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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于希臘文明的諸多可疑之點
［何新按：本文作者是一位英國學(xué)者，他沒有膽量公開質(zhì)疑充滿詭異的希臘被神化的古代歷史。但在本文中他以一種近乎反諷的形式，巧妙地揭示了希臘文明與傳說的諸種可疑之點。］
1、究竟誰是蠻族？
【本章提要】近在咫尺的希伯來人竟然不知道附近還有一個強大偉大的希臘文明存在，以至《圣經(jīng)》中對希臘人毫無記述。（其實不僅希伯來人不知道，遠方的中國人不知道，近處的波斯人埃及人也不知道——因為波斯人、埃及人對希臘竟然也沒有任何記載。雖然據(jù)說希臘人通過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多次擊敗過波斯人？）
希臘人認為非希臘人都是蠻族，區(qū)別的標(biāo)準呢？并非由于希臘有特殊的文明或者建筑——那些蠻族也有，而僅僅是由于希臘人比別人更追求“自由”的價值觀？
希臘民族，人口不太多，不算很強大，也未經(jīng)良好地組織。但是傳說古典時期的希臘人很驕傲，他們將人類大家庭區(qū)分為希臘人(Hellenes)和蠻族(barbarians)。
希臘語中barbaros一詞，意味著厭惡或蔑視，表示那些不說希臘語而只發(fā)出“巴巴”(bar bar)這種噪音的人。只要你不說希臘語，你就是個barbarian，不管你屬于某個色雷斯(Thracian)部落，還是屬于其他地方。
希臘人很清楚，早在希臘存在之前的許多個世紀里，東方的亞洲大陸上就存在許多穩(wěn)定而文明的國家了。我們可以順便提及另一個種族，也在他們自己和所有外族人之間作出嚴格的區(qū)分，那就是希伯來人(Hebrews)。這兩個都強烈地感覺到與鄰邦不同的民族，他們相互之間并不遙遠，然而卻在很大程度上對對方一無所知，而且互不影響。
直到亞歷山大征服之后的時期，那時希臘思想對希伯來思想產(chǎn)生了相當(dāng)大的影響，比如在《傳道書》(Ecclesiastes)中。然而，這是兩種文化之典型特征的融合——希伯來人的宗教熱忱和希臘人的理性及人文精神——這一融合形成了后世歐洲文化和基督教的基礎(chǔ)。
外邦人(Gentile)和蠻族(Barbaros)是很不同的概念。一個純粹是種族和宗教的，另一個則偶爾才帶有種族意義，并且絕對沒有宗教色彩。那么，到底是什么促使希臘人作出這種嚴格的區(qū)分?是否有其正當(dāng)?shù)睦碛?
然而，要是我們問一個希臘人，到底是什么讓他不同于蠻族，我猜想他不會首先提到希臘心靈的那些輝煌成就，雖然他意識到他會用更理智的方式來處理大部分事物。(比如狄摩西尼(Demosthenes)，當(dāng)他抨擊他同城邦的公民對待馬其頓腓力的政策缺乏骨氣時說道：“你們比一個試圖打拳擊的蠻族好不了多少。打他一處，他的手就移到那一處；打他另一處，他的手再移到另一處。”)他也不會首先想到我們?nèi)绱藲J羨的神殿、雕像和戲劇。他可能會說，而且事實上的確也這樣說了：“蠻族是野蠻人，是奴隸，而希臘人是自由人?！?/p>
2、希臘語言及民族的形成
【本章提要】守在海邊的“藍?！泵褡宓脑枷ＥD語言中竟然沒有“?！边@個詞匯，咸海一詞是一個外來語。不僅如此，連雅典、雅典娜都是希臘語中的外來語，雅典娜也不是希臘的神。希臘人并非本地原生民族，從語言看是來自中歐復(fù)雜母語系統(tǒng)的移民。
色諾芬(Xenophon)講過一個不朽的故事，這個故事因其不朽故能在此復(fù)述。
它講的是萬人大軍(Ten Thousand)穿越亞美尼亞(Armania)群山直到黑海(theBlackSea)的長征過程中的一個小插曲。這些人都是雇傭軍，招募他們的是小居魯土(CyrustheYounger)，他希望他們幫助他將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從波斯的王位上趕下臺；但他卻沒有告訴他們這一點，因為他很清楚，沒有任何希臘軍隊愿意離開海邊跋涉三個月。
不管怎么說，最后他總算把他們哄騙到了美索不達米亞(Mesopodamia)。紀律嚴明、裝備精良的希臘人輕而易舉地擊潰了波斯軍隊，但小居魯士卻被殺死了。所有的人都處在一種尷尬的境地。波斯人手頭突然有了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軍隊，卻不知拿他們怎么辦好，而希臘人離家征戰(zhàn)了三個月，卻沒有了領(lǐng)導(dǎo)、雇主和目標(biāo)。他們結(jié)成了一個非正式的國際聯(lián)盟，他們效忠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其自身。也許他們會失去控制，濫殺無辜；也許他們會分化為小股的匪幫，被人各個擊破；也許他們會歸順波斯軍隊和波斯帝國。
所有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他們愿意回家，但不是穿越廣漠的小亞細亞,（21—AsiaMinor)，他們已經(jīng)看厭了這片土地。他們決定向北行軍，希望到達黑海，他們選出一位將軍，就是色諾芬自己。他是個雅典鄉(xiāng)紳，這位將軍更像是個會議主席，因為大政方針都是他們共同決定的。這些兇猛的希臘人身上常表現(xiàn)出一種自律精神，靠著這種精神，他們結(jié)成一個整體，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地行進在這片未知的山地，遇有土著盡量安撫，安撫不成則堅決打擊。
有些人死去了，但死的并不多；他們團結(jié)一致，終于活下來了。我們在色諾芬那相當(dāng)平實可靠的《長征記》(Anabasis)中讀到：有一天，色諾芬正在指揮增援，先頭部隊在攀登一座關(guān)口，他們到達頂端時爆發(fā)出——陣呼喊聲，并向后面的人揮著手勢。后者加快了步伐，心想前面遭遇了有敵意的部落。當(dāng)他們到山脊時，也開始呼喊，以后每一批人上來都是如此——所有的人都在呼喊，心情激動地指著北方。最后，焦急的增援部隊總算聽清了他們的呼喊：Tha／assa，thalassa。長長的噩夢終于結(jié)束，因為在希臘語中，thalassa指的是“海”。遠處波光粼粼——那是咸水；而有咸水的地方就有人懂希臘語，就有回家的路。萬人大軍中有個人說：“我們能夠像奧德修斯(Odysseys)—樣結(jié)束旅行高臥無憂了?！?/p>
我復(fù)述這個故事，一部分原因是按照希羅多德(Herodotus)的優(yōu)異原則：一個好故事絕不會妨礙有見識的讀者。另一部分是因為希臘語中的這一著名詞Thalassa(咸水)顯然根本不是個希臘詞。
更確切地說，希臘語是印歐語族(1ndo-EuropeanFamilyofLanguages)的一支，與拉丁語、梵語(Sanskrit)、凱爾特和條頓諸語言(Celtic and Teutonictongues)有親緣關(guān)系——這些語言反映了從中歐某地開始的移民運動，這些移民從東南至波斯和印度，因而印度語言中的王與拉丁語中的rex以及法語中的roi同源，向西南至巴爾干(Balkan)和意大利半島，向西則抵達愛爾蘭。
然而，像大海那樣具有希臘色彩的東西，希臘語中的詞卻不是印歐語言的。那么希臘人又是從哪里得到這個詞的呢?
