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愛情與死亡
——論《少年維特之煩惱》對永恒主題的表現(xiàn)
內(nèi)容摘要：愛情，是生命之存在最歡樂最熾烈的的表現(xiàn)方式，而在文學(xué)作品中，又常和與生存相對之死亡有千絲萬縷的糾葛纏連；本文以歌德代表作《少年維特之煩惱》為例，深入文本，分別挖掘維特之愛和維特之死的深層原因和內(nèi)在意義，試將探究這兩者之間的矛盾與聯(lián)系。
關(guān)鍵詞：愛情 死亡 個人與時代偶然與必然
愛情與死亡，作為人類文學(xué)作品中的兩個永恒主題，一直不缺乏作家與讀者的解讀、討論與探究。愛情給人以快樂、激情、幸福，但有些時候也讓人憂郁、痛苦、糾結(jié)；死亡給大多數(shù)人的印象總是恐怖、黑暗、終結(jié)，而對于某些人來說，死也成為解脫，也是生的另一種方式，并比生更簡單。于是單就這兩者的某一個來說，它們自身就是矛盾的，而當(dāng)這兩者相遇的時候，必將會發(fā)生奇妙的文學(xué)反應(yīng)，產(chǎn)生震撼人心的感動力量。德國作家歌德便是以愛情與死亡的永恒主題為中心，講述了一個簡單而動人心魂的故事。
維特是一個能詩善畫、感情豐富的青年才俊，他熱愛大自然，來到鄉(xiāng)村，感受美景，輕松而暢快。而生活在一瞬間改變：他對偶然見到的美麗姑娘綠蒂一見鐘情。可綠蒂已經(jīng)和阿爾貝特訂婚，不能接受維特的愛戀。備受煎熬與思念的維特不得不離開綠蒂，到城里求職，但官場的黑暗、腐朽、虛偽使維特更加倍痛苦，多次碰壁與失望后，他毅然辭去職務(wù)。回到村莊，綠蒂也早已與阿爾貝特結(jié)婚。維特認(rèn)為自己看不到人生任何出路、找不到半點安慰與快樂，于是在一個冬天的夜晚，他唱著奧西恩的悲歌，留給綠蒂不忍卒讀的書信，用一粒子彈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小說前半部——維特離開村莊之前的部分，是以歌德本人的真實經(jīng)歷為創(chuàng)作原型，所以作家自身是經(jīng)歷過這種深刻的哀傷的，但歌德并未選擇死亡，而卻讓小說中的人物，自己的影子——維特這么決絕的自戕，這并非偶然，而是歌德刻意為之，維特的結(jié)局里，透露著作者自己難以言說的思考與情感。具體地說，我們可以大膽猜想，歌德年少時，嘗盡世間悲涼與愛情感傷，也想過自殺，也想過離開，但由于某種原因，幸運的歌德躲過了那段絕望的時期。然而那憂郁之深之重，使得歌德借以投向死亡深淵的維特之軀，表達一種生命的絕望與孤獨。作家自己說：“我像鵜鶘一樣，是用自己的心血把這部作品哺育出來的。自此書出版后，我只讀過一遍，我經(jīng)常說，當(dāng)心以后不再讀它，它簡直是一堆火箭彈！一看到它，心里就感到不自在，深怕重新回到當(dāng)初產(chǎn)生這部作品時的病態(tài)心理?！?sup>①
毋庸贅言，愛情帶來的失落是導(dǎo)致維特選擇自殺的一個重要原因，但經(jīng)過上述分析，這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失敗的愛情，這絕不僅僅是一場為愛而死的鬧劇，維特絕不僅僅是一個以死逃避的懦弱小子。那么，對于維特，愛情究竟有何意義？他為什么會自殺？死亡到底意味著什么？
一
在見到綠蒂之前，維特從好友之口就已經(jīng)得知她是訂了婚的人了，可是一見到綠蒂，維特的整個身心就已經(jīng)不由自主地被她俘獲，完全不可救藥地愛上了她。在接下來給好友威廉的書信中，我們可以對維特的那種迷醉與激情、對綠蒂如火如荼的愛戀一覽無余。綠蒂忠實于自己的情人，堅守道德，不能把愛情奉獻給維特，卻時時刻刻表現(xiàn)出來對維特友好而微妙的情感。而綠蒂的未婚夫阿爾貝特也是一個才貌兼?zhèn)涞募澥?，他與維特經(jīng)常相聚與探討，彼此之間有很好的友誼，但同時他也真心愛著綠蒂。所以，維特、綠蒂、阿爾貝特三人在友誼與愛情的糾葛中越發(fā)難解，越發(fā)復(fù)雜。對于維特更是矛盾和痛苦，即使在這種復(fù)雜的關(guān)系下、情緒的煎熬中，他在希望與失望中掙扎著堅守心中的天使——綠蒂，卻無論對方及任何人的看法，頗有歌德詩歌里的意味：“……我愛你/與你無關(guān)/真的啊/它只屬于我的心/只要你能幸福/我的悲傷/你不需要管”②正值風(fēng)華正茂的年紀(jì)，維特既多情又深情，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對愛情執(zhí)著的正常表現(xiàn)，這是一種個人感情，個人行為。歌德說：“使我感到切膚之痛的、迫使我進行創(chuàng)作的、導(dǎo)致產(chǎn)生《維特》的那種心情，無寧是一些直接關(guān)系到個人的情況。原來我生活過，戀愛過，苦痛過，關(guān)鍵就在這里。”③
