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按語：巴洛克畫派的天才畫家卡拉瓦喬442歲生日（9月29日）快到了。這篇大約三年前寫的文章，被收在以諾出版社出版的《繪畫大師的心靈世界》中。在此重新貼出。一個節(jié)錄版最近刊登于《OC雜志》第121期，2013年10月出版。
還原卡拉瓦喬–天使與惡魔的交戰(zhàn)
OttavioLeoni所繪卡拉瓦喬，1621
今（2010）年是卡拉瓦喬逝世400周年，二月開始，羅馬從世界各地收集了24幅主要的作品，主辦了隆重的作品展。開展前就已經(jīng)轟動，售出了五萬張票。人們從世界各地趕來參觀，真是盛況空前。在我提筆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七月初），這個展覽才剛剛結(jié)束。
卡拉瓦喬（MichelangeloMerisi da Caravaggio，1571年9月29 –1610年7月18）只活了不到39年，他傳奇的一生可能是所有畫家中最戲劇化的。雖然他被公認(rèn)為當(dāng)時羅馬最出色的畫家，也是啟迪巴洛克畫派（甚至有人說，是啟發(fā)現(xiàn)代繪畫）最重要的寫實畫家。然而因為史料有限，關(guān)于他迷樣的人生，似乎總有一些不同的說法。我們?nèi)绻プx他的傳記，不同的作者也有不同的解釋和觀點(diǎn)。
發(fā)跡
卡拉瓦喬應(yīng)當(dāng)稱作：米開朗基羅·梅里西·達(dá)·卡拉瓦喬（“達(dá)·卡拉瓦喬”只是說明他是從卡拉瓦喬來的）?！懊防镂鳌钡钠捶ê芏?，有個傳記作者干脆稱他為“M”。最可靠的說法是，他出生在米蘭，4-5歲時為了逃避黑死病，全家搬到附近的小鎮(zhèn)卡拉瓦喬。他就在這里長大，因此一般人就叫他卡拉瓦喬。他5歲的時候，父親和祖父因黑死病在同一天去世。19歲時又沒了母親，全家就因此四散了。可猜想，他沒有一個快樂的童年。
那時羅馬教廷正在積極地推動各種反制宗教改革的措施，大量建筑天主教堂，所以需要大量的藝術(shù)品來作裝飾。當(dāng)時北方的新教徒認(rèn)為，基督教信仰最重要的是圣經(jīng)，教會傳統(tǒng)和教堂里的藝術(shù)品不過讓人分心，甚至有可能成為偶像，應(yīng)當(dāng)除去。天主教會卻認(rèn)為，對那成千上萬不識字的平民，教會中的藝術(shù)品和裝飾就是他們的宗教課本。因此，這些藝術(shù)品就成為宣揚(yáng)天主教，對抗新教的重要教材?？ɡ邌陶霉昶涫ⅲ谶@個時候從米蘭來到了羅馬，當(dāng)時他21-2歲（1592-3年）。
卡拉瓦喬的確是個繪畫天才。他獨(dú)創(chuàng)了一種激進(jìn)的，帶著濃厚自然主義意味的寫實畫，雖然所繪的多是歷史上的宗教故事，用的卻是16世紀(jì)末的社會場景，加上強(qiáng)烈的明暗對比，和非常戲劇性的表達(dá)方式，常常達(dá)到震撼性的效果。
要知道，羅馬雖然是教皇的所在地，但是在梵蒂岡之外，它卻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繁華城市，里面充滿了各行各業(yè)的人士，包括做小買賣的、賣藝的、半吊子軍人、騙子、討飯的、妓女戶、、、要在這里討生活還真不容易，尤其是剛來羅馬的人。
