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瑞玖
一九四五年八月,蘇聯(lián)紅軍岀兵東北,只過一週時間,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蘇軍迅速佔領(lǐng)東北全境。
一九四六年,八路軍分批進入東北,直接從蘇聯(lián)紅軍手中接管了政權(quán),軍隊佔領(lǐng)黑龍江省等地區(qū),這些地區(qū)稱為“解放區(qū)”。
八路軍改稱民主聯(lián)軍,從四六年開始在黑龍江全省開展“剿匪”及“土改”運動。
所剿土匪是原東北抗聯(lián)中傾向國民黨的殘部。小說“林海雪原”就是依牡丹江地區(qū)剿匪為素材寫成的。
同時在全省開展了“土改”運動,在農(nóng)村進行的斗地主分田地稱為“土改”,
在小縣城里斗爭有錢人家,沒收富人的財產(chǎn)稱為“清算”,因為縣城中富人中多數(shù)人家沒有土地。
運動開始階段主要是斗漢奸,斗爭幫助日本人干過事的富人(比一般人家富裕些)。
我的一個遠親(姑姑的婆家)大爺家,日偽時幫助日本人經(jīng)商(在株式會社工作),在土攺初期被“清算”,家庭財產(chǎn)被抄走歸公。
到四七年夏天,“土改”與“清算”就擴大化了。
我祖父是清朝末年由山東黃縣闖關(guān)東的,經(jīng)三十年奮斗,創(chuàng)下家業(yè),日本人佔領(lǐng)東北后,家業(yè)開始破落,父親比較上進,讀了大學(xué)后,當(dāng)了醫(yī)生,守住了祖父遺留家產(chǎn),在當(dāng)?shù)乜h城算是富裕人家。
按政策不是“清算”對象。但最后還是被“清算”了!
由縣政府與一個村子(榆林村)的翻身隊(村群眾組織)經(jīng)過精心安排,在八月的一天下午縣公安局與村翻身隊同時行動。
縣公安局的三個便衣人員在縣面粉廠(父親兼任付廠長)把父親帶到公安局關(guān)壓,在獄中被關(guān)壓八個月中,從未提審過,也從未說明關(guān)壓原因!
帶走父親那天,我和三弟是和父親在一起的,那時我已十歲、三弟六歲,知道公安局的人帯走父親沒好事,我藏在一個角落里,沒有跟父親去。
廠里的人告訴我,與此同時,村里的翻身隊封佔了我們家,三弟被送回媽媽身邊,母親和三個弟弟被翻身隊用兩輪馬車帶到距縣城20里的榆林村。
我沒有回家找媽媽,這樣,我躲過了被斗爭!
我媽媽(時年33歲)帶三個弟弟(大的6歲、最小的2歲)是被榆林村翻身隊斗爭的!
據(jù)母親生前所講,斗爭會是在一天晚上,在榆樹林村的一個大房間內(nèi),房間高掛多個煤油吊燈(屯中不通電),大房間還是渾暗,看不清人的詳細面貌,氣氛陰森可怕,審問臺上坐了幾個翻身隊的頭頭,臺下四周站滿村中的男女老少有幾十人,審問臺前放置一個條橙。
只聽主持(主席)一聲大喊:“把人帶上來!”幾個年青的翻身隊員手持紅纓槍擁促著母親走到主席臺前,主審官對母親大聲說:“坐下!”媽媽抱著兩歲的小弟坐下,另兩個弟弟(分別為5、6歲)站在媽媽跟前。
批斗與審判開門見山,主審的頭頭在講話中,沒有講為何要“清算”曲家,更一字未提曲家的“罪行”。
開場白是這樣:“你曲家是寧安縣有名的富戶!你的婆婆曲老太太遠近有名!今天斗爭你家,是要妳坦白交待埋藏的金銀財寶!因為你丈夫曲大夫被縣公安局關(guān)壓,今天只能斗爭你們母子!只要你老老實實,徹底坦白交岀全部金銀財寶,看在你是個女人,孩子又太小,我們不打你!不動你!”
“如果不徹底坦白交待,別怪我們不客氣………”
母親當(dāng)場嚇的渾身發(fā)料,說不岀話來!過了好長時間,母親才說:“我徹底坦白交待!千萬別打三個孩子!他們太小,他們不知道金子埋在那!……”
母親說岀了埋藏金銀財寶的地點(在老宅院中),他們相信了母親的話,真的沒有對母親及弟弟動手打!
第二天,翻身隊派人在老宅真的挖岀了財寶,其中有黃金四十兩。
母子四人在村中被關(guān)壓半個月后釋放,是村里人用兩輪馬車送回縣城,他們沒有把母子四人送回老宅(原住地),而是安排在縣城北面一個大雜院中的一間九平米的草房。
面粉廠的人知道我母親的下落后,廠長派人把我送回母親身邊。
我家被徹底“清算”了!對我家的處罰是“凈身岀戶”!
我們母子五人除了每人身著單衣外,晚上睡覺時母子五人蓋一條被子(翻員隊給的),其他一無所有!
每到吃飯時,到大雜院的前院找村中翻身隊的人(當(dāng)時每個村的翻身隊都有常駐縣城的人),和他們一起吃大鍋飯!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個月。
白天母親外處四處求救,那時的人,包括親朋好友都要和“清算”對象劃清界限,不能接納被斗地主及“清算”對像!一些親朋好友只能偷偷的接濟我家,這樣勉強的又渡過七個月,直到父親岀獄。
父親被關(guān)八個月,最后由于“事岀有因,查無實據(jù)”而無罪釋放!
