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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新編歷史劇，圍繞“歷史的真實與藝術(shù)的真實”方面的探討，近幾十年來始終不絕于耳。“搬前朝之事，以示今人”是歷史劇創(chuàng)作的主流渠道，說通俗一點便是“戲是寫給今人看的”。要符合當下觀眾的審美及思想意識，又要兼顧戲劇創(chuàng)作的規(guī)律，所以不少新編歷史劇都會出現(xiàn)服務(wù)劇情的“大膽虛構(gòu)”情節(jié)。這種虛構(gòu)的產(chǎn)生，往往沒有破壞歷史的原貌，將原本枯燥的歷史更生動地展現(xiàn)在觀眾面前，甚至?xí)Ыo觀眾多維思考。
過于忠于歷史，太莊，不如去讀歷史教科書；一味戲說歷史，太諧，不如從影視作品中找笑點。而戲劇作品介于莊與諧之間，是一個非常地帶。既能跳出歷史解讀歷史，又能寓教于樂給人精神慰籍。其中，大膽的藝術(shù)虛構(gòu)功不可沒。
當然，對于這種藝術(shù)的虛構(gòu)，一向眾說紛紜。拋開學(xué)術(shù)界，僅普通觀眾而言，依然不能全盤認可。大概，這仍需要一個觀念上的調(diào)整過程。
呂劇《畫龍點睛》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部戲曲作品，非常奇怪，我之前從來不看呂劇，但這部戲卻令我一看再看，欲罷不能。當然，我是抱著學(xué)習(xí)的態(tài)度來看《畫龍點睛》。這部戲情節(jié)緊湊，處處機鋒，場上人物心理對立沖突的場景基本在每場都有體現(xiàn)，傳統(tǒng)戲曲“一波三折”的敘事結(jié)構(gòu)盡收眼底。
這部三十年前的作品，也是采用藝術(shù)上的虛構(gòu)手段，與歷史進行大膽拼接，達到非常戲劇性的情節(jié)貫穿，帶來出其不意的舞臺效果。但在虛構(gòu)的基礎(chǔ)上，編劇依然遵循歷史人物的性格特點，盡可能還原“歷史的真實”。
●虛構(gòu)一：馬周與常何的人物關(guān)系
《畫龍點睛》開場便入戲，并且讓觀眾對常何這一粗魯武夫形象忍俊不禁——皇帝下旨讓大臣上書治國條陳，難煞了“渾身勁兒搬不動四兩文”的常何，侍從的提示讓他一計上心：“弘文街找一個代筆之人”。
于是，常何在弘文街遇到懷才不遇的馬周，激他寫下上書皇帝的治國條陳。而馬周發(fā)現(xiàn)常何不通文墨后，慨然于皇帝身邊的大臣不懂治國，于是武斷地認為皇帝昏庸無能。便叫來常何畫下一幅沒有點睛的蒼龍，讓常何敬獻皇帝?？粗拄?shù)膶④娚狭水?，喜滋滋揣著一幅暗嘲皇上“有眼無珠”的畫龍消失，觀眾對接下來的劇情充滿了期待。
◎歷史還原
馬周向唐太宗李世民上書二十多條治國諫言，歷史上確有其事，但馬周與常何的人物關(guān)系卻并非戲中描述。
據(jù)史載，性格狂放不羈的馬周來到唐都長安，投靠在中郎將常何門下。公元631年，李世民下令，要求文武百官都要寫一篇談?wù)摃r政得失的文章，常何武將出身，不會舞文弄墨，馬周得知，為報知遇之恩，主動代筆。后來，正是這篇關(guān)于治國的二十多條建議，成為馬周人生的重大轉(zhuǎn)折點，讓他最終得到唐太宗李世民的提拔與重用。
◎虛構(gòu)帶來的戲劇化效果
歷史上沒有記載馬周善于畫龍，《畫龍點睛》一劇大膽虛構(gòu)了馬周精于丹青，第一場《畫龍》與第八場《點睛》前后呼應(yīng)，帶來極大的戲劇化效果。