那時候，新來的藝術(shù)家要在羅馬討生活，都要遵循一定的程序。他們首先要臨摹到處可見的雕像。其次，他們要到教堂或是美術(shù)館臨摹名畫（例如，拉斐爾），臨摹得越完美，人體越理想化，就越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但是這位從米蘭來的卡拉瓦喬卻是與眾不同，他到街市上去采取實景，而不是理想化的模特。例如這幅早期的《有病的酒神》。
《有病的酒神》，67 x53公分，1593，羅馬博格瑟畫廊
酒神在希臘羅馬的神話里不只是代表酒與歡樂，他是新生與美麗的象征，激發(fā)詩歌和繪畫。據(jù)說，他用自己作模特?？ɡ邌痰木粕竦瓜袷莻€病人，可能是前夜飲酒過度，剛剛醒過來。他皮膚發(fā)綠，嘴唇灰白，兩眼無光。就連他手中的葡萄也似乎并不新鮮。那個拿著葡萄的手，指甲上還沾著污垢。以其按照傳統(tǒng)，畫出具有完美人形的神祗，他卻把神祗畫成一個酗酒過度，并不完美的人。這就是卡拉瓦喬不按牌理出牌的創(chuàng)作風(fēng)格。
他的作風(fēng)被一位顯赫的紅衣大主教看中了。紅衣大主教弗朗西斯科·馬利亞·代爾蒙特（FrancescoMaria DelMonte）不但買了他《紙牌作弊老手》的畫，還邀請他搬入自己的宮殿，里面有各樣的才智人士，包括詩人、畫家、建筑家和哲學(xué)家，還有各種高級的享受。他可以安心作畫。在主教這里，他畫了許多我們今天熟悉的作品。例如：《音樂家們》、《琉特琴師》和微醺的《酒神巴克斯》。
《音樂家們》，92 x118.5公分，1595，紐約曼哈頓大都會藝術(shù)博物館
左邊拿葡萄的是愛神邱比特。中間彈琉特琴的音樂家，用的是藝術(shù)家馬里奧·明尼蒂（MarioMinniti），這位歌手眼中含著淚珠，似乎深深為音樂所動。面朝觀眾的音樂家，用的是卡拉瓦喬自己。這些音樂家都擠在一個小室里，彈琴唱歌。因為空間很小，距離又近，讓觀眾似乎有不小心闖入別人隱私的局促不安的感受。
《琉特琴師》，94 x119公分，1595-6，圣彼得堡埃爾米塔日博物館
這幅畫有幾個不同的版本，分藏在不同的博物館里。畫中的音樂家還是用明尼蒂做模特。
《酒神巴克斯》，95 x85公分，1597，佛羅倫薩degli Uffizi畫廊
這位半裸的酒神斜靠在椅子上，桌上有瓶紅酒，手上還拿著一杯紅酒，一付微醉的樣子，似乎在勸觀眾參加飲宴。這位模特還是明尼蒂。在這三幅畫里，明尼蒂都帶著曖昧、挑逗的神態(tài)。事實上，明尼蒂還出現(xiàn)在卡拉瓦喬許多其它畫里，那時候沒有“同性戀”這個名詞，但是明尼蒂顯然是他最親密的“同伴”，在主教的宮殿里，他們合住一室。現(xiàn)代寫傳記的人在卡拉瓦喬的“性傾向”上面還是意見分歧，有些作者努力想證明卡拉瓦喬沒有同性戀的傾向，但，不知是否現(xiàn)代人的偏見，也有不少人認(rèn)為他是“雙性”戀者。（注：卡拉瓦喬似乎特別喜歡用少年男子做模特。還有幾位“同伴”也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他的畫里。）
但這只是在私人圈子里作畫，引不起廣大的注意。直到主教委托他為新蓋的教堂作畫，這才一炮而紅。他第一批被委托的三幅畫，今天還掛在羅馬的（法國）圣王路易堂（SanLuigi dei Francesi）里的康塔熱里小堂（ContarelliChapel）之內(nèi)。其中最出名的是《圣馬太的蒙召》這幅巨畫，畫的是耶穌呼召稅吏馬太做門徒的故事。