也許色諾芬著作的一幅插圖能夠解釋這一點——雖然這一故事的最早典據(jù)是個當(dāng)代作家：就在萬人大軍出征前10個世紀，一伙講希臘語的人向南進發(fā)，離開巴爾干群山，走下了斯特魯馬河(struma)或瓦爾達爾(Vardar)河谷，為的是尋找一個更為適宜的家園。突然，他們見到前方是一望無際的水，他們的祖先從未見到過這么大片的水。驚訝之余，他們設(shè)法去問土著這是什么；而土著比“他們還要驚異，說：什么!當(dāng)然是Thalassa?！薄蚨籘halassa這個詞就留下來了，而這種語言的其他詞匯幾乎都消失了。
當(dāng)然，以單個詞為基礎(chǔ)建立一個民族起源的理論會是很草率的：人們會因為外來語具有極大的便利而接納它，并且它會排擠和扼殺本民族的原有詞匯。但是，在公元前5世紀和以后數(shù)百年間希臘文明的成熟期，存在著許多特征，只有假定這種文明是兩種更早文明的直系后代才能很好地解釋這些特征，另有一些證據(jù)證明的確如此。
讓我們多考察幾個詞。希臘語中有兩類詞不是來源于希臘的：(像halassa)以-assos或—CSSOS結(jié)尾，大部分是地名，如Haticarnassos，希羅多德的出生地。
還有以inthos結(jié)尾的詞，如hyacinthos(風(fēng)信子)，Corinthos(科林斯)，labyrinthos(迷宮)，所有這些都是我們所熟悉的。它們是外來詞?科林斯最早是外國移民點?可能。比科林斯更令人驚訝的，那就是雅典(Athena)并非希臘名，雅典娜(Athena)也不是希臘女神。
起碼情感上會反對這種想法，即雅典的名字是入侵希臘人的外國人的名字，傳說也不會支持它。因為雅典人是兩個宣稱自己是autochthonous，即“生于土地者”的希臘人群之一，另——個是阿卡迪亞人，傳說早在月亮誕生之前他們就定居在阿卡迪亞(Arcadia)了。
現(xiàn)在，正如我們?nèi)缃褚衙靼椎?，有理由尊重傳說，在阿卡迪亞和雅典的傳說中起碼也有幾分道理：因為阿卡迪亞處在伯羅奔尼撒(Peloponnese)多山的中心，很難被征服(正如后來土耳其人所發(fā)現(xiàn)的)；而阿提卡(Attica)，雅典人的領(lǐng)地，土壤貧瘠，對入侵者或移民缺乏吸引力。因而雅典是非希臘的；并且有理由認為它和它的人民也是前希臘的，這是很不同的事情。
另一個雅典傳說會把我們帶得更遠一些。一個廣為人知的雅典故事說的是雅典娜和波塞冬神(Poseidon)爭奪衛(wèi)城(Acropolis)的控制權(quán)。雅典娜贏了，而波塞冬也得到了立足點。這樣，波塞冬似乎是個希臘神——說它是希臘的(Hellenic)應(yīng)該不大會錯，而雅典娜則是非希臘的(non-Hellenic)。對諸如此類的傳說進行解釋不是件具有確定性的事，然而它吸引我們在其中觀察一種文化碰撞的回憶。在阿提卡，外來的希臘人遇上了雅典娜的本土崇拜者，這一碰撞產(chǎn)生了種種結(jié)果，土著人消化了外來者。
3、希臘人有一個非希臘的起源種族
【本章提要】希羅多德和修昔底德的歷史中充滿可疑的神話傳說，卻都被引用為可信的史料。盡管各種傳說充滿矛盾——但奇怪的是，這許多關(guān)于希臘的荒唐傳說，居然都得到了所謂的近代“考古發(fā)現(xiàn)”的支持。
后來的希臘人相信有一個非希臘起源的民族，他們把它叫做佩拉斯吉人(Pelasgian)，其殘余在古典時代還保留著純潔性，講他們自己的語言。希羅多德，他對他所見到的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有興趣，對希臘人的起源也有興趣；對于后來希臘民族的兩大支——伊奧尼亞人(Ionians)和多里安人(Dorians)，他斷言伊奧尼亞人是佩拉斯吉人的后裔。的確，有別于伊奧尼亞人，他把多里安人叫做“希臘人”(Hellenic)。他進一步說：“佩拉斯吉人用什么語言，我說不確切，但要是我可以從尚存的佩拉斯吉人那里作一些猜測的話，那么他們說的是一種蠻族的語言?！边@里“蠻族”所指的還是“非希臘人的”。
這與我們對雅典人的猜測是完全相符的，因為他們宣稱是伊奧尼亞希臘人的領(lǐng)導(dǎo)和大都會，他們同樣宣稱自己是土生土長的。
也許情況就是這樣，假如我們能夠相信傳說。一個本土的、非希臘的種族居住的阿提卡和伯羅奔尼撒地區(qū)。在某個不能確定的時候，說希臘語的民族從更遠的北方移居此地——無疑是很緩慢的——并將他們的語言強加給他們，正如撤克遜人在英格蘭。這不是個突然的、災(zāi)難性的入侵：考古學(xué)的記錄表明，在約公元前1100年多里安人人侵之前沒有突然的文化中斷。佩拉斯吉人的“孤立區(qū)”逃脫了外來者的影響，繼續(xù)講著一種希羅多德所不理解的語言。
我曾經(jīng)說過，這些移民運動的時間不能確定；然而，還是可以劃定一個下限。可以很確定地說，公元前1100年的多里安人不是最早將希臘語引入希臘地區(qū)的，因為，至少在他們之前兩個世紀，還有亞該亞希臘人，關(guān)于他們，我們有所知曉，雖然并不多。對于許多代英國人來說，他們中的有些人比我們自己的埃格伯特LsJ(Egberts)、埃格維斯(Egwiths)，以及埃爾弗里克L6j(Aelfrics)更為人熟悉，因為阿特柔斯(Atreus)的兒子阿伽門農(nóng)(Agamemnon)和墨涅拉俄斯(Menelaws)是亞該亞人，還有以后的300年或更晚一些時候荷馬所描寫的阿喀琉斯(Achilles)和其他英雄。
那么，這些亞該亞人是不是在希臘地區(qū)首先講希臘語的民族?沒有任何原因迫使我們這樣想。的確，除了傳統(tǒng)，沒有其他任何原因迫使我們認為，除了希臘語以外，還有任何其他語言在希臘地區(qū)占上風(fēng)，而說諸如雅典這樣非希臘的名字是外來的說法是可以想象的，盡管也許沒有這種可能性。
但是，是否有理由相信這些傳說?100年以前，歷史學(xué)家說不。比如，格羅特(Grote)寫道，這些傳說是希臘人創(chuàng)造出來的，出自他們永不枯竭的想象，為的是填補未知的過去之空白。相信有個米諾斯王(KingMinos)曾經(jīng)統(tǒng)治過克里特(Crete)，或者說曾經(jīng)歷過某場特洛伊戰(zhàn)爭，這是愚蠢的；而否定其可能性則同樣愚蠢。一個更早的希臘歷史學(xué)家修昔底德對待傳說的態(tài)度完全不同，將它們當(dāng)做歷史記錄——具有某種確切性——卻需以適當(dāng)?shù)姆绞竭M行批評。
在他的歷史的頭幾章他講述了特洛伊戰(zhàn)爭，這是個妥當(dāng)處理歷史材料的良好例子——因為修昔底德從未想過他不是正在處理歷史材料。關(guān)于傳說中的克里特王米諾斯，他寫道：
米諾斯是我們所知最早擁有一支艦隊的統(tǒng)治者。控制著絕大部分希臘如今的海域。他治理著西克拉底(Cyclades)群島，是這些島嶼最早的殖民者。他立他的兒子們?yōu)榭偠?。他竭盡全力清除海上的海盜，盡可能確保自己的收益不受損害。
修昔底德，像大部分希臘人一樣相信傳說大致的真實性，而現(xiàn)代作家卻不相信。然而格羅特的杰出歷史著作尚未印行幾版，謝里曼(Schliemann)到了邁錫尼(Mycenae)和特洛伊，并發(fā)掘出兩座酷似荷馬傳說的城市。隨后，阿瑟•伊文斯爵士 (SirArthurEvans)來到了克里特，真地挖出米諾斯王和他的海島帝國。起碼這也足以表明，早在公元前三干紀至公元前1400年，克里特，尤其是克諾索斯城是一種高度發(fā)達的文明中心，這種文明又逐漸沿各個方向擴散至整個愛琴世界。由于克諾索斯是不設(shè)防的，其統(tǒng)治者必定控制著海面，正如修昔底德所言。
這是希臘世界傳說之一般可靠性的一個出色例子，與此類似的事情不難找到。
有時，傳說之被確證，幾乎到了可笑的程度。米諾陶(Minotaur)的故事就是一個例子。有這樣一個故事——修昔底德太嚴謹了，以至沒有提及它——說的是每年雅典人都要貢奉七個童男、七個童女給一個可怕的人身牛頭怪物米諾陶。它住在克諾索斯(Cnossos)的一個迷宮里。后來，阿里阿德涅 (Ariadne)給了忒修斯王子(PinceTheseus)一個引導(dǎo)他走出迷宮的線團。忒修斯王子殺死了米諾陶，解救了這些童男童女。到這里為止是傳奇，以下則是事實。
在米諾陶洛斯(Minotauros)這個名字中，前一半顯然就是米諾斯，而后一半tauros在希臘語中則指的是公牛。而在伊文斯于克諾索斯所發(fā)現(xiàn)的諸如帶狀裝飾、小雕像等東西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克里特人崇拜公牛。接下來，要說有什么古代的東西看上去像迷宮的話，那就是伊文斯所發(fā)掘出來的廣闊宮殿的平面布局。進而，有充分的證據(jù)表明，克里特人使用一種雙頭斧，作為神圣或權(quán)威的象征，而以后的希臘人把它叫做labys。
最后，阿提卡的確曾在文化上，很有可能也在政治上受到克里特人的影響，因而，要說克諾索斯人從雅典貴族家庭中扣留人質(zhì)以使他們行為更優(yōu)雅，這并非絕對不可能，就像許多世紀以后土耳其人所做的那樣。忒修斯看來是個錯誤，因為他來自更晚的時代，而至今也沒有人能夠證實浪漫的阿里阿德涅或找到線團，否則，這一傳說就完全可靠了。
