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中國古代散文曾出現(xiàn)過三次高峰，即先秦時代的諸子散文和歷史散文，唐朝中期及北宋八大家，清朝桐城派?？偟闹v，唐宋八大家之后，散文一直處于落潮狀態(tài)。到明中葉出現(xiàn)了李夢陽、王世貞、李攀龍、何景明為首的前后七子復(fù)古運動，主張“文必秦漢”，認為文章一字一語都要以漢朝以前的為好。與此同時作為反對派而出現(xiàn)的以王慎忠、歸有光為代表的唐宋派，他們著重學(xué)習(xí)唐宋散文的平正、通達，力求自然，不落俗套。在唐宋派中以歸有光的創(chuàng)作成就為最高。
歸有光江蘇昆山人(1506—1571)，他主要生活在嘉靖、隆慶兩朝。當(dāng)時權(quán)奸當(dāng)?shù)馈⒊瘮?、倭寇侵臨、民不聊生。目睹黑暗社會現(xiàn)實的歸有光立志興利除弊、救國安民。他懷著極大熱情參加了科舉考試，但屢遭挫折，直至花甲之年才考中三甲進士，除任長興知縣?！拔槐安桓彝鼞n國”，他為官清廉，勤以政事，替百姓分憂，不向惡勢力屈服。他在做官以前的漫長歲月里，主要在老家昆山。雖郁郁不得志，但仍以詩書自娛。
歸有光作品編在《震川文集》里。由于長期寄居鄉(xiāng)間，孤陋寡聞，至使作品題材狹窄，缺乏深廣的社會內(nèi)容，但也不乏佳作。王羲之曾評價說，以真切細膩的筆觸，記述家庭生活瑣事，蘊藉典雅，如清邈之色，一唱三嘆，意趣感人。歸有光曾批評主張散文復(fù)古的人說：“頗好剪紙染彩之花，遂不知樹上有天然花也?！币馑际钦f，用紙剪出來的，用顏色染上的花，當(dāng)然不如樹上之花開得有生氣。歸有光的一些優(yōu)秀作品，多為樹上天生之花，具有一種自然美。內(nèi)容上，與日常生活相貼近，語淡情深；形式上素樸清淳，不飾雕琢而風(fēng)韻超然。《項脊軒志》就是代表作之一。
《項脊軒志》也叫《項脊軒記》?！爸尽迸c“記”是同義，都是古代記事文體?！绊椉管帯笔菤w有光老家昆山的一個書齋，作者從15歲就在那里讀書，直至到30多歲，因而對這書齋感情很深，為項作記以寄之。
“項脊軒，舊南閣子也。”開篇就緊扣題目，并點出“軒”的來歷，舊名叫“南閣子”。接著文章從幾個方面勾勒出項脊軒的舊貌：“室僅方丈，可容一人居?！闭f房間窄小，一丈見方，僅能供一個人居住?！鞍倌昀衔?，塵泥滲漉?！边@房子很古老，已有百年歷史，陳舊破漏?！坝隄上伦?，每移案，顧視無可置者?！薄跋隆?，向下?！鞍浮保瑫馈＿@里上接前文，從晴天到雨天，從泥灰的滲漏到雨水下流。環(huán)顧四周，竟然無處放桌案?？梢姡@間陋室太小了，難以住人?！坝直毕?，不能得日，日過午已昏。”前面寫了房子的破、漏、小，這里又寫房間昏暗?！氨毕颉保虮薄＿^了中午，室內(nèi)就昏暗了。
這樣一間破、漏、小又暗的房間，有什么值得留戀的，為什么要大書特書呢？這很值得玩味。
這間小房子只稍加修善，面貌就大不一樣了。“余稍為修葺，使不上漏?！边@是解決屋頂不漏雨的問題。注意本文“余、予、吾”三種第一人稱的不同用法?！吧稀?，從上面。“前壁四窗，垣墻周庭，以當(dāng)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边@是解決昏暗問題?！扒啊?，在前面。“周”，圍繞著?！爱?dāng)”，正對著。“反”，同返?！叭弧?，詞尾。這幾句說，在庭院的四周砌上短墻，并在北墻開了四扇窗戶，窗戶面對著墻壁能讓陽光反射進來，使室內(nèi)顯得開暢明亮。接著美悠房間。“又雜植蘭、桂、竹、木于庭。舊時欄楯，亦遂增勝?！薄半s”，錯雜，交錯之意。然后在院子里交錯著種上蘭花、桂樹、竹子等花木，為舊時的欄桿也增添了光彩?！胺e書滿架，偃仰嘯歌，冥然兀坐，萬籟有聲。”房間修好了，環(huán)境美化了，作者不由自得其樂?！胺e書”，在《四部備要》里，是籍書，即書籍的倒寫，書籍的意思?！皾M架”，看出作者好學(xué)不倦，書籍?dāng)[滿了書架。“偃仰”，安居之樣?！皣[歌”，長嘯高歌。看出主人十分得意。這是從動態(tài)入筆。“冥然”，安然無聲、靜而無聲?！柏Ｗ保俗?。“萬籟有聲”，“籟”，竅孔。是說從許多小孔里傳來的聲音都能聽得到。就像連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得見一樣，說明安靜極了。這是從靜態(tài)入筆。動靜結(jié)合，相映成趣?！岸ルA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睂懲ピ喊察o。啄食的小鳥竟然看見人來了也不飛走。“三五之夜，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fēng)移影動，珊珊可愛?！睂懯宓囊雇?，明月照亮墻的半邊，在月光的籠罩下，桂樹的影子顯得濃淡疏密參差、色彩相雜，樹葉因風(fēng)吹而動，搖曵的樣子實在可愛。這幾句是寫項脊軒經(jīng)過修繕已成為優(yōu)雅舒適的讀書好地方，并進一步描繪了讀書的情趣。屋里書架上堆滿了書籍，有時伏首低吟，有時昂首高歌，有時又默默端坐桌前細細品味。小院子靜悄悄的，只有小鳥時來啄食，人到跟前也不飛去。每當(dāng)十五夜晚，皎潔的月光照亮了半壁院墻。桂樹的影子或濃或淡，參差錯落，微風(fēng)徐來，婆娑搖曵，十分可愛。
以上是文章的第一部分，介紹了項脊軒及庭院，著重講了修補房間、整飭環(huán)境的情況。文章從軒內(nèi)寫到軒外，寫了白天，寫夜晚，情與景，人與聲，動與靜，光與影相互映襯，圖畫般再現(xiàn)了那清幽靜謐的項脊軒和那在項脊軒中時而朗朗吟誦，時而冥然沉思的讀書人。通過百年老屋破爛不堪與昂然新貌的對照，通過室內(nèi)讀書情境的描寫、室外環(huán)境的烘托，表達了作者對項脊軒的喜愛，表現(xiàn)了他在斗室中讀書的樂趣和悠然自得的心境。