“耶穌從那里往前走，看見一個人名叫馬太，坐在稅關(guān)上，就對他說，你跟從我來。他就起來、跟從了耶穌?！保ㄐ录s馬太福音9章9節(jié)）
《圣馬太的蒙召》，322 x340公分，1599，羅馬圣王路易堂
這個場景很可能取自羅馬的一個酒店，右邊射下的強(qiáng)光，照在一伙正在桌上玩游戲的稅吏身上。這時耶穌帶著使徒彼得忽然出現(xiàn)，耶穌用手指著馬太，似乎在說：“你”。耶穌的身體幾乎完全被彼得所遮住，除了右手臂和部分臉孔，完全隱在暗處。彼得也用手指著馬太，好像在說，“是他嗎？”除了數(shù)錢的青年（猶大？），所有的人都朝著右邊看著，馬太用手指著自己胸膛，似乎在說：“是我嗎？”圣馬太的蒙召超乎常情，因為替羅馬人辦事，欺壓猶太人的稅吏，是當(dāng)時社會上人人所不恥的“猶奸”，竟然蒙到選召，上帝竟然選召世人以為不配的小民、甚至“刁民”，其象征性的意義非常鮮明。
這幅有強(qiáng)烈寫實意味的作品，突破了傳統(tǒng)的作風(fēng)，強(qiáng)烈的明暗對比讓整個畫面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他違反常理，把耶穌放在暗處，而把罪人馬太放在強(qiáng)光之下。這種構(gòu)思在16-17世紀(jì)是絕無僅有的，的確達(dá)到了震懾性的戲劇效果。耶穌的手指和那道照著馬太的光線代表了上帝的恩寵，讓人想起了在圣保羅教堂里面，西斯廷小堂天花板上，米開朗基羅所畫，上帝創(chuàng)造亞當(dāng)?shù)木跋蟆Ｄ抢?，上帝的手也是這樣指著亞當(dāng)。
在《圣馬太的蒙召》這幅畫的對面，掛著的是《圣馬太的受難》這幅巨畫。
《圣馬太的受難》，323 x343公分，1599-1600，羅馬圣王路易堂
兇手- 圣馬太 -卡拉瓦喬
根據(jù)傳說，圣馬太是在舉行崇拜儀式的時候被埃塞俄比亞（Ethiopia）國王派人刺殺。兇手站在畫的正中央，神情兇狠，拿著劍，正要刺下。周圍是那些不知所措的驚恐人群。馬太躺在地上，一束光線聚焦在他身上。馬太一手高舉，但那并非害怕的表示。他正在迎接殉難的來臨，伸出的右手，是要與天使的樹枝相連?？ɡ邌淘僖淮斡脧?qiáng)烈的明暗對比，以突出前景戲劇化的效果。值得一提的是，他把自己也畫在里面，躲在背后觀看這壯烈的一幕。這是典型卡拉瓦喬的作風(fēng)，他拆除了觀眾與畫布之間那個安全的障礙，把你我硬生生地推入畫面，讓我們有點(diǎn)張皇無措。
圣王路易堂里的康塔熱里小堂實景一角。其中《馬太與天使》這幅畫本文沒有介紹。
追逐
因為這幾幅畫的成功，卡拉瓦喬一夜之間在羅馬成為名人，越來越多委托畫的請求擁上門來。這似乎是他人生的轉(zhuǎn)折點(diǎn)，成功可能最能顯示一個人的本性。他變得越來越忘形，他身帶佩劍和匕首，帶了個跟班，到處游蕩。他行為囂張，滿口粗話，經(jīng)常訴諸暴力解決問題。他狂妄到一個地步，當(dāng)他作神甫的弟弟來看望他時，他甚至拒絕認(rèn)他為兄弟。
這時，他已經(jīng)是羅馬最有名的畫家，喜歡穿著高級的絲綢品，而且是一直穿到爛。他被捧著，有很多有權(quán)勢的朋友。但是，他易怒、粗暴、好斗、出言不遜的個性，使得他屢次觸犯法律。1600年到1606年之間，他多次入獄，不是傷害罪就是毀榜罪，但是最后，幾乎每次都被他那些有權(quán)有勢的朋友所開脫。這位新秀本來可以作個英雄，成為人人景仰的對象。然而，這是卡拉瓦喬：畫家和惡棍，美麗和丑惡，都集中在這個復(fù)雜的人身上?？膳?！又復(fù)可嘆！