與此類似的還有特洛伊。在這一遺跡的九座層層重疊的城市中，特洛伊第六層大約是在傳說中特洛伊戰(zhàn)爭(前1194—前1184年)期間被焚毀的。荷馬對特洛伊的著名形容之一是“有著寬闊的大道”，而特洛伊第六城墻內(nèi)的確有寬闊的環(huán)形街道。這座城墻是由兩位神祗和一位凡人建造的，由凡人建造的那一段更加脆弱，被證明是易受損害的，而特洛伊城墻在某一點上是脆弱(此處入口更崎嶇)的，這些都與荷馬的描述相符。
類似的還有許多譜系，在荷馬的英雄中，絕大部分往上追溯三代，就到了一位神祗。用不甚恭敬的話說，那就是：“他的父親是誰，只有上帝知道。”用恭敬的話說，我們可以說它代表了王朝的奠基者喜好神圣性的主張：“因上帝的恩典，而為汝等之新王。”
在其他方向，這些譜系在特洛伊戰(zhàn)爭以后兩代就慢慢斷了，這將我們帶到傳統(tǒng)中多里安人的入侵，約前1100年，當(dāng)時(正如發(fā)掘所示)大陸上的所有城市都毀滅了。同樣，已知最悠久的譜系是阿提卡和阿爾戈斯(Argos)王室的，它們能夠追溯至大約前1700年。我們已經(jīng)看到，雅典人(帶有幾分道理)宣稱自己是最早的定居者，但也有這種情況：雅典和阿爾戈斯在古典時代的希臘城市中是最顯眼的，因為他們的主要神祗不是位男神，而是女神，雅典娜和阿爾戈斯的赫拉(Argive Hera)。
如今，在克里特發(fā)現(xiàn)了大量的崇拜偶像，很清楚地表明這個民族崇拜一位女神。假如有一位男神的話，他也是附屬的。這女神顯然是個自然女神，是土地肥力的象征。希臘的神祗絕大部分是男性的。這起碼表示這兩地的人，雅典人和阿爾戈斯人有著最悠久的譜系，崇拜女性的神祗。
其中之一，興許是全部兩位，有著非希臘的名字。宙斯Zeus(拉丁文deus， “神”)純粹是希臘的。他有個很模糊的希臘式配偶，狄俄涅(Di6ne)，她的名字與他自己的名字是相近的。但是，在希臘神話中，他的配偶卻是阿爾戈斯的赫拉，而在一首荷馬的贊歌中我們知道她曾經(jīng)不情愿嫁給他——這并非沒有道理，正如結(jié)果表明的那樣。我們再一次看到一種明顯的解釋，這是兩個具有不同文化，表現(xiàn)為不同語言的民族的融合，因而他們屬于不同的種族。
于是我們看到，我們不能將那些顯示出具有歷史價值的神話傳說從手頭漏過。作為一個勤勉卻又并非不加批判的歷史學(xué)家，希羅多德將伊奧尼亞希臘人視為已經(jīng)希臘化的“蠻族”，看來可能他是對的。假如是這樣，我們肯定應(yīng)該指望發(fā)現(xiàn)，這個過程是漸進的；只有多里安人的入侵才表現(xiàn)為一次大規(guī)模的征服。
4、希臘文化內(nèi)在的差異性
【本章提要】通過克里特的古代繪畫我們知道，古克里特人體態(tài)纖巧，深色皮膚，是起源于北非的黑發(fā)“地中?！毖y(tǒng)。當(dāng)他們——他們當(dāng)中的一些人——來到無人居住的克里特時，他們已經(jīng)歷過舊石器時代。但他們之中的另一些人是否走得更遠，在希臘的其他地區(qū)定居了呢?這是我們所不知曉的。
我們的簡短討論還觸及了另一點：男性神和女性神。在古典希臘的宗教儀式中有一種二元論。在這樣一個擁有哲學(xué)的民族中，這是相當(dāng)令人吃驚的，只有假定希臘文化是兩種具有深刻差異的文化的產(chǎn)物，才容易得到解釋。
從遠處看，由宙斯主宰的奧林匹斯12眾神表現(xiàn)出一種可靠性，但從近處觀察，這種可靠性就瓦解了。正如我們所看到的，諸女神甚至都沒有希臘名字，而這一穹隆的拱頂石，宙斯與赫拉的婚姻看上去卻很像一場王室聯(lián)姻。而且，曾經(jīng)有整個崇拜和信仰的區(qū)域僅僅與奧林匹斯(Olympus)存有偶然的聯(lián)系。真正的奧林匹斯崇拜基于這樣一種觀念，有一位神保護著部落、城邦或家庭，將賓客與懇求者置于他的關(guān)懷之下。
事實上，這位神與社會有機體有著內(nèi)在的聯(lián)系。他也同樣是一個自然神，但只是在他解釋了某些自然力量的意義上：宙斯帶來雨水和閃電，波塞冬掀起海中的波濤，撼動了大地。雅典娜完全被吸納到這一系統(tǒng)中，她變成了宙斯的女兒，是城市的武裝守衛(wèi)者，社會智慧的給予者。但她的象征——貓頭鷹(Owl)還讓人想起她的起源——自然女神，而非部落女神。
在希臘，基于自然界神秘的生命給予力量的崇拜儀式與奧林匹斯崇拜儀式并存，并與后者有著鮮明的反差，例如，這些崇拜儀式是個人的活動，而奧林匹斯儀式則關(guān)心群體；這些儀式接納任何人，無論奴隸還是自由人，而奧林匹斯儀式只是接納群體中的成員；這些儀式教導(dǎo)的是再生、更新、不朽，而奧林匹斯儀式并不教導(dǎo)任何東西，只關(guān)心將榮耀歸于社會共同體中不朽的、不可見的成員。這是全然不同的宗教觀念，我們可以大致上說男神的觀念是歐洲人的，而女神的觀念是地中海式的。這些女神是直接從米諾斯克里特(MinoanCrete)傳下來的。
現(xiàn)在，我們可以對這一悠久的文明說上些什么了，對這一文明，歷史上的希臘人只有些模糊的記憶，而對我們的祖父輩而言，它則純粹是幻想。從年代上講，它開始于約公元前4000年的新石器(Neolithic)階段，延伸到約公元前2800年的青銅時代(BronzeAge)，隨即大為興盛，經(jīng)歷著一些極其輝煌的階段與一些相對停滯的階段的更替，直至約公元前1400年克諾索斯被劫掠和毀滅。
從地理上講，它開始于克諾索斯，并播撒到克里特其他各處，以及愛琴海諸島及其他許多地方，不僅是希臘的南部和中部，還有小亞細亞沿海和腓力斯(Philistia)。從前1600年開始，希臘本土的一些地方便開始與克里特競爭文明的中心地位，而在克諾索斯毀滅之后，則成為其繼承者；邁錫尼是其中的首領(lǐng)，此后這一古老的米諾斯成為愛琴海文化的一支(盡管最初一支仍有待發(fā)現(xiàn))就以邁錫尼文明而為人所知，這一文明的后一階段，被不完全地記錄下來，就構(gòu)成了《伊利亞特》的背景。
關(guān)于這一文明，在此不可能說得很多。缺乏堡壘防護說明它在政治上是以海上力量為基礎(chǔ)的，廣闊的宮殿則證明了它的財富?？酥Z索斯極為復(fù)雜的布置表明它是一個行政管理中心，而不是要塞。
我們說這些古代克里特人有一個宮殿政府(palace-government)，沒有任何一種民眾政府(populargovernment)適合這些遺跡。彩陶，帶狀裝飾，小雕像，以及殘留的其他材料表明這一文明精致優(yōu)雅、有活力、快樂，在物質(zhì)上極為富有。法國學(xué)者觀察帶狀裝飾上雕刻著的克里特貴婦人時作的評論是人們常常引用的：
“maiscesontdesParisiennes!”(這些可是巴黎女人!)此外——轉(zhuǎn)到人類生活的另一個很不相同的方面——這一偉大宮殿的排水系統(tǒng)被人贊美為“絕對是英國式的”。各種陶器，無論大小，都表明在其全盛期有一種精湛的技藝和良好的設(shè)計觀念。它誠然有過分雕琢之處，在本該空白之處飾以種種花樣，另一方面，它有時也會大膽地使用空白，讓我們想起最優(yōu)秀的中國藝術(shù)?？偠灾覀兛吹降氖且环N快活的貴族文化，有狩獵、逗牛戲和優(yōu)異的雜耍。
然而這一文明的其他方面，可以假定，對于這些米諾斯人而言，是與他們的藝術(shù)同樣重要的——可能還要重要一些。在有關(guān)過去文明的書籍中，通常藝術(shù)要占一席之地——因為有兩個理由。首先，逼真描繪一座宮殿或一幅繪畫比一種道德說教或政治哲學(xué)要容易得多。其次，有許多民族只有通過藝術(shù)才能表達內(nèi)心。
事實上，在古代，希臘人和猶太人是最早的例外。米諾斯人也是這樣。他們的藝術(shù)直接告訴我們他們的內(nèi)心，其他的一切都做不到，除非我們通過推斷去間接地了解。他們留下的東西是充盈的，就詞的各種意思而言都是毫無疑問的。但關(guān)于生命他們?nèi)绾嗡伎?，他們?nèi)绾蚊鎸ι膯栴}，這一點我們一無所知。
他們的確知道書寫的藝術(shù)；我們有一些他們所寫的東西——但我們卻不能解讀。我們只能期望將來有人能夠破譯出來，告訴我們——也許講的是一個官員為何對他的下屬發(fā)火，要不然就是在基督之前17個世紀牛肉的價格是多少。
然而，雖然我們對他們的想法和經(jīng)驗一無所知，除非通過推論，但我們對他們的祖先有所了解。他們留下了自己的繪畫，通過這些繪畫我們很清楚地知道，他們體態(tài)纖巧，深色皮膚，是起源于北非的黑發(fā)“地中?！毖y(tǒng)。當(dāng)他們——他們當(dāng)中的一些人——來到無人居住的克里特時，他們已經(jīng)歷過舊石器時代。他們之中的另一些人是否走得更遠，在希臘的其他地區(qū)定居了呢?這是我們所不知曉的。
晚期克里特藝術(shù)直接導(dǎo)向了大陸上的“邁錫尼”文化，幾乎沒有中斷過，雖然添加了一些新的特征。不同的是宮殿布局。不僅在于邁錫尼人的宮殿更多地帶有堡壘(大陸上更復(fù)雜的外部條件可以解釋這點)，此外，房間也更少開窗，好像起源于更為嚴酷的氣候下的風(fēng)格。而且，當(dāng)這種風(fēng)格得到發(fā)展之后，形成了與任何克里特建筑都不同的對稱性。其他的差異是，在彩陶上人形圖案更為顯著。克里特藝術(shù)家大體上采用直線圖案，以及從動植物中得來的設(shè)計靈感(無論是自然主義還是風(fēng)格化的)；邁錫尼藝術(shù)家也繼續(xù)使用直線圖案，卻更為頻繁地采用人形圖案，比如行進場面和戰(zhàn)車競賽。
創(chuàng)造了這種邁錫尼文化的是些什么人?是那些離棄了衰落的克里特，在粗魯?shù)南ＥD人當(dāng)中安置新家，為他們創(chuàng)作藝術(shù)的藝術(shù)家和工匠?