同時，愛情的降臨是偶然的。維特?zé)o法預(yù)料到在訪友之行中，會遇見改變自己一生的人，也無法預(yù)料這個人會令自己達到一種癡狂的程度。維特是一個新的知識青年，他有個性，有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全新的世界觀和人生觀，有全新的愛情觀。充滿理想和新思想的維特總是要抒發(fā)與寄托的，他總得尋找到一樣?xùn)|西或者一個人，來承受他的情感，來接納他的思想。沒有遇見綠蒂的時候，大自然便是一切。他總暢游在鄉(xiāng)村的青山綠水之間，而不去進行交往聚會。這段時間里他對于自然的描繪是美麗而崇高的，自己的生活也是舒適而輕松的。所以如果沒有綠蒂的出現(xiàn)，維特也不會感到生命的空虛。但是，偶然的，一個機會，機緣巧合，遇上她，然后愛上她，生活便霎時換了面貌，眼里心里也便只有她。由于愛情的熾烈與狂熱的特點，綠蒂不光取代了大自然，也取代了一切，成了維特生命中的主旋律，生活里的主畫面，變得比一切更重要。他寄情于愛情，并追求自由無礙、神圣純潔的愛情。在阿爾貝特回來使他陷于矛盾之前，他對綠蒂的追求激情而無拘無束。
愛情的偶然性還體現(xiàn)在，如果維特一進門見到的不是綠蒂，而是“瑪利亞”，而是“克麗絲汀”，而是“維吉尼亞”，是另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是一個世俗、輕浮的女孩，是一個不能理解、不能信任維特的女孩，也許就不會發(fā)生接下來的所有事了吧。
所以，愛情作為理想主義的維特的寄情之物，不再是單純的喜愛某人，而是一種對完美生活的無限的激烈的期盼，是一種對理想和個性堅定的守望，而在這種情感與渴望下作為基礎(chǔ)的愛情，是維特個人的，是偶然得來的。
二
在另一面，維特亦是一個時代的犧牲品。他的死是必然的。
歌德是德國十八世紀(jì)“狂飆突進”運動的代表人物，這場運動的本質(zhì)是一次資產(chǎn)階級反封建專制在文化領(lǐng)域的革命，是一場文化運動。新興的資產(chǎn)階級知識分子呼吁擺脫專制主義的束縛，提倡個性和解放。維特就是這個新舊交替的時代的產(chǎn)兒，他不喜歡同一些刻板的裝模作樣的人結(jié)伴同行，他討厭不求變通和放棄享受生活，“……我感到悲痛的是，我們僅僅同行了短短一段路程罷了。如果你要問我此地的人怎樣，我只能回答：‘到處都一樣！’人類真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多數(shù)人為了謀生，大部分時間用來干活，余暇無多，卻為了這一點時間苦惱，千方百計設(shè)法消磨。”④而且，在之后離開村莊到城鎮(zhèn)到公館的求職生活中，這種沖突體現(xiàn)的更為激烈和明顯，他憎恨公使大人的為人，厭惡其處事方式，說他“按部就班”“虛偽”，是一個“笨伯”，叫人“無法容忍”。好不容易遇到的馮·C伯爵可以作為維特“推心置腹的唯一補償”，可長久相處下來，才發(fā)現(xiàn)C伯爵也不過是一個教條且看重臺面的官場濁人。周圍全是表面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全是按部就班的政府機器，維特爽快質(zhì)樸的說話方式和特立獨行的處事方式受到限制甚至嘲笑，惹來小肚雞腸之人的妒忌和謾罵，更糟糕的是不能得到任何人的理解，特別是當(dāng)維特在他唯一欣賞并覺得像綠蒂的B小姐那里聽到同僚的的譴責(zé)，并且B小姐并無贊成和安慰之語，維特“心都碎了，怒火至今還在我心中燃燒”，甚至“真想割開一條血管，以獲得永遠(yuǎn)的自由”。
