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海上花列傳》的作者
《海上花列傳》的作者自稱“花也憐儂”,他的歷史我們起先都不知道。民國九年,蔣瑞藻先生的《小說考證》卷八引《譚瀛室筆記》說:
《海上花》作者為松江韓君子云。韓為人風(fēng)流蘊藉,善弈棋,兼有阿芙蓉癖;旅居滬上甚久,曾充報館編輯之職。所得筆墨之資悉揮霍于花叢。閱歷既深,此中狐媚伎倆洞燭無遺,筆意又足以達之……
民國十一年,上海清華書局重排的《海上花》出版,有許堇父先生的序,中有云:
《海上花列傳》……或曰松江韓太癡所著也。韓初業(yè)幕,以伉直不合時宜,中年后乃匿身海上,以詩酒自娛。既而病窮……于是乎有《海上花列傳》之作。
這段話太浮泛了,使人不能相信。所以我便打定主意另尋可靠的材料。
我先問陳陶遺先生,托他向松江同鄉(xiāng)中訪問韓子云的歷史。陶遺先生不久就做了江蘇省長;在他往南京就職之前,他來回復(fù)我,說韓子云的事實一時訪不著;但他知道孫玉聲先生(海上漱石生)和韓君認識,也許他能供給我一點材料。我正想去訪問孫先生,恰巧他的《退醒廬筆記》出版了。我第一天見了廣告,便去買來看;果然在筆記下卷(頁十二)尋得《海上花列傳》一條:
云間韓子云明經(jīng),別篆太仙,博雅能文,自成一家言,不屑傍人門戶。嘗主《申報》筆政,自署曰大一山人,太仙二字之拆字格也。辛卯(一八九一)秋應(yīng)試北闈,余識之于大蔣家胡同松江會館,一見有若舊識。場后南旋,同乘招商局海定輪船,長途無俚,出其著而未竣之小說稿相示,顏曰《花國春秋》,回目已得二十有四,書則僅成其半。時余正撰《海上繁華夢》初集,已成二十一回;舟中乃易稿互讀,喜此二書異途同歸,相顧欣賞不置。惟韓謂《花國春秋》之名不甚愜意,擬改為《海上花》。而余則謂此書通體皆操吳語,恐閱者不甚了了;且吳語中有音無字之字甚多,下筆時殊費研考,不如改易通俗白話為佳。乃韓言:“曹雪芹撰《石頭記》皆操京語,我書安見不可以操吳語?”并指稿中有音無字之“、”諸字,謂:“雖出自臆造,然當(dāng)日倉頡造字,度亦以意為之。文人游戲三昧,更何妨自我作古,得以生面別開?”余知其不可諫,斯勿復(fù)語。逮至兩書相繼出版,韓書已易名曰《海上花列傳》,而吳語則悉仍其舊,致客省人幾難卒讀,遂令絕好筆墨竟不獲風(fēng)行于時。而《繁華夢》則年必再版,所銷已不知幾十萬冊。于以慨韓君之欲以吳語著書,獨樹一幟,當(dāng)日實為大誤。蓋吳語限于一隅,非若京語之到處流行,人人暢曉,故不可與《石頭記》并論也。我看了這一段,便寫信給孫玉聲先生,請問幾個問題。
(1)韓子云的“考名”是什么?
(2)生卒的時代?
(3)他的其他事跡?