要不就是(看來更像)由絕大多數(shù)非希臘人組成，深受克里特的影響，可能與克里特人有親緣關(guān)系，由新近抵達的、使用戰(zhàn)車的希臘貴族所統(tǒng)治的民族?假如后一個假定是真的，或許希羅多德是對的，邁錫尼人之中的大部分民眾是伊奧尼亞人，不管他們是否希臘化了?——這些問題也許有一天能夠回答。
這會兒，不管我們要勾畫什么樣的圖畫，聰明之舉就是不要試圖畫得太工整。因為毫無疑問，偶然的移民和局部的征服持續(xù)了很長的時間，這一畫面中必須為荷馬所說的“褐發(fā)亞該亞人”留下空間，褐發(fā)亞該亞人顯然與他們所統(tǒng)治的黑發(fā)民眾有別。因為荷馬筆下那些由宙斯所生的王是半封建的貴族，統(tǒng)治著遲鈍的民眾，后者無論在戰(zhàn)斗中還是在政治活動中起的作用都很少。
一個明顯的類似之處是植根于薩克遜英格蘭的諾曼貴族。由阿特柔斯在邁錫尼建造并傳給他兒子阿伽門農(nóng)的“宮殿”其實更像是個堡壘，是通向伯羅奔尼撒和希臘中部各地區(qū)的戰(zhàn)略道路系統(tǒng)的中心。而在希臘的這些地區(qū)，還有其他同一類型的堡壘。
亞該亞人的鐵制武器已證明強于邁錫尼的青銅武器，但一般說來，邁錫尼文化是更高級的文化。從這個觀點看，提及三四個世紀之后荷馬據(jù)以創(chuàng)作的傳說之不確切處，是饒有興趣的。在某些方面，這一傳說高度逼真地再現(xiàn)邁錫尼時代，尤其是在地緣政治方面。荷馬寫道——也許是在公元前850年——多里安人約在公元前1100年的征服完全改變了希臘人的版圖。
5、荷馬的傳說中充滿各種矛盾之點
【本章提要】荷馬說希臘人死后火葬，但考古挖掘的是土葬。荷馬神話與考古多數(shù)難以接榫。
比如說，邁錫尼雖然變成一個不重要的地區(qū)，而亞細亞沿岸，荷馬的家鄉(xiāng)，則變成了希臘。然而，《伊利亞特》卻保留了公元前13世紀時的真實，其中沒有任何東西能暗示這是荷馬自己所知道的、位于亞細亞的伊奧尼亞。然而，有趣的不確之處在于，荷馬描述的藝術(shù)與奢侈品，是被歸入腓尼基人的。它們是當(dāng)?shù)厮嚾说淖髌穮s被完全遺忘了，因而顯然是不可信的。亞該亞人是粗魯?shù)恼鞣撸瑳]有藝術(shù)，他們的后繼者多里安人更是如此。他們可以被比做一個人繼承了一塊地產(chǎn)后，花光了所有的資本。
其他的不一致之處在同一方面。在荷馬著作中，死人是火化的，但當(dāng)?shù)厝说淖龇ā拇_也是經(jīng)典做法——是土葬。在荷馬著作中我們遇上了崇拜天空神(sky-gods)的奧林匹斯宗教；沒有克里特和愛琴海大地女神(earth-goddass)的蹤影。
在荷馬著作中有大量的狩獵，卻沒有見到在邁錫尼藝術(shù)中如此盛行的逗牛戲。類似的東西很多。荷馬史詩的傳說在有限程度上是最準確的，但這是一個人數(shù)較少的征服階級的傳說，與被統(tǒng)治的更為文明的民眾生活有著巨大的鴻溝，這種文明生活既沒有突然毀滅，甚至也沒有被重大的改變。
亞該亞人是何時抵達的?提出這樣的問題也許意味著過分的簡單化?？酥Z索斯的確是在約前1400年被來自海上的突襲所摧毀，而同時代的埃及記載說，正在騷擾“那些海島”并襲擊海岸的是“Akhaiwashi”——如此接近荷馬所說的“Akhavai”，足以確證其身份。更往后，我們從赫梯人(Hittite)的史料中得知在亞細亞擄掠的強盜首領(lǐng)的名字疑是“阿特柔斯”(Atreus)。阿伽門農(nóng)的父親就叫阿特柔斯。
不需要確定這兩者為同一人。我們所知道的阿特柔斯是邁錫尼王，是珀羅普斯(Pelops)之子——伯羅奔尼撒(Peloponnese，珀羅普斯之島)就因珀羅普斯而得名——也許不是那個去小亞細亞追擊赫梯人、與他名字相像的人?！扮炅_普斯”是個希臘名字，意思是“紅臉”(ruddy-face)——他來自小亞細亞的呂底亞(Lydia)，因而另一個阿特柔斯可能來自同一家族。
所有這一切揭示了公元前15世紀后期和公元前14世紀由亞該亞人牽頭的大范圍騷擾。假如流傳下來的譜系值得信賴，珀羅普斯是在公元前13世紀前半葉跨過愛琴海，并與奧林匹亞(Olympia)附近的伊利斯(Elis)的王室聯(lián)姻，因為他的孫子阿伽門農(nóng)率領(lǐng)亞該亞人聯(lián)軍攻打特洛伊是公元前12世紀頭幾年的事(傳統(tǒng)上認為是在前1194年)。進一步說——假如譜系可以相信的話——同樣是在前13世紀，其他亞該亞人的王朝也建立起來了。
但是它們都衰落了，腐敗的邁錫尼時代在公元前12世紀末走到了盡頭。其他的征服者，即來自希臘中北部的多里安人，這時不再是占領(lǐng)掠奪小王國的成功冒險家，而是毀滅性的人流，使這一悠久的文明突然終結(jié)，并且開始了一個黑暗時代(DarkAge)。長達三個世紀的混亂之后，古典希臘才出現(xiàn)。伊奧尼亞人紛紛出海避難(除了雅典人)，“亞該亞”被限定為沿科林斯海灣南岸的狹長平原，而“褐發(fā)”亞該亞人——以及褐發(fā)多里安人，假如他們也是這種發(fā)色的話——被吸納進希臘所產(chǎn)生的黑發(fā)類型中去了，正如金發(fā)的高盧凱爾特人(Celts。{Gaul)變成了黑發(fā)的法國人。
100年以前，這一黑暗時代是徹底黑暗的，但是由于突如其來而又難以解釋的荷馬發(fā)出的光輝，使后繼的古典時代出現(xiàn)了歐洲文明與藝術(shù)的奇跡般的首次繁榮。如今，這黑暗不那么濃重了，因為我們可以追索其陶器及金屬工匠的作品。后一種藝術(shù)因鐵器引入的刺激確確實實發(fā)展了，而陶繪雖然失去了更早時代的優(yōu)雅、自由與創(chuàng)新，也在公元前9世紀產(chǎn)生了輝煌的雅典迪普隆(Dipylon)陶罐。像最早的米諾斯陶器一樣，它們也飾以幾何圖案；但我們又一次發(fā)現(xiàn)了一個在克里特不常見的動機(motif)：人形圖案。我們發(fā)現(xiàn)這樣一些主題：諸如戰(zhàn)車上的武士，葬禮場面，參加崇拜活動的人們。圖形都是風(fēng)格化的，用細線表示手臂和腿，頭是一個點，上身則是一個三角形。在技法上也是粗糙的，但在一般設(shè)計上卻極為成功，并且像邁錫尼陶罐一樣顯示出對人及人的勞作有著典型的希臘式興趣。
以上是冗長而且必然沒有得出結(jié)論的考察，但它卻引出了很重要的一點：古典希臘的藝術(shù)不是一種全新的創(chuàng)造，而是一種綜合。它是在非常不同的條件下，具有很不相同的氣質(zhì)的綜合，是在早期的藝術(shù)之上添加了某些東西。
6、希臘文明是怎樣得到物質(zhì)支撐基礎(chǔ)的？
【本章提要】荒瘠貧窮的希臘山地，如何養(yǎng)育了一個強大繁榮的文明呢？特別是如何養(yǎng)活經(jīng)常被描述的公元前5世紀雅典那種輝煌的市民生活？那時的希臘人大多數(shù)是農(nóng)民，對外貿(mào)易微不足道，而希臘的地形與氣候卻都并不利于農(nóng)業(yè)。
希臘地貌的一般形態(tài)——石灰?guī)r山地，狹窄的山谷，細長的海灣，少有河流，多為海島——被淹沒的山系所幸存于海面的突出部位，這是看一眼地圖就能知道的。只有少數(shù)幾處平原，并不大，但對這個國家的經(jīng)濟和歷史是極端重要的。其中有些在沿海，如地處海灣南岸、狹長而肥沃的亞該亞平原；有些則在內(nèi)陸，如拉喀德蒙(Lacadaemon)(斯巴達)平原：差不多所有的平原都因山地而與大海隔絕，如帖薩利(Thessaly)和維奧蒂亞平原。
希臘是個多樣化的地區(qū)。地中海式地形和亞高山地形只相隔幾英里；肥沃的平原與荒禿的山地相交錯；許多富有冒險精神的水手與貿(mào)易商社區(qū)就與內(nèi)陸從事農(nóng)業(yè)的鄉(xiāng)民為鄰，后者根本不知道大海商業(yè)，既傳統(tǒng)又保守，甚至與小麥和牲口同樣傳統(tǒng)、保守。
