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一)
黃昏，未到黃昏。
落日正照在這面大旗上。
旗桿是黑色的，旗面也是黑色的，旗上卻繡著五條白犬，一朵紅花。
這就是近來江湖中聲名最響的開花五犬旗。
五犬旗是鏢旗。
遼東的“長青原局”已和中原的三大鏢局合并，組織成一個空前未有的聯(lián)營鏢局。
五犬旗就是他們的標志。
五條白犬，象征著五個人——
長青鏢局的主人，“遼東大俠”百里長青。
鎮(zhèn)遠鏢局的主人，“神拳小諸葛”鄧定侯。
振威鏢局的主人，“福星高照”歸東景。
威群鏢局的主人，“玉豹”姜新。
還有一位就是中原鏢局中第一高手．“振威”的總鏢頭，“乾坤筆”西門勝。
自從這聯(lián)營鏢局的組織成立后，黑道上的朋友，日子就一天比—天難過了
(二)
有風(fēng)。
鏢旗飛揚。
黑色的大旗正在落日下發(fā)著光，旗上的五條白犬也在落日下發(fā)著光。
丁喜就坐在落日下，遠遠地看著這面大旗，他的臉上也在發(fā)光。
他是個很隨便的人，有好衣服穿，他就穿著；沒有好衣服穿，他就穿破的。有好酒好
萊，他就猛吃；沒有得吃，就算餓三天三夜，他也不在乎。
就算餓了三天三夜后，他還是會笑，很少有人看見過他板著臉的時候。
現(xiàn)在他就在笑。他笑得很隨便，有時候會皺起鼻子來笑，有時會瞇起眼睛來笑，有時候
甚至?xí)笮∨⒁粯?，噘起嘴來笑?br />
他的笑容中，絕對看不出有一點兒惡意，更沒有那種尖刻的譏誚。
所以無論他怎樣笑，樣子絕不難看。
所以認得他的人，都會說丁喜這個人，實在很討人喜歡，可是恨他的人一定也不少——
現(xiàn)在至少已有五個。
小馬當(dāng)然絕不是這五個人其中之一。
小馬叫馬真，此刻就站在丁喜身后，你只要看見丁喜，通常就可以看見小馬站在后面。
因為他是丁喜的朋友，是丁喜的兄弟，有時甚至象是丁喜的兒子。
可是他不象丁喜那樣隨和，也沒有丁喜那樣討人喜歡。
他的眼睛總是瞪得大大的，臉上總是帶著一萬個不服氣的表情．看著人的時候。好象總
是想找人打架的樣子，而且真的隨時隨刻都會打起來。
所以有很多人叫他“憤怒的小馬”。
現(xiàn)在他看起來就很憤怒，一雙大眼睛正瞪著遠處那面飛揚的鏢旗，一雙拳頭緊緊地握
著，嘴里喃喃地罵街：“三羊開泰，五狗開花。真他媽的活見鬼，這些龜孫子為什么不叫五
狗放屁？”
丁喜在微笑，在聽著。
他早就聽?wèi)T了，小馬說的話里，若是沒有“他媽的”三個字，那才叫奇怪。
“但我卻還是弄不懂，”小馬又罵了幾句三字經(jīng)，才接著道：“這些龜孫子為什么不喜
歡做人，偏偏要把自己當(dāng)做狗?！?br />
丁喜微笑道：“因為狗一向是人類的朋友，會替人看門，替人帶路。”
小馬道：“黃狗、黑狗、花狗也是狗，他倒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比做白狗？”
丁喜道：“因為白的總是象征純潔和高貴。”
小馬重重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瞪眼道：“不管怎么樣，狗總是狗，狗仗人勢，狗眼看
人低，狗改不了吃屎，白狗黑狗都一樣。”
看來他對這五個人不但討厭，而且很痛恨，簡直恨得要命。
因為他是個強盜．強盜恨保鏢的，當(dāng)然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
小馬又道：“我雖然是個強盜，但我做的事可沒有一件是見不得人的，他媽的至少不會
替那些貪官污吏、惡霸奸商做看門狗?！?br />
丁喜道：“他們做的事，雖然未免太絕了，可是他們這五個人，卻不能算太壞，尤其是