政府與公安局沒有處罰(判刑)父親,“清算”一關(guān)還是要過的。
釋放父親是在四八年二月的一天晚上,父親由嶽中放岀后,直接由縣城東關(guān)翻身隊(別稱窮棒子隊)帶到翻身隊的隊部。當(dāng)晚十點,在隊部斗爭與“清算”父親,由棒子隊執(zhí)刑,由于母親先前在村翻身部已徹底坦白交待了,從父親口中再也挖不岀金銀財寶了!父親受盡棍刑!次日,母親把父親接回家中,是用人抬回家中的!
當(dāng)時人已很微弱,面向下爬著,當(dāng)母親為父親脫掉褲子清洗傷口時,我們母子幾人都看到,兩邊血肉模糊,至今六十年過去,當(dāng)年在場的四兄弟記憶尚存,只有老五沒印象了(他當(dāng)年兩歲、太小了)。
到底,棒子隊打了父親多少軍棍?由幾個棒子隊員參與執(zhí)刑?父親從未談過,為了不刺痛他的心,我們子女八人,從沒有問過他!
偶爾,談起“清算”,父親會說起那些縣城的翻身隊員,他們中很多人是縣城中的無業(yè)游民、二流子、小混混,他們是窮人,但不本分!
父親是城唯一科班(大學(xué))岀身的醫(yī)生,父親的醫(yī)德及行善,在縣城受到尊敬與愛戴,本分的縣民對他絕對下不去手!
自一九四七年,曲家人全家“凈身出戶”被“掃地岀門”后,時隔六十年,我和家兄于二00七年六月回故鄉(xiāng)寧安,縣己改為市,老宅仍在,不過它的主人(產(chǎn)權(quán)單位)是寧安市市委黨校。
老宅大門左上方墻上掛有一個精制木牌匾,上面寫有: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曲老太太舊宅遺址
今天,不知是否有人知道,曲老太太的舊宅為何成為市委黨校的黨產(chǎn)?

曲家后人明白地告訴人們:不是買賣交易!不是捐贈!那是用“清算”改變的所屬權(quán)!
說明
一、“清算”
在“土改”運動中,在縣城中被斗的人,很多人無地或少地,多為經(jīng)商的富裕人家,斗爭這些人家稱“清算”,意思是犯剝削窮人罪,用“土改”一詞,無法解釋?!扒逅恪笔墙?jīng)歷過土改的人都知道流行語,因為有極左之嫌,當(dāng)今主流媒體的書報中很少見到。
二、“凈身出戶”
在“土攺”運動中,對地主及富裕人家經(jīng)常採用的處罰方法。因為太不人道,在體制內(nèi)的影視片及書報中,都不談此詞語。三、“翻身隊”“窮棒子隊”
“土改”時期在農(nóng)村依自然村為單位成立農(nóng)會,只有貧雇農(nóng)有資格參加農(nóng)會,年青力壯的會員組成翻身隊,參與斗地主、富人工作。翻身隊意是:為窮人鬧翻身搞解放的隊伍。翻身隊又稱“窮棒子隊”。
那個年代越窮越光榮!人們?yōu)槟軈⒓拥健案F棒子隊”而自豪!
電影“暴風(fēng)驟雨”的翻身隊長,人稱趙光腚(),窮的沒褲子穿,階級斍覺悟最高,是“土改”運動的骨干!
四、異地“土改”及“清算”
據(jù)說這是陳云的創(chuàng)舉,本村人斗本村人地主,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如果不是橫行鄉(xiāng)里的惡霸地主,人們都下不了手搞流血斗爭!我村人斗你村地主,距離遠些,斗爭起來下得死手,不擔(dān)心秋后報復(fù)!
像斗爭我家的榆林村,與我家相距20里,我家在村中無任何關(guān)係,無土地,沒有認識人!
村中很多人只知道縣城有個曲老太及曲老太太之子曲大夫(醫(yī)生),村中沒有人和曲家相識!
五、“棍刑”
剿匪捉住的土匪頭目,“土改”時公審有影響漢奸、惡霸地主分子,政府岀面組織公審,一般是在會后立即執(zhí)行槍決,由公安戰(zhàn)士執(zhí)刑。
對一般地主及富人斗爭時,由翻身隊員(窮棒子隊)執(zhí)刑。
我親眼看過一次棍型現(xiàn)玚,把一個地主用人按住爬在地上,執(zhí)刑的棒子隊員六人,各分三人站受刑人兩旁。
執(zhí)刑時,每兩人一組,手持一米長棍,面對面站在受刑人兩側(cè)交換抽打受刑人的,三組人輪換抽打,受刑人開始大喊大叫,很短時間就昏死過去。后來被人抬走!
六、我大哥當(dāng)年十四歲,讀中學(xué),幸好那年在長春的姑媽家讀書,躲開了被斗爭,否則會受皮肉之苦。
早有耳聞,有一種辦法是,在斗爭會棍打丈夫,叫妻子在旁觀看,妻子心痛丈夫就會坦白交待藏金地點!
丈夫不在時會棍打兒子!叫媽媽在旁觀看!
七、寧安市的老宅舊房大部分被拆除,到處蓋起高樓大廈,作為文物保留下來的兩個老宅民居,除“曲老太太舊宅遺址”,還有一處是“張聞天生活工作遺址”。
當(dāng)年,就是張聞天作為黨中央代表,坐鎮(zhèn)寧安指導(dǎo)當(dāng)?shù)氐摹巴粮摹迸c“清算”運動,真不知當(dāng)年寧安“清算”運動的極左行動,張該負什么責(zé)任!?
對張聞天的那段工作是歌頌?!還是批判???是九個指頭還是一個指頭!?
有誰替那些受到傷害的平民百姓、商人、知識分子、富裕人家平反?
聲明
此文是根據(jù)父親生前所寫簡歷、母親生前講述及我自已的回憶寫成。絕不虛構(gòu)!
由于時間過久,不能保證十分準確和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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