希臘的這種反差即使在今天也讓人吃驚。在雅典和比雷埃夫斯(Piraeus)，你能夠——或在戰(zhàn)前曾經(jīng)能夠——享受一座現(xiàn)代化的歐洲大城市的諸多便利，有電車、公共汽車和出租汽車，每隔幾個小時就有飛機抵達，港口里擠滿了駛往各地的船舶——跨過海灣到埃伊納島(Aegina)，沿東岸，沿西岸，過運河，就能到亞歷山大(Alexandrea)，到歐洲的主要港口，到美洲；但只要幾個小時你就能到達希臘中部各處或伯羅奔尼撒，在那些地方，方圓數(shù)英里，路上盡是車轍，惟一帶輪子的就是獨輪手推車。
在卡拉瑪塔(Kalamata)，我曾被領(lǐng)到一座很大、很先進的面粉廠，谷物從船舶的貨倉里直接吸進去；然而兩天以前，不到二十英里之外，我曾經(jīng)見到打谷子，按照《舊約》的方法，在麥地的一角用馬或騾子拉著一塊碾板轉(zhuǎn)圈，在同一地點靠時刻都有的風(fēng)在簸揚。在古代也許反差不會這么大，但也仍然是驚人的。我們在各方面都能見到多樣性，這是個具有重大意義的事實。
對希臘文化發(fā)展極為重要的一點就是絕大多數(shù)城邦都有狹長的肥沃平原，高地的牧場，覆蓋著森林的山坡，光禿的山頂，許多城邦還有出海口。那兒沒有伯明翰(Birmingham)，或威爾特郡(Wiltshire)，沒有共同性(community)，也就是說相同的生活方式；甚至比中世紀的英格蘭更缺乏一致性。我們認為商業(yè)和工業(yè)占主導(dǎo)地位的城邦如科林斯和雅典，也有著至少與商業(yè)同樣多的農(nóng)業(yè)。
公元前5世紀雅典輝煌的市民生活，讓我們很容易忘了絕大多數(shù)雅典市民首先是從事農(nóng)業(yè)。在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的早期喜劇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雅典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個鄉(xiāng)鎮(zhèn)，而修昔底德則明確地說，那些人在阿提卡擁有土地，世代居住，直到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爆發(fā)，為了安全他們才遷入城市。正是斯巴達人的入侵，才把他們變成了城里人。
假如雅典人是這樣，那么希臘其他城邦更是如此。城鎮(zhèn)和鄉(xiāng)村是緊密交織在一起的——邊遠地區(qū)除外，如阿卡迪亞(Arcadia)和希臘西部，那兒根本沒有城鎮(zhèn)。城市生活——只要發(fā)展出這種生活一豫是意識到其鄉(xiāng)村、山地和大海的背景；而鄉(xiāng)村生活也知道城市的用處。這培養(yǎng)出一種健全均衡的眼光，古典希臘根本不了解逆來順受，一成不變的荒原性格，也很少有城市群氓(urbanmob)的愚頑短視。
在土壤和氣候方面有著如此的多樣性，正常的希臘城邦當(dāng)然是自足的，能夠享受一種均衡的共同生活。希臘語中表示自足的詞是Autarkeia或Autarky，近年來我們已經(jīng)學(xué)會使用自足這個詞，但卻是在一個凄涼的背景之下；對于希臘人而言，正如我們稍后將會看到的，它是有關(guān)國家觀念的基本部分——而希臘的自然環(huán)境也使他們能夠?qū)崿F(xiàn)自足。
在這小小希臘世界所發(fā)現(xiàn)的恒常的多樣性，也有另一個重要的結(jié)果。雖然絕大多數(shù)希臘城邦肯定是能自我支持的，但是，多虧了各種不同的海拔高度，許多城邦也有它們特有的出產(chǎn)——比如，阿提卡的橄欖，米洛斯(Melos)的大理石，皮帕瑞圖斯(Peparethus)小島的葡萄酒。這一切鼓勵了商業(yè)貿(mào)易和持續(xù)的交往。并且，海上交通既容易又安全，除了冬季。有了這些，我們可以考慮至關(guān)重要的另一個事實：希臘總體上是面向東南的。
山脈沿著這一方向，因而山谷和港口也朝著這一方向，再加上由山脈所延伸的群島之鏈，能夠引導(dǎo)乘小船的航行者不用羅盤就可安全抵達早期更富足的文明故鄉(xiāng)亞細亞和埃及。結(jié)果就是，在史前，希臘對貿(mào)易商和來自克里特然后是腓尼基的其他人敞開懷抱，進入有歷史記載的年代，希臘人自己走向大海，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海上的通道帶他們到達比他們自己更為古老的土地。
與意大利的對比會使這一點更加清楚。亞平寧山脈(Appenines)靠近東岸；因而河流和山谷是向西走的，肥沃的平原和港口處在西岸。對東方，意大利展示了它最荒涼的海岸線。因而文明來到意大利就晚了；米諾斯的影響不算大，而當(dāng)希臘人在此開拓殖民地時，他們從海岸著手，向西推進。希臘與羅馬文明的巨大差異在很大程度上因為這樣一個事實，即拉丁人與希臘人不同，并沒有在他們侵入的半島上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建立的、東南地中海的古老文化，亞平寧山脈是個太大的屏障。
我又想起了另一個反差：希臘群島和赫布里底群島(Hebrides)。兩者在氣候和土壤肥力上的差異是足夠明顯的，但還有另一點：赫布里底一個海島上的出產(chǎn)與另一海島是一樣的——或者就此而言，與大陸上也是一樣的。因而，在原始的條件下貿(mào)易微不足道，也沒有開闊心靈的明顯反差；并且，海上的通道沒有通向腓尼基或埃及，而是通往差別并不大的大陸，或進入北大西洋，在那兒，人們不是沉沒，就是在返航時并不會比出發(fā)前更聰明。
另一個重要因素是氣候。一般而言，這是人人都同意的，而且是穩(wěn)定的。事實上，希臘是有氣候(Climate)，而不只是有天氣(Weather)的國家之一。山間的冬季是寒冷的，在其他地區(qū)，則較溫和，有充分的日照。夏季來得早，也熱，但除了被陸地所包圍的平原，并不使人熱得昏昏欲睡，因為空氣干燥，熱量被陸地和海上交替吹來的風(fēng)降低了。夏季的雨幾乎沒有聽說過，晚冬和秋天則是雨季。
7、希臘哲人何以都有驚人長壽
【本章提要】希臘氣候并不利于健康。近代歐洲文化名人平均壽命50左右，據(jù)記載古希臘哲人的平均壽命卻都高壽——何以能夠如此？
在歸于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名下的希臘醫(yī)學(xué)著作中，有一個短篇論文題為《各種空氣，各種水，各個地方》(Airs，Waters，Places)。它描繪出了希臘氣候的大致印象。那位不知名的作者告訴我們，假如處在東南到西南的朝向，就會迎來熱風(fēng)，擋住北風(fēng)，夏天雨水是熱的，冬天則是冷的，而且鹽分極高，因為鹽水接近表面。
居住者會苦于黏液過多，結(jié)果消化不良：他們會吃喝不下；女人缺乏健康，容易流產(chǎn)；孩子會得驚厥、氣喘和癲癇；而男人則容易得痢疾、腹瀉、寒顫，長期發(fā)燒，濕疹和痔瘡，年過50就會因頭部流出體液而癱瘓。但是，很少有人會得胸膜炎、肺炎和其他疾病。假女口地處北向，你就會有相反的麻煩。雨水會很猛，結(jié)果你的身體也會很結(jié)實。你會精瘦有力，吃得多喝得少，“因為不可能同時飯量大酒量也大”，而你卻容易得胸膜炎和內(nèi)傷。孩子出生很困難，幾乎不可能帶大。朝東是最好的，朝西則是各種朝向中最壞的。
這不是幅令人高興的畫面，但醫(yī)學(xué)教科書總是令人恐怖。不管怎么說，這位作者顯然是男人，有點不大正?！辉谧詈玫南ＥD科學(xué)家之列。
讓我們看看另一類證據(jù)。從最近的一個世紀算起，我隨機寫下以下人名：海頓(Haydn)、莫扎特(Mozart)、貝多芬(Beethoven)、歌德(Goethe)、舒伯特(Schubert)、門德爾松(Mendelssoh禹、華茲華斯(WordsWorth)、柯爾律治(Coleridge)、濟慈(Keats)、雪萊(Shelley)。
