手又把亂七八糟的抽屜給關(guān)上了。 床也會見證很多我們脆弱的時刻。有時只是太累，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懷疑把自己搞這么累人生還剩什么意義。有時則是心碎，趴在床上哭。有時生了病，和自己的身體吵架，卻又沒辦法甩門一走了之?！ 〈惨姷轿覀兊臅r候，我們都這么像小孩。床會不會以為我們從出生以后，就從來沒有長大過，然后有一天就躺在床上，死掉了？ 影子〈攝影棚的角落〉 親愛的寶寶： 影子。 我最近讀到一個兩百年前的德國故事，主角史勒米爾把影子賣給惡魔，變得很有錢，但是因為沒有影子，大家都排擠他躲他，讓他變得越來越痛苦。還好他后來得到一雙魔靴，跨一步能行七英哩，他就瀟灑又孤獨地一個人邁大步環(huán)游世界去了。 你大概覺得沒有影子還好吧？你在你的小太空艙里面應(yīng)該就是沒有影子的?！ 『芏嗳艘欢ǘ己芫貌蛔⒁庾约旱挠白恿?，一旦發(fā)現(xiàn)影子沒了，應(yīng)該聳聳肩膀也就算了。如果真有惡魔要收購，價錢不錯的話，大家都不介意賣掉影子換錢吧？又不是什么有用的東西?！ 殞毎?，我環(huán)顧一下我的四周，看見很多明星，他們很多人的影子，都己經(jīng)變得很淡很淡，有的都快看不見影子了。那是因為他們不由自主地變得越來越透明的關(guān)系。你越透明，你的影子就越淡?！ ∷麄儩u漸失去影子、漸漸有錢，看著日漸透明的手指，漸漸懷念起有影子時的人生，漸漸開始去找那一雙跨一步就能遠離的魔靴，遠離永遠對他們指指點點的人群的魔靴?！ ”緛磉€以為我們根本不在乎影子呢?！ ∧菑堈掌丛绮妥馈怠 ∮H愛的寶寶： 我拜托記者給我了一張，我和她的照片?！ ∥液退牧藷o數(shù)的照片。每次記者到了我們的攝影棚，要求我們合拍照片時，我都會愣一下： "咦？上次不是拍過了嗎？" 我老是覺得記者按快門的數(shù)量都遠遠超過他們需要的，根本用不完。每次被閃光燈閃到發(fā)昏的時候，心里都想："這次拍的總夠你用一年的了。"這當(dāng)然是我這種老百姓的想法，記者又不是怕物資缺乏、先買好幾箱衛(wèi)生紙放家里慢慢用。記者的工作就是此時此刻記下可報道的事情，哪怕你老是穿一樣的衣服，擺一樣的姿勢，他們也是要拍。
第4節(jié)：誤會(泳池旁邊)
這樣想來，拍明星的記者應(yīng)該比拍政治人物的記者多點樂趣吧。政治人物常常就算換了衣服，也沒人看得出來，又老是做同樣的動作，揮手、剪彩、抱抱別人的小孩，所幸有時候會偶爾張著嘴打個瞌睡，已經(jīng)算很精彩的了。 明星大多漂亮，不漂亮的也多少會作怪，拍起來好玩多了。 已經(jīng)拍太多了，為什么還會特別去和記者要一張我和她的照片？ 因為我們兩個都不記得拍了這張照片，當(dāng)時主持完一個有點麻煩的典禮，兩個人趕快換了垮垮的衣服去吃東西，又很二百五地互相敬著酒。她臉紅撲撲的、瞇著眼，我臉上還留著造型師用海綿替我做出來的滿臉胡碴子，我們兩個就活像鴉片鋪里的哥兒們，臉貼臉地拍下了這張惺忪的照片?！ ∥矣幸粋€會上下回旋擺動的照片夾子，可以夾好幾張照片。我和記者要來這張照片之后，就夾在這個會隨空氣跳舞的夾子上?！ ∑渌切┱掌锏奈覀円埠芎?，只是常常太有精神了，看不出我們兩個好逸惡勞的那一面?！ ≌`會〈泳池旁邊〉 親愛的寶寶： 因為你的關(guān)系，我重想了一遍我們到這個世界來的過程，我發(fā)現(xiàn)：沒有任何線索，足以顯示人生可以是快樂的?！ ∧銓⒁钥蘼曂ㄖ蠹夷愕某錾Ｄ銓⒁钥蘼曂ㄖ蠹夷沭I了，有任何危害到你存在的跡象出現(xiàn)，比方說，蚊子叮、火燙到、大狗對你兇，你都會用哭來提醒別人幫你解除危險?！ ⌒κ桥刹簧嫌脠龅??！ ∵@樣的"警報裝置"會一直設(shè)定到我們死，所以我們很容易煩心、憂愁。一整天十件順心的事，都扺不過睡前收到一個小小的壞消息；被十個人贊美，扺不過一個路人罵你是豬。我們的快樂不持久、不堅固，相反的，我們的不快樂才有助于我們在險惡中生存?！ ∽≡谏蕉吹难ň尤?，如果笑嘻嘻地陶醉在鳥花香中，而不理未熄滅的灰燼冒出的黑煙，或者不理埋伏在洞口的毒蛇，那她和她的嬰兒真的不容易活很久吧?！ n愁，是我們的防御開關(guān)。而快樂呢，什么也不是?！ ≡瓉?，快樂是一場誤會啊，是我們自己變出來的把戲啊。我們被設(shè)定是要煩心憂愁，而不是感覺快樂的喔？ 寶寶，我們完全可以不信邪，你出生的時候，就大笑三聲來破解一下吧?！ Φ膭游铩丛绮妥馈怠 ∮H愛的寶寶： 笑容?！ 〕四承┕分魅藞猿炙业墓窌χ?，在所有動物里面，笑似乎是人所專擅的絕技。 狂笑的河豚，或者冷笑的兔子，都沒有見過?！ ∵@不免讓我起疑：笑容，該不會又是一個我們因過于向往而造成的誤會吧?！ ¤F血戀愛〈飯店房間〉 親愛的寶寶： 我小時候被很多殘酷又迷人的愛情故事暗暗地嚇過好幾跳，雖然那時還沒戀愛，但已經(jīng)覺得這玩意似乎是未來人生的重要戲碼，來勢洶洶，才會到處埋伏下這么多鄭重宣告"即將上映、不容錯過"的預(yù)告片?！ ∵@些愛情故事里，有一個古中國的，非常冷酷?！ 」适率钦f一個君王，帶著軍隊，出發(fā)去打仗，沿路停停走走，直到一處水邊扎營時，君王和長駐水邊的女神戀愛了。
第5節(jié)：這種新聞(路邊咖啡座)
他們纏綿了一段時間，直到君王驚覺他再不離開，繼續(xù)踏上征途的話，他的軍隊將要瓦解，他該打的那場仗會毫不留情地拋棄他，片面宣布他可笑的缺席，和他缺席必然帶來的，他的戰(zhàn)敗?！ 【鯃猿窒蚺竦绖e，女神挽留他，怎么留也留不住。女神只好答應(yīng)放他走?！ 〉诙煸缟?，君王整頓好軍隊，準(zhǔn)備要出發(fā)，走出居住的洞口一看，天卻是黑的，原來滿天飛舞著飛蟲，密密麻麻，完全遮蔽了天空。要上路的君王，不要說是前進，連辨認(rèn)陽光的方向都不能。 君王無奈地退回洞里，女神又出現(xiàn)，安慰他，叫他耐心多呆一天，和他纏綿?！ ∮诌^了一天，君王走出洞外，又是滿天飛蟲，遮蔽天空和道路。君王只好再退回洞里?！ ∵@樣過了三天，君王在第三天的夜晚告訴女神，說他出征后，將會再回到這水邊來找他相聚。君王鄭重地為女神圍上一條珍貴的綠色腰帶，說這腰帶就是兩人愛情的證物，要她好好珍藏。 女神圍上腰帶，雖然感動，但也知道君王心意已決，下次日出時他一定會全力突破困難離去?！ 〈稳找辉纾痪踉缫雅麙旌梦淦鳎瑴?zhǔn)備無論如何要走了。沒想到飛蟲竟然變成了兩三倍之多，簡直把白天變成了黑夜?！ 【醪[起眼睛，搜尋著飛蟲，終于發(fā)現(xiàn)最上空有一只飛蟲，腰上有一道鮮明的綠色，君王拉開弓箭，"嗖"的一箭，射穿了那只綠腰的飛蟲，綠腰飛蟲墜落，在半空就已還原成了綁著綠腰帶的女神，輕輕掉落在水里，死了?！ ∨褚凰溃瑵M天她幻化出來的飛蟲瞬間消失不見，晴空萬里，君王帶隊離去?！ 殞毎?，故事講完了?！ ∪绾危俊 ∵@種新聞〈路邊咖啡座〉 親愛的寶寶： 在我們工作的圈子里，誰和誰戀愛了，是最受歡迎的一種新聞。 有一些還沒出名、也還沒發(fā)展出特色的人，可以因為跟誰傳出戀愛的消息，而比較快被大家記住名字和臉孔?！ ∷援?dāng)然也就會有不少人假裝戀愛，好爭取被報道的機會。有時候連當(dāng)事人自己都還沒聽說，他們的制作人或經(jīng)紀(jì)人，為了宣傳唱片、電影或連續(xù)劇，也會先放出風(fēng)聲，讓記者捕風(fēng)捉影?！ ∫苍S你會想，記者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老是中計，只聽見一點風(fēng)聲，就乖乖報道，白白替別人宣傳？ 記者當(dāng)然不是笨蛋，實在是戀愛的新聞很討好，反正又不會傷害誰。而且，這種事誰說得準(zhǔn)呢？人生嘛，誰會不會和誰談戀愛，沒什么不可能的。 我以前不太喜歡這種宣傳手法，覺得太廉價?？墒乾F(xiàn)在我想法改了?！ ∥野l(fā)現(xiàn)大家并不是對所有名人談戀愛的事都感興趣。 比方說，大家對做生意的人的愛情就不很感興趣，除非當(dāng)事人剛好長得很好看。大家對做政治的人的愛情也不感興趣，除非當(dāng)事人剛好長得很好看。或者，除非這些人的戀愛是"丑聞"?！ ≌f穿了，隨便鬧小小的戀愛新聞，也能受注意，是明星才有的特權(quán)，不是隨便哪種名人都玩得動的游戲?！ 槭裁窗?？跟大家的生活根本沒有實際關(guān)系的、這個明星和那個明星戀愛了的事，為什么永遠都這么吸引人？ 難道，仍然是那個我們從小就相信的，公主和王子從此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向往嗎？
第6節(jié)：唯一的蜘蛛(候機室)
原來我們一直都這么固執(zhí)的、硬要把美麗和愛情綁在一起，像我們小時候翻看的一本又一本畫滿美麗插圖的愛情圖畫書那樣，我們其實仍然偏好孩子氣的愛情，不要摻雜錢財、地位，這些大人才考慮的事，我們只想祝?；ǘ浒愕拿利悜偾椤！ ≌娴膯?？寶寶，這么鄙俗的宣傳手法的背后，支撐著的，是這么單純的向往?。 ∥?guī)缀跤幸稽c傷感了。 誰在整我們〈拍廣告的郊外〉 親愛的寶寶： 人，喜歡做所有跟"好好活下去"背道而馳的事?！ ∥覀兿矚g吃糖果然后蛀牙，我們喜歡吃炸雞然后血管堵塞，我們喜歡喝醉、喜歡開快車、喜歡喝醉開快車然后"呯"一聲。我們不想死可是我們好多樂趣似乎都"只求一死"?！ 〉降资钦l在整我們?。?！ 唯一的蜘蛛〈候機室〉 親愛的寶寶： 此刻我正掛念一只早已不在的蜘蛛?！ ∥沂窃诓┪飳W(xué)家威爾森的書里讀到它的事的。 "1883年8月27日，克拉克托島上的火山爆發(fā)，不但死了三萬人，整個島上的生物也全都死光，還引起全球一連串海嘯……九個月后，一支法國探險隊去島上搜尋有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結(jié)果，整個荒涼的島上，只發(fā)現(xiàn)一只很小很小的蜘蛛，就它一只而已，正在織網(wǎng)……" 威爾森推斷，這只小蜘蛛應(yīng)該是乘著風(fēng)降落在島上的。然后，威爾森加問了一個問題："真不知道它織那個蜘蛛網(wǎng)，到底是打算要捕什么？整個島上就它一個而已。" 克拉克托島后來當(dāng)然又漸漸復(fù)蘇了，海里沖了蟹上來，天上有鳥經(jīng)過就棲息住下。只是沒有人知道，那只小蜘蛛有沒有能夠撐到那時候。 我模擬著它獨自織好了蛛網(wǎng)，卻什么都等不到的那一陣子的心情?！ ?我是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嗎？還是這世界剩下的最后一個？" 我想象著那張迎風(fēng)招展的小小蛛網(wǎng)，這么勇敢，又這么荒謬，這么霸道又這么空虛?！ ∵@只小蜘蛛可真夠唐吉訶德的了?！ 〉涠Y〈主持人休息室〉 親愛的寶寶： 典禮?！ ∥覟槭裁床幌矚g主持典禮？ 第一，我不喜歡"階級"?！ ∥抑离A級是逃不掉的，但我不喜歡光明正大地"展示階級"。如果階級是必要之惡，那我們默默承受就好了，就像黑猩猩的家長，混跡在全家黑猩猩當(dāng)中那樣，有事要擺平的時候再出馬，沒事時，就像一般黑猩猩那樣。 而典禮呢，幾乎是為了彰顯階級而存在的。典禮如果是為盲人辦的，節(jié)目單就該用點字的，地點就不該選在有很多階梯要爬的地方，參加的盲人也不必為了我們這些看得見的人，就要很麻煩地穿西裝打領(lǐng)帶?！ 〉涠Y如果是為小孩子辦的，就該依照小孩子的節(jié)奏進行，不要逼著小孩像大人那樣，呆坐椅子上那么久。典禮如果是為媽媽們辦的，就把時間拿來，讓媽媽們講話，不要恭請什么婦女界的領(lǐng)袖發(fā)表演講。典禮如果是為農(nóng)人辦的，就請農(nóng)人坐在第一排，最好的位子?！ ∥铱催^這么多典禮，真的好少人會把為什么辦這個典禮的原因稍微想清楚，大家都寧愿像故障的玩具那樣，一再重復(fù)地制造出一個又一個沒感情的爛典禮。