文章第二部分峰回路轉(zhuǎn)，仍以項脊軒為中心，記述了與項脊軒有關(guān)的人和事。
這部分落筆便寫“然予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币馑际俏易≡谶@里，有許多可喜的事，也有許多可悲的事。這是一個承上啟下的轉(zhuǎn)折過渡句?！岸嗫上病敝傅谝徊糠钟迫蛔缘玫淖x書生活，以及家庭樂事，如后面的吾妻“問古事，或憑幾學(xué)書”等快樂事，這是承上。“亦多可悲”指下文回憶家庭生活中可悲之事，屬啟下。用“然”字(然而)轉(zhuǎn)折，使文章氣氛從讀書、三五之夜的歡樂，一下子轉(zhuǎn)到分家、喪母、亡妻上來，給全文定下了感傷的基調(diào)。
首先是封建大家庭的分崩離析。作者形象地描繪了分崩離析的衰敗和混亂。“先是，庭中通南北為一，迨諸父異爨，內(nèi)外多置小門墻，往往而是?！眱蓚€“是”字，第一個“是”，在此以前。第二個“是”，這樣。“異爨”，分灶。“爨”，灶。這幾句說，原先南北庭院是相通的，是一個整體，等到叔父、伯父們分家各起爐灶，里里外外就設(shè)了許多小門墻，到處都是這樣?！皷|犬西吠”，省略了“西犬東吠”，是說東邊的狗，西邊的狗叫來叫去。
“客逾庖而宴，雞棲于庁。”是說客人要穿過廚房去赴宴，而雞居然棲在大庭里。這三句，作者把犬、客、雞穿插在一起，就突出了這個大院里的嘈雜、混亂不堪。與那“萬籟有聲”“庭階寂寂”形成鮮明對照?！巴ブ惺紴楦?，已為墻，凡再變矣。”由于分家，庭院中先是用籬笆分開，繼而改為竹墻。“凡”，總共?！霸佟?，兩次。這里說總共變化了兩次。我們說在這吩吩嚷嚷之中，那美好的人或事就更顯得清純可貴，令人思念不已。于是歸有光回憶起已故的母親、祖母。
“家有老嫗，嘗居于此。嫗，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撫之甚厚?！薄袄蠇灐?，是已故祖母的婢女。有撫育兩代人的功勞，所以已故的母親待她很好。“先”，已死?！跋儒保阉赖哪赣H。“厚”，深厚，指待遇好。”
歸有光八歲喪母，幼年喪母是人生一大不幸。他通過一位曾經(jīng)住過項脊軒的老婆婆的口，從側(cè)面追述了母親生前對子女們的關(guān)懷和疼愛。“室西連于中閣”，是說項脊軒的西部與內(nèi)室相通，母親曾到過此陋室。“嫗每謂余曰：某所幣母立于茲?！薄懊俊?，時常?！岸?，同“爾”，都指人稱代詞“你”。“茲”，指這、這里的意思。這兩句說，老婆婆常常深情地告訴我，這個地方就是你母親站過的地方?！皨炗衷唬骸赕⒃谖釕?，呱呱而泣。娘以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吾從板外相為應(yīng)答……’語未畢，余泣，嫗亦泣。”老婆婆又說：我抱著你姐姐，她一呱呱啼哭，你母親就用手指敲打著門板問：孩子冷嗎，想吃東西嗎？我就隔著門板和她應(yīng)答……老婆婆話還未說完，作者就哭了，老婆婆也哭了。我們看他們的傷心之狀歷歷在目。
然后寫對祖母的懷念，文章憶追了這樣一件事：“余自束發(fā)，讀書軒中。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束發(fā)”，男孩從十五歲開始要把頭發(fā)挽起來，盤在頭頂，表示已長大成人?！敖?jīng)”，經(jīng)過?！叭簟?，你?！叭粲啊?，你的影子?！熬谷铡?，終日、整天。這是一段祖母對作者說的話。這幾句的意思是，我自從成年后，就一直在軒中讀書。一天，祖母到項脊軒來看他時說：“孩子，好久沒見到你的影子，怎么不聲不響整天呆在這里，像個大姑娘似的?！薄氨热ィ允株H門，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頃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zhí)此以朝，他日汝當(dāng)用之！’”這又是祖母的話。“去”，離開?！氨热ァ保R走時?！俺伞?，成功，成名之意?！跋篌恕保笱乐频氖职濉９艜r大臣上朝時手執(zhí)此物，笏上記載事情以備忘。兩個“此”字都指這象笏，看出祖母對這東西的重視?！皥?zhí)此以朝”，拿著它上朝。這里“朝”是動詞，上朝的意思?！八杖戤?dāng)用之”的“之”，代指象笏?？闯鲎婺笇O兒登科成名寄予讓著厚望。這幾句是說，臨走，她一邊用手輕輕地關(guān)上門，還自言自語的說：“我們歸家讀書人已經(jīng)好久沒有取得功名、做官了，你這孩子總該有希望了吧！”不一會兒，她拿來一塊象牙做的笏板對我說：“這是我祖父太常公在宣德年間拿著上朝用的，將來你會用得著它?！薄罢邦欉z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弊婺笇⒄洳囟嗄昀献孀诘臇|西給了他，可見這位老人對孫兒的愛惜之切，依重之深，希冀之大?？勺髡咦约涸诳茍錾蠈掖问Ю?，非常痛苦。看看這一切就好像發(fā)生在昨天一樣，但祖母終于沒能等到自己使用象笏的那一天就與世張辭了。想到祖母的疼愛和期待，也想到自己還沒有成就功名，情不自禁地痛哭不止。
這部分還寫了兩件事：“軒東故嘗為廚，人往，從軒前過，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边@是說作者在軒中呆久了，聽到腳步聲就能判別出是誰?！办珉弧保P(guān)閉窗戶的意思。這是說，小閣子的東邊，先前曾做過廚房。來往行人從窗前經(jīng)過，時間長了他竟然能憑腳步聲，分辨出是誰從房前經(jīng)過。我們看，作者對這間小軒是多么熟悉，多么親切，多么有感情。