在希臘的一個世紀里，相對應(yīng)的名單是：埃斯庫羅斯(Aeschylm)、索?？死账?Sophocles)、歐里庇得斯(Euripides)、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蘇格拉底(Socrates)、柏拉圖(Plato)、伊索克拉底(1socrates)、高爾吉亞叫(Gorgias)，普羅塔哥拉(Protagoras)，色諾芬(Xenophon)。
第一串名單的死亡年齡分是77，35，57，83，31，38，80，62，26，30歲；
第二串則是71，91，78，至少60，70，87，98，95(?)，大約70，76歲。
當(dāng)然，雪萊是淹死的，但埃斯庫羅斯和歐里庇得斯顯然都遇上了意外死亡；蘇格拉底是被處死的，而普羅塔哥拉則死于船難；三位悲劇詩人死亡時還很活躍，并處于其創(chuàng)作活動的頂峰(沒有人會說華茲華斯是這樣的)；死亡中斷了柏拉圖《法律篇》的寫作。
誰要是對這一題目感興趣，他可以去閱讀第歐根尼•拉爾修(DiogenesLaertius)所著的極有趣味的《哲人傳》(Live ofthePhilosophers)，他就會為哲人們的長壽而吃驚。有些生卒年份顯然是傳說，沒有人會相信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真的活到150歲；但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他幾乎不算是個歷史人物。
根本沒有理由懷疑提到的其他人物的準確性。很顯然，希臘不僅有利長壽，同樣還有利于持久的活力。索?？死账箘?chuàng)作《俄狄浦斯在科洛諾斯》(OeclipusUoloneus)時已年屆九旬；我們還能發(fā)現(xiàn)一個歷史人物：斯巴達王阿格西勞斯(Agesilaus)，80歲時還上陣廝殺，而不僅僅是指揮戰(zhàn)役。看來，充滿活力的老年，在希臘比在任何一個現(xiàn)代國家都更為常見，至少是直到近代為止。無疑，社會制度與此極為相關(guān)。
8、為什么古代希臘比現(xiàn)代富裕？
【本章提要】在荷馬的著作中，每隔二三百行詩句，英雄們就吃一頭牛。吃魚是極端貧困的標(biāo)志，而在希臘古典時代，魚是奢侈品，肉則幾乎沒有聽說過。
希臘現(xiàn)在是個窮國；她在古代肯定要富有得多，能養(yǎng)活更多的人口。希臘的窮人如今僅僅靠一條面包和很少幾顆橄欖過幾天。他的祖先在古典時代同樣節(jié)儉，大麥面，橄欖，一丁點葡萄酒，弄點魚調(diào)調(diào)味，遇上重大節(jié)日才吃肉——這就是他們的正常食譜。正如齊默恩(Zimmern)所言，通常阿提卡的晚餐包括兩道菜：第一道，麥片粥，第二道，麥片粥。這是節(jié)儉的飲食——雖然適當(dāng)?shù)乇痪茣袛唷撬c正常希臘活躍的戶外生活一起，養(yǎng)育了一個充滿活力的人類種族。
為什么希臘這么貧瘠?部分答案可以在柏拉圖的《克里提亞篇》(Critias)對阿提卡所作的有趣描述之中找到。他說，阿提卡，只是過去的一個骨架，“因為它從大陸遠遠地深人大海，像一個懸崖”——這的確是“阿提卡”一名的意思——“而周圍的海很深”。
在過去的幾億年里，有許多猛烈的風(fēng)暴，從高處掀走的泥土沒有像在別處那樣形成值得一提的沖積平原，而是從各處吹起并沉人海底，因而如今所剩下的只是個小島，與過去相比，猶如一具身體被疾病耗干，只留下了骨頭；肥沃的土壤跑掉了，剩下土地的骨架。在它尚未磨損時，有著高山而不是禿嶺，如今叫做菲勒烏斯的平原過去有著厚實的肥沃土壤。
山上有茂密的森林，如今依然能看到一些跡象：有些山上現(xiàn)在只飛著一些蜜蜂，但不久以前，據(jù)說人們還砍下樹去做龐大建筑的屋頂，而這屋頂?shù)哪静娜缃褚廊煌旰?。因而，過去那兒應(yīng)當(dāng)有大量人工栽種的大樹，山上放牧著數(shù)不清的羊群。
于是，荷馬時代和古典希臘的飲食結(jié)構(gòu)無疑就有了驚人的差異：在荷馬的著作中，每隔二三百行詩句，英雄們就吃一頭牛。吃魚是極端貧困的標(biāo)志，而在古典時代魚是奢侈品，肉則幾乎沒有聽說過。
柏拉圖提到了風(fēng)暴。希臘的氣候確有其戲劇性的一面：天神宙斯性情暴躁，利用波濤或地震來搖撼大地的神波塞冬則是可怕的家伙。已知的希臘第二位古詩人赫西奧德(Hesiod)描述赫拉克勒斯 (Heracles)擊倒巨人庫克奴斯(Cycnus)時說：“當(dāng)宙斯的霹靂擊打在他身上，他像一棵橡樹或一段危崖般倒下?！爆F(xiàn)在的作家也能見到宙斯暴怒的杰作。我曾在阿卡迪亞沿一條山谷往上走，這條山谷繁茂得幾乎讓人感到壓抑。突然，我來到一塊場地，有十來英畝大，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礫石，看不到一點泥土?？瓷先ゾ拖褚惶幑质揍镜暮０丁龅刂虚g有座房子，半截埋在石頭里。兩天以前這還是一座農(nóng)莊，但一場風(fēng)暴摧毀了圖爾托瓦諾山上的幾英里的道路，而這就是結(jié)果。無疑兩年以后，這兒又會是一座農(nóng)莊，因為勤勞的希臘農(nóng)民知道補救宙斯造成破壞的惟一方法是什么。
赫西奧德自己對其出生地的氣候沒有強烈的愛，就我們對希臘的氣候給予這么高的分數(shù)來看，只能從另一方面來聽取如此著名的權(quán)威人士的意見才比較合適。赫西奧德不喜歡夏季迫人的燠熱，他也憎惡冬季——“勒那昂月(monthoLenaeon)，邪惡的日子，凍死牛的日子。北風(fēng)之神吹著寒氣，人類嘗到冰霜的苦頭。從色雷斯過來的東北風(fēng)，吹到廣闊的大海，攪起連天的巨浪，大地和森林發(fā)出吼聲。
山中高大繁茂的橡樹和粗壯的松樹被連根拔起，倒在豐饒的田野上，濃密的森林在呼嘯，野獸瑟瑟發(fā)抖，尾巴夾到兩腿之間，就連長著濃密皮毛的動物也擋不住寒氣的侵襲。它能吹透牛的皮層而不受阻擋，也能透過毛皮稀疏的山羊。北風(fēng)神波瑞阿斯(Boreas)卻吹不透綿羊的身體，因為它們有豐厚的絨毛。然而它能讓老年人縮成一團。八種風(fēng)神，赫西奧德討厭四種。其他的“與諸神是同樣的種族，是施予凡人的莫大恩惠。但它們是不多見的風(fēng)，只偶爾在海上吹起；它們適逢薄霧彌漫的海洋，就是凡人的禍害，就會掀起巨大的風(fēng)暴。它們一次又一次襲來，傾覆船只，淹死水手。人們在海上遇到那些風(fēng)，絲毫沒有能力抵御災(zāi)難。它們還刮向開滿鮮花的大地，毀壞人們的華廈美屋，留下的是塵土瓦礫和一片混亂。”
然而赫西奧德是個農(nóng)民，而且是維奧蒂亞人，“生在阿斯克拉(Ascra)，靠近赫利孔(Helicon)的倒霉地方，冬天冷，夏天熱，沒有好的時候”?！粋€人不該這樣說他的家鄉(xiāng)，雖然他的父親是從小亞細亞遷居此地。赫西奧德無疑不知多少次說過，亞細亞要好得多。
我們可以肯定，有個雅典人對他說過，住在維奧蒂亞是他活該。在雅典，他們在二月里過他們一年中第一個戲劇節(jié)——在露天里；雨季結(jié)束了，出海的季節(jié)還沒有開始。當(dāng)然這是個本地的節(jié)日，與壯麗的狄奧尼西亞城(City-Dionysia)四月初的節(jié)日不能比，那個節(jié)日會吸引來自希臘各城邦的游客。顯然，雅典的氣候比赫西奧德所描述的要好得多——但我們已經(jīng)說過，希臘根本是個充滿反差的國家。
我們在談?wù)撓ＥD氣候的時候，不能不考慮它對希臘人，尤其是雅典人生活的影響。
首先，它讓希臘人靠很少的設(shè)施就能夠生活。在希臘，一個人能夠過一種積極的生活，所需的食物卻比其他惡劣氣候下要少得多；但同樣有這一事實——希臘人，可以而且的確是將絕大部分閑暇時間用于戶外。這本身意味著他有更多的閑暇時間；他不需要為買煤和沙發(fā)而工作。畢竟，我們英國人能夠發(fā)明“the comfort Eanglais”(英國式的舒適)，是因為我們只有在室內(nèi)才找得到舒適和溫暖。
9、是什么使得希臘哲人可以那樣閑暇悠游？
【本章提要】哪個社會產(chǎn)生過像蘇格拉底這樣的人物——他沒有寫下一個字，沒有傳授一套教義，除了一兩次上戰(zhàn)場以外，從未離開過一座城市，僅憑在街頭與人談話就改變了人類思想潮流?
