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馬家屬于大戶,幾乎占到全村一半人數。馬家有族譜,近幾代按慶樹玉林排列。我屬玉字輩。父親自然屬于樹字輩。樹玉兩輩,多出教師。即便沒做教師而居家務農,也不乏有學問之人。樹字輩中有一位叫馬樹正,我叫伯,便是這樣的人。
樹正伯懂周易,能掐會算。平時說話要么言天文、道地理,要么講古人典故。一次,一位鄉(xiāng)黨故意考問樹正伯,說外國客人問郭沫若,中國雖然人口過億,但實際上只有12個人,為什么?樹正伯未假思索,一口報出:12屬相。那位鄉(xiāng)黨連翹大拇指。樹正伯也給我掐指算過八字,說我是火命,而且是山下火,將來事業(yè)和婚姻若向西南方發(fā)展,運勢會好些。當時正文革,誰敢信如此之言。
樹正伯年邁染病,臥床不起,眼看日漸衰弱,我問引線姐(樹正伯的女兒),伯有多少書?答曰好幾包袱,裝少半柜呢?我說伯百年后,那些書能不能留給我?引線姐說也只有你合適。當時我已高中畢業(yè)在家務農,很喜歡讀書,在家族和村里有些小名聲。我說先拿幾本看看。隔日,引線姐揣來三本書給我,說偷出來的,樹正伯不知道。意思是說,偷著看,別張揚出去。我一看,一卷是《三國演義》,一本是《列女傳》,一本是《增補麻衣相法大全》。心中喜不自勝。
我先看《三國演義》。未待看完,樹正伯便去世了。喪事辦完沒幾天,引線姐來找我索書。我說不是說好幾包袱書都留給我么?引線姐說留不成了,一位親戚點名要書。你手上的三本也一齊要。我想:憑什么?他是親戚,我還是侄子哩?不給。引線姐見我耍賴不給,她也不走。無奈之下,我將《三國演義》還給她,說另外兩本丟了,找不著了。引線姐說你倒有個借口,我也有個臺階,便苦笑而去。
只有看剩下兩本書了。

兩本書封皮全破,上面重糊了牛皮紙封面。《列女傳》封面上用毛筆正楷題寫書名,右下角署“正典堂”三字。望文生義:正,含樹正伯名字,且有正氣正義端正之義;典,經典;堂,藏書處??隙闃湔貢S名號無疑。
翻開首頁,為列女傳卷五,節(jié)義傳。錢塘梁端無非校注。首篇“魯孝義?!?,講魯孝公稱之保母,在伯御作亂時,以親子換取稱之性命的歷史故事。不甚感興趣,便合書不讀,不意間卻發(fā)現牛皮紙封底上樹正伯楷書一詩:飲酒不醉甚為高,見色不迷是英豪,遇財分明真君子,忍氣吞聲禍自消。四句詩言酒色財氣,覺得好,便記住了,以備日后修身之用。至于《列女傳》,信手藏之,多年未動。
至于《增補麻衣相法大全》,倒是沒事時拿出來翻翻,但至今未通讀,未作深一步研究。
粗略看,書分相法圖和八法圖。卷一有十三部位總圖歌,流年運氣部位歌,運氣口訣,識恨歌等。卷二:相骨、相頭、相額、相眉,相鼻、相人中、相口、相齒、相舌、相耳。卷三:相四肢、相手、相足等。卷四可能為增補文字,錄麻衣先生石室神異賦等。
雖覺頗有意味,但時處文革,受著紅色教育,以為此為迷信,心底終究不敢認。直到上大學后,讀司馬遷《史記》,方知司馬遷寫史3000年,其中絕大多數人他都未曾謀面,故而寫人肖像,便常借相人之言。如燕人蔡澤,學游說之術,懷才不遇,因而求梁人唐舉為其看相。問:聽說唐先生給李兌看相,說李兌百日之內持國秉,有這回事嗎?唐舉亦大言不慚,說有哇。蔡澤說,那你看我怎么樣?唐舉上下左右打量蔡澤,譏笑道:先生生得鼻若蝎蟲,肩膀寬大,顏面歪扭,鼻梁蹙眉,羅圈腿,好一副模樣。我聽說圣人不相,大約是說先生吧。唐舉顯然瞧不起蔡澤,語帶奚落,詞含譏諷。言下之意,就你這副德性,還夢想持國秉呢,一邊涼快去吧!蔡澤聰明過人,知對方在用言詞戲耍他,就回道,富貴我自己知道,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壽數多少。唐舉說,先生之壽,從今往后四十三年矣!蔡澤微笑辭謝而去,對給他架車的車夫說:“吾持梁刺齒肥,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授于腰,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辈虧山K于抓住機會,西向入秦,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得范睢把丞相之位讓給他自己,從而協(xié)助秦昭王東向征六國之大業(yè)。果然榮華富貴四十三年。唐舉算人壽準,相人本質差池,犯有以貌取人之大忌,算不得好相人。
而許負則不然。漢將周勃除諸呂匡復劉漢社稷有功,被封為絳侯。周勃死,長子繼侯位。忽一日,許負見周勃次子周亞夫,為其相面。周亞夫當時從軍為河內守。許負言:“君后三歲而侯,侯八歲為將相,持國秉,貴至矣,于人臣無兩。其后九歲而餓死?!敝軄喎蚵牶笮Φ溃夹忠汛蚝?,若死,其子當代之,我周亞夫何以能繼候位?既言富貴如此,又為何會餓死呢?許負指周亞夫口曰:“有縱理入口,此餓死法也?!敝軄喎蛳嗝踩绾危坏枚?,但有“縱理入口”,卻是明顯特點。一般人嘴角長橫紋,而周亞夫生縱紋,且入口。理者,紋理,紋理之理又通道理之理,暗示周亞夫愛講道理,禍從口入。至漢景帝時,周亞夫被棄置不用,其子見其年邁,為其買葬器而不給人錢,連坐亞夫,誣其謀反,下獄。周亞夫堅持與獄史講道理,說買葬器,何以反?誰知獄吏卻講歪理,說縱然不反地上,卻欲反地下,說罷毒打周亞夫。昔日將相,今受小吏欺侮,如此窩囊氣何以堪受。周亞夫絕食五日,嘔血而死,果然自己把自己餓死了。
讀到此處,不禁目瞪口呆,信也不信?忽然想起樹正伯當年為我所算之命,幾十年后回頭一望,西安果然在老家西南方向,我所從事的事業(yè)、經歷的愛情,以及婚姻皆未逃出所算之意。難道冥冥中真有一雙無形大手操縱人生?然心中仍然不敢全信?信疑各半!于是再翻《增補麻衣相法大全·序》:“相人之術古矣,孔孟觀人之法,著于論……然以人之吉兇壽夭富貴貧賤盡系于相,非也。以吉兇壽夭富貴貧賤不系于相者,亦非也。相有定理,而相之者不能以盡窮也。以不能盡窮之見,而茍同如此者,吉如此者,壽夭富貴貧賤也,豈能皆中哉?窮之相外也?心內也?所以圣賢言心不言相……然則是書,學者不可以不知也,不可以盡非也,也不可以深泥也。
讀之,覺得信與不信倒在其次,而序中明晰的辯證思維形式,注重心學的相人根本和權變靈通的應對之道,倒是對我們做學問和為人處世大有教益。
對于馬家的學問祖?zhèn)?,我只得到這兩本書和一點粗淺認識。別人若問我懂相術否,我則以“圣賢言心不言相“而搪塞。
辛卯正月鴿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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