第二部分：
第7節(jié)：典禮(沙發(fā)的角落)
有些學(xué)校的畢業(yè)典禮就好很多，會邀畢業(yè)的學(xué)生一起去攀爬一面巖壁，或者把幾年來的學(xué)校生活，剪接成一支一支短片放映?！ ‰娪敖绫容^符合我個性的典禮，是好幾年以前我去參加過的坎城影展頒獎典禮。典禮雖然也是明星華服，但氣氛非常的冷清淡漠。臺上坐著該屆評委，其中頗有些是極少長時間被圍觀的大導(dǎo)演，所以他們從頭到尾戴著墨鏡的、臭著臉的、露出疲倦不耐煩的，都有。就算評審里夾雜著幾個明星，也多半是發(fā)胖中年男子或者雞皮鶴發(fā)的影后，這么一排人像十殿閻羅一樣排在臺上，已經(jīng)很逗了。 接下來，就是草草宣布得獎名單，既不搞大交響樂團奏樂那套、也沒人假裝溢于言表的恭賀之情，加上各國人士口音混亂，西班牙頑獎人發(fā)不出中文的發(fā)音，伊朗人念不清俄國人名字，反正快點把獎頒完就好了，一個粉飾太平的表演節(jié)目也沒有，整個頒獎大概四十五分鐘搞定?！ ∫獞c祝大家事后自己找朋友慶祝吧，何必把五湖四海沒交情的人關(guān)在一個大房間里強顏歡笑呢？也許這就是坎城的邏輯?！ 〉高@么多年來，坎城依然這么冷淡地辦典禮。人生值得花時間享受的事如此之多，何苦浪費在典禮上？ 還是典禮〈沙發(fā)的角落〉 親愛的寶寶： 我不喜歡主持典禮的第二個原因。 因為比賽?！ ∥也毁澇杀荣悾艺J(rèn)為比賽是人類讓自己不快樂的最早發(fā)明之一。 大自然當(dāng)然也有比賽，跑得最慢的羚羊會被豹吃掉，長得矮的樹會得不到陽光，但這些是生存的法則，不像人類那么變態(tài)地計較誰比誰跑得快零點一秒、誰比誰考試多得了一分兩分。 更不用提電影要跟電影比賽，小說也要跟小說比賽，有錢人要在有錢排行榜上比賽，美麗的人要在美人排行榜上比賽，這么多人認(rèn)真地看待這些荒謬的比賽，也太傻氣了吧?！ √O果和玫瑰花誰比較紅？云和月亮誰比較白？什么呆子會對這樣的比賽有興趣呢？ 寶寶，在你長大的過程中，會不由自主地加入一堆莫名其妙的比賽，你會被培養(yǎng)出勝負(fù)心，會一不小心就用成功和失敗去區(qū)分別人?！ ∵@一點也沒關(guān)系。我也仍然是有勝負(fù)心人。只是，如果勝負(fù)之類的事情，開始讓你不快樂了，開始讓你懷疑你的存在了，或者，開始讓別人不快樂和起懷疑了，那時，再聽見警鈴的聲音就很夠了?！ 〉饶汩L大，你就知道所有那些為了考試考前三名、為了奪這個那個比賽的冠軍所花費的汗水和淚水，恐怕灌概不出一朵花啊?！ 恕磿芮暗牡首印怠 ∮H愛的寶寶： 理書理到一本《華氏451度》，是小說，說那個世界里，擁有書是違法的，家里有書一律燒掉。結(jié)果舍不得書的人，就紛紛沿著廢棄的鐵軌逃亡，大家聚在一起，漸漸形成一群懷抱秘密的人。他們彼此約定，每個人負(fù)責(zé)一字不漏地完全記住一本書，靠這樣，把已經(jīng)被燒掉的書，保留給將來的人?！ ∮谑?，在那里的廢墟之間，你看到《詩經(jīng)》圍著圍巾在火堆旁取暖、《十日談》在玩跳格子、穿美麗洋裝唱著歌的是《王爾德童話集》、正在烤雞腿的是《希臘悲劇》?！ ∧銘涯钅谋緯臅r候，就去找那個"書人"，讓他把那本書復(fù)活。 "我會想變成哪本書呢？"我忍不住沉吟起來。
第8節(jié)：找深度(湖邊)
找深度〈湖邊〉 親愛的寶寶： 聽說有人在電視里面找深度耶。我好詫異?！ ‰娨暫芊奖悖苣w淺，在電視里面找深度，太看得起電視了，太看不起電視沒出現(xiàn)前的文明史了?！ 『慰嗫措娨曊疑疃劝?？為什么不去看書呢？ 誤解〈從湖邊回家的路上〉 親愛的寶寶： 和你最親的那個女生，跟我是因為電視才認(rèn)識的。光憑著這一點，我就應(yīng)該對電視好一點才對。 但就是因為我和她都是做電視節(jié)目的人，我們應(yīng)該要比一般人更了解電視做得到的事和做不到的事。就像養(yǎng)雞的人，不應(yīng)該假裝雞既會生雞蛋，又會打毛線?！ ‰娨曋皇羌召愃忝鼛熥郎系乃颉Ｎ覀兺高^它看到一些別人的事，就這樣。 我們看到別人踢足球，但我們自己癱在沙發(fā)上。我們看到有人在打仗、有的房子被火燒，但我們只有力氣煩心我們的背痛和青春痘。我們關(guān)心一堆存在或不曾存在過的皇帝大官格格大俠煞有介事地活著，但這些人永遠不會關(guān)心我們，連看都永遠不會看我們一眼?！ ∥覀円娮C各國人種在我們眼前抵死纏綿地戀愛，但我們自己好寂寞。 親愛的寶寶，電視沒有那么不好，電視只是讓我們誤以為：好多人好多事都跟我們有關(guān)，卻忘了提醒我們一聲： 其實那些統(tǒng)統(tǒng)不是我們的人生?！ ∥淖帧匆管嚒怠 ∮H愛的寶寶： 字?！ ∥沂谴罅渴褂米值娜耍眯Φ氖?，我仍然老是本能地、土氣地馴服于字的力量。 我常常經(jīng)過一家店，這家店是賣魚的，店的招牌上寫著店的名字："尼羅河"。 我就忍不住每次都悠然神往地揣想著店里的魚全是尼羅河來的，然后進一步想象著尼羅河里的魚都長什么樣子?！ √炜蓱z見，那家店的魚無非就是從三條街以外哪個批發(fā)中心批來的吧！ 我還會在店里為某人選卡片?？吹揭粡埧ㄆ嫌×艘蝗后π?，其中只有一只把八只腳染成彩色的，底下印了一行字："你是最特別的……" 這樣我也會相信，腦中也真的乖乖浮現(xiàn)"某人確實很特別"的念頭。真是的，在看到這張卡片之前，我還從來不曾覺得這個某人有什么特別的呢！ 我用字用了這么多年，怎么還是如此受制于文字呢？ 如果是很會用符咒的巫師，一看到其他巫師寫的符咒，一定一眼就看穿上面附了多少法力。沒有法力的，動手撕去就是，管它上面寫了什么?！ ∥覅s像個初認(rèn)識字的土人，隨便寫一個店招牌也唬得住我，隨便印就印個幾萬張的卡片也能說服我?！ 殞毎?，你認(rèn)識字以后，要以我這個愚人為戒?！ ∥铱峙聲^續(xù)的，這么相信字。 玩偶〈玩具店里〉 親愛的寶寶： 今天店老板有兩個十二英寸電影人形玩偶讓我選。一個是《七宗罪》里，拼了全力對抗宗教殺人狂的熱血警探，穿舊皮夾克的布萊德?彼特的人形。另一個，是《沉默的羔羊》里聰明、博學(xué)、優(yōu)雅，只是太愛吃掉別人鼻子只好給他戴上透氣面罩的人魔醫(yī)生，安東尼?霍普金斯的人形。
第9節(jié)：算命(夜樹底下)
玩具店老板說，布萊德?彼特的人形比較難得，因為制造的量很少。而且，《七宗罪》這一款是所有布萊德?彼特人形里，做得最像的。 我是很喜歡英文片名直接就叫作《七》的這部《七宗罪》，陰暗、憤怒、掉書袋，巴不得用死尸編出一支芭蕾舞來?！ ?很搶手喔，你不要，馬上會被買走了。"老板把布萊德?彼特人形裝回盒子里?！ ∥耶?dāng)然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耶?dāng)然選了戴面罩的十二英寸的吃人肉醫(yī)生。啊，誰能抗拒擁有他作為"玩偶"呢。 醫(yī)院不是我的家〈主持人休息室〉 親愛的寶寶： 醫(yī)院?！ ∧愕诌_這里以后，第一個過夜的地方?！ 『芏鄫雰憾紩阋粯?，先在醫(yī)院住一段日子。但卻從來沒有聽說誰就因此把醫(yī)院當(dāng)成了第一個家。 大家對醫(yī)院都出奇的冷淡，沒有聽說哪個生小孩的女生偷偷在那張她分娩的床邊刻下自己的名字；沒有聽說哪對情侶約會時帶彼此去看自己出生的醫(yī)院；沒有聽說誰把自己的病歷張貼在征友的版面上；沒有聽說誰把自己胸腔的Ｘ光片裱起來掛在房里。 我們這么多人在醫(yī)院出生，但一點也不想把醫(yī)院當(dāng)成我們第一個家，我們有意無意地略過和醫(yī)院有關(guān)的一切，覺得在人生的劇院里，醫(yī)院應(yīng)該永遠被擺在"后臺"?！ ∥覀儠惠呑訉︶t(yī)院保持警戒，每次進去都只想盡快離開，我們一點也不覺得親切，也一點也沒有回到兒時母校的感懷?！ 【瓦@樣保持冷淡，直到最后。最后，我們很多人又躺回醫(yī)院的床上，但還是有幾個人會固執(zhí)地說："讓我回家，我要死在自己家里……" 我們既不肯承認(rèn)醫(yī)院是我們的第一個家，也不肯承認(rèn)醫(yī)院是我們的最后一個家?！ ∥覀冋鎰e扭?！ ∷忝匆箻涞紫隆怠 ∮H愛的寶寶： 大人會做一件事情，叫做算命?！ 〈笕瞬坏阕约旱拿?，也算伴侶的命、小孩的命，合作伙伴的命，無非是希望自己的人生別出太多意外的狀況?！ ∥乙脖粠ニ氵^幾次命。每次帶我去的，都是電影界的大老板?！ ∨碾娪暗睦习宕蟾懦３Ｅ龅矫餍窍蛩麄冊V苦，訴苦的內(nèi)容一定五花八門，缺錢、病痛、愛情出了問題。加上電影賣不賣錢又是如此神秘難料的事，所以電影大亨沒事就把某位有名聲的算命者請來住一陣，號召旗下有煩惱的眾生一起去把命給算一算?！ ∥颐看闻錾线@種算命大隊，都是剛好去人家家做客，就被一起攜帶了去。其中去的一次，算命者被供養(yǎng)在大飯店的豪華大房里。我走到大房的客廳，看見整個客廳只要有落地窗的，窗前就排了一排的觀音像，大部分臉朝內(nèi)、少數(shù)幾尊臉朝外。我問大老板的太太為什么，她說臉朝外觀音像，是已經(jīng)被"開了光"的，我想大概就是"開關(guān)已經(jīng)被打開"的意思。她說開了光的神像已經(jīng)開始"發(fā)動"了，所以臉要一直朝著窗外的太陽。（聽起來實在有點像靠太陽能發(fā)電的樣子。） 算命者接連回答了幾個明星的問題，他用的方式非常多，有時只用目測，就叮嚀那明星小心電插頭。有時冥想一番，就堅持某明星家里的神像沒有依照"官階"擺放，把三顆星的神放到四顆星的神上面去了，叫他趕快把順序?qū)φ{(diào)。他有時又只用手，在另一個明星腰部隔空抓來抓去，抓出一些像爛肥皂似的渣渣在手上，說是把潛在的一場病拿掉了?！ ∵@些明星被解答之后，各自請了一尊觀音像，由算命者替他們"把開關(guān)打開"。