人們普遍將雅典享受的閑暇歸于奴隸制。奴隸制與此有點關(guān)系，但關(guān)系沒有這么大，因為事實上，我們辛勤工作以換取的東西之中，有四分之三希臘人并不需要。
因而，可以省掉許多我們認為是必須的東西，在戶外度過閑暇，不論是城里還是鄉(xiāng)下的希臘人，就可以通過與伙伴們持續(xù)的談話來培養(yǎng)其才智，改進其禮俗。很少有哪個民族這樣酷愛交際。談話對于希臘人而言像呼吸一樣不可或缺——現(xiàn)在也確實如此，盡管現(xiàn)在因沉溺于報紙而有所改變。
除了雅典，又有哪個社會產(chǎn)生過像蘇格拉底這樣的人物——他沒有寫下一個字，沒有傳授一套教義，除了一兩次上戰(zhàn)場以外，從未離開過一座城市，僅憑在街頭與人談話就改變了人類思想潮流?
又有哪個社會，這樣不考慮受教育階層與末受教育階層，有趣味者與粗俗大眾之間的差別?雅典人，以及許多其他地區(qū)的希臘人的教育，是在集會場合獲得的——在市場、柱廊、競技場，在政治集會，在劇場，在荷馬作品的公開朗誦會，在宗教儀式與慶典上長時間的談話中。阿提卡的氣候所給予的最大恩惠，興許就是各種重大集會可以在露天舉行。
不管雅典人本能中是多么民主，雅典的民主也發(fā)展不到這樣的地步——還有雅典的戲劇——假如必須有屋頂和高墻的話。在我們這種有掩蔽、隱私和入場費的狀況下，有錢者的生活必然比窮人豐富得多，且只有600人能直接介入國家事務(wù)。在雅典，所有的事務(wù)可以向所有的人敞開，因為它們可以向空氣和陽光敞開。將雅典文化簡單地解釋為雅典氣候的產(chǎn)物是愚蠢的，盡管并不過時；但是我們可以推斷，在不同的氣候下，它不會發(fā)展成這個樣子。
對希臘人生活的自然條件所作的這些散漫考察，可以導(dǎo)出對這一國家的自然資源及在原始條件下其經(jīng)濟本質(zhì)的若干評價。
10、希臘人中的能工巧匠
【本章提要】荒蕪的現(xiàn)代希臘與古人描寫的富裕豪華形成荒誕而鮮明的對比。
今天，希臘的五分之四國土是荒蕪的：在其初始的年代(正如我們已經(jīng)看到的)，山坡上森林密布，盛產(chǎn)木材，也適宜各類游戲運動，無論大小?？梢酝葡?，降雨充分，災(zāi)害不多，因而與現(xiàn)在相比有更多更好的牧場。根據(jù)所能得到的證據(jù)——主要是荷馬和赫西奧德——顯然希臘在初級產(chǎn)品上是自給的。除了農(nóng)產(chǎn)品以外，還有豐富的建筑用石料和優(yōu)良的陶器。無論當(dāng)時還是現(xiàn)在，橄欖都是重要的作物，它提供了食物脂肪，以及燈油和肥皂的古代替代品。葡萄也是大量種植的。
在礦產(chǎn)方面希臘是貧瘠的。金、銀、鉛和銅雖有發(fā)現(xiàn)，但貯量不豐，而且根本沒有鐵，更重要的是，沒有煤。沒有哪個古代文明有煤，我想這一簡單事實并沒有受到社會史家的足夠關(guān)注。蜜，是糖的良好替代品；充足的葡萄酒至少也彌補了茶和咖啡的缺乏。人們可以沒有煙草——假定他根本不知道煙草的存在——但什么能替代煤呢?答案是：僅作為溫暖與光明的來源而言，煤可以為地中海的陽光和木材所替代，做飯，木炭是很優(yōu)異的；但作為動力來源的煤則找不到足夠的替代品——只有奴隸的苦役，它在機械學(xué)上是力量的浪費，從其他理由考慮，則是邪惡的。
這一黑暗時代的經(jīng)濟生活，我們可以從赫西奧德和荷馬的著作中獲得了解。顯然，農(nóng)業(yè)的經(jīng)驗很豐富，特別是葡萄種植技術(shù)已完全掌握，這不是件簡單的事。在《奧德賽》(Odyssey)中，荷馬描述了費阿刻斯人(Phaeadans)的城市，有著精心照料的果園和花圃，很富有，也很整潔：
你會看到路旁有一株奉獻給雅典娜的細楊木，園子正中有一眼泉水，四周圍著草地。家父的葡萄圃就在此處，聽得見城里的叫喊。敬請寬坐，稍候片刻，然后我們再進城，去我父親的家，你如果覺得有時間的話，你就自己進城去尋找家父阿爾喀諾俄斯(Alcinous)王的宮殿。很容易辨認，隨便哪個小孩都會指給你看。因為別的房子都不是按阿爾喀諾俄斯王宅邸的樣式造的。你直接穿過前庭，走進房子，快步走過大廳找到家母，通常她都會坐在壁爐的火光中，用染有海螺紫的紗織出一幅美麗的布，椅子斜靠在柱子上，她的侍女則坐在她身后。家父的王位緊挨著她。他坐在那兒像神祗一樣地喝著葡萄酒。
這是納西凱厄公主(Princess Nausicaa)告訴海難余生的奧德修斯(Odysseus)的。奧德修斯抵達王宮后，他看見：
在庭院外靠近大門處，一圈樹籬圍著一個四英畝大小的果園。果園里樹木青蔥，長著生梨、石榴，誘人的蘋果，甜無花果和數(shù)不清的橄欖。果實源源不斷，絕不枯竭，無論是冬季還是夏天。一年到頭都有西風(fēng)吹來，這兒剛發(fā)出嫩芽，那邊果子就成熟了，一批又一批山梨，一茬又一茬蘋果，一嘟嚕又一嘟嚕葡萄，一熟又一熟的無花果。
同在這圍欄里，還有一個豐產(chǎn)的葡萄園，里邊有個暖和的平臺，一些葡萄在這里曬干，其余的收在一起或踩榨成汁，最前面的葡萄藤上，有些剛綻放出花朵，有些則新添了一抹紫紅。葡萄架的那一頭，整齊地栽種著各色菜秧，菜畦長年吐綠，笑意盈盈。園子由兩口泉眼澆灌，其中一口的水流環(huán)繞著四周圍欄；另一口泉眼的永匯成一個水池，城里的百姓都來此浣洗，然后水流穿過庭院大門而流向大殿。
費阿刻斯人的土地有幾分像是仙境，但不管荷馬如何夸張渲染其畫面，顯然這畫面所反映的總應(yīng)有些他親眼所見的東西。
在《奧德賽》的最后一卷，我們又聽說了另一處葡萄園，這一處就沒什么神奇了。殺死那些求婚者之后，奧德修斯出去找他的父親，他父親在絕望時搬出了城：
當(dāng)他進入果園時，他既沒有遇上多里烏斯，也沒遇上任何仆人或多里烏斯的兒子們，他們在老人的帶領(lǐng)下都出去采石為葡萄園砌圍墻了。這樣，他見到他父親獨自一人在園中為一株幼苗培土。他身著積滿污垢、補丁累累、頗不體面的袍子，小腿上裹著粗線絎縫的皮綁腿，以防被劃傷。手上戴著手套，免得被荊棘所扎，更糟糕的是，他頭上戴了頂山羊皮帽子，益發(fā)顯出他的悲慘。
在《奧德賽》中，我們穿行于大人物之間，見到一個個生活在自己領(lǐng)地上的國王，雖然伊薩卡(1thaca)的國王更像一位采邑的領(lǐng)主而不是國王。他使喚著自由勞工和奴隸，但自己并不因此不干活；因為萊耳忒斯(Laertes)知道怎樣為葡萄園培土，而奧德修斯則夸口他犁地能像任何男子一樣犁得筆直。在赫西奧德那里，我們見到了自耕農(nóng)在自己的土地上干活，帶上兒子們，要是負擔(dān)得起，用個把奴隸，偶爾再雇些短工。在任何情況下，不管產(chǎn)業(yè)大小，它們實際上都是自給的，通行的是家庭經(jīng)濟。我們看見費阿刻斯王后阿瑞忒在火光下織布；而伊薩卡的珀涅羅泊(Penelope)，也許在所有織布女中是最著名的了，還有她那白天織晚上拆的大壽衣。
派頭十足的阿爾喀諾俄斯家里“使喚著50位侍女。有些用手磨碾金蘋果谷(apple-goldencorn)，有些在織機上織布，有些坐著紡紗，纖手上下翻飛，宛如白楊樹葉，而柔滑的橄欖油則從她們剛織就的細紗布上滴下?！?/p>
在下層社會中，全家所用的所有衣物織品都由家中的女人織就，也許有個把女奴幫忙，假如這一家還算富有的話；而絕大部分農(nóng)具都是在家里打造的。