另一件事是：“軒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護者。”這是說，項脊軒曾四次遭火災(zāi)，卻沒被燒毀，大概是神靈在保護著吧！他產(chǎn)生這種感情，不能說是迷信，因他對這房子的感情太深之故。以上兩件事可看作是對項脊軒的一段插敘。這是文章的第二部分，是回憶與項脊軒有關(guān)的人和事。
“項脊生曰”這一段是文章的第三部分，寫作者所發(fā)的議論?！绊椉股笔亲髡叩淖苑Q。這部分是模仿《史記》“太史公曰”的筆法寫的。先講兩件事：一件是秦代巴蜀地方一個名叫“清”的寡婦，她繼承祖上的朱砂礦，獲巨利為天下第一，后秦始皇造了女懷清臺來表彰她。“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始皇筑女懷清臺?！薄袄滋煜隆保凹住?，第一。今天還在用“桂林山水甲天下”。“守丹穴”，守住朱砂礦。第二件是諸葛亮出山建立功業(yè)。“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薄半]中”有兩種解釋：不管當(dāng)山名“隆中”講，還是當(dāng)“隴畝”講，都是說諸葛亮起于民間，當(dāng)時這只是個無名小卒、平民百姓。下面是發(fā)議論：“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方”，當(dāng)?shù)囊馑肌！岸恕保腹褘D清和諸葛亮?！懊撩痢?，暗而不明。這里指不出名。“隅”，角，墻角。這是說，當(dāng)這兩個人偏居于某個角落，尚未出名時，世上的人怎么會知道他們吭？下面引出作者自己?！坝鄥^(qū)區(qū)嘆敗屋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坎井之蛙何異？”“區(qū)區(qū)”，小的意思?！八材俊?，眨眼?！皳P眉瞬目”，與前面“偃仰嘯歌”都是自以為樂，十分得意的樣子。在這間小小的破屋里，竟能如此得意，可看出作者的自信，他希望自己能有所作為。“謂有奇景”，這里也能看出作者對陋室無比珍愛的感情?！翱簿?，淺井。“坎井之蛙”，典出《莊子·秋水》，用井蛙的坐井觀天，不知東海之廣、天地之闊，諷刺世間淺陋的人。這里說，人家會講自己和淺井之蛙沒什么兩桿。這是憤激之語，抒發(fā)了他自己因為地處鄉(xiāng)間，不得施展抱負的不平之心。同時也能看出作者仿效古人發(fā)奮進取，雖身居破屋陋室但卻有建功立業(yè)的志向。注意“項脊生曰”這段所表現(xiàn)的思想意義。作者將“處在敗屋”中的自己，與“昧昧一隅”的蜀清和諸葛亮相比，雖然自嘲為井底之蛙，但真正的意思還是說，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像顯赫于秦皇帝時的蜀清和知遇于劉玄德的諸葛亮一樣，騰達于一時。從而表現(xiàn)出遠大志向和非凡的抱負。
《項脊軒志》的原文本來到此就結(jié)束了，是歸有光在19歲時寫的。
我們來統(tǒng)觀一下這篇文章，主要是三部分：（1）寫項脊軒本身，寫作者讀書之樂；（2）寫與項脊軒有關(guān)的人和事，寫作者不幸之感；（3）是作者發(fā)議論，抒發(fā)讀書進取的宏大抱負。讀了歸有光的《項脊軒志》給我們的總印象是什么？
讀文學(xué)作品，要善于發(fā)現(xiàn)問題，深入思索，才能由理解分析進入到鑒賞品位的境界。這印象不外，一是對親人的懷念傷感；二是讀書做官的志向。把這兩方面放在天平上秤一秤，你會傾向于哪一邊？多數(shù)人會認為是讀書做官。我們說如果《項脊軒志》只寫到這里，雖然不能不說是一篇好文章，但恐怕也成不了像現(xiàn)在這樣感人的傳世佳作。其奧妙在哪里？
奧妙就在于過了十多年后，作者又為《項脊軒志》續(xù)寫了一段“補記”，記述了他與妻子共同生活及他對早夭妻子的眷戀?！坝嗉葹榇酥?，后五年，吾妻來歸。”把“補記”與前文連在了一起。有人認為，“補記”與前文合一，是刻書板時式?jīng)]有隔開。筆者覺得這種偶然沒隔開倒成人之美了。它為我們透視分析留下了余地。
歸有光二十歲考中秀才，二十三歲與魏氏結(jié)婚。魏氏也出生于中下層仕宦家庭，兩人感情極好。文章寫到：“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xué)書?！本褪菍π腋Ｉ畹拿鑼憽９γ蹙停鲪坌禄椤５麄冎还餐盍肆辏拮泳腿ナ懒??！捌浜罅辏崞匏?，室壞不修?！鄙畹奶鸸坪踹€未來得及細細品味，歸有光的悲痛之情是可想而知的。但此時的歸有光已到了中年，雖悲痛，但不能像青年時說到母親便哭泣，想起祖母便長號，在這里作者之用“室壞不修”四個字。這看似傷感，讀起來卻十分的沉重。在這里，我們可以體會到，作者的感情是深沉、含蓄、內(nèi)在、委婉地。它不像山洪那樣奔流直下，一瀉千里，而像涓涓細流，緩緩流淌在字里行間。小小的閣子里，曾有祖母的期望，母親的憐愛，更有妻子的柔情密語。祖母死了，母親沒了，僅僅共處六年的妻子也亡了，一切都如夢如煙，去而不返。人心碎，情傷了，難以修補愈合；屋破損壞了，隨它自去吧！“室壞不修”沒有說悲，而悲的沉重；沒有言情，卻情深無限。寫妻死后自己的寂寞悲涼，亦可見出悲。先喜后悲，越發(fā)令人惆悵傷痛，而悲喜之意與全文意脈是完全一致的?！把a記”在形式上也承接全文，扣著項脊軒回憶伉儷生活。諸小妹語中提及“閣子”，又直接與篇首“項脊軒，舊南閣子也”相呼應(yīng)。因此，這一段“補記”雖寫于十多年以后，但它從內(nèi)容到形式都與上文相統(tǒng)一，并不顯得割裂。“其后二年，余久病無聊，乃使人復(fù)茸南閣子，其制稍異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薄把a記”部分到此本來可以結(jié)束，作者卻忽然添上了一筆、移情于物，將痛摧肝腸的哀思，借景物傳出：“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弊髡邚摹皹洫q如此，人何以堪”翻出了新意，以靜物顯示動態(tài)，人亡物在，觸木思人。借枇杷樹的亭亭如蓋妻亡至今歲月流逝的無情，而無情歲月足以映襯出作者通過回憶流露出的深情。不斷逝去的歲月，無論如何也不會沖淡作者對昔日甜蜜的伉儷生活的記憶；相反，只能加深他的懷念。這里只寫景，未著半句情語，而濃郁的悲情已從景語中溢出。不言情而情無限，言有盡而意無窮，真是情意纏綿，余韻悠然不盡。