‘鎮(zhèn)遠’的鄧定侯?！?br />
小馬道：“這趟法好象就是他押來的?！?br />
丁喜道：“應(yīng)該是他?！?br />
小馬道：“聽說他押的鏢是從來沒有出過事?！?br />
丁喜道：“神拳小諸葛并不是徒有虛名的人?！?br />
小馬冷笑，道：“不管他是小諸葛也好．是大諸葛也好，這次跟斗總是要栽定了。”
(三)
鄧定侯騎的總是好馬，就象他喝的總是好酒一樣。
他的騎術(shù)也跟他的酒量同樣好。
江湖中人都承認．他不但是中原四大鏢局的主人中，最懂得享受的人，也是思想最開
明、做事最有魄力的一個。
這次聯(lián)營鏢局的計劃，就是他發(fā)起的。他的少林神拳已經(jīng)到八九分火候，據(jù)說，鄧定侯
武功已不在少林本寺的四太長老之下。
聯(lián)營鏢局成立后．他的名聲在江湖中更響。
他的妻子美麗而賢慧，他的兒子聰明而孝順，他的朋友對他很不錯。
今年他才四十四歲，正是男人生命中精力最充沛、思考最成熟的時候。
象他這么樣的一個人，還會有什么遺憾的事？
有！ 有兩件——
中原四大鏢局中，歷史最悠久的“大王鎳局”居然不肯參加他們的聯(lián)營計劃——那王老
頭子實在是個老頑固。
“這個人簡直就跟他用的那桿槍一樣，又老又硬，份量卻又偏偏很重?！?br />
自從聯(lián)營鏢局成立之后三個月內(nèi)就開花結(jié)果，見了功效，開花五犬旗所經(jīng)之處，黑道上
的朋友們只有看著嘆氣。
可是近兩個月來，他們所保的鏢，居然也失過兩次風(fēng)，不但傷了人，而且丟了鏢。
傷的人都是他們旗下的高手，丟的鏢都是價值百萬的紅貨。
紅貨的意思就是金珠細軟、奇珍異寶．托他們?nèi)ミ\這種貨的，通常都有點見不得人的
事．所以才將錢財換成紅貨。
因為這種貨不但攜帶方便，而且可以走暗鏢，在表面上裝幾箱東西作幌子，將紅貨藏在
暗處，這種法子，就叫做走暗鏢。
鄧定侯這次押的就是趟暗鏢，擺在鏢車上作幌子的，是三五十鞘銀子，暗中藏著的珠
寶，價值卻至少在百萬以上。
這擔(dān)子實在不輕，鎮(zhèn)定侯并不嫌太重。
他對自己一向很有信心，對這趟鏢更有把握。
這次他所走的路線、藏鏢的地方，都是絕對保密的。
他擺出來作幌子的貨已經(jīng)很象樣．除了有限的幾個人外，別人根本想不到這趟暗鏢中還
藏著批紅貨，更不會想到這批紅貨藏在哪里。
鄧定侯抬起頭，看看斜插在第一輛車上的大旗，臉上不禁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黑緞的旗幟．旗桿是純鋼打成的，這批價值百萬的紅貨．就藏在旗桿里。
除了他們五個人外，這秘密不會有第六個人知道。
車磷馬嘶，風(fēng)蕭蕭。
風(fēng)從日落處吹過來，保定府的城廓已遙遙在望。
護旗的鏢局老趙在心里嘆了口氣，只要一到了保定，這趟鏢就可算交了差。
想到保定府的燒刀子、飛大腳娘兒們．他心里就象是有好幾百只螞蟻在爬來爬去。
“就算明天一清早還得趕路回去．今天晚上我們總可以樂一樂。”
老趙回過頭，朝他的老搭檔小吳打了個眼色，兩個人的眼都瞇了起來。
就在這時，突聽“轟”的一聲響．老趙只覺得眼前一黑，連人帶馬都跌人一個大洞里，
他守護的第一輛鏢車也跟著落下，打在身上，車把子恰好打在他兩腿之間。
“這下子完了。”
老趙整個人都縮成一團，想吐還沒有吐出來，就疼得暈了過去。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道旁的樹木忽然成排的倒下，有的倒在人的背上，有的倒在人的
身上。
行列整齊的隊伍，忽然問就已變得雞飛蛋打，人仰馬翻。
鄧定侯翻身勒韁，正想打馬沖過去，護鏢奪旗，樹叢后已有三點寒星飛過來，打在馬股