在特殊的行當(dāng)中，我們只聽說兩種：鐵匠和陶工。他們是ctemlourgoi(替百姓干活的人)，他們并不消費自己勞作的產(chǎn)品。這aemiougos是手藝人，在柏拉圖著作中則是創(chuàng)造者(Creator)，這便是雪萊的《解放了的普羅米修斯》(Promethus Unbound)中Demiurge的來歷。有趣的是，這兩者是希臘僅有的工匠代表。赫斐斯塔斯(Hephaestns)(火和鍛冶之神Vulcan)是鐵匠，普羅米修斯也是位火神，但在阿提卡的崇拜中卻是陶工之神。制鞋、種地和建房的行業(yè)中沒有神。顯然，這些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然而和精巧的金屬加工、細致的陶器活相比是很不相同的。
“凡人間怎么能做得來呢?”——“一定是某位神發(fā)明的?！币虼耍侦乘顾埂诤神R《奧德賽》第八卷所講述的阿瑞斯(Ares)和阿芙羅狄忒(Aphrodite)的有趣的奸情故事中——打造了一張鐵網(wǎng)，像蛛絲一樣輕，細得連神也看不出來，然后他假裝要離家到雷姆諾斯(1emnos)去。阿瑞斯就道：“來吧，我的所愛，你丈夫到雷姆諾斯，去見他的星提(Sintian)蠻族朋友了。”于是阿芙羅狄忒就來了，這時網(wǎng)罩下來了，迅速地裹住他們的手腳，不能動彈。
赫斐斯塔斯大發(fā)雷霆，找來其他神祗，他們來了，看到了這一切。當(dāng)他們看到赫斐斯塔斯的靈巧玩意，不用說，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宙斯之子阿波羅(Apollo)轉(zhuǎn)向赫耳墨斯(Hermes)說：“赫耳墨斯，這值得嗎?”這位殺死巨人的神(實際上)答道：“我愿意此刻與他交換位置。”——但這或許離原始的希臘經(jīng)濟稍有些遠了。
11、希臘人的航海貿(mào)易
【本章提要】荷馬描述的希臘大航海事業(yè)，以及海外殖民事業(yè)，在真實的歷史中找不到半點蹤影。這提醒我們，希臘人也許根本不是只有一種類型，在他們之中作任何簡單歸納都是危險的。至于荷馬史詩的真正作者是誰？也許只有天知道！
早期希臘人沒有貿(mào)易商人，但我們在富人家中看到大量的奢侈品來自東方，在腓尼基人的船只上也載有奴隸。奧德修斯的忠實豬倌歐邁俄斯(Eumaeus)就是這些奴隸中的一員，他父親在敘利島(Syrie)——遠在西西里以外——為王。國王從邪惡的塔非(Taphian)海盜手里買了一個西頓(Sidon)的女奴，她是這些人誘拐來的。
一天，一艘腓尼基商船載著一船華而不實的東西來到敘拉古島。船上有個水手，愛上了這位西頓女奴。他聽了她的遭遇，建議她跟他一起回去，因為他知道她父母還健在，而且很富有。姑娘當(dāng)然同意了，還提議說她可以帶上國王的兒子，一個聰明的小男孩一起走，他是歸她照看的。這孩子也許能賣個好價錢，腓尼基人對此很滿意。船在敘利島?？苛苏荒辏陂g他們賣掉了奢侈品，又裝上了其他貨物——牲口，皮草，生鐵和葡萄酒是通常的出口品。
在他們準備出海的時候，壞心眼的腓尼基人來到王宮，要賣一串琥珀項鏈。王后和其他女人都在仔細端詳項鏈，討價還價，西頓女奴帶著孩子，偷偷踏上了漆黑的街道。當(dāng)事情被人發(fā)覺時，他們已經(jīng)在海上了。正義在西頓女奴身上得以伸張，她掉進了大海，撈上來時已經(jīng)死了，人們又把她扔回海里。船被帶到伊薩卡，孩子賣給了奧德修斯的父親萊耳忒斯。萊耳忒斯和安提克勒亞(Anticleia)收養(yǎng)了他，視同親出。等他長大后，給了他一襲長袍，一件精致的大氅，讓他作農(nóng)莊的管事。這就是地中海貿(mào)易的一個側(cè)面，不僅在黑暗時代是這樣，任何其他時代情況都是如此，沒有一個政府有足夠的力量加強海防，控制水域。
當(dāng)時，國際貿(mào)易控制在腓尼基人手中，在地中海的某些地區(qū)，這一局面持續(xù)到公元前3世紀末：因為迦太基(Carthage)是腓尼基人的一個殖民地——“布匿戰(zhàn)爭’(PunicWars)由此得名——迦太基人成功地將希臘人趕出了由西西里西端、直布羅陀海峽（Strait of Gibraltar）和比利牛斯半島(Pyrenees)東端組成的三角形水域。但是——回到早期時代——希臘人已經(jīng)掌握了沿海交通。
赫西奧德(在工作與時日》中)告誡道，在一年當(dāng)中，何日你可以出海，何時你必須停航。你要是足夠愚蠢——或者足夠貪婪——那就出海吧!因為赫西奧德覺得出?？抠Q(mào)易致富“不合人的本性”。赫西奧德是個農(nóng)民，習(xí)慣于自然界有規(guī)律的節(jié)奏和緩慢的方式，憑辛勤勞作從自然界獲取穩(wěn)定財富。貿(mào)易致富是靠不住的營生，會遇上各種各樣的危險。遠離苦澀的海水，這就是赫西奧德的忠告。然而在《奧德賽》——假定這是更早的詩歌——我們卻看到顯然是某個希臘城市的寫照，這城市有著井然有序的港口：
“我們的城市四周圍著高高的城垛——每邊都有一個優(yōu)良的海港，在通向碼頭的狹長堤道上，一條條彎底船被拉上岸，每位船主都有自己的船臺。這里是民眾聚集的地方，每一面都有用從地底下開采的石塊建成的小波塞冬神廟。同樣在這里，水手們精心地為黑色船只配上纜繩風(fēng)帆，細致地打磨船櫓。因為費阿刻斯人用不著弓箭，他們的力量便在桅桿和船槳上，靠一身過人的本事，他們喜愛駕船在泡沫迸濺的大海上。”
顯然荷馬看到過這樣一個希臘城市，但我們可以推想這樣的城市并不多，或者他以為這算不了什么，因為他描述得如此簡略；航海的技藝——至少是費阿克斯人所實踐的——也不會帶有如此神奇的色彩。在另一段我們讀到：“他們將全部信心寄托于能帶他們穿越遼闊大海的快速帆船，因為波塞冬將他們塑造成航海族，而他們的這些船像飛鳥一樣靈活?！痹诹硪惶?，他們的國王說：“費阿刻斯人既沒有舵手，也沒有船舵。我們的船生來就知道水手們在想什么，要干什么。它們認識每一座城市，每一塊肥沃的土地，能穿云破霧，航行自如，游弋在無際的海面上，用不著擔(dān)心受損，也不需要提防沉沒?！?/p>
荷馬是伊奧尼亞希臘人。設(shè)想一個伊奧尼亞城市在造船、航海方面勝過同儕，讓他們驚異不已，這是不是太無聊了?
《奧德賽》中滿篇盡是大海，偉大的希臘殖民運動即將到來；然而這時又來了位赫西奧德，一個倔頭倔腦的農(nóng)民，在他的一年工作安排中勸告說：“要是有必要就出海去，但只能在六月中旬到九月之間——即使這時候出海，你也還是個傻瓜?！?/p>
這提醒我們，希臘人也許根本不是只有一種類型，在他們之中作任何簡單歸納都是危險的。
關(guān)于著名的“荷馬問題”，即究竟誰是荷馬以及《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到底有多少是他寫的——我想盡可能少說一些。一位早期的伊奧尼亞作者：赫蘭尼科斯(Hellanicus)認為荷馬是公元前12世紀人，而希羅多德則說他是公元前9世紀的——“頂多在我們之前400年”——由此事實可見希臘的一些傳統(tǒng)說法是多么含混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