然而，這位罪犯卻最能把握，并且能生動地表達(dá)，上帝愛人的信息?？赡苷且驗樗约荷钤陉帨侠?，也最需要上帝的愛和寬恕吧？
《懷疑的多馬》，107 x146公分，1602-3，波茨坦無憂宮
例如，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像他一樣捕捉這個情景。這幅《懷疑的多馬》描繪耶穌引導(dǎo)著多馬的手，深深地探入自己受創(chuàng)的傷口。他只是為了要幫助多馬認(rèn)識，他真的復(fù)活了。耶穌的關(guān)懷與諒解，多馬的認(rèn)真與好奇，都生動地展現(xiàn)出來，讓尋道者無法不動容。這樣鮮活、感人的景色，讓我們幾乎透不過氣來，絕非坐在殿堂里的貴族或神學(xué)家可以想象出來的。他一定是熟悉下層人民的生活，也認(rèn)同他們內(nèi)心的困惑。
《馬利亞與朝圣者》，260 x150公分，1604，羅馬圣奧古斯丁教堂
這幅《馬利亞與朝圣者》又是另外一個例子。赤足的圣母馬利亞與赤身的圣嬰，在一個樸實無華的門口，接受朝圣者的敬拜。這兩位農(nóng)夫拄著拐杖，一身污泥，赤足從遠(yuǎn)處跋涉到此，連腳板的老繭都可以看得清楚。許多高尚的人士（包括卡拉瓦喬的對頭）嘲笑這幅畫趣味低俗，不但沒有讓圣母出現(xiàn)在更高貴的場所，甚至還讓污泥玷污了圣母和圣嬰。然而，對那些從各地千辛萬苦，遠(yuǎn)來朝圣的平民，當(dāng)他們看到這幅畫的時候，能不感動嗎？像這樣的寫實，當(dāng)時也只有卡拉瓦喬畫得出來！
《耶穌下葬》，300 x203公分，1602-3，梵蒂岡畫廊
被認(rèn)為是反宗教改革的名畫《耶穌下葬》，如今被收藏在梵蒂岡的博物館里。尼哥底母和約翰抱著耶穌的身體，約翰的手正按在被槍刺傷的創(chuàng)口。畫里的耶穌雖然沒有生氣，但卻是一位壯碩的漢子，不像有些畫中那么瘦弱，或是輕飄飄，真給人“道成肉身”的沉重感。后面有三位馬利亞，抹大拉的馬利亞兩只手向天舉起，無限悲痛的樣子，嘴唇半張好像在哭泣，眼睛都哭腫了。拉撒路的姐姐馬利亞正低著頭，用手扶著臉，似乎不忍心看到耶穌的尸體。耶穌的母親馬利亞，包著頭巾，右手向下，似乎希望去觸摸死去的孩子。
卡拉瓦喬還是違反了傳統(tǒng)，圣母馬利亞并不顯得年輕。最特殊的還是尼哥底母，他被畫成個農(nóng)民，一雙大腳踩在石板上，面向著觀眾，而不是耶穌。他好像注意到你我的存在，期望我們?nèi)兔?，也拉近了觀眾與場景的距離，極富意義。這幅畫功夫很深，可能是他唯一受到普遍稱贊的作品。
墮落
《圣母之死》，369 x245公分，1603，巴黎盧浮宮
雖然這并非早期教會的立場，但是天主教傳說圣母并沒有死，她是直接被天使接上了天堂。雖然這個傳說一直要等到1950年才正式被庇護(hù)十二世（也就是二次大戰(zhàn)時期的教宗）欽定為“無誤的教條”，但是在17世紀(jì)的天主教，這個觀點(diǎn)已經(jīng)是個既定立場?？偠灾?，圣母的升天是超然的，是榮耀的，是歡樂的。
1602年時，一個教廷的律師委托卡拉瓦喬替他的私人教堂作畫《圣母之死》，計劃要掛在圣瑪利亞德拉斯卡拉（SantaMaria della Scala）的新會堂里，它是屬于加爾默羅修道會（Carmelite）的教堂。
