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2004年6月17日
從加德滿都向西北方向走二百公里山路,便到了美不勝收的博克拉.據(jù)說很多西方老者愿意在這個山高路險的小地方了此殘生.韓素音女士寫過的那座還年輕的山,也在這里. 喜馬拉雅山為它擋住了北方的寒流,讓天下的花樹盡在南破的陽光下燦爛.但依傍著雪山它又不可能炎熱,剛剛?cè)芑难┧惯@里的水道成為南方一切大河的上游.我們乘坐一種拉纜浮筏渡過寬闊的雪水河,住進了腳下的一家叫做魚尾山屋的旅館.伙伴們被這兒的美景所吸引,各自走散了,我則在山屋附近漫步,繼續(xù)梳理我一路的感受.此處已經(jīng)有點冷,現(xiàn)在我在火爐邊拿起了筆.昨天勾畫了幾大文明衰落的各自原因,但是,總應該還有一些共同規(guī)律吧?找出了這些共同規(guī)律,實際上也就找到了中華文明長期延續(xù)的原因,只不過兩者正好相反罷了.
我們看到的每一個文明發(fā)祥地,在地理位置上幾乎都被荒味之地覬覦和包圍.文明的重大發(fā)端都是奇跡,而奇跡總是孤獨.它突然地高于周邊生態(tài),這是它的強大,也是它的脆弱.文明以自己的繁榮使野蠻勢力眼紅,又以自己的高雅使野蠻勢力自卑,因此野蠻遲早會向文明動手,而一旦動手,文明很容易破碎.因此我們看到了,任何文明都要為自己筑造那么多城堡.當文明的力量汲取了太多的血淚教訓,也會主動出擊,開始是想以野蠻的手段阻擋野蠻,久而久之,遠距離征戰(zhàn)漸漸成了某些文明的癖好.它們一時變得強健而雄壯,但歷史最終記下了一個結(jié)論;任何軍事遠征,都是一種文化自殺.因為各個文化都有自己的體量定位,沒有邊界的文化就像沒有皮膚的肌體,豈能生存?這一點,不僅埃及,波斯有過教訓,連“泛希臘化”的遠征也沒有對希臘文化帶來好處.征戰(zhàn)一旦勝利一定伴隨著文化奴役,這對被奴役的文化是一種毀滅性的摧殘,這我們在埃及,耶路撒冷,巴比倫,伊朗,印度都看到了.但是另一方面,勝利者的文化也未必勝利,因為它突然成了奴役別人的武器和工具,必須加注大量非文明的內(nèi)容,到頭來只能是兩敗俱傷.
得出這個結(jié)論后我再一次感到欣喜,因為我們中國古代的君王都不喜歡遠征別國.當然這與他們自以為天下中心的觀念有關,但這種觀念本來也有可能成為進攻別人的理由.中華文明從根子上主張和平自守,我們從小就會背頌的杜甫的那幾句詩很能慨括這種代代相傳的觀念:”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由此,我也找到了中華文明幾千年沒有敗亡的重要原因.我曾在幾萬里奔馳間反復思忖:你看在中國商代,埃及已經(jīng)遠征了西亞;在孔子時代,波斯遠征了巴比倫,又遠征了埃及;即使到了屈原的時代,希臘的亞歷山大遠在遠征埃及和巴比倫,而且無論是波斯還是希臘,都已抵達印度------
總之,在我們這次尋訪的非洲,歐洲,亞洲之間的遼闊土地上,幾大文明古國早已打得昏天黑地,來回穿梭,沒有遺落.說有遺落,只有我們中國.中國也打,大多只是內(nèi)部爭權(quán),或掃掃周邊的兇奴之類,與人家一比簡直是徹底的本分.中華先祖選擇這種態(tài)勢也許是不自覺的.因為從地理方位說,中華文明的西部,北部邊緣是茫茫戈壁,西南邊緣是世界屋脊,客觀上使遠征的軍隊無法出入:從文明類型上說,中華文明的主體是農(nóng)耕文明,而不是海洋文明和游牧文明,農(nóng)耕文明的基本生態(tài)是聚族而居,春種秋收,男耕女織,在本性上不謀求萬里之外的領土統(tǒng)治.我們民族的第一圖像是長城,那也只是自己的護墻而已. 開始修筑時只是為了防范,但在里面住了千百年,也就漸漸養(yǎng)成了群體心理.消極的,是太封閉,積極的,是不遠征.這次沿路看了那么多不同時代,不同國家的遠征軍的城堡,戰(zhàn)壕后,便想, 等這次旅行到達終點,我要向長城敬個禮,因為我終于明白它的基本含義是安分守己. 如此龐大的文明一直采取這個態(tài)勢,實在是人類文明的一大幸事.