孫先生回信說這幾個問題他都不能回答;但他允許我托松江的朋友代為調(diào)查。
直到今年二月初,孫玉聲先生親自來看我,帶來小時報一張,有“松江顛公”的一條懶窩隨筆,題為“《海上花列傳》之著作者”。據(jù)孫先生說,他也不知道這位“松江顛公”是誰;他托了松江金劍華先生去訪問,結(jié)果便是這篇長文。孫先生又說,松江雷君曜先生()從前作報館文字時署名“顛”字,大概這位顛公就是他。
顛公說:
……作者自署為“花也憐儂”,因當(dāng)時風(fēng)氣未開,小說家身價不如今日之尊貴,故不愿使世人知真實姓名,隨意署一別號。
按作者之真姓名為韓邦慶,字子云,別號太仙,又自署大一山人,即太仙二字之拆字格也。籍隸舊松江府屬之婁縣。本生父韓宗文,字六一,清咸豐戊午(一八五八)科順天榜舉人,素負文譽,官刑部主事。作者自幼隨父宦游京師,資質(zhì)極聰慧,讀書別有神悟。及長,南旋,應(yīng)童試,入婁庠為諸生。越歲,食廩餼,時年甫二十余也。屢應(yīng)秋試,不獲售。嘗一試北闈,仍鎩羽而歸。自此遂淡于功名。為人瀟灑絕俗,家境雖寒素,然從不重視“阿堵物”,彈琴賦詩,怡如也。尤精于弈;與知友楸枰相對,氣宇閑雅;偶下一子,必精警出人意表。至今松人之談善弈者,猶必數(shù)作者為能品云。
作者常年旅居滬瀆,與《申報》主筆錢忻伯、何桂笙諸人暨滬上諸名士互以詩唱酬,亦嘗擔(dān)任《申報》撰著;顧性落拓不耐拘束,除偶作論說外,若瑣碎繁冗之編輯,掉頭不屑也。與某校書最匿,常日匿居其妝閣中,興之所至,拾殘紙禿筆,一揮萬言。蓋是書即屬稿于此時。
書共六十四回,印全未久,作者即赴召玉樓,壽僅三十有九。歿后詩文雜著散失無存,聞?wù)邿o不惜之。妻嚴氏,生一子,三歲即夭折;遂無嗣。一女字童芬,嫁聶姓,今亦夫婦雙亡。惟嚴氏現(xiàn)猶健在,年已七十有五,蓋長作者五歲云……
過了幾個月,《時報》(四月二十二日)又登出一條懶窩隨筆,題為“太仙漫稿”,其中也有許多可以補充前文的材料。我們把此條的前半段也轉(zhuǎn)載在這里:
小說《海上花列傳》之著作者韓子云君,前已略述其梗概。某君與韓為文字交,茲又談其軼事云:君小名三慶,及應(yīng)童試,即以慶為名,嗣又改名奇。幼時從同邑蔡藹云先生習(xí)制舉業(yè),為詩文聰慧絕倫。入泮時詩題為“春城無處不飛花”。所作試帖微妙清靈,藝林傳誦。逾年應(yīng)歲試,文題為“不可以作巫醫(yī)”,通篇系游戲筆墨,見者驚其用筆之神妙,而深慮不中程式。學(xué)使者愛其才,案發(fā),列一等,食餼于庠。君性落拓,年未弱冠,已染煙霞癖。家貧不能傭仆役,惟一婢名雅蘭,朝夕給使令而已。時有父執(zhí)謝某,官于豫省,知君家況清寒,特函招入幕。在豫數(shù)年,主賓相得。某歲秋闈,辭居停,由豫入都,應(yīng)順天鄉(xiāng)試。時攜有短篇小說及雜作兩冊,署曰太仙漫稿。小說筆意略近聊齋,而詼詭奇誕,又類似莊、列之寓言。都中同人皆嘖嘖嘆賞,譽為奇才。是年榜發(fā),不得售,乃鎩羽而歸。君生性疏懶,凡有著述,隨手散棄。今此二冊,不知流落何所矣。稿末附有酒令燈謎等雜作,無不俊妙,郡人士至今猶能道之。
海上奇書
《海上花》作者自己說全書筆法是從《儒林外史》脫化出來的。“脫化”兩個字用得好,因為《海上花》的結(jié)構(gòu)實在遠勝于《儒林外史》,可以說是脫化,而不可說是模仿?!度辶滞馐贰肥且欢我欢蔚挠涊d,沒有一個鳥瞰的布局,所以前半說的是一班人,后半說的是另一班人——并且我們可以說,《儒林外史》每一個大段落都可以截作一個短篇故事,自成一個片段,與前文后文沒有必然的關(guān)系。所以《儒林外史》里并沒有什么“穿插”與“藏閃”的筆法。《海上花》便不同了。作者大概先有一個全局在腦中,所以能從容布置,把幾個小故事都折疊在一塊,東穿一段,西插一段,或藏或露,指揮自如。所以我們可以說,在結(jié)構(gòu)的方面,《海上花》遠勝于《儒林外史》;《儒林外史》只是一串短篇故事,沒有什么組織;《海上花》也只是一串短篇故事,卻有一個綜合的組織。