上。
他跨下的白馬雖然是久經(jīng)訓(xùn)練的千里良駒，也吃疼不住，驚嘶一聲．人立而起。
他想甩蹬下馬，這匹馬卻己箭一般沖出去，越過倒下的樹桿，沖出了十余丈。
等他甩開銀蹬，翻身掠起時，樹叢后又有一條長索飛出，套住了落馬坑中鏢車上的旗
桿，只聽“呼”的一聲響——
黑色的大旗迎風(fēng)招展，已隨著長索飛回。
鄧定侯的人雖掠起，一顆心卻已沉了下去。
隨行的鏢師大聲呼喝：“護著鏢車．莫中了別人調(diào)虎離山之計！”
老練的鏢師都知道，鏢旗丟了難免丟人，鏢車被劫卻更為嚴重，當(dāng)然應(yīng)該先護鏢車，再
奪鏢旗。
鄧定侯看著這些老練的鏢師們，卻連血都幾乎吐了出來。
樹叢后人影閃動，仿佛有人在笑。
鄧定侯身形斜起，乳燕投林，兩個起落已撲過去。
少林門下的子弟雖不以輕功見長，但他的輕功并不弱。
可是等他撲過去時，樹叢后卻已連人影都看不見了。
樹桿上用七根針釘著一紙條：“小諸葛今天居然變成了小豬哥，他媽的，真過癮。”
黃昏，已是黃昏。
落日的余暉正照在北國初秋的原野上。
遠處仿佛有人在縱聲大笑，笑聲傳來處，仿佛有一面黑色的大旗迎風(fēng)招展。
鄧定侯雙拳握緊，遠遠地聽著，過了很久，才長長嘆了一口氣：“這是什么人？什么人
有這樣的本事？”
(四)
五犬開花，旗幟飛卷。
小馬一只手舉著大旗，用一只腳站在馬背上，站得穩(wěn)如泰山。
這匹馬也是好馬，向前飛奔時快如急箭。
小馬仰面大聲道：“小諸葛今天竟變成小豬哥，他媽的，真是過癮?！?br />
他還沒有笑完，馬腹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腳一抖。
小馬凌空翻了兩個筋斗，—屁股跌在地上，手里的大旗也不見了”
大旗已到了丁喜手里，馬巳緩下，丁喜正襟坐在馬背上，看著他嘻嘻的笑。
小馬揉了揉鼻子，苦笑著道：“大哥，你這是干什么？”
丁喜微笑道：“這只不過是給你個教訓(xùn)，叫你莫得意忘形?！?br />
小馬站起來，垂著頭，想生氣可又不敢生氣，倒好象隨時都要哭出來的樣子，看來哪里
象是“憤怒的小馬”，簡直就是個“可憐的小驢子?！?br />
丁喜道：“你想哭？”
小馬撇著嘴，不出聲。
丁喜道：“想哭的人沒酒喝?！?br />
小馬用力咬著嘴唇，終于還是忍不住問道：“不哭的人呢？”
丁喜道：“不哭的人就跟我到保定喝酒去。”
小馬道：“可以喝多少？”
丁喜道：“今天破例，可以喝十斤?！?br />
小馬忽然“呼喝”一聲，跳了起來，凌空翻身，丁喜的手已在等著他。
兩個人立刻又在馬背上嘻嘻哈哈，拉拉扯扯，笑成了一堆。
健馬飛馳而去，笑聲漸遠，馬上的大旗，猶自隨風(fēng)飛卷。
這時落日的最后一道光，也正照在這面大旗上，然后夜色就來也就沒入黑暗的夜色里。
標題 <<舊雨樓·古龍《七種武器系列·霸王槍》——拳頭對拳頭>>
古龍《七種武器系列·霸王槍》
拳頭對拳頭
(一)
夜。
燈已燃起。
屋里子充滿了烤肉和燒刀子的香氣。
屋梁很高，開花五犬旗高高地掛在屋梁上，隨風(fēng)展動。
既然是在屋子里，風(fēng)是從哪里來的？ 是從小馬嘴里吹出來的。
他仰著臉，躺在椅子上，喝一口酒，吹一口氣，旗子已不停地動了半個多時辰，酒已去
掉了一缸。
丁喜在旁邊看著，也看了半個多時辰，忍不住笑道：“你的真氣真足。”
他不但氣足，而且氣大．可是一到了丁喜面前，他就連一點脾氣都沒有了。
旗桿在桌上。
丁喜輕撫著發(fā)亮的旗桿．忽然又問道：“你知不知道這旗桿里藏著什么？”小馬搖搖
頭。
丁喜道：“你也不知道我為什么要你搶這面旗子？”小馬又搖搖頭。
他沒空說話，他的嘴還在吹氣。
丁喜嘆道：“你能不能少用嘴吹氣，多用腦袋想想?！?br />