而馬周與常何人物關(guān)系的重新設(shè)計與虛構(gòu)，變原本平鋪直敘的歷史為懸念陡起戲劇沖突。有了常何偶遇馬周后的代筆事件，引發(fā)了馬周畫龍嘲笑天子以及李世民決定紆尊降貴親自訪賢的一系列曲折劇情。
●虛構(gòu)二：變四請馬周為微服訪賢
《畫龍點睛》第二場“辨贗”也是非常精彩的一場戲。傳統(tǒng)開放性的戲劇懸念，使觀念對場上人物的行動充滿好奇與期待。常何這一性格粗魯?shù)奈浞蛐蜗蟪錆M喜劇色彩，而李世民沉穩(wěn)機智讓他一眼識破常何的“冒功”。真相浮出時，李世民決定微服私訪，親自前往新豐縣尋訪馬周。
◎歷史還原
事實上，這篇政論文字成就了李世民與馬周的惺惺相惜。當他看了常何呈上的這篇文章，并不相信為常何所寫，而常何也并未“冒功”，而是實言稟告。于是，李世民速命人去常何府中請馬周，但狂傲的馬周并未前往。唐太宗也并未生氣，一直派出四次使者，方將馬周請到皇宮，二人談史論政，相見恨晚。這是歷史上著名的“四請馬周”。
◎虛構(gòu)帶來的戲劇化效果
但在《畫龍點睛》中，“四請馬周”變?yōu)槔钍烂裼H自前往新豐訪賢，雖然與史不符，但太宗皇帝的惜才愛賢與馬周的狂傲不羈性格卻并未偏離，這種藝術(shù)的虛構(gòu)是建立在人物性格基礎(chǔ)之上，從而又使劇情發(fā)展一波三折，引出貪官趙元楷這一人物形象。
●虛構(gòu)三：提煉馬周治國建言大膽虛構(gòu)新豐令
可以說，貪官新豐縣令趙元楷這一形象，是《畫龍點睛》一劇的亮點，演員表演好，也使劇情一度趣味盎然，諷刺效果明顯，人物刻畫入木三分。第二場“辨贗”中，李世民讀馬周文章那句“萬歲躬臨天下，不知民間疾苦，不知官場弊病，整飭吏治迫在眉睫。”可以說是為后來趙元楷的出現(xiàn)埋下伏筆，也為矛盾沖突的高潮點“訪賢訪出個地頭王，我的官把我敲詐光”埋下伏筆。
◎歷史還原
歷史上沒有趙元楷這一人物，但歷朝歷代不乏這種貪官。史載，馬周曾勸諫李世民不能僅重視朝中官員的選拔任用，還要高度重視基層政權(quán)建設(shè)，強調(diào)要重視郡縣官吏的選拔任用，提出“天下者，以人為本”，要使老百姓安居樂業(yè)，就必須安排賢良的官吏赴任，才可能真正造福一方。所以，趙元楷這一人物的出現(xiàn)，其實是遵循的馬周政治主見，以虛構(gòu)人物來烘托歷史上馬周的諫言。
◎虛構(gòu)帶來的戲劇化效果
如果說，四娘（迎君）這一人物的虛構(gòu)是為了將馬周引向新豐縣，為了劇情增加感情色彩，以“血點”龍睛來為酷吏橫行留點血的教訓(xùn)以警示君王。那么趙元楷這一人物的虛構(gòu)一則推動劇情不變發(fā)展、人物矛盾沖突不斷加強、戲劇懸念層層遞進。從趕馬周出境，到接旨尋找馬周，再設(shè)計欲招馬周為婿“共沐皇恩”，這種丑惡的嘴臉以喜劇化的形式展現(xiàn)，帶來不錯的舞臺效果。而這種貪官形象古今的共通性，也使這部作品有了以古觀今的現(xiàn)實意義。
●藝術(shù)的真實
《畫龍點睛》忠于李世民性格
李世民：“孤命你新豐傳旨，宣馬周進京?！背：危骸皩?！找他來給萬歲出氣！”王力士：“辱罵天子就該梟首示眾！”李世民（大笑）：“你等哪里知道，此人乃是棟梁之材，孤要用他安邦治國?！?/p>
一名高高在上的君王，面對一介布衣畫龍無睛的諷刺，反而有如上反應(yīng)，《畫龍點睛》是否太刻意粉飾唐太宗的高大形象，這種君王是否太過于理想化？