第10節(jié)：那一題(沙發(fā)的角落)
算命者看我從頭到尾什么也沒問，就問我有何煩惱，我有點不好意思，回答說只是陪大家一起過來看看?！ ∷f："難道你都沒有煩惱嗎？" 我說煩惱當(dāng)然有，但今天就不麻煩大師了?！ ∷⑽⒁恍Γ形野衙謱懡o他看，我照做了，他看了一眼，說："你這輩子，都要離水越近越好。" 我說好的?！ ∷终f："離你近的那個水，要越大越好。" 我說："是指海嗎？" 他說："有海最好，無海就要近大江大河。" 我說好的?！ 殞毎?，我想我這輩子是住不了沙漠了?！ 〔贿^寶寶啊，我也不是很想住到海底去呢?！ ∧且活}〈沙發(fā)的角落〉 親愛的寶寶： 有一個很迷人的歌手，連著上了我兩個節(jié)目?！ ∷贤甑诙€節(jié)目以后，還是和平常一樣，笑著打完招呼就走了。節(jié)目制作人一方面為了禮貌，一方面也對他很著迷，特別一路陪他直到把他送上車去?！ ≈谱魅怂退宪嚭?，回來告訴我一句話，是那位歌手托她轉(zhuǎn)告我的： "他說，他上禮拜在你另外一個節(jié)目里，回答了你大概十幾個問題，其中有一題的回答，他說了謊。" 我聽后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我節(jié)目的來賓說謊。來賓說謊是常有的事，我們主持的是電視節(jié)目，又不是法庭。就算是法庭，也防不了說謊?！ ∥毅读艘幌拢且驗檫@還是頭一次有來賓這么鄭重地對我做"事后說明"。錄完影當(dāng)場馬上做說明的很多，但事隔一星期才補上這么一句，真的從來沒有過?！ ?有一題的答案他說謊？……"我困惑地看著我的制作人?！ ∥夜ぷ鲿r，每天最多可能要問出一兩百個問題，這位歌手講的是哪一題呢？ 制作人看我困惑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他說，他這樣講，你就知道是哪件事了。" 我一聽，立刻恍然大悟，原來是"那一題"。 "那一題"，其實是我的主持搭檔在跟他聊他感情生活時，隨口問的，也只期望他隨口答了，就過去了。問答都很平淡，所以我沒怎么記得，大概播出時也因為太平淡，根本就剪掉了。 現(xiàn)在他這樣一提，我才發(fā)現(xiàn)，萬一這一題他是照實回答，會有多么大的爆炸威力，以他現(xiàn)在走紅的程度，要上多少天的報紙標(biāo)題，要有多少人被牽連著追蹤報道，要讓多少迷戀他的人，好好的吃一驚？ "那他又何必告訴我呢？"我苦笑了一下，但心里又覺得一點溫暖，能夠得到他的信賴?！ ∥业闹谱魅思绷?，她這么迷戀他，現(xiàn)在只落得一頭霧水："趕快說啊，到底是什么事？" 我微笑著看她："你知道郵差這工作為什么很寂寞嗎？因為郵差永遠都不會知道信里到底寫了什么。" 錯過〈主持人休息室〉 親愛的寶寶： 和你最親密的那個女生，我為什么這么喜歡她？ 先說我最沒興趣的一種女生好了： 從小被保護到大，以自己為中心的公主?！ ∵@種公主，我小時候見過一些，長大以后繼續(xù)見到。我其實不太懂為什么很多男生喜歡這些公主型的女生，我連在日本漫畫或武俠小說里看到她們出場，都會不耐煩地加速翻過去。
第11節(jié)：難忘的時刻(書店隔壁)
沒有錯，大家都是嬌嫩美麗的玫瑰，但對于偏激的我來說，嬌嫩美麗往往是無趣的。公主的嬌嫩美麗，必須或多或少地挽救這個爛世界，讓世界再往"值得生存"的方向移動幾公分都好。她的嬌嫩美麗不能和世界無關(guān)，不能把爛世界映照得更爛更不堪。 我當(dāng)然知道有那種"與世界無關(guān)"的美。對那種美，我好像既不感動、也不相信?！ ∮H愛的寶寶，等你長大以后，你所看到的那個我喜歡的女生，很可能跟我講的很不一樣了。人和人的相遇都只有一段，我會錯過我的，你也會錯過你的，公平?！ ∫粋€畫面〈清晨，咖啡壺旁〉 親愛的寶寶： 我正在寫字。 寫字?！ 『湍阕钣H的那個女生，在我面前做過很多精彩的事，但我腦中經(jīng)常浮現(xiàn)的一個關(guān)于她的畫面，卻是一個很安靜的畫面：她在后臺，靜靜地在寫字?！ ∧鞘俏业谝淮慰吹剿阡浻扒埃烈路┖昧?、頭發(fā)梳好了，卻拿起筆很專心地在紙頭上寫字?！ ∧翘煳覀兊膩碣e是個她很在意的長輩，她很興奮，又忍不住要想刁鉆的問題對付他。我看見她咬筆桿想問題，想到了就用力寫幾個字，露出小學(xué)生的神情，我覺得可愛極了。 每個認(rèn)識她比較久的明星，都會在節(jié)目里稱贊她從小女孩長大成美麗的女人了?！ ∥覅s著迷于她像小學(xué)生寫字的那一刻。 難忘的時刻（書店隔壁） 親愛的寶寶： 我人生的這段時間，花很多時間做電視節(jié)目，其中有一個一對一的訪問節(jié)目，每次會不間斷地問對方問題，從一個小時到三個小時之間不等。 當(dāng)中有些問題，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拿來問跟我最親近的人，我甚至不會拿來問我自己。就算問了，也答不太出來吧?！ ”确秸f： "你后悔做了那個決定嗎？" "你從幾歲開始知道自己不好看（或很好看）？" "你不在以后，希望將來的人怎樣記得你？" 有時候也會問問很有錢的人： "你到底要賺到多少錢才覺得夠有錢？" 這些問題，很少人會拿去問爸爸媽媽伴侶好友，不一定是不想問，多半是怕問了以后，不確定要怎么面對那個被問出來的答案。正常人可不像我這種受雇的殺手，可以盡情地開槍發(fā)射，開完槍就閃?！ ∷晕以L問好友的時候，反而常常表現(xiàn)得不好。我會不由自主地避開他的痛處、協(xié)助防守他的秘密，也不太能一針戳穿他的假。原因就這么簡單：我們在人生里還要相處下去?！ ‘?dāng)然除此之外，我這樣的殺手也常吃癟，只要來者武功高強、身手比我敏捷，我就會看起來像個笨蛋。 記者常常問我，我訪問過的千百人里面，誰最讓我難忘這類的問題?！ ∷麄兛傄詾?，我會轉(zhuǎn)述一句什么光芒萬丈的哲王之語，但其實我腦中浮現(xiàn)的，通常是不值錢的屁話?！ ∥覇栯娪皩?dǎo)演李安："你拍完《臥虎藏龍》以后拍《綠巨人浩克》，你有故意把武俠片的元素帶進科幻片吧？" "我沒有啊。"李安回答?！ ?那為什么綠巨人浩克會輕功？" "那不是輕功，那是跳得高。" 李安一貫微笑地看著我，我忍不住笑地看著他。
第12節(jié)：啟發(fā)(記者會的角落)
諸如此類的時刻?！ l(fā)〈記者會的角落〉 親愛的寶寶： 我訪問過的千百人里，有誰說了哪一句話，對我很有啟發(fā)的？ 不是諾貝爾獎得主，也不是政府領(lǐng)導(dǎo)人，而是曾經(jīng)以她的身體迷倒過很多人的日本女星，飯島愛?！ ∥曳垗u愛的書，問她： "你這么恨你爸爸，但你又這么想再見到他，這不是很矛盾嗎？" "老師啊，"飯島愛笑著用敬語稱呼我，"人生本來就是由矛盾組成的啊。" 她真是簡單明了，我也就恍然大悟?！ 『灻春瓤Х取怠 ∮H愛的寶寶： 我身邊出現(xiàn)的很多明星，常常被要求簽名?！ ∵@件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星的簽名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加持的符咒嗎？還是見過本人的證據(jù)？ 最后不就是被轉(zhuǎn)手賣掉?；蛘咧苯觼G掉嗎？ 我有一陣子常被要求在陌生人的手機里錄下叫人聽電話的叫聲，或是取代鬧鐘鈴聲功能叫人趕快起床的叫聲，這好像還比簽名有用一點，加深了我所從事的是服務(wù)業(yè)的感覺?！ ⊙莩獣春门笥训拇蠓孔永铩怠 ∮H愛的寶寶： 現(xiàn)場演唱會?！ “藗€朋友，圍著大房子里的大木頭桌，吃完布丁以后，開始說每個人去過的現(xiàn)場演唱會。 沒有人夠老得趕上披頭四，但有人竟然聽過鮑勃?迪倫的現(xiàn)場，大家贊嘆了一下。另外幾個人講起自己哭得最兇的演唱會，都不是很有名的。妮塔說起她在紐約一個荒廢劇院里聽的那場演唱，她感動的不是主角，而是半途以神秘嘉賓身份現(xiàn)身的、當(dāng)時一個剛從勒戒中心放出來、因為遺傳白化癥而披著滿頭白發(fā)的年輕女歌手?！ ≤撬t說起一個喜歡單腳站立整場演唱會、瘋狂吹笛的吹笛手?！ ?他們都只有名那幾年，后來就沒什么人知道了，有名大概也不是太吸引他們的事吧。"她們說?！ ∥覅⒓舆^的演唱會，全場最多人的大概六萬人、最少的大概八十人。每次我都好感動、好高興。我喜歡看幾萬個人接力的、把手上噴火花的火花棒一個接一個地散布到全場都是。我喜歡在場里擠滿快讓人窒息的熱情的時候，抽空抬頭看天上的星星。我也喜歡在小酒館里看有的人醉著有的人吻著，聽著自己也醉了的滿頭白發(fā)的歌手，在唱我怎么聽都還是會流眼淚的歌?！ 殞?，我為什么一直對電視很有戒心，是因為電視老是讓你以為，你聽過那個歌了，但其實你沒聽過；老是讓你以為你看過那個人了，但其實你沒看過；老是讓你以為你知道災(zāi)難與死亡了，但其實你不知道。 我每次在現(xiàn)場感動得要命的事，后來再透過電視看到的時候，根本感覺不出來是同一件事情。電視好像漁網(wǎng)，把有生命的都攔截在網(wǎng)子的那一邊，到這一邊流出來的，都只是水而已?！ ∮H愛的寶寶，將來如果有你喜歡的歌手，你要想辦法去聽他的現(xiàn)場演唱會，去跟其他和你一樣喜歡他的人在一起。你不知道那個歌手會有名多久，你也不知道他會愿意活多久。你只能趁他還在的時候，讓他變成你回憶的一部分?！ ∮行┤说纳鼪]有風(fēng)景，是因為他只在別人造好的、最方便的水管里流過來流過去。你不要理那些水管，你要真的流經(jīng)一個又一個風(fēng)景，你才會是一條河。
第三部分：
第13節(jié)：大家的小孩(電視機前)