可是，卡拉瓦喬所畫的圣母不是在沉睡，她蒼白的皮膚和紅布包裹浮腫的身體和赤腳，說明她真的死了。門徒們和抹大拉的馬利亞那種悲痛的神情，說明這個離別是極其痛苦的。但是把圣母畫成這副模樣，這是那些崇敬她的人所無法接受的。尤其讓人無法忍受的是，謠傳卡拉瓦喬是從停尸間里找到一位淹死的名妓女來作畫。還有人謠傳，卡拉瓦喬是這位妓女的顧客之一。那批崇敬圣母，相信她聽窮苦無告人的禱告，為他們治病的加爾默羅會的姐妹們實在法接受，把畫退還了。
畫家魯本斯卻非常欣賞這幅畫，認(rèn)為是卡拉瓦喬最好的作品之一，建議他的東家曼托瓦公爵把它買了下來（后來被英王查理一世買走，英王被殺后，輾轉(zhuǎn)被法國人收購）。至于圣瑪麗亞德拉斯卡拉教堂呢？他們改用了（模仿卡拉瓦喬的）畫家薩拉切尼（CarloSaraceni）的這幅。你看，多么好，何等歡樂的景象，沒有人在哭泣，完全是“政治正確”。（就連這幅畫也是曾經(jīng)被拒絕和修改過的）
卡拉瓦喬以前不是沒有受到拒絕過或是修改過他的畫，但是這次的打擊特別沉重，因為攻擊的人很多。這次的經(jīng)驗成為他生命中另一個轉(zhuǎn)折點(diǎn)，讓他加速地往下沉淪。
不久后，他有一次殺人未遂，又有一次與人決斗，把對方殺了。他變成了殺人犯！這下子，事情鬧大了，連那些有權(quán)勢的庇護(hù)者這次都沒有辦法搭救他。他逃到了那不勒斯，這是1706年中。羅馬的法庭判他死罪，法庭并且懸賞，要他項上的人頭。幸運(yùn)的是，在那不勒斯他又找到新的庇護(hù)者，讓他避開獵頭者的追逐，安心作畫，他也不再鬧事。作為殺人犯，他似乎知道自己靈魂的處境艱險，這時的幾幅宗教畫似乎更能表現(xiàn)他內(nèi)心的渴望。
這樣，他從羅馬最有名的畫家搖身一變，變成那不勒斯最有名的畫家。如果，他從此能夠安分守己，改過自新。憑他的才華，相信總有翻身的一天。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幾個月，他又跑到馬耳他去了。這是馬耳他騎士團(tuán)的所在地，或許他期望得到騎士團(tuán)首領(lǐng)阿羅夫·德·維格納科特（Alofde Wignacourt）的庇護(hù)，使他殺人的罪名得到赦免。
這位騎士團(tuán)的首領(lǐng)非常欣賞卡拉瓦喬的畫，請他為自己作肖像畫，結(jié)果非常滿意?？ɡ邌瘫环鉃轵T士。在這里，他畫了一幅巨型的《施洗約翰的斬首》，占滿了整座墻，以作圣壇的背景畫。它不像是畫，卻更像是戲劇，正在我們的眼前上演，讓我們無所遁形。
《施洗約翰的斬首》，361 x520公分，1608，馬耳他首府瓦萊塔的圣約翰雙頂大教堂
這幅畫描繪一個圣經(jīng)故事，希律王把忠言逆耳的施洗約翰下到監(jiān)里，為了討好能歌善舞的莎樂美（手中拿著金盆的少女）和她的母親，希律下令把約翰給斬了，把頭帶進(jìn)宮里。他們把約翰拖到監(jiān)獄的院子里。那代表權(quán)威的獄卒竟是濫殺無辜的監(jiān)刑者。那位幾乎光著身子的冷血劊子手，手上拿著屠刀，正要割下約翰的腦袋。一位老婦驚嚇得雙手抱頭，有幾個囚犯擠在鐵欄桿里，目睹這個慘劇的上演。
藝術(shù)不是要表達(dá)美感，洗滌人類的心靈嗎？但是，這幅畫卻展現(xiàn)出人類最丑惡的現(xiàn)實，讓人作嘔。一位美麗白皙的少女，竟然要求一個義人的頭作為獎賞，放在盤子里，只不過為了要滿足她母親惡毒的愿望。這幅畫簡直是描繪公義的死亡，也是藝術(shù)的死亡。這里沒有美感，有的只是邪惡，而我們只能作這邪惡無助的觀眾！
