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魯迅關(guān)于道教的一句名言說開去張東寶
一
魯迅在1918年8月20日致好友許壽裳的信中說:“……《狂人日記》實為拙作,又有白話詩暑‘唐俟’者,亦仆所為。前曾言中國根柢全在道教,此說近頗廣行。以此讀史,有多種問題可以迎刃而解。后以偶閱《通鑒》,乃悟中國人尚是食人民族,因成此篇?!倍谕甑囊粋€多月前,即1918年7月5日,同樣是致許壽裳的信,魯迅寫道:“中國國粹,……等于放屁。”有意思的是,不少專家學者在引用魯迅所謂“中國根柢全在道教”這句話時,均采取掐頭去尾,斷章取義的手法;有些道觀也將魯迅的這句名言張貼在顯要之處,造成一個魯迅雖反孔反儒,但對道家道教卻青眼有加、格外推崇,魯迅是道家道教的無上知音的假象。通觀魯迅在信中的關(guān)鍵詞無外乎為:《狂人日記》、道教、《通鑒》、食人、國粹等于放屁(土生土長的道教不是國粹又是什么?)。而魯迅以“唐俟”為筆名,發(fā)表在1918年7月《新青年》雜志第5卷第一號的白話新詩——《他們的花園》,詩中有“蒼蠅繞花飛鳴,亂在一屋子里——‘偏愛這不干凈花,是糊涂孩子!’”意為封建勢力對已俄化的先進青年和他們傳播的新思想的誣蔑和責難云云。況且,“中國根柢全在道教”一說,并非首次出于魯迅之口,“此說近頗廣行”才是當時的實際情況。然而,出于欲抬高道教地位之意圖,借偉人之言以造勢,情有可原,尤其是在極“左”年代。仆以為,道教在中國的地位沒有魯迅之言,絲毫不減其崇高與偉大。一個老子、一個莊子,就足以在中國文化的高峰和世界文化的高峰立腳顯榮。
回過頭來再談魯迅這句名言,所謂“中國根柢全在道教”,無非是指道教集中表現(xiàn)出中國文化的民族性格。在魯迅的眼中,中華民族雖不乏優(yōu)良傳統(tǒng),但“民族劣根性”居多,他的代表作《狂人日記》、《阿Q正傳》以及大量的雜文便頗能說明問題。在魯迅的筆下,中國的國民性為愚昧、麻木、怯弱、懶惰、巧滑、茍安、奴性、精神勝利法甚至是“人吃人”等。
18世紀的美國哈佛大學醫(yī)學院院長、幽默作家奧利弗·霍姆斯,曾說過這樣一句名言:“對人的科學研究是所有知識中最艱難的一門”。妙哉此言!我們現(xiàn)在研究魯迅也是很難的,難就難在他的言與行的矛盾,使人百思不得其解。魯迅對中國所謂的“民族劣根性”極盡挖苦,在這種情況下,他的哪句“中國根柢全在道教”又會好到哪里去呢?!一個寫出《狂人日記》、《阿Q正傳》的作者,一個咒罵“中國國粹,……等于放屁”,號召中國青年“不讀中國書”,說“中國古書,頁頁害人”的作家,一個鼓吹中國的歷史是“吃人”的歷史,“漢字不滅,中國必亡”的人物,難道會去贊美導(dǎo)致產(chǎn)生中國國民性的“道教”嗎?!即便是按魯迅的思想進行一番邏輯推理,答案也是否定的!
二

筆者看到,有的書在解析老子《道德經(jīng)》的封底上,赫然印有魯迅所謂“不讀《道德經(jīng)》一書,不知中國文化,不知人生真諦”之言。然而,查遍《魯迅全集》,卻找不到這句話的出處,此非咄咄怪事?!相反,筆者卻在魯迅1926年撰寫的代表作——《漢文學史綱要》一書中,讀到如下一段文字:“老子之言亦不純一,戒多言而時有憤辭,尚無為而仍欲治天下。其無為者,以欲‘無不為’也”。還說:“本文實惟雜述思想,頗無條貫”??傊?,魯迅對道家的開創(chuàng)者老子,評價并不高,并且語帶譏刺,還說什么《老子》一書缺乏系統(tǒng)條理的表述。由此可見,魯迅與老子境界的差距之大,簡直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至于說,魯迅所謂“中國根柢全在道教……以此讀史,有多種問題可以迎刃而解。后以偶閱《通鑒》,乃悟中國人尚是食人民族”云云,再加上《狂人日記》中的所謂“吃人”,前后一對照,人們不難看出,這分明是說,由于道教及其他傳統(tǒng)文化(用魯迅的話來說是“中國國粹”)才導(dǎo)致產(chǎn)生了“民族的劣根性”,才有了“食人”、“吃人”的歷史。請注意,魯迅當時的戰(zhàn)友錢玄同,就在1918年3月14日《新青年》四卷四號的《中國今后之文字問題》一文中發(fā)出了“廢孔學、滅道教”的呼吁,說什么“中國文字自來即專用于發(fā)揮孔門學說及道教妖言故”。應(yīng)該說,這一時期,魯迅與錢玄同的觀點大體上是相近的。魯、錢二人既是同一時期的戰(zhàn)友,總不可能一個要罵道教、滅道教;而另一個卻要去贊道教、興道教吧?錢氏所謂“漢、晉以來之所謂道教,實演上古極野蠻時代‘生殖崇拜’的思想。二千年民智日衰,道德日壞,雖由于民賊之利用儒學以愚民,而大多數(shù)之心理,舉不出道教之范圍,實為一大原因”(1918年《新青年》雜志五卷三號——《隨感錄》)。在錢氏的眼中,儒學之愚民與道教之騙人是相輔相成的,是狼狽為奸的。而錢氏上述之話,則是魯迅所謂“中國根柢全在道教”之名言的最好注腳。故而,錢氏主張廢孔學,滅道教,不讀中國典籍,“樣樣都該學外國人”,“將東方文化連根拔去”??傊X氏與魯迅對道教、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看法是沒有分歧的!如果按照魯迅的說法,中國的歷史文化是“吃人”的文化,這豈不是等于說中國的歷史是一部野蠻的歷史?那么,中國古代的燦爛文明從何而來?!中國古代的杰出人物又從何而來?!歷史以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中國古代雖有“吃人”的現(xiàn)象,但中國古代文化是可以“養(yǎng)人”的!是不容詆毀的(戰(zhàn)國時期的農(nóng)家代表人物,楚國的許行就主張“賢者與民并耕而食”,即人人都必須參加勞動,即便是國君也不能例外。而農(nóng)家思想也是道家思想的組成部分)!試問,沒有中國古代文化的“養(yǎng)人”之效,會有你魯迅的文化成果嗎?!中國古代文化如果僅僅是野蠻地“吃人”,這個民族還能生存繁衍下來、并且成果輝煌地圪立在世界的東方嗎?!