大家的小孩〈電視機前〉 親愛的寶寶： 過不了多久，你就會變成"小孩"了。 做小孩的樂趣之一，是可以犯錯。做小孩的悲慘之一，是犯錯會被處罰。 又有一個明星做錯事被逮到的消息。明星啊，就是一直被寵著的一群小孩。做的全是小孩做的事，唱歌、跳舞、打打鬧鬧、說笑話、扮家家酒、演警察抓小偷、演新郎新娘、穿得漂漂亮亮出去玩、永遠要吸引大人的注意、永遠要讓大人覺得人生好多樂趣，覺得還沒到手的東西都值得伸手去抓抓看?！ 〈笕擞煤芏嗪芏噱X、很多尖叫和贊美、寵溺這些小孩，小孩努力地逗大人開心，但也常常鬧脾氣、要糖吃；鬧完脾氣，又怕大人不再喜愛他們?！ ?永遠長不大"是明星存在的意義，也是明星存在的方式。如果有明星愿意依照真實世界的法則、長大、負(fù)起責(zé)任、操心生活、使用折價券，終于變得蓬頭垢面、雞皮鶴發(fā)，那當(dāng)然令人有點安慰，但恐怕更多的人會覺得殘忍和掃興吧?！ ∶餍欠傅腻e，都是孩子氣的錯，說謊、打架、喝醉、亂搞、花離譜的錢、買沒用的東西、不顧做人的道理、鬧個天翻地覆?！ ≡谶@個很多事情都熟到快發(fā)臭的世界，真的有人要明星也守規(guī)矩、變成熟嗎？ 還是，繼續(xù)寵溺明星，讓他們鎮(zhèn)守在保持幼稚的邊界上？ 不原諒〈飛機上〉 親愛的寶寶： 我找到了一個地方，這里的電視節(jié)目，隨時會在畫面上出現(xiàn)各種要賣東西給你的小手段?！ ∮袝r候是在畫面的小角落里，閃動著一種飲料或感冒藥的名字。有時候在主持人的背后或腳踩的地板上，出現(xiàn)很大的商品牌子。有時候整個會場幾千把椅子的椅背上、或幾百個人穿的背心上，出現(xiàn)很多公司的名字。有時候節(jié)目名稱直接就用那個化妝品或者香煙當(dāng)作名字。 已經(jīng)很少有球迷，能單純干凈地在腦中記憶一次美好的射門得分了。因為記憶中的某處，那個球場的周圍、或那個球員的球以上、或那只球門的背后，總會大大地閃現(xiàn)某個跨國大牌子的招牌字樣?！ ∧愫颓槿艘黄鹜蛱爝呄﹃枙r能避開那個巨大的內(nèi)衣廣告看板嗎？你望向開闊的山景時，不覺得房地產(chǎn)商的廣告刺眼嗎？當(dāng)夜色本該使你憂傷的時候，眩目的霓虹廣告沒有剎那間使一切變得廉價膚淺嗎？ 我可以原諒他們那么饑渴地想賺我們的錢。但我不想原諒他們剝奪我們那么多本來可以純凈美好的回憶。 遙控器〈記者會之前〉 親愛的寶寶： 如同曾經(jīng)出現(xiàn)在我們生活中的各種靠電池來發(fā)動的小設(shè)備，遙控器，有一天也會成為好過時的東西，過時到日后看見的人，會油然而生羞恥的感覺。 至于目前的遙控器，在我看起來，已經(jīng)有自卑的傾向，它太小看自己了?！ ∵b控器，其實很精明，它明確知道我們每天感到寂寞的時數(shù)，明確知道我們寂寞時，會向哪個影像或哪個聲音默默地呼救求援?！ ∵b控器明確知道，除了我們身邊的伴侶之外，我們真正貪戀的，是哪一種美色。如果遙控器也記錄我們看電視時的反應(yīng)，它也就會知道我們私下見不得人的小憤怒，我們的斤斤計較，我們連自己都會詫異的惡毒。
第14節(jié)：交換(電視機角落)
我們這一代在電視前面長大的人，當(dāng)我們下葬的時候，應(yīng)該把掌握太多秘密的遙控器，當(dāng)陪葬品放進去。 裸露〈書架前〉 親愛的寶寶： 在我工作的范圍里，有很多明星擁有美好的身體，但是裸露，仍然常常是話題。哪個明星在哪個戲里裸露了哪個地方，哪個明星在哪個典禮比另一個明星露得更多，哪個明星在哪個海灘被偷排到露出了哪個部分，幾十年來都不煩地講這件事?！ ?怎么這么幼稚啊？"在里面整天裸露著不穿衣服的你，大概會這樣想吧?！ 〗粨Q〈電視機角落〉 親愛的寶寶： 交換?！ ∧吧撕湍吧酥g，最常產(chǎn)生關(guān)系的方法。 你幫我剪十次頭發(fā)，可以換到一輛腳踏車。我?guī)湍愠セ▓@的害蟲，可以換到去街角餐廳吃一星期的飯。 但是寶寶，交換很難是一直這么心平氣和的。因為你能提供的東西，別人不一定缺，而你想交換的那人，他想交換的對象可能不是你而是別人。 我們不能太高估我們見頭發(fā)或除害蟲的能力，在不需要的人眼中，只是多余的東西而已?！ ∷?，我們也不能太高估，我們的愛?！ ‰m然我們常常覺得，那是我們僅有的了…… 誰理你啊〈家里〉 親愛的寶寶： 時至今日，連電器也妄想跟我們"溝通"呢！真是見鬼了。 我的冰箱門上有個小顯示屏，告訴我它的體溫，目前狀態(tài)，如果我愿意，它還打算告訴我該買牛奶了、該買冰淇淋了這些消息。再過一陣子，它連哪家超級市場在打折，都要歡欣鼓舞地通知我了?！ ∑囈沧兊脨壑v話了。電子寵物雞寵物狗的還逼著你喂它，不喂它，它還死給你看呢！ 什么東西呀，你們又不是活的，誰有時間理你們?。 ∩裣伞匆归g花園〉 親愛的寶寶： 神話里的神仙，最感動我們的，都是因為他們像人。至于他們像神仙的那部分，我們弄不懂，很難有感覺。 情況大概有點像螞蟻偶爾聽到我們在煩惱物理考試的考題、或者股票賭錢的事。聽不懂，沒感覺?！ ∥夷顣鴷r，有一門課要讀《圣經(jīng)》的《舊約》和《新約》，我讀到《舊約》里的耶和華做的事，覺得他的心情總是很不好，對人類生氣時，氣到用長痔瘡來處罰人。跟人說話時，必須把一整棵樹燒起來，話還是說不太清楚。 我只能卑微地猜想，他不是很喜歡他做出來的世界。他肯定有煩惱，但他已經(jīng)是至高的存在了，他有煩惱，要向誰說？ 中國道教的神，跟中國人一樣，喜歡講人情世故，王母生日的時候，請大家喝酒吃桃子。玉帝貶下凡間的罪犯，觀音會偷偷去接濟一下。中國人又喜歡拉關(guān)系，事情鬧太大的時候，忍不住把佛教的佛也請進來，佛被扯到越來越隨和，最后落得如來佛要讓孫悟空在手掌心撒尿，尿完了還要大笑三聲把手掌伸出來大聲說，你們大家看還是我如來佛最厲害。 希臘的神又火爆些，話一說僵了，就卷起袖子開打。大天神宙斯又喜歡拈花惹草、天后希拉又喜歡吃醋抓奸，這個為愛變野豬、那個為愛變植物，忙到一個不行，但總歸是有來有往，有商有量，很熱鬧。
第15節(jié)：何苦啊(后臺)
耶和華那邊氣氛森嚴(yán)多了，他要跟誰來往呢？有事跟誰商量呢？唯一的兒子又被送到人間去，從基層做起，吃盡苦頭。比較不寂寞的是總算大詩人米爾頓安排了大天使背叛他，于是兩邊有仗可以打，不然，他的生命，要依據(jù)什么來測量？ 信仰神的人，不管信仰的是哪個神，總不免偶爾探問一下，我們此生到底有什么意義？ 如果被問煩了的他，把雙手一攤，說："那你倒是看看，我這邊又有什么樂子了呢？"我們應(yīng)該就會心甘情愿地噤聲了吧。 親愛的寶寶啊，我的人生很短，見識很有限，我努力讀過的一些嚴(yán)肅的書，看過的嚴(yán)肅的電影，都有人用過很大的力氣，和他們信仰的神，追究這些事情的答案。 我真的越來越常偷偷想著："如果跳過這些呢？如果像穴居人一樣，不能依賴他、或她、或它呢？如果不花這么多力氣，追他們要答案呢？會不會比較簡單明了?。? 有了這么多的神可以選，結(jié)果，我們變得比較明白了嗎？比較善良了嗎？ 何苦啊〈后臺〉 親愛的寶寶： 兩個絕頂有智慧的人，一個自己整自己，另一個被整。 自己整自己的那個，叫蘇格拉底?！ √K格拉底娶了據(jù)說當(dāng)時最兇悍最難纏的女人。蘇格拉底的學(xué)生在宴席上忍不住問他："你不是主張女人和男人一樣，可以被教育的嗎？那您為什么不能把師母變成一位有教養(yǎng)的女人呢？" "正如同馴馬的人，不可能靠著馴服一匹本來就很乖的馬，來顯露本事。"蘇格拉底回答："我娶這個太太，正是要測試我教化別人的能力啊。" 唉，這是何苦啊?！ ≈劣诒徽哪俏唬械芽?，說出"我思故我在"的笛卡爾?！ 〉芽栯[居在荷蘭鄉(xiāng)下，可是盛名遠播，二十三歲的瑞典皇后非常仰慕他，一定要當(dāng)他的學(xué)生，三催四請都請不動，最后派了一艘軍艦去，才把笛卡爾接到了斯德哥爾摩。 奇特的是，年輕的皇后把上課時間定在冷得要命的清晨五點，結(jié)果笛卡爾挨不住凍，受了風(fēng)寒，引發(fā)肺炎，病死了。 從"他思故他在"，到"他思，故他不在"了?！ “Γ@又是何苦?。 《嚎蘖恕磾z影棚內(nèi)〉 親愛的寶寶： 那天我們在節(jié)目里又隨口胡鬧，亂七八糟地假裝我們埋伏了一個神秘嘉賓在現(xiàn)場，本來以為絕不會有人上當(dāng)，結(jié)果，把來上節(jié)目的那位剛失戀的女明星弄哭了?！ ∥覀兡翘鞗]有太大的罪惡感，主要是因為：我們失戀時全都是這個德性，我們失戀，都會變得這么茫然、好騙、依賴人、愛哭。那位女明星只是剛好在失戀時來上節(jié)目，就像感冒的明星來上節(jié)目，結(jié)果打噴嚏那樣。我當(dāng)然有問她，把她逗哭的那段要不要剪掉，別給觀眾看到，她很大方，說沒關(guān)系。 我有時候喜歡我們的節(jié)目，就是因為它記錄了某些人生命的某個時刻。那些人下了節(jié)目，就繼續(xù)往他們的人生走下去。 而我們，和我們的觀眾，也就表現(xiàn)得好像我們也有點更懂人生了的樣子。
第16節(jié)：錢是一樣的(家中一角)
錢是一樣的〈家中一角〉 親愛的寶寶︰ 我小時候，被爸爸帶去過兩個報紙老板家里做客。他們兩家各有一道待客的菜，令我印象深刻。 一位老板家住城的這一頭，那一餐是把菜一盆一盆擺開，好讓幾桌打麻將的客人，各自依照打完一圈的時間，再下桌吃飯?！ ∥业剿視r，菜剛擺出來，我看到有一盆大小大概像個提籃，里面堆滿了一塊一塊杯蓋大小的、圓圓的、深茶色、像豆腐干的東西?！ ∥译S后拿叉子叉了一塊起來啃，覺得比豆腐干有彈性一點，吃起來還算有趣，看看滿盆子都是，就又多叉了幾個吃著玩。這時爸爸那桌離桌來吃飯了，爸爸走過來看我，我就問他我吃的這東西是什么，他告訴我："這叫鮑魚。" 另外一次，被叫到另外一位報紙老板家去吃晚飯。這位老板住在城的另一頭。這位老板向來不喜歡把菜擺開來讓客人取，一方面怕菜的溫度不對，一方面不愿意勞駕客人自己走動去拿吃的。所以他家打牌吃飯，就寧愿讓各桌互相等一等，等到一齊告一段落了才開飯。所以他家備了不同尺寸的圓桌面，吃飯的客人越多，就架上越大的圓桌面，總是可以讓大家一起圍桌共餐?！ 男『⒆友壑锌雌饋?，當(dāng)然就覺得圓桌很遼闊，每缸菜都巨大又冒煙。其中有一缸端上桌時，只見淡茶色透明刺須從缸口滿出來，顫巍巍朝四方亂七八糟的、呈噴射狀散開。女主人熱情地招呼，拿勺一大碗一大碗分盛給客人。我吃了覺得脆脆的很好吃，拿眼睛看我爸，我爸說："這叫魚翅。" 我后來當(dāng)然還在不同主人的家里，吃過其他好吃的東西，有的主人請客時，對端上桌來的那份鮑魚或魚翅，或隨便什么其他美食會很鄭重地介紹，如果那份鮑魚或魚翅，又被鄭重地打扮得像要供百姓瞻仰的貴族遺體的話，這時我腦中就會自然而然地浮現(xiàn)我小時候遇見這兩道菜的畫面。 我一直都不喜歡參加裝模作樣的宴會，我甚至覺得一群人相聚時，不聊些有意思的事情，反而鄭重其事地討論著，此刻開的是哪一年份的酒，或哪位身上穿的是哪家牌子的衣服，都會讓我有點疲倦。 主人請客人吃什么，那是主人的情意。客人為主人穿上什么，那是客人的情意。如果事事都要明白說破，那還有什么情意？不如直接把價錢標(biāo)在上面算了?！ ∥页３１粏柕嚼吓捎绣X人和新富的人有什么不同?！ ∫粯邮清X，給人的感受不同?！ ∮绣X爸爸〈路邊喝咖啡〉 親愛的寶寶： 好多人都想要有個有錢的爸爸，覺得這樣人生會很輕松?！ ∥蚁肓艘幌挛艺J(rèn)識的人里面，哪些人的爸爸是很有錢的，他們的人生輕松嗎？ 嗯，很可惜的，情況和傳聞的不太一樣。 首先，要看這個有錢爸爸，對他的小孩是抱著什么樣的期望。這個通常決定于這個爸爸有多有錢，以及，是哪一種有錢。 普通有錢的，大概期望也就普通些，小孩的日子也就好過一點。比方說，醫(yī)生、律師、明星，這一類靠著自己的"手工"賺到些錢的，他們大致上始終維持著一個"個人"的存在狀態(tài)， 也就是說，他們并沒有把自己當(dāng)成"帝王"，沒有認(rèn)為"只要眼睛看得到的地方，都是必須征服占領(lǐng)的地方。" 這種爸爸，有錢的程度有限，征討天下的野心有限，而且，他們賺錢的方法，必須不斷跟活生生的人接觸，他們因此得以常常維持在人的狀態(tài)，也比較難把其他人的臉都抹去，抹成一張張鈔票，或是經(jīng)營報告上的一個一個數(shù)字。
