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2007年11月28日《中華讀書報》

《IQ情緣》：愛因斯坦的科學游戲

江曉原

　　《IQ情緣》（I.Q.，或譯《愛神有約》，1994），一部沒什么名氣的幻想喜劇影片，有的人看了或許會不以為然，有的人看了或許會笑聲不斷。至于故事中的細節(jié)是否與歷史符合，當然是完全無關(guān)緊要的——我早就說過，歷史劇完全不必符合歷史事實。影片中的這個故事，可以說完全是虛構(gòu)的。

　　卻說在20世紀50年代某年，愛因斯坦、數(shù)學家哥德爾（KurtGodel）、物理學家波多斯基（BorisPodolsky），以及一位可能是編導杜撰出來的科學家李卜克內(nèi)西，四位科學界的世界級大佬，在美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過著游手好閑、悠閑自在的生活，享受著世人的供養(yǎng)和尊崇，思考討論著一些深奧玄遠的問題，宛如奧林比斯山上的眾神。

　　愛因斯坦有一位侄女凱瑟琳，和他生活在一起，凱瑟琳——自然是年輕貌美的金發(fā)女郎——已經(jīng)訂了婚，未來夫婿是一位走在科學界陽關(guān)大道上的“有為青年”莫蘭德博士。莫蘭德博士馬上就能當上教授了，充滿自信，自我感覺極為良好。初次亮相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張撲克臉，這似乎暗示著某些未來的不夠美妙之處。四大佬都不喜歡他，他們經(jīng)常嘲笑他的研究，說他只在“老鼠的生殖器上”做功夫。

　　這天凱瑟琳和莫蘭德博士的汽車在路上出了故障，不得不到近處一家車行修車，這就遇到了凱瑟琳的前世冤家艾德（TimRobbins飾——記得《肖申克的救贖》嗎？），一位年輕英俊、喜歡閱讀科普和科幻作品的修車技工。當時兩人四目相對，剎那間神魂顛倒，頭腦中仿佛電閃雷鳴，用艾德后來向愛因斯坦描述的話說，“時間突然就慢下來了”！艾德對車行老板和同事說：我遇到真正的愛人了！我要娶她！老板和同事以為他在發(fā)白日夢。

　　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凱瑟琳有意如此，她在艾德那里辦修車登記手續(xù)時，將一塊金懷表遺忘在桌子上。艾德在車行門口神思恍惚地告別了凱瑟琳，回來發(fā)現(xiàn)了懷表，頓時喜上眉梢，一幕精彩好戲就此上演。

　　艾德按照凱瑟琳登記的地址找上門去，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給他開門的竟是科學奧林比斯山上的天神愛因斯坦。一老一少寒暄了幾句，看來他們十分投緣。愛因斯坦問他有何貴干，他只好說是來還凱瑟琳小姐的懷表，下面的對話讓愛因斯坦對他刮目相看：

　　愛因斯坦：好的，我會轉(zhuǎn)交給她。

　　艾德：我想還是我親手交給她更好。

　　愛因斯坦：為什么？

　　艾德：因為這可能對她的未來有好處。

　　聽了艾德這句大膽、自信而又意味深長的回答，愛因斯坦說：“年輕人，也許你應該進來一下？”——艾德的機會來了。

　　四大佬對這個淳樸而聰明的年輕人產(chǎn)生了興趣，開始和他談論相對論。他們問他知不知道“雙生子佯謬”，艾德連大學都沒念過，但他根據(jù)自己閱讀科學雜志所得，倒也能正確回答。但四大佬接著追問：雙生子中誰更幸福？艾德居然發(fā)表了與眾不同的見解：他認為留在地球上已經(jīng)年邁的那個更幸福，這令四大佬悚然動容，要他陳述理由。艾德說：留在地球上的那個雖已年邁，“但因為他愛過，痛苦過，所以他的人生是充實的；而旅行歸來的那個年輕人，他只是虛度時光而已”。這番見解得到四大佬一致的激賞，他們認為這個試圖追求凱瑟琳的年輕人更能使凱瑟琳幸福，決定要幫助他，讓他夢想成真！

　　但是，凱瑟琳自己就是一個優(yōu)秀的青年科學家，她此時心目中的理想夫婿仍是和她在各方面都很“般配”的莫蘭德博士，她怎么可能嫁給一個修車技工呢？為此四大佬決定發(fā)起一場戰(zhàn)役——他們要讓艾德獲得科學聲譽。