然而許多不相干的故事——甲客與乙妓,丙客與丁妓,戊客與己妓……的故事——究竟不能有真正的、自然的組織。怎么辦呢?只有用作者所謂“穿插,藏閃”之法了。這部書叫做《海上花列傳》,命名之中就表示這書是一種“合傳”。這個體裁起于《史記》;但在《史記》里,這個合傳體已有了優(yōu)劣之分。如《滑稽列傳》每段之末用“其后若干年,某國有某人”一句作結(jié)合的關(guān)鍵,這是很不自然的牽合。如《魏其武安侯列傳》全靠事實本身的聯(lián)絡(luò),時分時合,便自然成一篇合傳。這種地方應(yīng)該給后人一種教訓(xùn):凡一個故事里的人物可以合傳;幾個不同的故事里的人物不可以合傳。竇嬰、田、灌夫可以合傳,但淳于髡、優(yōu)孟、優(yōu)旃只可以“匯編”在一塊,而不可以合傳。《儒林外史》只是一種“儒林故事的匯編”,而不能算作有自然聯(lián)絡(luò)的合傳?!端疂G傳》稍好一點,因為其中的主要人物彼此都有點關(guān)系;然而有幾個人——例如盧俊義——已是很勉強的了?!逗I匣ā返娜宋锔饔懈鞯墓适?,本身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本不能合傳,故作者不能不煞費苦心,把許多故事打通,折疊在一塊,讓這幾個故事同時進行,同時發(fā)展。主腦的故事是趙樸齋兄妹的歷史,從趙樸齋跌跤起,至趙二寶做夢止。其中插入羅子富與黃翠鳳的故事,王蓮生與張蕙貞、沈小紅的故事,陶玉甫與李漱芳、李浣芳的故事,朱淑人與周雙玉的故事,此外還有無數(shù)小故事。作者不愿學(xué)《儒林外史》那樣先敘完一事,然后再敘第二事,所以他改用“穿插,藏閃”之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閱者“急欲觀后文,而后文又舍而敘他事矣”。其中牽線的人物,前半是洪善卿,后半是齊韻叟。這是一種文學(xué)技術(shù)上的試驗,要試試幾個不相干的故事里的人物是否可以合傳。所謂“穿插,藏閃”的筆法,不過是實行這種試驗的一種方法。至于這個方法是否成功,這卻要讀者自己去評判??磻T了西洋那種格局單一的小說的人,也許要嫌這種“折疊式”的格局有點牽強,有點不自然。反過來說,看慣了《官場現(xiàn)形記》和《九尾龜》那一類毫無格局的小說的人,也許能賞識《海上花》是一部很有組織的書。至少我們對于作者這樣自覺地作文學(xué)技術(shù)上的試驗,是應(yīng)該十分表敬意的。
例言另一條說:
合傳之體有三難。一曰無雷同:一書百十人,其性情言語面目行為,此與彼稍有相仿,即是雷同。一曰無矛盾:一人而前后數(shù)見,前與后稍有不符,即是矛盾。一曰無掛漏:寫一人而無結(jié)局,掛漏也;敘一事而無收場,亦掛漏也。知是三者,而后可與言說部。
這三難之中,第三項并不重要,可以不論。第一第二兩項即是我們現(xiàn)在所謂“個性的描寫”。彼與此無雷同,是個性的區(qū)別;前與后無矛盾,是個人人格的一致。《海上花》的特別長處不在它的“穿插,藏閃”的筆法,而在于它的“無雷同,無矛盾”地描寫個性。作者自己也很注意這一點,所以第十一期上有例言一條說:
二十二回如黃翠鳳、張蕙貞、吳雪香諸人皆是第二次描寫,所載事實言語自應(yīng)前后關(guān)照;至于性情脾氣態(tài)度行為有一絲不合之處否?閱者反復(fù)查勘之,幸甚。
這樣自覺地注意自己的技術(shù),真可令人佩服。前人寫妓女,很少能描寫他們的個性區(qū)別的。十九世紀的中葉(一八四八)邗上蒙人的《風(fēng)月夢》出世,始有稍稍描寫妓女個性的書。到《海上花》出世,一個第一流的作者用他的全力來描寫上海妓家的生活,自覺地描寫各人的“性情,脾氣,態(tài)度,行為”,這種技術(shù)方才有充分的發(fā)展?!逗I匣ā穼扅S翠鳳之辣,張蕙貞之庸凡,吳雪香之憨,周雙玉之驕,陸秀寶之浪,李漱芳之癡情,衛(wèi)霞仙之口才,趙二寶之忠厚……都有個性的區(qū)別,可算是一大成功。
