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寫的一篇雜文，被告知選入了華東師大出版社《最受中學生喜愛的100篇雜文》。

晏子（名嬰，卒于公元前500年）是齊國的賢臣。齊景公派他去治理東阿，不到三年，就將東阿治理得井井有條，一派興旺景象。但同樣還是這個賢臣晏子，在他東阿治理已漸漸取得成效的時候，曾一反常態(tài)地大開后門，大行賄賂，加重老百姓賦稅，把搜刮來的財富不入國庫，全部用于孝敬齊王左右，將池塘的收益，全部入于權貴之家，致使當時東阿的老百姓一半挨餓。

按常理，這等行徑不應該是晏子這種賢臣之所為吧！然而，事實上的晏子確實如此治理過東阿。賢與不賢？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象晏子這樣的賢臣也會突然間一下變得如此地暴戾？其實原因很簡單，獎懲錯位使然也！

本來，晏子在治理東阿的前三年是干得很不錯的。他讓池塘的收益都造福于窮人，老百姓安居樂業(yè)，豐衣足食，沒有一個挨餓的。用句當今的官話，可以說是工作卓有成效。既然工作卓有成效，理所當然應該得到獎賞才對，可事實上晏子的作為不但沒得到齊景公的獎賞，反面還被齊景公招回狠狠訓斥了一頓，硬說晏子把東阿搞亂了，要治晏子的罪。

何故？因為晏子在治理東阿時，只是一心向下，為民辦事，沒有向上與齊王左右和權貴們搞好關系；只埋頭干事，沒有加強自身形象的輿論宣傳。結果，讓壞人惡人鉆了空子。他在東阿，堵邪路，關后門，讓邪民很不高興；獎勵勤儉孝悌之人，懲罰小偷懶漢，使得懶民很不高興；斷案秉公執(zhí)法，不偏袒豪強，惹得豪強很不高興；齊王左右求其辦事，合法則辦，不合法拒絕，致使齊王左右也不高興；侍奉權貴克守禮數，不越禮之規(guī)定，鬧得權貴們也不高興。于是，邪民、懶民、豪強等“三邪”都在外面說晏子的壞話，齊王左右和權貴等“二讒”都在齊景公面前進晏子的讒言。唯有東阿的老百姓真心擁戴晏子，都說他的好話，偏那時的國君又不興深入實際調查研究，齊景公又看不到聽不見。結果，三年間有關晏子的壞話就灌滿了齊景公的耳朵。如此這般，試想，在齊景公的眼里，晏子的印象還會好嗎？晏子賢能的為政到了齊景公面前也就很自然地倒了個“個”。

信息的來源一旦出了問題，而聽者又不加分析地加以全盤吸收，賢能的晏子反遭治罪，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了。好在晏子畢竟是晏子，面對齊景公的“金口玉言”，晏子便立刻端正態(tài)度，表示改正。并向齊景公懇求換一種方式治理東阿，若三年不治，愿以死謝罪，才總算保住了自己在東阿的執(zhí)政地位。

險遭治罪的晏子回到東阿，無奈之中不得不針對施仁政險遭治罪的原因而小心翼翼地改變了政策：不堵邪路，大開后門，讓邪民高興；勤儉孝悌之人不獎，小偷懶漢不罰，使懶民高興；斷案投其豪強所好，討得豪強很高興；齊玉左右求其辦事，有求必應，落得齊王左右也很高興；侍奉權貴傾其所有，哄得權貴也很高興。結果，一時間，邪民、懶民、豪強等“三邪”又全在外面說起晏子的好話來，王室左右和權貴等“二讒”也都在齊景公面前齊說晏子的好話。于是，關于東阿，齊景公的耳朵里又一下裝著的全是有關晏子的好話了。只是苦了東阿的百姓，竟有一半的人處于饑餓之中，偏偏齊景公又瞧不見。

因為有“三邪”“二讒”的好話鋪路，晏子在東阿的這等荒唐行為，在他第二年回京向齊景公匯報稅收情況的時候，不但沒受到指責和懲罰，反而還得到了齊景公的充分肯定。雖然晏子的行為討得了齊景公的歡喜，可作為賢臣的晏子自己，是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只好將自己在東阿的兩種不同的為政方式及其效果，連同對齊景公對其行為獎懲的不理解，如實地一一陳述出來，自認無能，懇求易人退職還鄉(xiāng)。

賢臣就是賢臣。晏子之所以這樣做，無非是想用自己在東阿暫時的荒唐之舉及兩種不同的為政方式及其效果的不同，來校正齊景公內心的是非曲直，以求得齊國舉國上下的仁政，用事實來向齊景公說明，獎懲的錯位會給為政招來什么樣的惡果。什么樣的行為該受到獎賞，什么樣的行為該得到懲罰。什么人的話該聽，什么人的話不該聽。

齊景公的獎懲錯位，不光給東阿的老百姓帶來了沉重的災難，更為嚴重的是，它將一個賢臣逼上了奸臣之道，使一個好人變成了惡人。好在賢臣終歸是賢臣，在其不賢的同時，竟還有著良心發(fā)現、幡然醒悟的時候。試想，倘若東阿的百姓遇著的不是賢臣晏子，而是一介昏官，老百姓挨餓的現狀不知還要延續(xù)到何時！

獎懲錯位的現象，不單古時有，現實生活中依然有。實實在在干事、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人、實事求是一心為民的，不但得不到領導的獎勵和提拔，有時甚至還會招來領導一句“不識時務”的喝斥。溜須拍馬、欺上瞞下、虛報浮夸、偽造政債的，憑著一條“上層路線”，不僅得不到組織應有的懲罰，而且職位還會一路飚升，平步青云。這不是獎懲錯位又是什么？獎懲錯位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個聽信讒言的問題，實質上是一個用人失察的問題?，F在有些領導干部用人，是什么人的話都聽，就是不聽老百姓的；是什么樣的情況材料都看，就是不看干部的實際工作成效。全憑領導一時的印象，隨意獎懲。這與當年的齊景公又有何異？所不同的是，當年齊景公聽了晏子的陳述之后，還從座位上走下來向晏子道歉，而如今我們的有些領導干部在用人失察、獎懲錯位之后，是連一點愧意都沒有。

楚王好細腰，國人多餓死。當心！獎懲的錯位，將國人引入歧途！

(曾載《世紀行》2002年第5期“世紀語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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