除戰(zhàn)爭之外,衰落的第二個原因是社會失序.戰(zhàn)爭對文明的破壞,首先從破壞秩序開始.這種破壞也包括侵略者在動員和組織戰(zhàn)爭時對本國文明進行軍事化的搓捏.即使沒有戰(zhàn)爭,文明自身與別種文化行為的關系,結(jié)果造成大量高智能的紛爭,有時還需要低智能的勢力來進行粗魯調(diào)解,這種現(xiàn)象在世界歷史上可以說是比比皆是;更普遍的問題是文明與權(quán)力的分離,使兩方面都建立不起自身的秩序系統(tǒng),遲早在抵牾中失序.文明越高抵牾越強,失序的后果也越是嚴重.這就是為什么,現(xiàn)在世界上多數(shù)古文明的發(fā)祥地在社會秩序上而遠遠比不上其他地區(qū).平心而論,對這一點我過去感受不深.只覺得秩序是一種天然存在,差別在于要老秩序還是要新秩序.我們這一代一直在與形形色色的老秩序奮戰(zhàn),積累了大量這方面的話語.這個體制長,那個體制短的討論其實始終停留在相近的語法系統(tǒng)里,否則何以討論得起來?但這次考察對我們這批人印象最深的,是比較徹底的社會無序現(xiàn)象.
一千公里,一千公里的看過去,總是有那么多無所事事的窮人站在堆積如山的垃圾上.讓這些窮人彎下腰來把垃圾清除掉,然后給一點酬勞,酬勞來自合理的稅收,這就是社會管理,說起來容易,但能夠做到的地方卻很少.既不是在貧民窟,也不是在難民營,更不是地震之后,或洪水剛過,而是好些國家的基本民生狀態(tài)歷來如此,這就不能不讓人震驚了.
一代代下來,很多窮人已失去勞動習慣,肥沃的田野沒什么人在耕作.極少數(shù)人暴富,住在城里,其中幾個在玩政治.以前在電視里見過的一些風度翩翩的政治人物,都被對手指控為大貪污犯,但對手也相差無幾.更可怖的是,怎么選舉,怎么投票,總也逃不出這幾個圈子,這幾個家族.赤地千里,餓漢遍野,與他們無關.于是,不僅道路破敗,衛(wèi)生惡劣,人口爆炸完全沒有人管,而且還有那么大的區(qū)域不在政府軍警的控制之內(nèi),有些地段政府只能控制一些主要公路,路邊的廣闊土地完全是不知所云的世界.我一再站在這樣的土地上傻想,究竟是什么樣的社會改革,才能解決問題呢?面對眼前的一切,我甚至對以前覺得不應該采取的強烈手段,也可以理解了.想一想,怎么才能使這密密層層蓬頭垢臉,目光呆滯的人群成為社會進步的正面力量,然后讓他們送自己的孩子去接受教育呢?這是文明的起點,居然直至二十世紀末世界上還有那么多地方?jīng)]有進入,很多地方還是古代文明的發(fā)祥地.
無序?qū)ξ拿鞯脑崴?比其他任何力量都嚴重,甚至超過戰(zhàn)爭.這里邊有一些令人傷心的邏輯,即有些無序是文明本身帶來的.例如文明會吸引野蠻,文明會助長霸業(yè),文明會滋生無聊,文明會提供紛爭的借口,動突的依據(jù),攻陷的邏輯,文明會養(yǎng)育敏銳的刀筆,陰郁的計謀,激憤的口舌等等,但到頭來損害最大的還是文明.因此,對一種悠久漫長的文明來說,為了避免無序的損害,唯一的方法是組建一個既有文明職能,又有管理權(quán)力的體制.中國古代通過科舉取仕而組建文官體制的辦法實行一千三百余年,有效地維持了中華文明的秩序.這種秩序既有積極方面也有消極方面,我在<<十萬進士>>一文中曾作過系統(tǒng)分析,而這次到其他幾個文明發(fā)祥地一看,更明白那實在是我們祖先的一個天才創(chuàng)舉. 選拔這些文官的標準,就是儒家文化.儒家文化恰恰注重 “治國平天下”,不是空論玄談,因此確實也能把地方上的事情管理起來.不斷選拔,不斷考試,又使儒家文化擁有了大批的研習者和實行者,它也就活生生地延續(xù)下來了.中華文化既沒有在無序中崩潰,也沒有在無序中風干,都與此有關.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尼泊爾博克拉,夜宿Fish TailLodge旅館
注:這是網(wǎng)上抄錄的,因為我沒有買到<<出走十五年>>.大一號的字是這次出書加上的.我全文抄錄余秋雨先生的這兩篇文章,一是學習,二是批判.也可以使沒有讀過這兩篇文章的網(wǎng)友,讀讀看看,我的批判是否合情合理.我準備從以下幾個方面批判.
1,批判余秋雨“中華文明從根子上主張和平自守”的唯心史觀;2,批判余秋雨長城的“基本含義是安分守己的和平”的唯心史觀;3,批判余秋雨:野蠻打文明,文明搞遠征 的唯心史觀;4,批判余秋雨;假仁假義的唯心主義文化情感;(2011-3-1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