第17節(jié)：睡覺和工作(床上)
做這個有錢爸爸的小孩，也就比較有機會只被當(dāng)成一般人看待，可以有自己的興趣、弱點、想法，可以把人生只是當(dāng)成人生而已?！ ≈劣谝话闳讼矚g掛在嘴上講的："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那個某某人，通常是嚇?biāo)廊说挠绣X，這種排行榜上前一百名的有錢爸爸，多半是帝王霸主型的人物了?！ ≡谶@些帝王眼中，很多仗是一定要打的、很多敵人一定要殲滅。在他們眼中，買東西的人并沒有五官或姓名，只是一個數(shù)字、一個造成他市場占有率往上或往下一點點的黑點?！ ≡谒麄冄壑?，小孩有時是"貯備干部"、"接班人"、"儲君"。如果是這樣，小孩的日子就輕松不起來了。他在人生的某個階段，總會需要試著成就他父親的期望，也許讀書的時候，他可以撒一點野；也許畢業(yè)以后，還是可以閑晃一陣子，但大概就這樣了，他總有一天得接過父親的戰(zhàn)盔，上陣去沖殺。 當(dāng)然，這樣的小孩也可能敗下陣來，也可能輪到一無所有，但無論如何，那不會是一個輕松的人生。不會是一個可以"少奮斗"的人生?！ ≈灰潜池?fù)著爸爸的期望，就很難輕松。做小孩的可以逃避這個期望、達不到這個期望，但不可能像個沒事人那樣，怡然自得地在自己的人生摸索?！ ∵@樣的"儲君"，不能說不幸運、更不能說不過癮。他們能見識很多大場面、玩很高規(guī)格的游戲，他們會被追著報道、能擁有很多東西、決定很多人的浮沉、被很多人羨慕一輩子?！ 碛羞@樣一個有錢爸爸，應(yīng)該是很好的了。只是啊，我很在意的，在人生里一個人摸索的、晃蕩的自由，不用規(guī)劃別人人生的自由，都會是比較遙遠的事了。 不同的人生有不同的樂趣和痛苦，我只是告訴你這個"真希望某某人是我爸爸"的許愿，應(yīng)該并不像傳說中那樣的萬事如意罷了。 睡覺和工作〈床上〉 親愛的寶寶： 很多人算一算以后，驚嘆我們一輩子大概有二十幾年到三十幾年的時間，在睡覺。 我不是很驚嘆這件事，睡覺本來就應(yīng)該在生命中占一大塊。我比較驚嘆的，是工作占了我們一生的多少年?！ 〔坏既ケ人X更大的一塊，而且，幾乎還決定了我們?nèi)松暮芏嗍拢何覀內(nèi)兆涌梢赃^多舒適，我們被人稱呼的頭銜，我們必須每天相處的一群人，我們必須聽命的人，我們?nèi)諒?fù)一日的得意和失意，以及，說來還真過分，我們的自尊?！ ∷X才沒這么多花樣，我們睡覺的姿勢不會印在名片上，我們才不必為了睡覺就要和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每天關(guān)在同一個房子里，我們睡覺不用打卡、不睡覺也不用請假，我們沒聽說過，有誰睡覺結(jié)果把自尊也睡沒了。 工作占的比重，比睡覺嚇人太多了?！ ∈澜缟嫌羞@么多人要工作，但聽起來會讓人向往的工作有幾種??？ 睡覺多么簡潔、多么一視同仁；而工作多么瑣碎、多么歧視?！ ∮H愛的寶寶，我知道不是只有人要工作，有些螞蟻甲蟲也都一輩子忙得不行。但我很介意的，是工作變成了人生的最大一幕戲，在這幕戲之前的，都是為了這一幕做準(zhǔn)備；在這幕戲之后的，都是這一幕殘余的尾聲。
第18節(jié)：被看見被記得(后臺)
不必搞成這樣吧?！ ∥矣X得學(xué)習(xí)是人生最有趣的事之一，學(xué)校就該是最享受學(xué)習(xí)的地方。結(jié)果呢，學(xué)校常常淪落成為師生一起憂慮學(xué)生畢業(yè)以后"有沒有前途"的地方?！ 〈笕藶榱俗屪约旱暮⒆佑星巴荆仨氂昧嵑芏噱X，給孩子他們想象中最有用的教育。小孩以此衡量父母夠不夠盡力，父母以此衡量小孩夠不夠用心，工作的巨大影子，就這樣橫亙在我們?nèi)松纳峡铡！ 殞毎?，這不對勁，應(yīng)該改變?！ ”豢匆姳挥浀谩春笈_〉 親愛的寶寶： 有些疑問聽起來很天真，問出口，會讓人覺得裝腔作勢。但那些問題如果對我很重要的話，我還是會問的，但只問我信賴的人，免得對方噗哧一笑?！ ≡谝粋€很靠近我居住地點的小島上，我的朋友做了一個展覽，他邀了十八個很聰明的人，把這小島上已經(jīng)荒廢的作戰(zhàn)碉堡，各自布置成遠離戰(zhàn)爭、又充滿玄機的神秘場所。 在其中一個幽暗的、被種上了出奇巨大的假花的碉堡里，我問了我的朋友一個問題。 "我的工作，追求的是被盡可能多的人看見。我們這邊的勝負(fù)，常常只是決定于這件事。雖然粗魯，但規(guī)則簡明。"我說?！ ?那你這樣快樂嗎？"他問?！ ?有時候。"我聳聳肩，"做得多了，總是比較容易遇上快樂的。" "什么樣的快樂？"他問。 "……有人為了對的原因喜歡你……"我想了一下?！ ?就這樣？" "……如果一定要再多一點，在那個人的人生，留下一點點改變吧。"我說?！ ?不能算是奢求啊！"他說?！ ?那你呢？你們做藝術(shù)的人，要的是什么？看藝術(shù)的人，比看電視的人少得多?。? 他的回答，比我想的快很多?！ ?以我們想要的方式，被記得。"他說。 "啊，要被記得嗎？這對做電視的人來說，算是很奢的奢求了。" 我們還聊了些別的，但我最想問的問題已經(jīng)問了?！ ∫欢ㄒ容^的話，我應(yīng)該比他容易快樂吧。因為我比較像雜貨店的店員，每天都結(jié)賬。而他可能要等店都已經(jīng)不在了，依賴某個他也不知道在哪里的人，來替他結(jié)賬，就算他賺的比我多百倍，他恐怕也無從知道了?！ ?那，你要被多少人喜歡，才夠呢？永遠都會有人比你得到更多人喜歡的。"他說?！ ?我知道的，一個人可以被喜歡的量，恐怕是永無止境的。只是，一個人能夠'感受'到的、被喜歡的量，是有限的。"我說?！ ∥以谶@件事上，相信這個世紀(jì)的人，和與自己的小部落共居的穴居人，并沒有兩樣。 大概就是你真正在乎的那幾個人、那兩個人、那一個人，能夠改變這世界對你的意義吧。 如果那幾個人喜歡你、重視你，那其他的幾萬人、幾百萬人，他們喜不喜歡你，就是有關(guān)系的事?！ 〉绻闵磉叺哪菐讉€人、那一個人，改變心意不喜歡你了。那其他的幾萬人、幾百萬人都會化成稀薄的空氣，也許夠你維持淡淡的呼吸，但你很容易就忽略這空氣的存在了?！ 〉厍蛏铣霈F(xiàn)過的大明星、大英雄，都一樣，能夠動搖他們根本的存在的，或鞏固他們根本的存在的，恐怕還是那么幾個人。但愿我這樣的相信是成立的。要不然，虛榮就是真理了，貪婪就是生存之道了。
第四部分：
第19節(jié)：鈔票(深夜咖啡館)
鈔票〈深夜咖啡館〉 親愛的寶寶： 我對鈔票做過的兩件事情： 第一件，我搜集了一批已經(jīng)絕版的法國鈔票，因為上面印著彩色的、圣修伯利創(chuàng)造的《小王子》?！ ∥覟檫@批小王子鈔票寫了一篇紀(jì)念的文章，再印成小而隆重的深藍絨布卡片，然后把這些法國鈔票一張一張貼進卡片里。 然后我把這疊卡片放在書架上，《小王子》的旁邊。 第二件，我搜集了一批已經(jīng)作廢的上海鈔票，裱在紙上，滿滿鋪了一地。然后，請一位我很看重的藝術(shù)家，拿火藥線布置在上面。他把火藥線盤繞成巨大的符咒，接著點了火，一陣火燒爆炸之后，出現(xiàn)滿地被炸出焦黑咒語的廢鈔符紙。藝術(shù)家和我把炸出大小破洞的符紙拿起來，抖掉紙屑、用毛筆簽上名，他用黑墨、我用朱墨，簽完名、欣賞完火藥形成的裂痕紋路，再一張一張用金色的框子框起來。 然后，我們兩個把這批廢鈔靈符，拿到電視上去，接在販賣電腦的人后面上場，把符紙用一千倍的價錢，賣給六十六個打電話進來的有錢人，二十分鐘就賣光了?！ ∥覍︹n票，有時仁慈，有時殘忍?！ ∮袝r莊重，有時戲謔?！ ∷簳磿芮暗牡首由稀怠 ∮H愛的寶寶： 我正在撕書。很多人把他寫的書送我時，都會很有禮貌地在書前面寫上我的名字，再簽上他的名字。當(dāng)這本書終于要離開我的時候，我會在盡量不傷害書的情況下，把他簽名的那一頁撕掉。我不要寫著這樣珍重托付的字，落入不相干的人手中。這是我的禮貌。所以我送自己的書給別人時，如果對方?jīng)]有要求，我就不會在書上題任何字。因為這書就算他再怎么喜愛，遲早也是要離開他的?！ ∥?guī)退∪ニ簳穆闊?。 旋轉(zhuǎn)〈咖啡店〉 親愛的寶寶： 旋轉(zhuǎn)?！ 〉饶阕兂尚∨笥岩院?，你會發(fā)現(xiàn)很多公園和游樂場里的大型玩具，是讓小朋友好好旋轉(zhuǎn)個夠、來制造快樂的。 就算不靠玩具，小朋友自己原地旋轉(zhuǎn)，或者被大人抱起來旋轉(zhuǎn)，也會很開心?！ ∑婀值氖?，長大以后，我們就不太旋轉(zhuǎn)了。熱戀的情人重逢時，也許會抱著轉(zhuǎn)一兩圈，有些宗教的信徒，會持續(xù)轉(zhuǎn)圈來進入某種的感覺，大概就這樣。 我們不旋轉(zhuǎn)了?！ ∥覀兯诘牡厍蚴且恢痹谛D(zhuǎn)的，但我們不旋轉(zhuǎn)了?！ ∥覀兒茌p易就拋棄了這么簡單就讓我們快樂的事?！ ∷晕蚁胫v一個，很會旋轉(zhuǎn)的人的事給你聽。 有一年，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有一大群年輕人，因為太喜歡旋轉(zhuǎn)的自由感覺，不停地旋轉(zhuǎn)，就被大人抓起來了。當(dāng)中有一個女生逃走，逃到更遠的地方去。大家很關(guān)心她到底在哪里。過了好久，她才想辦法讓大家知道，她很好，沒有被抓走。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也很期待她，但不知道為什么，她后來就再也不旋轉(zhuǎn)，變成了一個一般人。 大家慢慢也就忘記這個女生了。大家長大以后都不旋轉(zhuǎn)了，沒有道理要她一個人繼續(xù)旋轉(zhuǎn)。
第20節(jié)：名字(車子后座)