對于這部分“補記”，作者并不一定是為了文章的完美，而只不過是抒發(fā)對亡妻的懷念。因原文寫了對祖母、母親的懷念，那么過了若干年后將亡妻也寫進里邊，是情之必然，順理成章。然而，客觀上講，加進了這“補記”部分，才使《項脊軒志》發(fā)生了連作者也意想不到的變化。前面說過給人印象主要是兩方面：一是懷念親人的傷感，二是讀書做官的志向，很明顯言志重于抒情?，F(xiàn)在加上“補記”，像在天平上加了一個重重的砝碼，使文章完全向著記人抒情的方向傾斜了。量變引起質(zhì)變的飛躍，在讀者心目中，《項脊軒志》記述作者發(fā)奮攻讀，成就功名的心志淡化了，幾乎完全被為文中所寫的對祖母、對母親、對妻子的懷念之情所感動，以致久久難以忘懷。
應(yīng)該說，一篇作品的成功往往在許多方面。同時，一篇作品的成功，又往往有它獨到的顯示而形成它特有的魅力?！拔膶W(xué)藝術(shù)是以個性為生命的”。作為歸有光的代表作《項脊軒志》可以說典型地表現(xiàn)了歸有光的作品的整體風(fēng)格：
內(nèi)容上密切同日常生活相聯(lián)系，形式上素樸清淳，不飾雕琢而風(fēng)韻超然。尤其突出的是，作者善于把內(nèi)心深處長期積淀的情感，化濃重為清淡，瑣細處做文章，平淡中見真情，即“淡中設(shè)色”。往往以日常生活細節(jié)為依托，略施白描點染，勾抹幾筆，收到動人心弦，沁人心脾的強烈共鳴效果。
“淡中設(shè)色”首先表現(xiàn)在結(jié)構(gòu)構(gòu)思上。從全文布局看，先介紹項脊軒及其整修情況，繼而追述與軒有關(guān)的人和事，再就項脊軒闡發(fā)感慨，末尾補干已也是記述妻子來軒中及此軒后來的變化。很明顯，作者始終扣住項脊軒來行文。而文中那些不相連貫的生活瑣事，看上去頗為平淡無奇，作者就是用項脊軒這根線把它們串起來了。作者從開頭的“舊南閣子”一直寫到庭院里“桂影”“珊珊可愛”。對一間破舊陰暗的小屋，大書特書，并不厭其煩地敘述整修小屋和美化室外環(huán)境的過程。從小、舊、破、暗到“稍為修葺”，雖瑣細，卻使人領(lǐng)略到作者“偃仰嘯歌”于其中的樂趣和對閣子的深情。
其次，我們從生動的細節(jié)描寫上，也能看到作者“淡中設(shè)色”的技巧，以及飽含的深情。
如寫母親的一段，“嫗每謂予曰……吾從板外相為應(yīng)答。”這是一個聲情并茂、沁人肺腑的鏡頭。項脊軒中老保母懷中的大姐呱呱啼哭，母親聞聲趕來，一邊叩門引逗，一邊問饑問寒，老保母隨聲應(yīng)答著，尤其是“娘以指扣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這一扣一問，把母親生前對兒女難以言狀的關(guān)懷、疼愛，描繪得淋漓盡致，催人肝腸。
又如寫祖母一段，“一日，大母過余曰：……他日汝當(dāng)用三！”這里描繪出一個完整的過程和動人的場面。先寫祖母的話，在贊許中含著牽掛，責(zé)備中含有疼愛，頗具老人風(fēng)趣。然后以手闔門、喃喃自語、送象笏等三個情節(jié)，把老祖母對孫子的愛惜、期待具體化了。通過三兩句話、三兩個動作，老祖母的言談舉止，音容笑貌，心理狀態(tài)，慈愛之情，有血有肉、活靈活現(xiàn)地展現(xiàn)在人們面前。作者因仕途蹭蹬而深感有負祖母厚望的愧疚之情，也充分表現(xiàn)出來。
寫妻子一段也有三個細節(jié)：問古事、學(xué)書法、轉(zhuǎn)述小妹妹的問話。極普通的生活小事，在作者筆下卻變得有情有味。寫出了妻子的溫良好學(xué)，表現(xiàn)出夫妻間的和樂美滿，以及相親相愛的情景。“庭有枇杷樹……今已亭亭如蓋矣?！痹掚m短，也很通俗，而且連一個字也沒說對妻子的懷念，但它卻給我們留下了深闊的想象空間：那棵亭亭玉立的枇杷樹，那種樹的影子，那到此擱筆眼含雙淚，無聲長嘆的作者，讓人隱隱約約似有所見。此時無聲勝無聲。一個細節(jié)，一句樸實無華的話語，萬般深情，盡在其中。無疑，在細節(jié)的刻畫中滲入濃摯的情感是本文的顯著特色，也是本文能撥動讀者心弦的原因所在。
歸有光不愧為抒情能手，他曾被后人推為“明文第一”，不無道理。歸有光為文追求“獨出于胸臆”，強調(diào)文中之真情。他的一些優(yōu)秀作品，特別是那些描寫日常生活，抒發(fā)內(nèi)心感情的抒情紀(jì)事散文，“不事雕飾而自有風(fēng)味?！边@正如錢基博所評價的那樣：“此意境人人所有，此筆妙人人所無，而所以成震川之文，開韓柳歐蘇未辟之意?！笨梢哉f歸有光在古代散文發(fā)展中開辟了新的境界，他繼承發(fā)展了唐宋古文運動的傳統(tǒng)。
《項脊軒志》是歸有光散文的杰作，它通過景物的描寫，人事的敘述，含蓄地表達了作者人亡物在，三世變遷的感慨，以及懷念祖母、母親和妻子的深厚感情，它隨事曲折，感情深厚，情致妙肖，溢發(fā)出一種濃郁的陰柔美。
《項脊軒志》的陰柔美主要表現(xiàn)在三個方面。
首先，是淡雅、柔和、幽寂，且各具特點的風(fēng)景描寫。