不然。眾所周知，唐太宗執(zhí)政期間，是唐代名臣輩出的時代，作為一代明君，從他對待凌煙閣二十四功臣第十七位陳國公侯君集態(tài)度，更可見其胸懷。侯君集是“玄武門之變”的主要策劃人，為李世民心腹，但后來因參與謀殺李世民擁立太子承乾事件被抓，李世民念其有功于國家，不忍他受刀筆吏羞辱，而親自審問，證據(jù)確鑿，李世民又召集文武百官，征求眾人意見，欲饒侯君集一命，但群臣一致反對，李世民只能殺了侯君集。君臣相對，李世民哽咽落淚，對侯君集說道：“與公長訣矣，自今而后，但見公遺像耳！”臨刑時，侯君集請求太宗放其一子，將來為其守孝掃墓。李世民因此特赦也的妻子與一子誅連的死罪。
故此，歷史上雖然沒有馬周畫龍辱罵李世民的真實事件，但《畫龍點睛》中賦予李世民的性格描述，卻符合歷史上唐太宗的真實性格。
況且，李世民的慧眼識人并非膚淺的判斷，因馬周的一篇文章便破格用才委以重任，更是看到其卓越的治國才能。馬周所上的那份政論，連酷愛讀史的毛澤東都給予其高度評價，他曾在《新唐書·馬周傳》上批注：“賈生《治安策》以后第一奇文，宋人萬言書，如蘇軾之流所為者，紙上空談耳?！?/p>
正是基于此，《畫龍點睛》為我們塑造出的李世民這一形象與他的一系列行動才顯得真實可信。
●歷史的真實
最好不要偏離太遠
《畫龍點睛》一劇的藝術(shù)虛構(gòu)，是我看過比較成功的虛構(gòu)手法。唐太宗“四請馬周”與“微服訪賢”殊途同歸主旨不變，在思想上也并未偏離歷史的原貌。而次要人物趙元楷則選擇大膽虛構(gòu)，以夸張手法來推動劇情發(fā)展。
但是，有些新編曲歷史劇的虛構(gòu)手法嚴重背離史實，所以在觀眾群中產(chǎn)生不少爭議。比如京劇《貞觀盛事》中對長孫無忌的丑化描寫。如果僅將其當成一部戲來看，無可厚非，但若稍稍參照歷史，便覺出入過大，對于不了解唐史的人，可能造成錯誤引導(dǎo)。
比如，作為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的長孫無忌，在助李世民奪取皇位之后，功拜宰相，并被李世民任命為尚書右仆射。但他為人謹慎，又注意避嫌，不像歷史上許多外戚，依恃“椒房之寵”，肆無忌憚地攫取權(quán)力。他以盈滿為戒，懇請?zhí)谂鷾仕o去宰相要職，長孫皇后也為之請求，李世民不得已，讓他辭去了尚書右仆射。而在《貞觀盛事》一劇中，長孫無忌不僅埋怨其妹長孫皇后避嫌不舉內(nèi)親，反而成為一個欲強奪人妻及以美色獻媚皇帝的反面人物。
更離譜的是昆曲《班昭》，其人物關(guān)系的混亂更令人難以接受。歷史上班昭十四歲嫁于曹壽，生活十分美滿，但其夫早亡，班昭因此守寡。而在《班昭》一劇中，曹壽卻醉心于名利，最終成為太后的面首，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大膽虛構(gòu)”。而馬續(xù)其人雖有如劇中補寫《天文志》這一史實，但他曾任度遼將軍一職，雖最后因故被免職，但卻與劇中自愿凈身入宮，長伴班昭助其完成《漢書》纂寫嚴重不符。所以，這也是一些觀眾對《班昭》一劇吐槽的原由吧。
如今，沒有人再把戲劇當作歷史教科書來看，所以觀眾大都能接受藝術(shù)的虛構(gòu)。但是，這種虛構(gòu)不宜太過背離歷史原貌，如為劇情需要一味丑化扭曲歷史人物，這種手法值不值得提倡，是需要思考再思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