小馬道：“能。”
他立刻閉上嘴，坐得筆筆直直的，揉著鼻子道：“可是大哥你究竟要我想什么呢？”
丁喜道：“每件事你都可以想，想通了之后再去做?！?br />
小馬道：“我用不著去想，反正大哥你要我去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
丁喜看著他，忽然不笑了。
他真正被感動的時候，反而總是笑不出。
小馬盯著桌上的旗桿，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忽然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想不出？”
小馬道：“這旗桿既不太粗，又不太長，我實在想不出里面能藏多少值錢的東西?！?br />
丁喜終于又笑了笑，旋開旗桿頂端的鋼球，只聽“叮叮咚咚”一串晌，如琴弦撥動，一
連串落了下來，落在桌上。
小馬的眼睛已看得發(fā)直。
他絕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可是連他的眼睛都已看得發(fā)直。
因為他實在沒有看見過，世上競有如此輝煌、如此美麗的東西。
使他驚奇感動的，并不是明珠的價值，而是這種無可比擬、無法形容的輝煌與美麗。
丁喜拈起了一粒明珠，眼睛里也流露出感動之色，喃喃道：“要找一顆這樣的珍珠也許
還不太難，可是七十二顆同樣的…。．”
他嘆了一口氣，才接著道：“看來譚道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倒還真有點本事?！?br />
小馬道：“譚道？是不是那個專會刮皮的狗官譚道？”
丁喜道：“嗯?！?br />
小馬道：“這些珠子是他的？”
丁喜道：“是他特別買來的，送給他京城里的靠山作壽禮的?！?br />
小馬的眼睛立刻又瞪圓了，忽然跳起來，一拳打在桌子上．恨恨道：“這個老上八蛋，
我早就想宰了他，虧他媽的鄧定侯還自命英雄，居然肯替這種龜孫子做走狗！”
丁喜淡然說道：“保鏢的眼睛里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顧客，一種是強盛，強盜永遠該
死，顧客永遠是對的?！?br />
小馬怒道：“就算這顧客是烏龜王八，也都是對的？”
丁喜道：“不管這強盜是哪種強盜，在他們眼里都該死。”
他臉上雖然還帶著笑，眼睛里也露出種說不出悲哀和憤怒。
雖然沒有人叫他”噴怒的小馬”，但他無疑也是個憤怒的年青人，恨不得將這世上所有
的不平事，都連根鏟平。
——唉，年青人，多么可愛的想法，多么可愛的生命！
這一顆明珠是不是也曾有過它們自己的夢想和生命？
丁喜又拈起顆珍珠，道．：“以你看，這些珍珠可以值多少？”
小馬道：“我看不出?！?br />
他真是看不出。
有些人根本沒有金錢和價值的觀念，他就是這種人。
丁喜道： “—百萬兩?！?br />
小馬道： “一百萬兩銀子？”
丁喜點點頭，道：“只不過這是賊贓，他們?nèi)艏敝u，最多只賣六成?！?br />
小馬道：“我們是不是急著要賣？”
丁喜道：“不但要急著賣，而且一定要現(xiàn)錢?！?br />
小馬道：“為什么？”
丁喜道：“亂石崗的沙家七兄弟都死在五犬旗下，留下的滿門孤寡，還有青風(fēng)山和西河
十八寨的兄弟，就算他是罪有應(yīng)得，他們的孤兒寡婦并沒有罪。這些女人孩子都有權(quán)活下
去，要活下去，就得有飯吃，要有飯，就得要銀子?！?br />
這道理小馬是明白的。
象這樣的孤兒寡婦，江湖中實在太多。
可是除了丁喜外．又有誰替他們想過？
小馬眨著眼，道：“一百萬兩，六成．是不是六十萬兩？”