　　一天凱瑟琳回到家，發(fā)現(xiàn)四大佬正在和艾德熱烈討論著，各種核物理方面的術(shù)語不絕于耳，桌上稿紙凌亂，稿紙上滿是示意圖和物理公式。愛因斯坦興奮地告訴凱瑟琳：“艾德是真人不露相啊！——他不僅是優(yōu)秀的技工，他還一個物理學天才！”因為艾德提出了用冷核聚變驅(qū)動宇宙飛船的偉大構(gòu)想。

　　那凱瑟琳冰雪聰明，不相信艾德會從一個修車技工立馬變成物理學天才，更不相信能用冷核聚變驅(qū)動宇宙飛船。但是四大佬力言其真，他們竟自告奮勇為艾德捉刀代筆，以艾德的名義寫成一篇關(guān)于上述設想的論文，讓他到物理學世界大會上去宣讀！

　　想那四大佬何等人物？他們那些深邃的思想，即便只是吉光片羽略出余緒，也夠凡人研究一輩子的，如今聯(lián)手寫成論文，艾德在大會上一宣讀，頓時轟動世界，艾德被視為一顆突然升起的物理學超新星！媒體追蹤報導，艾德英俊的照片登載在報紙頭版頭條，他成為大大的熱門人物，車行老板和同事驚得目瞪口呆。

　　而在一場莫蘭德博士主持、有媒體參與的關(guān)于物理學知識的現(xiàn)場問答中，莫蘭德原指望讓艾德大出洋相，誰知四大佬坐在底下幫艾德作弊，艾德對答如流，無一錯誤，物理學超新星的地位在媒體的見證下更加確鑿無疑。

　　面對如此盛況，四大佬以老頑童周伯通的心態(tài)在一旁偷著樂，凱瑟琳是將信將疑，莫蘭德則垂頭喪氣——他感到凱瑟琳逐漸對艾德芳心暗許，早已憂心如焚。只有艾德自己眼看四大佬的玩笑越開越大，擔心難以收場，陷入道德的焦慮中。

　　我想有些熱愛科學的人士馬上就要出來質(zhì)問了：《IQ情緣》這樣的影片究竟是何居心？這不是丑化科學家嗎？這不是鼓吹造假嗎？這不是鼓勵作弊嗎？是的，好像是的。但是，如果這樣來看這部影片，也未免太煮鶴焚琴了。

　　四大佬為何要全力幫助艾德追求凱瑟琳？那是因為他們一致認定：“艾德更能讓凱瑟琳幸?！?，這兩人之間“有真正的愛情”。這種認定當然也不可能從科學上得到證明，它屬于價值判斷，但因此也就是無可非議的了。

　　那么四大佬被塑造成這樣老頑童式的胡鬧形象，是不是妥當呢？按照我們國內(nèi)多年來的傳統(tǒng)觀念，當然會被認為是不妥當?shù)摹５窃谖鞣?，試圖消解科學過高權(quán)威的“反科學”思潮，早已在學術(shù)界和大眾媒體上盛行多年，在這樣的思潮背景下來看這部影片，四大佬的種種胡鬧也就不足為奇了。

　　至于四大佬幫助艾德“造假”之說，也不無辯解的余地。知識產(chǎn)權(quán)也是可以贈與的，四大佬自愿為艾德捉刀，就是將這篇論文的知識產(chǎn)權(quán)贈與艾德。況且古今中外，許多大人物的報告甚至著作都是秘書寫的，但都歸入大人物的名下，那么現(xiàn)在權(quán)當四大佬情愿為艾德做一回義務秘書，為他起草論文，又有何不可呢？

　　只剩下幫艾德作弊一項，四大佬看來難辭其咎。但那場問答本來就不是學術(shù)活動，四大佬仿佛眾神游戲人間，也就是朱熹在《詩集傳》中所說的“圣人道大德全，無可不可”了。

　　影片還是有道德底線的，后來讓艾德將事情真相向凱瑟琳和盤托出，但是此時凱瑟琳對艾德已經(jīng)從愛恨交加發(fā)展到傾心相許，四大佬的計劃終于成功。只是苦了無辜的莫蘭德博士，被艾德橫刀奪愛，徒喚奈何。

　　最后，以凱瑟琳已故父親的名字命名的那顆大彗星出現(xiàn)在晴朗夜空，凱瑟琳指著身邊的艾德，對彗星大喊：“爸爸，我想你！這是我愛的人，艾德！”四大佬在遠處用望遠鏡偷窺，開心得手舞足蹈，那對璧人則熱烈擁吻在一起——這一吻可真是忘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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