《海上花》是吳語文學(xué)的第一部杰作
但是《海上花》的作者的最大貢獻還在他的采用蘇州土話。我們要知道,在三十多年前,用吳語做小說還是破天荒的事?!逗I匣ā肥翘K州土話的文學(xué)的第一部杰作。蘇白的文學(xué)起于明代;但無論為傳奇中的說白,無論為彈詞中的唱與白,都只居于附屬的地位,不成為獨立的方言文學(xué)。蘇州土白的文學(xué)的正式成立,要從海上花算起。
我在別處(吳歌甲集序)曾說:
老實說罷,國語不過是最優(yōu)勝的一種方言;今日的國語文學(xué)在多少年前都不過是方言的文學(xué)。正因為當(dāng)時的人肯用方言作文學(xué),敢用方言作文學(xué),所以一千多年之中積下了不少的活文學(xué),其中那最有普遍性的部分逐漸被公認為國語文學(xué)的基礎(chǔ)。我們自然不應(yīng)該僅僅抱著這一點歷史遺傳下來的基礎(chǔ)就自己滿足了。國語的文學(xué)從方言的文學(xué)里出來,仍需要向方言的文學(xué)里去尋他的新材料,新血液,新生命。
這是從“國語文學(xué)”的方面設(shè)想。若從文學(xué)的廣義著想,我們更不能不倚靠方言了。文學(xué)要能表現(xiàn)個性的差異;乞婆娼女人人都說司馬遷、班固的古文固是可笑,而張三、李四人人都說《紅樓夢》、《儒林外史》的白話也是很可笑的。古人早已見到這一層,所以魯智深與李逵都打著不少的土話,《金瓶梅》里的重要人物更以土話見長。平話小說如《三俠五義》、《小五義》都有意夾用土話。南方文學(xué)中自晚明以來昆曲與小說中常常用蘇州土話,其中很有絕精彩的描寫。試舉《海上花列傳》中的一段作個例:
……雙玉近前,與淑人并坐床沿。雙玉略略欠身,兩手都搭著淑人左右肩膀,教淑人把右手勾著雙玉頭項,把左手按著雙玉心窩,臉對臉問道:“倪七月里來里一笠園,也像故歇實概樣式一淘坐來浪說個閑話,耐阿記得?”……(六十三回)
假如我們把雙玉的話都改成官話:“我們七月里在一笠園,也像現(xiàn)在這樣子坐在一塊說的話,你記得嗎?”——意思固然一毫不錯,神氣卻減少多多了……
中國各地的方言之中,有三種方言已產(chǎn)生了不少的文學(xué)。第一是北京話,第二是蘇州話(吳語),第三是廣州話(粵語)。京話產(chǎn)生的文學(xué)最多,傳播也最遠。北京做了五百年的京城,八旗子弟的游宦與駐防,近年京調(diào)戲劇的流行,這都是京語文學(xué)傳播的原因?;浾Z的文學(xué)以“粵謳”為中心;粵謳起于民間,而百年以來,自從招子庸以后,仿作的已不少,在韻文的方面已可算是很有成績的了。但如今海內(nèi)和海外能說廣東話的人雖然不少,粵語的文學(xué)究竟離普通話太遠,他的影響究竟還很少。介于京語文學(xué)與粵語文學(xué)之間的,有吳語的文學(xué)。論地域,則蘇、松、常、太、杭、嘉、湖都可算是吳語區(qū)域。論歷史,則已有了三百年之久。三百年來,凡學(xué)昆曲的無不受吳音的訓(xùn)練;近百年中,上海成為全國商業(yè)的中心,吳語也因此而占特殊的重要地位。加之江南女兒的秀美,久已征服了全國少年心;向日所謂南蠻舌之音,久已成了吳中女兒最系人心的軟語了。故除了京語文學(xué)之外,吳語文學(xué)要算最有勢力又最有希望的方言文學(xué)了……
這是我去年九月里說的話。那時我還沒有見著孫玉聲先生的《退醒廬筆記》,還不知道三四十年前韓子云用吳語做小說的困難情形。孫先生說:
余則謂此書通體皆操吳語,恐閱者不甚了了;且吳語中有音無字之字甚多,下筆時殊費研考,不如改易通俗白話為佳。乃韓言:“曹雪芹撰《石頭記》,皆操京語,我書安見不可以操吳語?”并指稿中有音無字之“, ”諸字,謂:“雖出自臆造,然當(dāng)日倉頡造字,度亦以意為之。文人游戲三昧,更何妨自我作古,得以生面別開?”