雖然卡拉瓦喬把人類的邪惡，無情但卻很真實地，呈現(xiàn)在我們面前，但是他并沒有答案。是的，在永恒的此岸，邪惡往往是沒有答案的，它殘酷無情地瞪著我們，對我們嘲笑。在人生的此岸，也只有耶穌向監(jiān)獄里的施洗約翰致敬?；蛟S，耶穌也是他唯一看重的觀眾？我也相信，天父上帝也必定在人生的彼岸迎接他，擁抱他忠誠的仆人。
卡拉瓦喬可能看不見施洗約翰的希望，他似乎更著重用這個景象控訴人類的殘暴，尤其是政治上的迫害，并希望由此喚醒人們停止殺戮。因為自己良心上的控訴，可能沒有人比他更想停止殺戮。你看，他把自己的名字簽在約翰的血泊里，大約他希望約翰的血能夠洗凈他的良心。血里寫著：“我，卡拉瓦喬，做了這事”。這是他唯一的簽名畫。
逃跑到死亡
好景不長，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到了1608年8月，他與一位騎士發(fā)生沖突，把對方打成重傷。他因此被下到監(jiān)里，他被作為“一個可憎的墮落的團(tuán)員”，被正式驅(qū)逐出了騎士團(tuán)，除名的典禮就在《施洗約翰的斬首》的畫前。
但是，不知怎樣，在正式除名前，他竟神奇地從馬耳他的監(jiān)獄脫逃，坐著小船到了西西里。已經(jīng)結(jié)了婚的明尼蒂就住在西西里?？ɡ邌膛c他會和，周游全島。他又再靠著一枝畫筆，到處受到款待，受托作畫?？墒?，他的行為也越來越乖戾。睡覺時常常全副武裝，只要有人稍微批評，他就會暴怒，把整幅畫撕毀。
這樣一位奇才，一位對上帝的愛和人間的渴望有著如此深刻體會的藝術(shù)家。然而他卻無法改變自己，他不懂得謙卑，不知道溫和待人，不知道如何寬恕，更不明白感恩的心。他只懂得暴力、強(qiáng)權(quán)，只會用畫來交換友誼和特權(quán)。借著畫，他希望改變自己的命運(yùn)，和別人對他的看法，好像這是他的權(quán)利。借著畫，他希望得到救贖。但是，我們可以預(yù)見，這將是一個悲劇的結(jié)束。
不久，他的好運(yùn)結(jié)束，仇家追到了他，他又逃回了那不勒斯，以為在那里可以受到保護(hù)。他希望在那里等待教皇的特赦，回到羅馬。這是1609年。但是，到了那不勒斯沒有幾天，仇家就又找到了他，為了逃跑，他從樓上摔下來，受到重傷，幾乎死去。有人傳說他死了，他卻神奇地康復(fù)了，繼續(xù)作畫，繼續(xù)等待。
為了贏得馬耳他騎士團(tuán)首領(lǐng)的回心轉(zhuǎn)意，他畫了一幅《莎樂美與施洗約翰的頭》，作為《施洗約翰的斬首》的后續(xù)。盤子里所盛的，是卡拉瓦喬自己的頭像，可見他用心的迫切。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當(dāng)時，教皇保羅五世和他的侄子希皮奧內(nèi)·博格瑟（ScipioneBorghese）紅衣主教都是藝術(shù)的愛好者，也是非常內(nèi)行的鑒賞家。歷史上記載，他們收集名畫甚至不擇手段（包括偷和搶）。（今天的博格瑟畫廊原來就是主教私人的收藏館）到了1610年7月主教終于傳話，教皇愿意給卡拉瓦喬特赦，條件是以畫作贖價。難道他終于轉(zhuǎn)運(yùn)了，他又可以回到羅馬為所欲為了？
他帶了三幅近作，從那不勒斯啟程，坐船去羅馬。這三幅中，有一幅就是著名的《大衛(wèi)與歌利亞的頭顱》。
《大衛(wèi)與歌利亞的頭顱》，125 x101公分，1710，羅馬博格瑟畫廊