《項脊軒志》描寫了兩幅風(fēng)景畫。第一幅是“小院風(fēng)景圖”，畫面上蘭桂飄香，修竹吐綠，“三五之夜，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fēng)移影動，珊珊可愛”，白天，則“日影反照”，外界“萬籟有聲”，小院卻“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人至不去?！痹谶@里，日影，月光，蘭桂，竹木，雨澤，微風(fēng)，動和靜，有聲和無聲融為一體，給人以柔和，靜謐，和諧，愉悅的美感。
第二幅是“庭中枇杷圖”，從遠處看，枇杷樹靜靜地屹立于庭中，有如自己思想中驅(qū)之不散的亡妻的魂靈；到近處看，它則高高聳立，如同一把撐開的巨傘。
這兩幅風(fēng)景畫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景美，境美，聲虛，色淡，朦朧，靜寂。雖然作者并不著意渲染，而是用大手筆輕輕淡淡地涂抹了一下，卻情致畢現(xiàn)。欣賞著它，我們不會產(chǎn)生狂風(fēng)怒吼、大雨滂沱那樣的擔(dān)心，也不會萌生“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悲壯慨嘆，縈繞在我們心中的是綿綿的，細細的，也是膩膩的情感，是柔柔的淡淡的心緒。
其次，《項脊軒志》的陰柔美還表現(xiàn)在人物的描寫和事件的敘述上。
《項脊軒志》描寫了三幅人物畫。第一幅，畫面上三個人：居于中閨的年輕少婦，隔壁的乳母和乳母懷里的嬰兒。嬰兒的“呱呱而泣”驚動了少婦，她起身來到隔壁門前，“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乳母“從板外相為應(yīng)答”。從這里，我們可以想象到產(chǎn)后的少婦雖瘦弱，但柔和，衣著樸素，面容慈祥，我們也似乎可以聽到少婦柔柔的詢問和靜靜的輕輕的叩門聲。
第二幅畫，畫面上有二個人，一個“束發(fā)讀書軒中”的少年，一個是頭發(fā)花白的老祖母。一天，祖母來到軒中，手撫少年的頭，聲音顫顫：“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離開時，開了門，沉思著，自語著：“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過了一會，又拿來一象笏，說：“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間執(zhí)此以朝，他日汝當(dāng)用之！”。第三幅畫，畫面上也是兩個人——一對小夫妻。嬌妻“時至軒中”，或詢問古事，或倚桌讀書；有時“歸寧”，回來時轉(zhuǎn)述諸小妹話：“聞姊家有閣子，且何謂閣子也？”。在這一片天地里，丈夫勤奮不輟，妻子賢惠，小鳥依人，小夫妻有說有笑，和和睦睦，恩恩愛愛。
這三幅人物畫有兩個共同特點：一是寫的都是安靜溫柔的女性，外面柔和，內(nèi)心熱烈；二是著重寫她們的語音和神情。她們的語音細切、真摯，她們的音容笑貌煥發(fā)出一種濃郁的陰柔美。那一種疼愛孫子，關(guān)心幼兒，喜愛丈夫的柔情，洋溢在輕輕的話語里，流露在溫和淡雅的表情中。而那女性的如絲的韌性和內(nèi)心的熱烈表露無遺。這三幅畫面呈現(xiàn)出一種素淡、平衡、和諧的狀態(tài)，這正是陰柔美的特點。
同時，這篇散文所敘述的不是金戈鐵馬的斗爭生活，也不是轟轟烈烈的重大事件，而是比較平和的家庭生活，個人生活。散文描寫家庭的“三世變遷”，寫家庭的紛亂，寫“諸父異爨”，看似零亂，其實事件的敘述空空落落。“東犬西吠”，聲音從虛空中來，門墻“往往而是”，境界自曲折中來，從而喚醒一種意外的獨特的美，但決不是悲壯慷慨，而是一種失意糾結(jié)著的纏綿，是一種陰柔美
《項脊軒志》在敘述事件時，時空總是不停地跳躍，但這些跳躍的事件是與項脊軒的興衰有關(guān)的瑣事，這些瑣事牽系著作者的悲和喜，也牽系著讀者的心緒，串成一種跳擲閃躍的整體美。這種美是纖柔的，深入人心的，它空空落落，寧靜淡遠，是陰柔美的極致。
《項脊軒志》通過景物的描寫，人事的敘述，抒發(fā)了作者長期積儲的內(nèi)心感慨。那種真摯的情感溶鑄在景事之中，愈加使得文章情意纖秾，醇味盎然。
作者在景事之后直接抒情曰：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p>
“語未畢，余泣，嫗亦泣?！?/p>
“瞻顧遺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
這是一個年紀(jì)不大，但經(jīng)歷“三世變遷”的人的“悲”，“泣”，“長號”。祖母愛撫孫子，母親探問幼兒，而嬌妻侍讀，娛樂自己，關(guān)心自己，激勵自己，種種人間的真情陪伴著自己走過了很長的一段時光，這怎么不叫人“喜”呢！
在一個曾經(jīng)顯赫，既已衰頹紛亂的封建家庭里，“諸父”無所作為，而女性則還堅韌，她們尋找著希望的托所。然而她們都相繼逝去，人亡物在，又怎不叫人“悲”呢？
歸有光懷念她們，尤其是當(dāng)自己還不很得志，還悒郁，還家祭無以告乃翁，而內(nèi)心還堅決的時候。歸有光懷念項脊軒，因為這是他的故居，這里曾經(jīng)有他的親人的足跡，因為這里曾經(jīng)凝聚著作者人生的理想和追求。作者的回憶和緬懷是綿長的，也是優(yōu)美的；情感是沉重的，也是堅定的。抒情中那種陰柔的美是獨特的。
這是《項脊軒志》陰柔美的第三個表現(xiàn)。
《項脊軒志》的奧妙究竟在哪里？
——兼與顧農(nóng)先生商榷
楊劍釗
明代歸有光的《項脊軒志》自流傳開來就受到讀者和學(xué)者的青睞，尤其清代桐城派大師姚鼐一言九鼎，說是“太仆最勝之文”。其“勝”處，人們一致認為是外述家常瑣事而內(nèi)抒悲情愁緒。但論起寫家常瑣事，文壇好多大家也是以述家常瑣事來抒情明理，也各有所長。所以這個觀點總覺得太空泛，不能使人心服口服。后來又有學(xué)者從文學(xué)發(fā)展史的角度論之，但專業(yè)性太強，一般非古代散文研究者，還是如在霧里，不得而解。