這一段記事大有歷史價值。韓君認定《石頭記》用京話是一大成功,故他也決樸盟罩莼白魴∷?。震}怯幸獾鬧髡牛 屑蘋 奈難Ц錈 K 誒岳鎦賦鱸熳值謀匾 擔(dān) 舨蝗绱耍 氨悴緩系筆鄙窶懟薄U庹媸且徽爰 囊槁?。方丫壞坞y 鑰曬螅 蛭窖宰钅鼙硐秩說納窶懟Mㄋ椎陌諄骯倘輝妒び詮盼模 詹蝗綬窖緣哪鼙硐炙禱暗娜說納袂榭諂9盼睦锏娜宋鍤撬廊?;通藟嬞灰\锏娜宋鍤親鱟韃蛔勻壞幕釗耍環(huán)窖醞粱襖锏娜宋鍤親勻渙髀兜幕釗恕?br>我們試引本書第二十三回里衛(wèi)霞仙對姚奶奶說的一段話做一個例:
耐個家主公末,該應(yīng)到耐府浪去尋。耐辰光交代撥倪,故歇到該搭來尋耐家主公?倪堂子里倒勿曾到耐府浪來請客人,耐倒先到倪堂子里來尋耐家主公,阿要笑話!倪開仔堂子做生意,走得進來,總是客人,阿管俚是人個家主公!……老實搭耐說仔罷:二少爺來里耐府浪,故末是耐家主公;到仔該搭來,就是倪個客人哉。耐有本事,耐拿家主公看牢仔;為放俚到堂子里來白相?來里該搭堂子里,耐再要想拉得去,耐去問聲看,上海夷場浪阿有該號規(guī)矩?故歇說二少爺勿曾來,就來仔,耐阿敢罵俚一聲,打俚一記!耐欺瞞耐家主公,勿關(guān)倪事,要欺瞞仔倪個客人,耐當(dāng)心點!
這種輕松痛快的口齒,無論翻成那一種方言,都不能不失掉原來的神氣。這真是方言文學(xué)獨有的長處。
但是方言的文學(xué)有兩個大困難。第一是有許多字向來不曾寫定,單有口音,沒有文字。第二是懂得的人太少。
然而方言是活的語言,是常常變化的;語言變了,傳寫的文字也應(yīng)該跟著變。即如二百年前昆曲說白里的代名詞,和現(xiàn)在通用的代名詞已不同了。故三十多年前韓子云作海上花時,他不能不大膽地作一番重新寫定蘇州話的大事業(yè)。有些音是可以借用現(xiàn)成的字的。有時候,他還有創(chuàng)造新字的必要。他在例言里說:
蘇州土白彈詞中所載多系俗字;但通行已久,人所共知,故仍用之。蓋演義小說不必沾沾于考據(jù)也。
這是采用現(xiàn)成的俗字。他又說:
惟有有音而無字者。如說“勿要”二字,蘇人每急呼之,并為一音。若仍作“勿要”二字,便不合當(dāng)時神理;又無他字可以替代。故將“勿要”二字并寫一格。閱者須知“”字本無此字,乃合二字作一音讀也……
讀者請注意:韓子云只造了一個“(要勿)”字;而孫玉聲去年出版的筆記里卻說他造了“ (曾勿)”“(要勿)”等字。這是什么緣故呢?這一點可以證明兩件事:
(1)方言是時時變遷的。二百年前的蘇州人說:
弗要說哉。那說弗曾?(《金鎖記》)
三十多年前的蘇州人說:
故歇 說二少爺勿曾來。(《海上花》二十三回)
現(xiàn)在的人便要說:
故歇 說二少爺 來。
孫玉聲看慣了近年新添的“ (曾勿)”字,遂以為這也是韓子云創(chuàng)造的了。(《海上奇書》原本可證。)
(2)這一點還可以證明這三十多年中吳語文學(xué)的進步。當(dāng)韓子云造“ ”字時,他還感覺有說明的必要。近人造“”字時,便一直造了,連說明都用不著了。這雖是《九尾龜》一類的書的大功勞,然而韓子云的開山大魄力是我們不可忘記的。(我疑心作者以“子云”為字,后又改名“奇”,也許是表示仰慕那喜歡研究方言奇字的揚子云罷?)