維特終于明白自己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在政治領(lǐng)域上獲得一席之位的想法完全是天方夜譚，他第二次（第一次是去村莊之前）也是最強烈的一次感到個人身處時代大背景下的無助和孤獨。然而這次再無第一次那樣幸運，再無“偶然”降臨，B小姐無法像綠蒂一樣深入維特的心扉，無法直達他的思想，而綠蒂也在這期間和阿爾貝特成婚——希望永遠(yuǎn)落空。作為一個和舊社會舊制度舊思想抗?fàn)幎鵁o果，只落得無限寂寞和絕望的維特，懷著永遠(yuǎn)堅守心靈毫不妥協(xié)的性情，似乎確鑿是必然的，會選擇死亡。
值得一提的是，書中著重描寫了一段維特與阿爾貝特兩人關(guān)于自殺話題的精彩爭論，從這里我們可以清晰窺見維特與眾不同的思考方式，以及與世俗或大眾的觀念不合的強烈沖突。并且維特對自殺這個問題的看法也使人稍微意識到一點：最終地，他會走上這條道路。阿爾貝特毫不留情地稱自殺行為是犯罪和軟弱，自殺的人都是傻子，是喝醉酒的瘋子，維特情緒激昂，面對阿爾貝特的“陳詞濫調(diào)”，他用充滿感情的話語加以辯駁。他講了一個女子被情人所棄而跳海的故事，仿佛親身經(jīng)歷一般，細(xì)細(xì)描述事情背后所蘊含的感情，充分想象和感受女子的內(nèi)心世界，譴責(zé)袖手旁觀只看表面只知論說女子無知的看客，表達他的深深的同情和悲哀，“在混亂而矛盾的力量的迷宮中，人性找不到出路，此人就非死不可?！?sup>⑤另外，維特認(rèn)為一個人精神承受能力有限，到了絕望的邊緣，正如身體抵抗力有限而身患絕癥一樣無法治愈，而身患絕癥的人尚能得到人們的安慰和鼓勵，精神崩潰的人卻只能遭受詬病，被視為無知。無法被理解——這成為加重病情的又一劑嚴(yán)重的催化劑。神圣遭人誹謗,至愛受人貶斥, 維特在爭論的最后，只能發(fā)出無可奈何的感慨: “在這個世界中, 沒有一個人能很容易地理解另一個人?！?/p>
維特之死發(fā)出了新力量新時代的呼喚，代表了變更之社會的大背景下一群找不到精神家園的年輕人的絕望和孤獨。每每在一個這樣的時代里，總是有一些人要死的。維特在一個糾纏著情感和倫理的漩渦中,窺見了生命的卑渺和存在的無根。
三
借助愛情，維特締造了一個理想主義的美好而自由的世界，并固執(zhí)地活在自己的觀念世界里，當(dāng)現(xiàn)實世界驟然而至，倔強而堅定的維特以死對抗。愛情屬于他個人，偶然而至的愛情促成了必然的死亡，代表了一個時代。
歌德這樣安排主題，充滿了悲情意味，給人毫無希望的悲涼之感。筆者在前面分析過，維特是替歌德而死的，由于個性與現(xiàn)實總是人類歷史進程中一個無法消失的矛盾，所以這種安排雖顯出悲涼，顯出個人被命運和時代掌控的無助，但它總給人以勇氣，以思索。如果來一個皆大歡喜的結(jié)局，如好事者將故事改編為《少年維特之歡樂》，可能會被一閱便棄，總是不會引起大多數(shù)人的感動和思考，思考個人境遇，思考命運，思考愛情，思考死亡。但是這也同時引發(fā)負(fù)面效應(yīng)，十八世紀(jì)的歐洲，青年們?yōu)椤毒S特》而瘋狂，他們穿上維特式的藍(lán)色燕尾服、黃背心，裝著維特式的憂傷和浪漫，甚至有人模仿維特的自殺，朝自己的腦門兒開了槍。這種情況完全出乎歌德的意料，自己只不過是通過感情來表達思想，然而有人將感情視為了一切。當(dāng)時的上流社會說《維特》是一部極不道德的該遭天譴的書，歌德如此辯駁：“……世間有些大人物大筆一揮就把十萬人送到戰(zhàn)場，其中有八萬人斷送了性命，要他們互相慫恿殺人放火……看到這些殘暴行為之后，你卻感謝上帝，唱起《頌圣詩》來……現(xiàn)在你卻把一個作家拖來盤問，而這部作品至多不過使這個世界甩脫十來個毫無用處的蠢人，他們沒有更好的事可做，只好自己吹熄生命的殘燈?！?sup>⑥這無異于向世人大聲疾呼，不要只盯著維特的悲哀愛情啊，不要只盯著維特的慘痛死亡啊，把維特之愛和維特之死奉為行為準(zhǔn)則和至高范本的人都純屬淺薄之輩，看看這個社會是什么，看看你們在做什么，要看到在這之深處，我要說的是什么。
注釋：①朱光潛（譯），《歌德談話錄》，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第16頁。
②引自《歌德詩集》
③同①，第十七頁。
④引自《少年維特之煩惱》，侯浚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版，第九頁。
⑤同④，第47頁
⑥同①，第201——20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