丁喜嘆了口氣，道：“這次你總算沒有算錯。”
小馬道：“六十萬兩銀子，要我一箱箱地搬也得搬老半天．江湖中有誰能一下子于就搬
出這么多銀子來，買這批燙手的貨？”
丁喜沒有回答，先喝了杯酒，又吃了塊烤肉，才悠言道：“保定府是個大地方，振威的
鏢局就在保定，城里城外，說不走到處都有他們的耳目”
小馬承認：“那地方他們的狗腿子實在不少?！?br />
丁喜道：“那么你想，我為什么別的地方不去，偏偏要到保定來？”
小馬道：“我想不出。”
丁喜道：“你真的想不出？”
小馬揉了揉鼻子，陪笑道：“大哥既然已想出來了，為什么還要我想？”
丁喜道：“因為我要抽出你幾條懶筋，再拔出你幾根懶骨頭，治好你的懶病?！?br />
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小馬。
他知道有很多事小馬并不是真的想不出，只不過懶得去想而已。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張金鼎這個人？”
這次小馬總算沒有搖頭。
他來過保定。
到過保定的人，就絕不會不知道張金鼎。
張金鼎是保定的首富，也是保定的第一位大善人，用“富可敵國、樂善好施”這八個字
來形容他，絕不會錯。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張金鼎是靠什么發(fā)財起家的？”
這次小馬又在搖頭了。
丁喜道：“有種人雖然不自己動手去搶，卻比強盜的心更黑，別人賣了命搶來的貨，他
三文不值二文地買下來，一轉(zhuǎn)手至少就可以賺個對開對利?！?br />
小馬道：“你說的是不是那些專收賊臟的？”
丁喜點點頭，道：“張金鼎本來就是這種人?！?br />
小馬怔住，
丁喜道：“現(xiàn)在他還是這種人．只不過現(xiàn)在他的胃口大了，小一點兒的買賣，他已看不
上眼。”
小馬道：“咱們到保定府來，為的就是要找他？”
丁喜道：“嗯?！?br />
小馬忽然又跳起來，大聲道：“這種人簡直他媽的不是人，大哥居然要來找他？”
丁喜沒有開口，門外已有個人帶著笑道：“他來找的不是我，是我的銀子。”
(二)
張金鼎的人就象是一只鼎，一只金鼎。
他頭上戴的是金冠，腰上圍著的是金帶，身上穿的是金花袍，手是戴著白玉鑲金的斑
指，最少戴了七八個。
金子用得最多的，當(dāng)然是他的腰帶。
他的腰帶很多，因為他的肚子絕不比保國寺院子里擺的那只鼎小。
小馬沖出去打開門的時候，他就已四平八穩(wěn)地站在那里，也象是有三條腿一樣。
他后面還跟著兩個人，一身繡花緊身衣，歪戴著帽子，打扮就象是戲臺上的三級保鏢。
小馬道：“你就是那姓張的？”
張金鼎道：“你就是那個憤怒的小馬？”
看來小馬在江湖中的名聲已不小，居然連這種人都已經(jīng)聽過。
小馬瞪著眼睛，從他的肚子看到他的臉，厲聲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張金
鼎？”
張金鼎道：“你應(yīng)該看得出，除了我之外，誰有我這一身肉？”
小馬冷笑道：“你這一身肥肉是從哪里來的？”
張金鼎笑道：“當(dāng)然是從你們這些人身上來的?！?br />
他笑的時候，皮笑肉不笑，這倒不是因為他臉上的肉太多，只不過因為他皮太厚，幾乎
連鼻子都被埋在里面，看不見了。
小馬真想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出來。
張金鼎道：“莫忘記我是你大哥請來的客人，你若打了我，就等于打你大哥的臉?！?br />
小馬緊握拳頭，這一拳沒有打出去。
張金鼎長長地吐出口氣，微笑道：“現(xiàn)在我們是不是已經(jīng)可以進來了，請說。”