最近筆者讀到顧農(nóng)先生的文章《〈項脊軒志〉的奧妙》（見《古典文學(xué)知識》2001年第6期）才怦然心動。顧先生的研究是從文本入手，提出文章的奧妙處就在于補文部分：“一旦加上補文以后，情形就變了，情緒曲線既一低到底，文章的命意也就發(fā)生了奇跡般的變化?！苯又种赋鲞@種奇跡般的變化是“由青年時代進入中年，由大喜大悲充滿信心到漸趨平淡而骨里遠非平靜”。關(guān)于后者我的看法剛剛相反，我認為歸有光在《項脊軒志》（未刪節(jié)）中表現(xiàn)的由青年時代進入中年時期的奇跡般的變化是由舊文中青年時代膚淺的“小喜、小悲、小志和缺乏信心”的人生經(jīng)驗升華為補文中中年時期獨到的“大喜、大悲、大志和充滿信心”的人生領(lǐng)悟。試論述以下，請教于顧農(nóng)先生。
第一、“喜”：“小喜”與“大喜”
文章第一段直接破題，寫了在修補一新的項脊軒里讀書的喜悅心情。這種喜悅由項脊軒的破舊、陰暗，到修補后，“使不上漏”的無塵無雨，可以“借書滿架”；“前辟四窗，垣墻周庭”后，“室始洞然”，可以“偃仰嘯歌”；“雜植蘭桂竹木于庭”后，“萬籟有聲”、“庭階寂寂，小鳥時來啄食”、“三五之夜，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fēng)移影動”，可以在這方“勝”境中“冥然兀坐”。像這種因外部環(huán)境的改變而感受到的喜悅，僅僅屬于“小喜”而已，并非顧農(nóng)先生所說的“大喜”。
而真正的“大喜”在補文中，即“后五年，吾妻來歸”之后在項脊軒里彌漫著夫妻之間和諧歡愛的讀書生活。如作者在讀書時妻子“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xué)書”，像這種小倆口舉案齊眉的讀書生活才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真正的喜悅。又如妻子回娘家后向諸小妹介紹丈夫的讀書小軒一事，亦足見作者在妻子心目中的地位，也有力的說明了與妻子共軒讀書才是歸有光人生的“大喜”所在。這種“喜”乃是充滿著純真感情的人性之喜、人情之喜，相比于舊文中由書房外部環(huán)境的改變而感受到的喜悅來說，不是顧先生所說的“漸趨平淡”，而是由“小喜”升華為“大喜”。
第二、“悲”：“小悲”與“大悲”
本文第二段以承上啟下的過渡句進入“悲”的描述。舊文中的“悲”作者寫了三個方面：
一是家族之悲。原來一個“庭中通南北為一”的和諧興旺的偌大家族現(xiàn)在卻是“諸父異爨，內(nèi)外多置小門，墻往往而是”等一派零亂離析的局面，的確是歸家家族在走向衰敗。但對于“九歲能屬文，弱冠盡通五經(jīng)、三史諸書”（《歸有光傳》）的歸有光來說，面對家族的變故，他不會不明白世情常理的變化莫測而墜落其中哀嘆一生，必會無奈地面對現(xiàn)實、接受現(xiàn)實。再說，此時他為下輩，家族中的一切，上有“諸父”在，他尚無說話的權(quán)力，更多何況亦未發(fā)生過什么傷害他的事情。所以，我認為歸有光此時此刻的“悲”，只能算是人生經(jīng)歷中的“小悲”。
二是喪母之悲。母親去世時，歸有光還年幼無知，他在《先妣事略》中寫到“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諸兒見家人泣，則隨之泣，然猶以為母寢也”。懂事以后，有關(guān)母親的事還是得知于“先太母婢”。即使有“悲”，也只是“嫗每謂余”時“余泣”。事實上也是，由于對母親印象的模糊，真正的切腑之悲，恐怕也無以生出?？梢?，此時之“悲”亦為“小悲”。
三是辜負祖母之悲。歸有光自十五歲束發(fā)起就在項脊軒中默默地“有志于學(xué)”，祖母拿出其先祖曾經(jīng)上朝用過的象牙笏板送給他說：“他日汝當(dāng)用之”。祖母把振興歸家家族的一切希望寄托在歸有光的身上，但是幾年過去了，歸有光連一個官學(xué)都沒考上（注：明代學(xué)制規(guī)定十五歲以下的學(xué)生在私立公助的社學(xué)讀書，十五歲以上的學(xué)生可以考取公立的官學(xué)讀書，即取得秀才資格，再參加鄉(xiāng)試、會試、殿試的考試），直到寫作本文時還是被官學(xué)破格錄取為“補學(xué)官弟子”（見《先妣事略》）?，F(xiàn)在，面對祖母的遺物，他覺得對不起祖母，辜負了她老人家的殷切期望。這時他愧疚得“長號”大哭。不過，雖然現(xiàn)在科場不順利，但他也才十八九歲，來日還方長；更何況剛被官學(xué)破格錄取為“補學(xué)官弟子”，更鼓足了他了卻祖母心愿的干勁。因此，他此時的辜負祖母之“悲”，乃一時之悲，亦屬“小悲”類。這一點從課文中刪去的“項脊生曰”一段就可以了解到他當(dāng)時的心理。
而真正的“大悲”在補文中，即“其后六年，吾妻死”，與歸有光恩愛六年的妻子的去世，才是他一生中最悲傷的事。他一下子被閃落到生命的低谷，“泣”無淚，“長號”無聲，只是那粘稠的苦水一滴一滴地流往那寸腸欲斷的心底。其表現(xiàn)為：
一是“室壞不修”。心愛的書房壞了，卻再也提不起原先修補的興趣。即使“借書滿架”，再也沒有什么心情“偃仰嘯歌”了；“萬籟”再怎么“有聲”他也無法“冥然兀坐”了；“桂影斑駁，風(fēng)移影動”的月下景色還是那么“珊珊可愛”，可他灰色的心里一點也視而不見了。這一切都是因為妻子死了。