筆者以為,由于中國近百年的積貧積弱,因而造成了一些中國人的自卑心理。于是乎,“全盤西化”論和“全盤俄化”論才有了市場??杀氖牵瑖瞬皇菑膰抑贫壬险以颍怯薮赖貙遄哟蛟谥袊膫鹘y(tǒng)文化上,將中國的漢字、中醫(yī)、京劇、書畫、武術(shù)、以及道儒佛等,統(tǒng)統(tǒng)列入該毀該滅的黑名單。這就好比一個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卻將家庭敗落的責任全部推到爸爸媽媽身上,甚至于爺爺奶奶、曾祖曾母身上一樣。老話說:“百歲的父母保不了千歲的兒”。你自己不爭氣,你自己沒有圖強奮發(fā)的精神,卻要去怪罪父母及祖父母,這在西方人的心目中,絕對是一個沒出息的低能兒!打開世界歷史,大概找不到第二個像中國現(xiàn)代人物一樣,去惡毒地咒罵本民族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傳統(tǒng)文化的(魯迅的知音、典型的俄化代表人物瞿秋白咒罵“漢字是世界上最齷齪最惡劣最混蛋的中世紀的毛坑”)!不錯,中國的繁體漢字是難學一點,但請不要忘了,就是這被“五四”精英人士詛咒著要滅掉的漢字,鑄就了燦爛的中華文明,造就了舉世矚目的杰出人才。從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考工記》(記載有世界上最早的一份銅錫合金配方表,據(jù)2004年12月5日的新華網(wǎng)報道,中國早在公元前5世紀,就發(fā)明了冶煉和鑄造生鐵的技術(shù),并運用達2000年之久,歐洲比中國晚了兩千多年),到明代的《天工開物》(19世紀末20世紀初,日本花大力氣研究中國古代各門工藝技術(shù)的代表作——《天工開物》。二次世界大戰(zhàn)前后,日本集中了三千多名高級科技人員,專門研究、開發(fā)、利用這本書里的技術(shù)??梢哉f,日本在發(fā)展科技中,從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里吸取了很多的技術(shù)成果和思想,再結(jié)合一些現(xiàn)代科技而拿到了“一步煉鋼法”的世界性專利),從定量制圖學到新儀象法要,從四川都江堰到贛州福壽溝,從《周髀算經(jīng)》,到《九章算術(shù)》,從《黃帝內(nèi)經(jīng)》到《本草綱目》等等,用李約瑟撰著的《中國科學技術(shù)史》來說,中國曾在科技的發(fā)現(xiàn)和發(fā)明方面,居世界領(lǐng)先地位??傊?,我們的老祖宗夠?qū)Φ闷鹚麄兊暮蟠訉O了。倒是近、現(xiàn)代中國人(包括我們自己),上對不起列祖列宗,下對不起后代子孫!在此,筆者想問的是,難道繁體漢字過去曾培養(yǎng)出了杰出的人才,一到“五四”前后,就會培養(yǎng)出無用的蠢才?!不要忘了,正是民國時期的繁體漢字培養(yǎng)出了如楊振寧、李政道、丁肇中、吳健雄、錢學森、錢三強、錢偉長等等的著名科學家(新中國的科技人才,哪一個不是在解放前就學了繁體漢字的?),寫著繁體漢字的林語堂、錢穆、牟宗三、余英時、杜維明、饒宗頤、張大千、金庸、李安等等都在海外贏得了世界性的聲譽。所以說,人不爭氣,不要怪老祖宗留下來的漢字(當然,太繁難的漢字也應(yīng)改一改,這叫與時俱進)?,F(xiàn)如今,在人文環(huán)境太差,生態(tài)環(huán)境更糟的狀況下,多從道家思想中吸取生存智慧,已是刻不容緩了,因為這是中華文明的“根”呀!
張東寶個人簡歷
張東寶,男,漢族,江西南昌市人,1950年生。
著有《問魯迅,漢字何罪》(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并先后在北京《漢字文化》、河北《社會科學論壇》、與澳門理工大學《一國兩制》等刊發(fā)表文章。作為民間學者,其以文為尊,與國內(nèi)外許多專家、學者結(jié)下深厚情誼。現(xiàn)為福建省老子研究會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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