關(guān)于方言文學(xué)的第二層困難——讀者太少,我們也可以引證孫先生的筆記:
逮至兩書(《海上花》與《繁華夢》)相繼出版,韓書……吳語悉仍其舊,致客省人幾難卒讀,遂令絕好筆墨竟不獲風(fēng)行于時。而《繁華夢》則年必再版,所銷已不知幾十萬冊。于以慨韓君之欲以吳語著書,獨樹一幟,當(dāng)日實為大誤。蓋吳語限于一隅,非若京語之到處流行,人人暢曉,故不可與《石頭記》并論也。
“松江顛公”似乎不贊成此說。他說《海上奇書》的銷路不好,是因為“彼時小說風(fēng)氣未盡開,購閱者鮮,又以出版屢屢愆期,尤不為閱者所喜。”但我們想來,孫先生的解釋似乎很近于事實?!逗I匣ā肥且粋€開路先鋒,出版在三十五年前,那時的人對于小說本不熱心,對于方言土話的小說尤其不熱心。那時道路交通很不便,蘇州話通行的區(qū)域很有限;上海還在轎子與馬車的時代,還在煤油燈的時代,商業(yè)遠不如今日的繁盛;蘇州妓女的勢力范圍還只限于江南,北方絕少南妓。所以當(dāng)時傳播吳語文學(xué)的工具只有昆曲一項。在那個時候,吳語的小說確然沒有風(fēng)行一世的可能。所以《海上花》出世之后,銷路很不見好,翻印的本子絕少。我做小學(xué)生的時候,只見著一種小石印本,后來竟沒有見別種本子。以后二十年中,連這種小石印本也找不著了。許多愛讀小說的人竟不知有這部書。這種事實使我們不能不承認方言文學(xué)創(chuàng)始之難,也就使我們對于那決心以吳語著書的韓子云感覺格外的崇敬了。
然而用蘇白卻不是《海上花》不風(fēng)行的惟一原因?!逗I匣ā肥且徊课膶W(xué)作品,富有文學(xué)的風(fēng)格與文學(xué)的藝術(shù),不是一般讀者所能賞識的?!逗I戏比A夢》與《九尾龜》所以能風(fēng)行一時,正因為他們都只剛剛夠得上“嫖界指南”的資格,而都沒有文學(xué)的價值,都沒有深沉的見解與深刻的描寫。這些書都只是供一般讀者消遣的書,讀時無所用心,讀過毫無余味?!逗I匣ā繁悴蝗涣恕!逗I匣ā返拈L處在于語言的傳神,描寫的細致,同每一故事的自然的發(fā)展;讀時耐人仔細玩味,讀過之后令人感覺深刻的印象與悠然不盡的余韻。魯迅先生稱贊《海上花》“平淡而近自然”。這是文學(xué)上很不易做到的境界。但這種“平淡而近自然”的風(fēng)格是普通看小說的人所不能賞識的?!逗I匣ā匪圆荒茱L(fēng)行一世,這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然而《海上花》的文學(xué)價值究竟免不了一部分人的欣賞。即如孫玉聲先生,他雖然不贊成此書的蘇州方言,卻也不能不承認它是“絕好筆墨”。又如我十五六歲時就聽見我的哥哥紹之對人稱贊《海上花》的好處。大概《海上花》雖然不曾受多數(shù)人的歡迎,卻也得著了少數(shù)讀者的欣賞贊嘆。當(dāng)日的不能暢銷,是一切開山的作品應(yīng)有的犧牲;少數(shù)人的欣賞贊嘆,是一部第一流的文學(xué)作品應(yīng)得的勝利。但《海上花》的勝利不單是作者私人的勝利,乃是吳語文學(xué)運動的勝利。
我們在這時候很鄭重地把《海上花》重新校印出版。我們希望這部吳語文學(xué)的開山作品的重新出世能夠引起一些說吳語的文人的注意,希望他們繼續(xù)發(fā)展這個已經(jīng)成熟的吳語文學(xué)的趨勢。如果這一部方言文學(xué)的杰作還能引起別處文人創(chuàng)作各地方言文學(xué)的興味,如果從今以后有各地的方言文學(xué)繼續(xù)起來供給中國新文學(xué)的新材料、新血液、新生命,——那么,韓子云與他的《海上花列傳》真可以說是給中國文學(xué)開一個新局面了。
十五,六,三十,在北京
(轉(zhuǎn)載節(jié)錄自遠東圖書公司出版《胡適文存》第三集卷六《海上花列傳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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