二是“其后兩年，余久臥病無聊”。妻子死后連續(xù)兩年，他臥病不起，生活中沒有人間親情的溫慰，思想上沒有人間親情的潤澤，周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枯燥乏味，那么的百無聊賴。雖然后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悲傷的情緒有所緩解，還使人修補了書房，“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他再也無法在里面生活下去，只得躲走他鄉(xiāng)，離開這個撕碎他肝腸的傷心地。
可見，妻子的死對他的打擊是如何之大。由此我認為妻子的死才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傷悲和最大的痛苦，即“大悲”。所以并非顧農(nóng)先生所說的外面“平淡而骨里遠非平靜”，而是外面和骨里皆不平淡不平靜。
第三、“志”：“小志”與“大志”或“信心”：“缺乏信心”與“充滿信心”
歸有光在舊文的結(jié)尾以蜀清和諸葛亮為例，說明當(dāng)一個人未被世人賞識，在沒有名氣之前，也是過著默默無聞的生活，和他現(xiàn)在的處境一樣，于是他在文中自比道“余區(qū)區(qū)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是說自己現(xiàn)在雖然默默無聞，但有朝一日也會像蜀清和諸葛亮一樣揚名于天下，一洗歸氏家族的衰敗，恢復(fù)歸氏家族的名望，告慰于祖母的在天之靈。但是這種志向“還未能擺脫封建世家子弟追逐功名、重振家業(yè)的那種俗套”（顧農(nóng)語），科舉還是他整個生命中唯一的目的和動力，五彩繽紛的生活也被他簡陋為“科舉”兩個字（由他能以非凡的毅力違背婚俗，直到二十三歲時才步入洞房花燭夜，也可見他對科舉仕途的追求簡直達到了某種癡迷的程度）。所以面對廣闊的生活，他的單一的“科舉”上——“揚眉瞬目”的志向，也僅僅是“小志”罷了。
或者就算在科場上金榜齊名是他年青時的“大志”吧，可立下了“大志”后在文章落尾時又自我動搖了：“人知之者，其謂與坎井之蛙何異”，他以“坎井之蛙”自嘲自己，說明他對自己剛剛立下的“大志”，還是缺乏一種堅定的信心。試想這種動搖了的“大志”能叫“大志”嗎？能像顧農(nóng)先生所說的是對未來“充滿信心”嗎？所以我認為舊文中的歸有光對他的未來不是“充滿信心”，而是“缺乏信心”。自然，這種“缺乏信心“的“大志”實際上也只能算是“小志”。
而真正的“大志”和對未來“充滿信心”或像顧農(nóng)先生說的“趨向平淡而骨里遠非平靜”就在補文的最后一段：“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歸有光自躲開既令他“大喜”又令他“大悲”的項脊軒之后，常年游學(xué)在外。但在外面他始終思念的還是他的妻子，對妻子的那份感情，已成刻骨銘心的記憶。于是他游學(xué)幾年后又回到了這個充滿人生五味的精神家園——項脊軒。
雖然家園里，人去樓空，但院里的一棵“亭亭如蓋”的枇杷樹在驚喜中掠去了他臉上的酸楚，他久涸的心田飄來了春風(fēng)細雨。這棵樹是他妻子死的那年親手栽植的。沒想到，才幾年時間就已經(jīng)長得如此清秀迷人了。此時此刻，當(dāng)他看到“亭亭如蓋”的枇杷樹就仿佛又看到了他那美麗、清純、可愛的妻子一樣，在他的眼前又映現(xiàn)出一個清新、和諧、歡快、溫馨的人生境界。
這棵“亭亭如蓋”的枇杷樹成了歸有光精神家園里最靚麗的象征，在這里他終于追尋到了那份久違的溫情。同樣，這棵“亭亭如蓋”的枇杷樹又何嘗不是歸有光未來人生前景的預(yù)示呢？
他離家?guī)啄?，外面五彩的世界拓寬了他的視野和心境，豐富了他人生的閱歷，也使他能從命運的坎坷、考場的落第、妻子的去世等一系列遭際中掙脫出來，尤其在這次回家中，這棵“亭亭如蓋”的枇杷樹啟悟了迷惘的他，使他才真正地明白了人生的意義，那就是除了不懈地追求科場金榜齊名之外，還要眷戀和珍惜那純真的人性和無私的親情。這樣，他的人生追求相比較于青年時代單一的“科舉”追求，那才是真正的“大志”。從此，他的人生意識才貌似“平淡”而內(nèi)心的志向卻更遠大更堅定，這時候的他，才真正是對未來“充滿信心”，才是“骨里遠非平靜”。
總之，歸有光的《項脊軒志》的奧妙之處離不了補文，補文的出現(xiàn)使文章的境界大變。當(dāng)舊文和補文連綴一片，我們發(fā)覺青年時代的歸有光與時過十幾年飽經(jīng)世故的歸有光簡直是判若兩人。不過，也恰好展示了歸有光成長的心理軌跡：由小喜到大喜、由小悲到大悲、由小志到大志、由缺乏信心到充滿信心。在這之中，作者的感情在升華，追求在升華，思想在升華，人生的境界也在升華，他最終成為一個有血有肉，有樂有悲，有志有信心的一代刊于史傳的名人。
《項脊軒志》賞析
《項脊軒志》是一篇出色的抒情散文。作者：“借一閣以記三代之遺跡。”（清人梅曾亮語）睹物懷人，悼亡念存，隨事曲折，娓娓細談，筆意極清淡，而感情極深至。情，使這篇文章不事雕飾，而自然動人。縱觀全文，以項脊軒起，以項脊軒結(jié)，用一間舊屋作線索，將人物，事件聯(lián)系在一起。粗看，作者似乎是信手而書，無拘無束，漫無章法，實則經(jīng)過精心的提煉和嚴(yán)密的構(gòu)思。內(nèi)有身世之感和思親之情貫串，外有項脊軒的變遷綰合，雖然全文所寫的都是日常生活小事，追念的人又分屬三代，（祖母、母親和妻子）但讀起來卻沒有一點散漫瑣碎的感覺，反而顯得非常凝煉和集中。
一、結(jié)構(gòu)“關(guān)”情。