但是，我有一個朋友，沒有忘記這件事情，只是她記得這事的方法很特別： 每隔幾年，我這個朋友就上臺表演一支舞，這支舞說簡單，很簡單，就是一個人在原地不停地旋轉(zhuǎn)?！ ∵@支舞當(dāng)然也很難，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像我的朋友旋轉(zhuǎn)得這么久、又這么美麗。 親愛的寶寶，我也已經(jīng)很久不旋轉(zhuǎn)了，我也已經(jīng)早就忘記那個逃出來的女生的臉和名字了。但我這個不斷旋轉(zhuǎn)的朋友，卻用這么簡單的舞，一遍又一遍在我們心里重播這件事。 舞蹈有什么用呢？跳舞跳得像一只天鵝，或者像一只孔雀，對我們來說，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這個朋友的舞這么單調(diào)，只是不斷旋轉(zhuǎn)而已，結(jié)果我們就記起了我們這么多年來，再也沒有旋轉(zhuǎn)過一次。 結(jié)果，我們就都落淚了?！ ∶帧窜囎雍笞怠 ∮H愛的寶寶： 你會有一個名字。 這代表我們這里有人在乎你，對你有期望?！ ∪绻麄兒髞韺δ闶耍瑫粫兊貌辉诤跄?？ 有可能，但沒關(guān)系，到那時候，通常會有別人在乎你?！ ∧愕拿郑€是會有人呼喚，那就夠了?！ ∶质墙o人呼喚的。如果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你就用不著名字?！ ”确秸f，人類想象中創(chuàng)造宇宙的那一位，就沒有明確的名字。一定是因為還沒創(chuàng)造宇宙之前，上上下下也就只有他自己一個?！ ∠胂胨埠芸啵瑳]有比他厲害的，也沒有比他爛的；沒有誰來看他臉色，也沒有誰來給他臉色看?！ ∷B個名字都沒有。 他不創(chuàng)造宇宙，我看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覀冞@邊現(xiàn)在很多人喜歡嫌他造宇宙造的不夠好，漏洞百出捉襟見肘的，我聽見這些抱怨，還真為他覺得委屈?！ ∷闹浪麜靷€什么東西出來？！ 沒打過蛋的人，哪知道自己會不會把蛋捏個稀巴爛?！ 。ㄓH愛的寶寶，哥哥我就是個活生生不會打蛋的人。） 關(guān)于到底有沒有創(chuàng)世界的造物者這件事，你那邊應(yīng)該比我這邊消息更確實才對。我們這邊有很多人說和他認(rèn)識、跟他通過消息，但是這些人連他的樣子都各說各話，有的不準(zhǔn)你畫他的臉，有的畫出來卻很不一樣，留大胡子的也有，練大肌肉的也有?！ ∷宜拿值故怯泻脦讉€，有個用這個字母開頭，有的用另外一個字母開始。如果當(dāng)初他是因為沒有名字而感覺寂寞，才創(chuàng)造宇宙的話，他算是押對寶了?！ 』槎Y〈本城一角落〉 親愛的寶寶： 中午就喝醉，在我們這邊是不"恰當(dāng)"的事。但我們一整桌的人，那天中午都喝醉了。 我們這桌人，都很少參加婚禮，可能因為這樣，就對婚禮的每一步驟都很認(rèn)真，易被感動。我們甚至隱約覺得這么果決地投入婚姻，是有點勇敢的事情，加上我們很在乎這場婚禮的主角，所以大家都超過了正常婚禮做客的激動。 心情很激動的時候，忽然被一個長輩過來灌了一輪酒，結(jié)果大家就醉了。我們這桌頗有幾個能喝的，但大概情緒起伏大，所以整桌人不分酒量高低，都醉了?！ ∥易筮呑?，是一位出現(xiàn)一定引起大尖叫的歌手。我右邊坐的，是一位出現(xiàn)一定引起大尖叫的演員，兩個人都越來越醉，靠著尚存的一絲理智支撐，死命壓低了聲音，在我耳朵旁邊小聲尖叫："怎么辦？……好像醉了耶……怎么搞的……才喝一杯啊……怎么辦？好想起來大叫跳舞喔！"
第21節(jié)：惡人心愿(飯店房間)
這時正是一位很老的賢人在致詞，講得又臭又長，不知所云。歌手一邊低聲笑，一邊壓著嗓子："掀桌子啦，別管他啦，開始鬧吧，好開心啊！"演員則在我另一只耳朵邊喃喃自語："快要失去控制了……快要失去控制了啦……" 我自己也很醉，一邊趴在桌沿笑得喘氣，一邊煽動我兩邊的人："走啦，一起去向那個老頭敬酒，然后把酒倒他頭上！" 親愛的寶寶，我們這桌人終究沒有失控，我們站起來用力唱了幾首歌，讓情緒揮發(fā)掉了?！ ∵^了兩天，我想起這個婚禮，我在想，我們怎么那么想大笑大叫、唱歌跳舞？ 我們怎么這么像某個部落的人？ 別人的心情我不確知，但我感覺那個婚禮的每一刻都很珍貴，不舍得讓它在無聊又不相干的致詞里無奈地蒸發(fā)?！ ∽鑫覀冞@種工作的人，懂的事并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們很警覺： 該哭該笑的時刻，就要大哭大笑，因為那是珍貴的真實人生，不是什么廉價的、為了取悅觀眾才存在的表演啊。 惡人心愿〈飯店房間〉 親愛的寶寶： 你過來以后，第一種最?？吹臇|西，可能是日本做的卡通?！ ∧銜l(fā)現(xiàn)，日本卡通的主角，常常為了對抗壞人，很辛苦地變形、變身、修煉、打死了再努力復(fù)活，只為了和壞人永無止境地戰(zhàn)斗下去?！ ∧切娜水?dāng)然也很辛苦，很費時地研究毀滅世界的科技、所建立的秘密基地光看裝潢就知道貴得嚇?biāo)廊耍@么有錢有這么勤勞的人卻還要常常挨打、常常生氣?！ ∵@些壞人圖的是什么？通常是"統(tǒng)治地球"，不然就是"統(tǒng)治宇宙"。 他們這份心愿是怎么來的，通?？ㄍɡ餂]什么線索。而這些壞蛋的人格或見識，也很難讓人相信他們是會"發(fā)愿"要統(tǒng)治地球的人物。 寶寶，編卡通故事的人，可能一開始就發(fā)現(xiàn)：邪惡，并不是一件無聊的事。如果抱持很高的興趣去描繪邪惡，邪惡很可能會變得太有趣、太吸引人、太燦爛、甚至太有深度?！ ∷裕灰接懰?，只要敷衍地交代一下壞蛋想干嘛、點到為止，才安全?！ ∥覀兇蠖紝π皭罕е芴煺娴膽B(tài)度長大，直到有一天，我們觸摸到真正的邪惡時，我們會好好地大吃一驚?！ ∷赫掌创蟪閷锨啊怠 ∮H愛的寶寶： 我常常撕自己的照片?！ ∥业墓ぷ魇刮页３Ｅ恼?，常常收到我和某某人的合照，或者別人好心幫我拍的照片?！ ∵@些照片不能都留，照片會太多，滿出抽屜，并且使我厭倦自己的表情?！ ∥易儞Q不同的方向撕自己的照片，有時候臉直的撕成兩半，有時橫的兩半。 寶寶，和你最親的那個女生，也很喜歡在自己的照片上亂涂亂抹，畫大斗雞眼或大叢鼻毛噴出之類的。 我覺得這是幼稚的美德，那些擁有巨大雕像供人瞻仰的人，其實偶爾也可以試試給自己的雕像戴頂假發(fā)或畫一副大眼鏡什么的，感覺一下"這世界沒有我也過得很好"的放松?！ ‰S便說也好〈旅館〉 親愛的寶寶： 常常聽到的話，常常是隨便說說的?！ ∧阋徽勂鹄硐?，很多大人就說："那是你的理想，可是看看現(xiàn)實吧，現(xiàn)實可不是這樣的。"
第22節(jié)：念故事(家的角落)
照這樣的說法，理想和現(xiàn)實好像是在河的兩岸似的?！ 〉灰晕⑾胍幌戮椭?，理想和現(xiàn)實是連在一起的，是互相形成的，是河跟河岸的關(guān)系。有怎樣的河，就會有怎樣的河岸；有怎樣的河岸，就會有怎樣的河。 理想常常不能全部實現(xiàn)，常常實現(xiàn)成很扭曲的樣子，但只要實現(xiàn)出一部分，那個部分就變成了現(xiàn)實?！ ≈灰腥擞行碌睦硐?，或多或少地去實現(xiàn)，那所謂的現(xiàn)實，就會相對應(yīng)地改變。河水漲一點、河岸就退一點。河岸長了樹，河水就會被期望要更清澈。明明是連在一起的事，就是會有人要把它們說成是永不交會的兩界。 寶寶，常常聽到的話，并不就表示值得相信。有可能只是一些懶惰的人，隨口說說而已?！ ∧罟适隆醇业慕锹洹怠 ∮H愛的寶寶： 有人找我去念一篇故事，給一群眼睛看不見的小孩聽?！ ∥冶緛硪詾殡S手就能找到一個故事，反正我讀過很多故事我都很喜歡?？墒牵Y(jié)果我翻了十幾本書，都還是找不到適合的故事，因為我覺得合適的故事，是整篇故事里都沒有用到"看見"這個詞、都沒有描述云的形狀、樹葉的顏色、沒有描述城堡的高度、寶石的閃亮、沒有描述主角的美麗、沒有描述陌生人的眼神。 一直到出發(fā)前往會場前一刻，我才總算勉強選了一個古老神話里，一個天神為了救人類而背叛了祖父的故事。這個故事本來很有力量的，但我講得很不精彩，因為我刪去了所有要靠眼睛才能看到的東西，結(jié)果故事被我講得干癟癟的，而且，我還是免不了講了兩次"看到"：一次是天神"看到"人類被洪水淹得有多悲慘、一次是烏龜和老鼠一起"看到"天神不快樂的樣子?！ ×硗庖晃皇苎ブv故事的作家，講得比我精彩多了，他一點都沒有故意避開"看見"的東西，老太婆的臉色、小瓶子放的地方、礦坑的黑暗，他把故事講得很生動，小孩都聽得很高興。 寶寶啊，當(dāng)我們對別人講故事的時候，我們到底應(yīng)該描述一個對方終有一天能懂得的世界，還是描述一個對方永遠也不會懂得的世界？ 自以為重要〈夜間咖啡座〉 親愛的寶寶： 我們?nèi)绾闻袛嘁粋€人"自以為重要"的程度？ 只要看他有多么覺得"由他率先上臺致詞"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就知道了?！ ∥矣袝r必須主持一些典禮，常常會有做官的人要來上臺致詞。除了一定要讓大官率先上臺講話這類討厭的事之外，還有些離譜的大官，會以他的時間表為唯一的時間表，他到了就要上臺，他講完話就要別人站起來送他。我后來碰到這種人，都盡量讓他在會場門口站著等個五分鐘，才放他進場。這些人已經(jīng)忘記即使是馬路上，也該等幾個紅燈的滋味了?！ ∮幸淮问请娨暼Φ念C獎典禮，又有一個大官一定要在一開始上臺講話。我跟我美麗又狡猾的美女搭檔約好，一定要當(dāng)眾叫他"講短一點"，可愛又帶種的美女巧妙地做到了，全場回報她熱烈的掌聲?！ ∥矣鲞^最有種的，是華裔日本籍的圍棋大天才、九十歲了。他在歡迎會上，來了個大官，要頒榮譽狀給他，他大怒，直接說不要，讓那個大官很下不了臺。
第23節(jié)：心虛的正直(餐桌)
大官應(yīng)該多受這種教訓(xùn)，不要一坐到個官位，就昏到以為自己智慧增長了，能指導(dǎo)別人過日子了，本分一點，別給自己招惹太多來不及察覺的鄙視。 需要跟這些大官要錢的，那還是好好地請他們賞光訓(xùn)話吧。其他的，尤其是人生重要的像婚禮喪禮這些時候，就別讓大官來糟蹋吧。他們來了也不是真心的?！ ⌒奶摰恼薄床妥馈怠 ∥覍Σ簧偈碌南嘈牛此茍詮?、實際上很脆弱?！ ”确秸f：動物應(yīng)該生活在大自然、而不是動物園。 如果有人不這么想，而他又很雄辯，我也許就會動搖?！ ∥沂稚险x到這本小說，主角是印度一個動物園老板的小孩，這小孩在小說一開始就很大聲責(zé)備我們這些天真的人類，說我們一廂情愿地以為：動物有多么熱愛野外；多么熱愛遠走幾公里，只為了喝一口河水，還要沒事被河里的鱷魚嚇得半死；或者，多么熱愛狂奔到心臟都快爆炸，卻連只兔子都捕不到；或者，以為動物多么熱愛永恒地被蚊蠅繞頭飛舞，永恒地被吸血小蟲死叮在傷口上。 這個動物園老板的小孩繼續(xù)說：當(dāng)我們這些人全心相信土撥鼠愛鉆洞、獅子愛奔馳、蟒蛇愛獵殺的時候，我們自己卻快樂地為自己蓋起遮蔽風(fēng)雨的房子，裝自來水管、開醫(yī)院看病、開超級市場買洗干凈的肉、開汽車免得走斷腿?！ ∥覀冞@么享受干凈的水和食物、安全的住處，有人替我們剔去魚的刺、有人拔去我們的痛牙。 這樣的我們，卻自命正直地相信動物都該活在野外、發(fā)炎、拉肚子、牙痛、中暑?！ ∵@個小說里的孩子，覺得好的動物園絕對是天堂，住在里面的動物幸福得要命，才不可能想念野外的飽一頓餓十頓、整天擔(dān)驚受怕的日子。如果一定要把這些動物再趕出去，趕回大自然，那叫懲罰，不叫"放它們自由"。 我沒有被這小孩說服。我覺得人為了自己奇奇怪怪的原因而出手去干涉動物的生活，是很蠻橫的事?！ 】墒潜桓缮媪说膭游铮遣皇潜容^幸福？我就語塞了。籠子很小的鳥、缸很小的魚，當(dāng)然很苦。那如果籠子大到像一棟樓、魚缸大到像一個湖呢？ 有人喂養(yǎng)和照顧、漸漸失去天性，描述起來很可悲。但是寶寶啊，我們自己就是這樣長大的了。為了換取醫(yī)療、食物、住所、汽車，我們心甘情愿地住在舒服的籠里、做很多工作、考很多試、觀看、也被觀看?！ ∥乙詾槲铱梢院軋远ǖ貙游飯@這件事發(fā)表意見，哪知道一個小孩的質(zhì)疑，又讓我看見了自己。 搖滾〈機場〉 親愛的寶寶： 搖滾樂?！ ∥以诟懻撐衣牭降囊粋€說法：聽說胎兒躲在里面的時候，不斷聽到四周有血流像火車一樣轟隆隆奔馳過血管，又不斷聽到心跳的重節(jié)奏，所以其實是活在一個搖滾的世界里，以后只要聽到搖滾，都像回到最初那么的快樂。 請問：真的嗎？ 你已經(jīng)這么搖滾了喔？ 活很久〈車子的后座〉 親愛的寶寶： 我想把搖滾樂和電視，做一個很隨便的比較?！ u滾樂和電視的歷史差不多長，都只比半個世紀(jì)長一些。