畫面上面目姣好的大衛(wèi)，似乎并沒有絲毫興奮之情，反倒是個表情沉痛的勝利者。他手中提著歌利亞的頭顱，用的是卡拉瓦喬自己的自畫像，猙獰恐怖，還在淌著血。大衛(wèi)手中的劍，上面刻著拉丁文的縮寫，“謙卑殺死驕傲”。關(guān)于這幅畫，批評家有過許多不同的解讀。我個人認(rèn)為最可靠的解讀可能是：卡拉瓦喬希望用這幅畫來向希皮奧內(nèi)·博格瑟紅衣大主教爭取寬恕和同情。
按照常理，大衛(wèi)應(yīng)當(dāng)是這幅畫的重心。但是，他的憂傷顯示出對死者的同情。因此，我們的注意力又回到這個猙獰的歌利亞。他們兩者間有著強(qiáng)烈的對比，好像是天使與惡魔，光明與黑暗。這兩個人代表卡拉瓦喬的兩面，以及他內(nèi)在的交戰(zhàn)，一面渴望作英雄的大衛(wèi)，但一面更像惡霸的歌利亞?；蛟S也只有卡拉瓦喬的大衛(wèi)會同情卡拉瓦喬的歌利亞吧？
讓我們看看這位惡霸歌利亞吧。這幅畫沒有給我們美感，沒有給我們良善，有的只是絕望、暴力、黑暗。卡拉瓦喬很可能在描述他的內(nèi)心，他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光明，他渴望得到饒恕，尤其是教皇的饒恕。你我能夠想象，一位渴望饒恕，而得不到饒恕的人，心里的痛苦和絕望嗎？他嘗不到良心的平安，他也無法重新來過。他整個人生的盼望，就懸在教皇的恩免上。
卡拉瓦喬不知是否了解，教皇或許可以幫助他免除法律的控訴，但是他更需要的是在上帝面前誠心的懊悔，接受上帝的饒恕和恩寵。因為法律的自由并不等于心靈的自由。有些人在宗教的外衣里面活久了，反而不知道怎樣直接面對上帝。
不幸的是，還沒有到達(dá)羅馬他就與世長辭了。關(guān)于他去世的記載也有很多不同的說法，最可靠的說法是，他死于熱病。這位當(dāng)世最有名的畫家，就這樣忽然消失，沒有人知道他尸首的下落。
反思
卡拉瓦喬的畫表現(xiàn)了他內(nèi)心的交戰(zhàn)，正像我們每個人一樣，他有天使的一面（大衛(wèi)），也有魔鬼的一面（歌利亞），兩方都在爭取上風(fēng)。這些，都借著畫赤裸裸的展現(xiàn)出來。藝術(shù)的力量就在于它能表達(dá)真實，讓人沒有矯飾，面對真理，心生共鳴。卡拉瓦喬的表現(xiàn)方法或許過分血淋淋，過分粗暴，但是，它以高分貝的方式到位了?？上У氖?，這些真理沒有辦法救他自己。
到了最后，他并不能用交換的手段取得救贖。他那些顯赫的朋友沒有辦法救他，他的才華和名聲沒有辦法救他，他那些名畫更沒有辦法救他。他的畫雖然對后代影響深遠(yuǎn)，但是他的一生卻只能作為我們的警戒：要我們不被勝利和成功沖昏了腦袋；不要靠制式的宗教拯救我們脫離困境；不論我們有多高的能力，有多少的才華，或是多大的財富，我們至終只能單純的面對上帝，從他得到救贖，也從他的無限的智慧中，解救我們脫離自己的愚昧。
后注：本文系《繪畫大師的心靈世界》書中一段原稿，以諾文化于2012年出版。本文采取的資料很多，包括幾本傳記、《維基百科》、和BBC的一套DVD，“SimonSchama’s Power of Art”。寫完后再往上發(fā)現(xiàn)，這個視頻在國內(nèi)可以看得到。只要輸入“藝術(shù)的力量,卡拉瓦喬”去搜索就可以找到。此外，本文的節(jié)錄版刊登于2013年10月號《OC雜志》第12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