文章先寫軒的狹小、破漏與昏暗，繼而寫經(jīng)過修葺之后的優(yōu)美、寧靜與恬適。軒內(nèi)積書，軒外花木；白日小鳥，月夜掛影；構(gòu)成了一種和諧清雅的小天地氛圍。而居于這小天地中心的，正是作者自己。他的清貧的生活，高潔的志趣，怡悅的心境，于不知不覺中自然而然的顯露出來?！岸嗫上玻喽嗫杀睅讉€字，承上啟下，思路陡轉(zhuǎn)。“喜”字應(yīng)上文，但“悲”從何而來？一是大家庭的分崩離析，表現(xiàn)了作者對家庭衰敗的哀痛。二是母親對子女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表現(xiàn)了作者對母親的懷念。三是祖母對作者的牽掛、贊許和期盼，含蓄地表達了懷才不遇、功名未成、辜負了親人的撫育和期望的無限沉痛的心情。最后兩節(jié)，補記亡妻在軒中的生活片斷和軒在以后的變遷，抒發(fā)了作者懷念妻子的真摯情意。平淡的文字，唱出了深沉的人生哀歌。
全文自首至尾，處處緊扣“項脊軒”來發(fā)揮，把各不相連的瑣事綴合起來，抒發(fā)了一以貫之的深摯情感。
二、細節(jié)“撩”情。
善于從日常生活中選取那些感受最深的細節(jié)和場面，表現(xiàn)人物的風(fēng)貌，寄托內(nèi)心的感情，是歸文的一大特色。如寫修葺后的南閣子，圖書滿架，小鳥時來，明月半墻，桂影斑駁，把作者的偃仰嘯歌、怡然自得的情緒充分表現(xiàn)了出來。環(huán)境固然清幽、謐靜，充滿詩意，然而作者更為懷念的是自己的親人。作者寫祖母、寫母親、寫妻子，只是通過一兩件和她們有關(guān)聯(lián)的事來敘述。筆墨不多，事情不大，只留下人物的一些身影，但人物的音容笑貌躍然紙上。
如寫母親聽到大姐“呱呱而泣”時，用手指輕輕叩打南閣子的門扉說：“兒寒乎？欲食乎？”極普通的動作描寫，極平常的生活話語，生動地描寫了母親對孩子的慈愛之情，讀來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倍感真切?！罢Z未畢，余泣，嫗亦泣”，悲戚的感情是很自然的生發(fā)的。林紓曾說：“震川之述老嫗語，至瑣細，至無關(guān)緊要，然自少失母之兒讀之，匪不流涕矣。”（《古文辭類纂選本、〈項脊軒志〉評語》這個評價是很恰當(dāng)?shù)摹?/p>
再如寫祖母的一段文字，簡潔細膩，繪聲傳神，“大類女郎”，“兒之成，則可待乎”一兩句話；“比去，以手闔門”，“頃之，持一象笏至”一兩個動作，把老年人對孫子的牽掛、贊許、鞭策的復(fù)雜感情，描繪的惟妙惟肖。寫亡妻，只說：“時至軒中，從余問古事，或憑幾學(xué)書?！绷攘葦?shù)筆，繪出了夫妻之間的一片深情。末尾，作者把極深的悲痛寄寓一棵枇杷樹。“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辫凌藰浔緛硎菬o思想感情的靜物，但把它的種植時間與妻子逝世之年聯(lián)系起來，移情于物；在“亭亭如蓋”四個字的前面加上“今已”這個時間詞，表明時光在推移，靜物也顯示著動態(tài)。樹長，人亡！物是，人非！光陰易逝，情意難忘。由于想念人而觸及與人有一定關(guān)系的物，便更添了對人的思念；再由對物的聯(lián)想，又引發(fā)對往事的傷懷。于是托物寄情，物我交融，進一步把思念之情深化了。只說樹在生長，不說人在思念，它所產(chǎn)生的藝術(shù)效果則是：不言情而情無限，言有盡而意無窮。
三、質(zhì)樸“增”情。
文章動情的另一個原因是語言質(zhì)樸，不加藻飾。作者不大張聲勢，不故作驚人之筆，甚至也不采用色彩強烈的詞藻來作恣意的渲染，而只是運用明凈、流暢的語言，平平常常地敘事，老老實實地回憶。但通俗自然之中蘊含著豐富的表現(xiàn)力，淺顯明白的文字卻能使景物如畫，人物畢肖。如寫老嫗敘述母親之事，寥寥數(shù)語，老嫗的神情、母親的慈愛無不盡現(xiàn)紙上。祖母愛憐的言辭、離去時的喃喃自語、以手闔扉以及持象笏的動作等，也都是通過通俗平淡的語言變現(xiàn)出來的，但平淡的文字，道出了人間的親情。此外，妻婚后來軒的往事，從娘家回來后轉(zhuǎn)述的諸小妹語，亭亭如蓋的枇杷樹等細節(jié)，無一不是平時如話中露真情。正所謂“所為抒寫懷抱之文，溫潤典麗，如清廟之瑟，一唱三嘆。無意于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于言語之外”（王錫爵《歸公墓志銘》）含而不露，以情動人，不去刻意追求強烈的效果，卻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這確實是歸有光散文的一個顯著特色。
四、疊字“助”情。
和一般疊詞一樣，本文的疊詞也是為了增加形象性和音樂美。如用“寂寂”來烘托環(huán)境之清靜，用“往往”來渲染門墻之雜亂，用“呱呱”來描摹小兒的哭聲，用“默默”來狀寫作者攻讀之刻苦。又如寫月下之樹隨風(fēng)搖曳，用“姍姍”；寫枇杷樹高高聳立，用“亭亭”。用疊詞，摹聲更為真切，狀物更為細致，寫景更為生動。而且讀起來，音節(jié)和諧，更富美感。
但短短一篇散文（全文不到800字），作者為何六用疊詞，單純是為了狀物、寫景、繪情？顯然難于令人信服。“隨物以宛轉(zhuǎn)”，“與心而徘徊”，劉勰老先生可謂一語中的。寫物關(guān)情，情景交融，這才是本文多處用疊詞的真實用意。如“寂寂”一詞，既強調(diào)環(huán)境的清幽、靜謐，又充滿了對“項脊軒”的生活的懷念；“往往”一詞既強調(diào)門墻到處都是，語言中又流露出作者對分家后出現(xiàn)的雜亂現(xiàn)象的不滿和對家族衰敗的哀痛。再如“亭亭”一詞，既使人想到樹木高高聳立，又使人想到人之亭亭玉立，在這一筆中間，寄寓了作者對亡人的感慨和惆悵，讀來富有余味。
黑格爾說：“在藝術(shù)里，感性的東西是經(jīng)過心靈凈化了，而心靈的東西也借感性化而顯現(xiàn)出來了?！闭n文中的疊詞用法這說明了這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