第24節(jié)：爽快一點(夜車)
搖滾樂很有想象力、很熱情，常常挑戰(zhàn)呆子的人生觀，常常憤怒，很少好笑?！ ‰娨曇灿邢胂罅?，但比搖滾樂少；電視也有熱情，也比搖滾樂少。電視常常好笑，很少憤怒。電視常常鞏固呆子的人生觀?！ u滾樂里頂尖的人，大部分都很有個性，對世界看不順眼。電視里頂尖的人，大部分像世界的"高級順民"?！ ≡趽u滾樂里，常聽到靈魂的腳步聲。在電視上很少看到靈魂的身影。 最后，搖滾樂里最棒的人一大堆早早就死掉了。電視上的人，常?；詈芫煤芫谩！ ∷煲稽c〈夜車〉 皺紋和斑點?！ ∨擞帽M全力對付的東西。 為什么要這么惡作劇呢？不能爽爽快快讓人到了年紀(jì)就死掉。何必慢吞吞地拿這些皺紋、斑、白頭發(fā)嚇唬人啊？對誰有好處呢？ 這件事，我最后相信了生物學(xué)家、基因?qū)W派的解釋： "為了避免搞不清楚狀況的雄性，把力氣浪費在已經(jīng)不能再生殖的雌性身上，所以要明確地把這些'過期'的雌性給標(biāo)示出來，讓雄性一眼看去就知道有效期已過，趕緊轉(zhuǎn)向去找沒皺紋又沒斑點的目標(biāo)，才能有效率地繁殖后代。" 這話是有道理，所以我信了?！ ≈皇钦l可以去跟"上面"說一聲嗎？說我們大部分時候，已經(jīng)不是為了繁殖后代而愛了。我們有各式各樣的愛，并不需要多事的皺紋斑點來警告我們。我們愛那個人的心、靈魂、才華、個性。我們愛的，不是那個人的繁殖能力。 這樣，皺紋、斑點和白頭發(fā)，可以功成身退了嗎？ 就讓人美麗，直到該死的那天，如何？ 笨蛋〈早餐桌〉 親愛的寶寶： 世上到處都有笨蛋。銀行有笨蛋、學(xué)校有笨蛋、動物園有笨蛋、馬路的轉(zhuǎn)角也有笨蛋?！ 〉@些笨蛋殺傷力有限，不像我工作上會接觸到的那些很會唱歌、很漂亮、漂亮得要死、很會逗人開心、很會演戲、很會說話的人。 這些人里面，也常有笨蛋，很愚笨地活、很愚笨地處理錢、很笨地戀愛、很笨地面對別人的尊嚴(yán)、很笨地面對死?！ ∮薇坎⒉灰欢ㄔ摫回?zé)怪，我們每個人在某方面都是愚笨的。 只是偏偏這些笨蛋身不由己地占據(jù)了報道的重要比例，像一個本來只是感冒患者的渺小的人，突然變成巨菇把傘頁撐開，嘩啦啦地把孢子隨風(fēng)大把大把地撒出來?！ ∮谑撬挠薇烤透腥竞芏嗳?。 他的愚笨不能怪他，他的感染力不能怪他，但他就是讓很多人一起變笨了。 欠債〈客廳角落〉 親愛的寶寶： 這個世界上最有光芒的人，大部分是對人間負(fù)債的?！ ∪碎g種種被視為珍貴的文明、義理、朋友之情、親人之情、愛情，往往被這些家伙七手八腳地抓來，塞得滿嘴都是，然后亂嚼一通，吐得一地殘渣?！ ∝?fù)不負(fù)債？負(fù)多少債？這些家伙想都沒有想過?？峙赂揪筒挥浀檬郎嫌?負(fù)債"這個說法吧。 然而，人間所以成為值得活下去的人間，這些家伙是很重要的原因。 他們中有發(fā)現(xiàn)物理定律的，寫出霸氣思想的，有開發(fā)怪藥的，有作出交響樂的，有讓人認(rèn)識宇宙的，有讓人認(rèn)識地獄的。
第五部分：
第25節(jié)：還債(客廳角落)
跟這些家伙在人間擦肩而過的，通常被他們負(fù)債，負(fù)得滿身傷痕、一塊錢不剩的，也都不算稀奇。最有錢的，或者最有光芒的，最有才華的，最有姿色的，這一整批一整批的欠債大王，他們跟這個世界的關(guān)系，從來就不是欠多少，然后還多少的邏輯。他們就是一直欠，一直欠這個世界。然而奇怪的是，最后這個世界總能夠從他們身上得到點什么，是彌足珍貴的?！ ∵€債〈客廳角落〉 親愛的寶寶： 不要把活著的時候，都拿來還債?！ ∫膊灰戎鴦e人來還債?！ ∷^的"付出"，常常只是我們實現(xiàn)自己夢想的方式。也許在實現(xiàn)的過程中，別人因此而受益，但這不表示別人就欠了我們的?！ ⊥瑯拥?，我們?nèi)绻芰艘?，也不表示我們就欠了別人的?！ 『煤灭B(yǎng)育小孩，或者好好教學(xué)生，也都是人為了實現(xiàn)自己的理想人生，所做的選擇?！ 〖热徊荒鼙徽f成是投資，也就不必有等著回收的心情。 凡是懷著"我在付出"的心情，或者懷著"我在還債"的心情，在這世界上生活下去的人，無疑都會不時興起莫名其妙的感嘆："到底樂趣在哪里？" 沒有活著的樂趣。 因為"欠債、還債"的關(guān)系，本來就是最乏味的關(guān)系，不是在兩個箭頭的這一邊，就是在另一邊，不然就是在中間，確實是一個很無聊的封閉路線，即使是從食道到直腸的路線，比起來也曲折有趣得多了?！ ≈挥谢钪恢墒裁春玫娜耍艜路鸩粫斡镜娜俗プ【壬δ菢?，把"我欠誰，誰欠我"當(dāng)做是人生的理由吧?！ ∧銓砣绻龅侥切┏３＠Щ笥稚鷼獾?，就是這批"人生的記賬員"了，他們當(dāng)然會困惑會生氣的，因為，人生的賬，是沒辦法記的?！ ∪松?，是沒有賬本的?！ G書〈書架前的凳子上〉 親愛的寶寶： 我又在丟書了?！ 〔皇菐妆編妆镜貋G，而是幾千本地丟?！ 【璧?、分送、棄之不顧，都只是手段的不同，感覺是一樣的，就是丟書。放它們?nèi)e的地方。 以前不舍得的，這幾年都舍得了，因為知道這輩子剩下的時間，看不了這些書，或者，不會想看這些書了。 "得到的時候，好珍惜喔……"翻著某些書，心里還是忍不住會這樣想，然后，默默地把它放到標(biāo)示著"不要"的箱子里?！ 『蛯殞毮阕钣H密的那個女生，習(xí)慣把我分到"讀書人"的類別?！ ‰m然有被簡化的感覺，但她也沒說錯，我是很依賴書的人種。相對的，我則常常把她歸類為"妖女"。這是我的贊美。整本《西游記》里，大家最愉快的，難道不是跟蜘蛛精共度的那段時光嗎？ 我很少拿書給她看。我覺得生活中向人推薦書，太干擾別人了。何況書和閱讀者的關(guān)系很私人，旁人代勞，不太對得準(zhǔn)?！ 「螞r，我連自己和自己的書，都常常對不準(zhǔn)啊。我看著一箱一箱本來一心以為這輩子會讀的書，只被翻了幾頁，就又被我自己送走，送到下一個懷抱希望的人手上去，我雖然嘴上沒有嘆氣，心里卻感到生命的葉子，一片接一片地落下?！ ∮H愛的寶寶，我們?nèi)四?，從出生以后，就不斷被塞了滿手的希望。機警的，會一路把別人硬塞給我們的希望隨手丟掉，把手空出來抱自己的希望。不機警的，就這么抱著別人硬塞給我們的、乖乖活下去，也沒有不可以，甚至也不見得比較不幸。但是書啊，是我們?nèi)o我們自己的希望，就算只是些妄想，割舍之時也不免掙扎。這，在還沒出生的你看起來，挺傻氣吧。
第26節(jié)：另一物種(車子里)
另一物種〈車子里〉 親愛的寶寶： 我經(jīng)常遇到模特兒。非常高的模特兒?！ ∷齻兂３１换虾苊利惖膴y，被穿上了炫目的衣服，然后一整排地排列在后臺，面無表情地等待出場?！ ∥以诤笈_，從她們身邊找縫隙穿過，好像闖進了巨人專門放洋娃娃的房間。大量的紗、蕾絲、花朵、顏色。拂過我的耳邊，窸窸窣窣，好像洋娃娃在耳語，但其實她們并沒有人講話?！ ∵@時候，如果突然聽見一聲"我常?？茨愕墓?jié)目哦"，真會小小愣住，好像冷不防被人從云端叫住一樣。 實在很難記得模特兒也就是一群十七、十八歲的少女，我朋友說，太高的人，會給我們這些一般人"奇觀"的感覺。我們會贊嘆、會懾服、事后也會想念，但我們不太會覺得，我們也可以跟"奇觀"聊天。就好像我們不會想到可以跟大峽谷、或者跟天上放的煙火聊天一樣。 我到現(xiàn)在都還記得，我的第一個節(jié)目就遇到一群模特兒，她們就在美麗又冷漠地經(jīng)過我旁邊時，忽然回過頭來說了一句"有看你的節(jié)目哦"?！ ∧鞘瞧婷畹母杏X，但我也一下就忘記了，直到下一次遇到模特兒，再聽到同樣的話，又會驚訝一次，再聽到一次，又驚訝一次?！ ∥揖褪菦]辦法把她們常成和我一樣的人類，我知道這很頑固，也很不專業(yè)，但那又怎樣呢？這種自得其樂的偏見，可以帶來額外的快樂，因為感受到"物種之間交流的和平"?！ ⊥挕粗鞒秩诵菹⑹摇怠 ∮H愛的寶寶： 童話。 據(jù)說是為了兒童而寫的故事，但常常殘酷到像我這樣的大人嚇一跳的地步?！ ∥疫B三只小豬蓋房子抵擋肺活量很大的大野狼這個童話，都忍不住覺得三只小豬活得真辛苦，也不喜歡野狼欺負(fù)蓋不起堅固房屋的小豬?！ ?根本就是窮小豬的一場惡夢嘛！"我實在不覺得講這個故事給小孩聽，而且繪聲繪影到小孩子聽得呵呵笑，是多讓人舒服的事?！ ∫陨?，寶寶，是我想太多了?！ 砟闵磉叺拇笕耍瑫v一堆像這樣沒心肝的童話來幫襯你長大，你聽的時候不會想這么多，你會像食量很大的小貓頭鷹那樣，來者不拒地吞下一個又一個沾帶著人生血腥氣味的故事，笑嘻嘻地聽，笑嘻嘻地變成大人。然后，偶爾體會到：寫這些故事的人，恐怕有被人生折磨到?！ ∥易钕矚g的一個童話：錯，不是安徒生的《人魚公主》；錯，不是王爾德的《快樂王子》?！ ∥沂冀K最喜歡的一個童話，是《斑衣吹笛人》?！ “税倌昵暗牡聡〕?，出現(xiàn)鼠患，全城束手無策，只好打算棄城逃走。這時，出現(xiàn)了斑衣吹笛人?！ ∷b的花色古怪、腰上插著笛子，他說他能清除老鼠，但要收一筆酬勞。小城的居民說，只要能趕走老鼠，付他五十倍的酬勞都行。 斑衣吹笛人拿出笛子，吹起輕柔曲調(diào)，所有老鼠紛紛從溝里房里柜下床底跑出來，跟在吹笛人的后面?！ 〈档讶俗叩胶舆叄^續(xù)吹著笛子，老鼠如癡如醉一批接著一批跳進河里，全部被河水沖走了。
第27節(jié)：反正就這樣(電視臺一角)
居民高興得要命，但吹笛人索取酬勞的時候，居民卻說沒錢可付?！ 〈档讶四x開小城。當(dāng)天晚上，月亮高掛天空，家家安睡，到了半夜，小城的空中忽然響起了清澈的笛聲。笛聲飄動著，每一家的小孩都從家里跑到路上，跟在斑衣吹笛人的身后?！ ∷贿叴抵眩贿呁缴献呷?，所有小孩跟在他身后，走著走著，月光漸漸被云擋住，吹笛人和小孩越走越遠，最后全部消失在山里面?！ ∪?，只有一個柱拐扙的小孩，因為走路速度追不上隊伍，最后一個人哭著回到城里，哭著跟所有大人說，他追不上其他的小朋友，大家都走了，把他一個人拋下?！ ∮H愛的寶寶，那些小孩去哪里了？ 親愛的寶寶，我為什么有時會隱約地覺得，那些被笛聲帶走的小孩，才是幸福的？ 反正就這樣〈電視臺一角〉 親愛的寶寶︰ 到底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情，能讓你比較特別，還是每個人都不會做到的事情，能讓你比較特別？ 邏輯上來看，當(dāng)然是別人不會做的事情，才能令你特別。如果你會飛，你絕對特別；如果你會飛還會生蛋，那你特別死了?！ 〉婀值氖?，在我工作范圍里，最紅的、最名利雙收的人，做的通常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唱歌、跳舞、說話?！ 〖词古碾娪盎螂娨晞〉娜?，也有同樣的情形：最賣座的戲，拍的都是最普通的故事，辛苦的戀愛、失散的親子重逢、正義對抗邪惡，這些老掉牙的主題?！ ‰y道歷來成千上萬的奇人們所表演的異事還不夠特別嗎？吞劍的、吐火的、被卡車壓過毫發(fā)無傷的、用鼻子吹奏長笛的，不夠特別嗎？ 或者，拍戲的人三不五時造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故事，像是：有人死了卻不知道自己是鬼、車禍造成兩人的靈魂對調(diào)，不都是很特別的故事嗎？為什么這些奇特的故事只能偶爾出頭，卻永遠不會變成主流，永遠不能取代陳腔濫調(diào)的愛情與戰(zhàn)斗？ 這似乎說明了大多數(shù)人的基本要求：人要感覺到娛樂、安慰或放松時，并沒有要追求離奇的、超越一般經(jīng)驗的太多的東西?！ 『苌偃藭胍焯炜椿鹕奖l(fā)或海豹獵食企鵝的奇觀，但很多人可以天天看一家老小每日發(fā)生的生活瑣事編成的連續(xù)劇。 史上紅極一時的歌手或主持人成千上萬，但紅極一時的魔術(shù)師，用一只手就可以數(shù)完。難道變魔術(shù)比唱歌、說話要普通嗎？ 當(dāng)然不是。變魔術(shù)很難，既難熟練、有難創(chuàng)新，但觀眾很少為魔術(shù)師瘋狂；也許會贊賞，但實在很少會像見到偶像那樣聲嘶力竭地尖叫到落淚或昏倒?！ 〕?、跳舞、說話、講故事，都是很原始的技能，實在很難想象，場景從洞穴里、火堆旁轉(zhuǎn)為劇院舞臺、再轉(zhuǎn)為電視、再轉(zhuǎn)為網(wǎng)絡(luò)，而最打動人心的，依然是這幾件事情?！ ∥页３１粏柕绞裁礃拥娜藭t？什么樣的故事會賣錢？ 很遺憾的，答案很老套?！ ∪祟惪峙聸]有自己所想象的那么喜歡新鮮事。
第28節(jié)：讀書節(jié)目(拍照的角落)
讀書節(jié)目〈拍照的角落〉 親愛的寶寶： 和你最親的那個女生，一天下午收到我的簡訊。我在簡訊里，對她整個人做了個簡單、但充滿善意的結(jié)論。 她顯然有點意外，因為我們其實常見面的，沒事忽然隔空下起結(jié)論來，未免太嚴(yán)重?！ ∥腋嬖V她，因為我正在錄我讀書節(jié)目的最后一集，心中充滿了"就此結(jié)束"的感覺，再加上一點"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醒悟，但這些我都不想讓看電視的觀眾察覺。畢竟只是個冷門的讀書節(jié)目，人家偶爾看兩眼多半不看，不用到最后一集就把氣氛搞沉重。所以，就把這個心情，轉(zhuǎn)移到她頭上去了。 "怪不得，我還以為你什么時候嘴變這么甜了呢，還是很謝謝你啊，讓我高興死了。"她回了簡訊?！ ≡陔娨暽辖榻B讀書，永遠都有白費力氣的感覺。重度依賴電視的人、和重度依賴書的人，對人生懷抱的期望是不同的。讀書自由、私密、自說自話、自己往火坑跳，一切激動暗中發(fā)生，而電視要求熱鬧、直接、一切公開，兩個經(jīng)驗很難疊在一起。我對我的讀書節(jié)目，常常像面對一個不討喜的孩子，這孩子很別扭，但你知道不全是他的錯。 當(dāng)這個孩子說要離你而去時，你知道他不是修成正果，而是要搞更嚴(yán)重的自閉去了。你也知道那應(yīng)該會更適合這孩子，但你也知道，他跟這個世界打照面的機會更少了。 錄制最后一集，好像是目送他的背影，看他背著小包袱，往森林里走去?！ ∥耶?dāng)然會感傷，但更多的、我當(dāng)時沒有察覺的心情，應(yīng)該是羨慕吧?！ ∥伊w慕他。 我跟這世界打太多照面了。 值得〈家〉 親愛的寶寶： 雖然不能說得很斬釘截鐵，雖然平常很容易就會感到或多或少的不值得，但是我還是想要試著說出這句話： 寶寶啊，人生是值得活的。 我懂什么呢？在這么多這么多活過又死掉的人生面前，我所依據(jù)的，無非也就是我自己這個小小的人生而已。 小小的、沒頭沒腦的人生?！ ∥宜錾倪@個使用中文的地方，俯拾皆是老氣的人生態(tài)度。我小時候手邊堆放的那些厚厚的書、印滿了千百年前的人得到的人生結(jié)論，四個字的、五個字的、七個字的，都有?！ ∥译S手翻一頁，就會詫異一次，詫異人是這樣活下來的。比方說，我會翻到一句四個字的，說你如果在別人種瓜的田里就別蹲下來穿鞋，免得別人以為你找機會偷他的瓜。再翻一頁，又是一句四個字的，說有一個不識貨的暴發(fā)戶，明明買到了一顆上好的珍珠，卻只喜歡裝珍珠的那個華麗的盒子，他竟然大方地付錢買走了盒子，反而把盒子里的珍珠丟下給店家說他不要?！ ∥夷闷鹆硪槐竞駮?，隨手翻一頁，里面的句子都押韻，念起來很好聽，但感情都很特別。這一首是四個字的，說："青色的是你的衣衫，晃動的卻是我的心。" 再換一首，是五個字的，說："白天這么短，夜晚這么長，當(dāng)然要點起蠟燭啊到處去游蕩。" 再換一首，七個字的，"我如果是蠶，我會吐絲吐到我死為止，我如果是蠟燭，我會燃燒到變成灰，我的淚才算滴完。" 我看著這些奇妙的字，詫異著大人有這么多各自找到的、活下去的方法，這么珍重地想告訴別人，告訴連他們自己也不能想象的、千百年之后的人。
第29節(jié)：人生好像會很復(fù)雜
小時候的我，并沒有因此覺得接下去的人生好像會很復(fù)雜，反而興味盎然地翻著這些人認(rèn)真寫下來的話，想象著各式各樣的人生?！ ∮行┬r候讀到的故事也很奇怪。故事可能兩句話就講完了，卻讓我很久很久地發(fā)愣?！ ?有一個人睡著，夢見自己是蝴蝶，結(jié)果他醒過來后，就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他睡著，夢見自己是蝴蝶，還是有一只蝴蝶睡著以后，夢見自己是他？" "有一個被很多人追著跑的和尚，逃到一條河邊，結(jié)果看見一個尸體從上游漂過來，他靠近一看，發(fā)現(xiàn)那個尸體，竟然是自己。" 這一類的故事，藏在沒人注意的這里那里，沒事就會讓我眼睛一亮?！ ∥乙欢◤拇税蛋档貙θ松⒘艘稽c點戒備?！ ∥议L大以后，喜歡很多幼稚膚淺的東西。我去美國那個充滿陽光和微笑的加州，去學(xué)拍電影的時候，一點也不介意我的美國同學(xué)們從來沒聽說過深沉的、充滿玄機的歐洲電影；也沒聽說過喜歡搞曖昧、追求意境的東方電影。我喜歡他們理直氣壯地把電影就當(dāng)成是能賺大錢、能逗人大哭大笑、能給人力量，也能讓人逃避的娛樂貨品?！ ∥疫x課時會選充滿不倫和謀殺的黑色電影，會選充滿愚蠢怪物和爛特效的科幻恐怖片。我喜歡那些故作冷酷的偵探、怪異的殺人方式、孤立的英雄，還有滿腦子漿糊的外星人。 我也喜歡那個年輕國家一些孩子氣的事：沒事就擁抱、同不同意當(dāng)面說開、隨口開玩笑，以及，很認(rèn)真地想要相信"誠實、正義"這些簡單明了但不實際的原則?！ ∥矣行┰跉W洲求學(xué)，或者在美國一些比較森嚴(yán)的大學(xué)求學(xué)的朋友，都覺得我怎么會在求知這方面這么不想長大、這么口味古怪?！ 殞?，雖然我很少察覺，但恐怕事情正如一位和我同住一島的作家所提示的： 我的靈魂有點太老了， 我太早就聞夠了衰老的氣息， 我只好倒過來活。 寶寶，你所出生的那個家庭，會給你很多東西，有些你會理所當(dāng)然地收下，比方說名字、比方說他們在這世上存在的方式、他們交往的人、他們的愛或不愛?！ ∧阌锌赡軙裎疫@樣，到某個年紀(jì)就掙脫一些、到某個年紀(jì)又撿回來另一些?！ ∪绻X得衰老的氣味太強了，就不知不覺地往游樂園方向走去。如果太受寵愛了，就可能被不把自己當(dāng)回事的人所吸引?！ ∫苍S這樣粗糙地描述起來，會給人一種徒勞無功、反反復(fù)復(fù)的感覺。 但那只是描述的語言太無能罷了。 反反復(fù)復(fù)會無聊嗎？ 太陽每天都升起一次、降下一次，但只要我從對的地方望過去，日出和日落都還是讓人目眩神馳。 每一場雨都還是能讓人狼狽或感傷，每一道閃電還是有魄力，每一道海浪、每一陣微風(fēng)……全都是反反復(fù)復(fù)，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的。寶寶，我對這些從來沒有覺得無聊過。 我的工作，做電視，倒是常令我感到無聊的，原因很簡單：我知道自己在遞送遠超過人生所需要的故事，不管是駭人的、感人的、好笑的，還是好哭的故事?！ ∫粋€像樣的人生，哪里會需要知道這么多故事？會需要看這么多長得這么好看的人？
第30節(jié)：人生是值得活的
這擺明了是一件勉強的事，參與制造的我，本來就應(yīng)該感覺到一點起碼的不安。 其他的工作，幫人減肥的、設(shè)計電腦程式的、挖鉆石的、收稅的、賣房子的、造汽車的、賣小狗小貓的，在做著各式各樣工作的人，也都應(yīng)該感覺到這份起碼的不安?！ ∪绻覀兯龅氖窃诿銖姳舜说娜松?，這種勉強造成的不安，是會干擾我，但還不足以掩蓋那些很根本的喜悅和悲傷?！ ∥乙坏┙?jīng)歷了那些最根本的喜悅和悲傷，我就還是相信：人生是值得活的。那些零碎的不安，沒什么殺傷力?！ 】v然我是一個這么愛懷疑的人，我也愿意把這懷疑，當(dāng)成是人生值得活的重要原因之一。 當(dāng)然也會有人覺得人生是不值得活的?！ ∫矔腥擞X得想法是不值得這樣花時間寫下來的?！ ∷麄冇兴麄兠鎸θ松姆椒ǎ也灰粯?，這本來就是一個冰與火都存在的世界?！ 殞毎。沂呛芎闷妫愕娜松鷷呦蚰睦?？我甚至還在好奇，我的人生會走向哪里？ 但愿當(dāng)你也感受到這份好奇的時候，會欣然同意這好奇是樂趣，而不是負(fù)擔(dān)。 然后有一天啊，寶寶，你也會微笑地點點頭說：是啊，人生是值得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