小馬道：“要進來，也只準你一個人進來。”
張金鼎道：“你們有兩個人，我當(dāng)然也得兩個人進去，我做買賣，—向公平交易?！?br />
小馬道：“你自己呢？”
張金鼎道：“我這個人根本不能算是個人，這是你自己剛才說的?！?br />
小馬氣得怔住，丁喜卻笑了。
他微笑著走過來．拉開了小馬，淡淡道：“既然連張老板自己都不把自己當(dāng)做人，你又
何必生氣？”
小馬居然也笑了，道：“我只不過在奇怪，這世上為什么總會有些人不喜歡做人呢？”
張金鼎瞪著眼笑道：“因為這年頭只有做人難，無論做牛做豬做狗，都比做人容易?！?br />
看見了桌上的明珠，張金鼎瞇著的眼睛也瞪圓了，輕輕吐出口氣，道：“這就是你要賣
給我的貨？”
丁喜道：“若不是這樣的貨．我們豈敢勞動張老板的大駕？”
張金鼎道：“你想賣多少？”
丁喜道：“一百萬兩。”
張金鼎道：“一百萬兩？”
小馬跳了起來，—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是在說話，還是在放庇？”
張金鼎居然還是笑瞇瞇的，道：“我只不過是在做生意，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做生意
本來都是這樣子的?！?br />
小馬道：“我們可不是生意人。”
丁喜道：“我是?！?br />
小馬怔住，手已松開。
丁真微笑道：“張老板若喜歡討價還價，我可以奉陪。”
張金鼎道：“我最多只能出兩萬?！?br />
丁喜道：“九十九萬?！?br />
張金鼎道：“三萬。。
丁喜道：“九十八萬?！?br />
張金鼎道：“四萬。”
丁喜道：“好，我賣了?！?br />
小馬又征住，就連張舍鼎自己都怔住，他做夢也想不到會遇上居然有人拿金子當(dāng)破銅爛
鐵，這簡直象是天上忽然掉下個肉包子來。
丁喜微笑道：“我是個很知足的人，知足常樂?！?br />
珍珠是用筷子圍住在桌上的。
他移動一根筷子，珍珠就從缺口中一顆顆滾出來，落下，落入那漆黑的旗桿里。
張金鼎看著他，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我出的四萬，是四萬什么？”
丁喜道：“難道不是四萬兩銀子？”
張金鼎道：“不是?！?br />
丁喜道：“是什么？”
張金鼎道：“是四萬個銅錢?！?br />
丁喜道：“四萬個銅錢我也賣了?！?br />
小馬吃驚地看著他，就好象從來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丁喜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又道：“莫說還有四萬個銅錢，就算張老板一文不給，我也
賣了。”
小馬實在忍不住了，大聲道：“我大哥肯賣，我可不肯。”
丁喜道：“你大哥肯，你也得肯。”
小馬道：“為什么？”
他一向聽丁喜的話，丁喜要做的事，這是他第一次問：“為什么？”
因為他實在覺得奇怪，奇怪得要命。
丁喜道：“你一定要問為什么？”
小馬道：“嗯。”
丁喜嘆了口氣，道：“因為我怕打架。”
小馬眼睛又瞪圓了，用手指戳了戳張金鼎的肚子，道：“你怕跟這個人打架？”
丁喜上上下下看了看張金鼎兩眼道：“象張老板這樣的角色，就算來上七八百個，要打
架我還是隨時可以奉陪的?！?br />
小馬道：“那么你怕跟誰打架？”
丁喜道，“你真的看不出？”
小馬道：“我看不出?！?br />
一直垂著頭站在張金鼎身后，打扮得象戲子一樣的花衣鏢客忽然笑了笑，道：“我看得
出?！?br />
小馬瞪眼道：“你？你他媽的看出了什么？”
花衣鏢客道：“我至少已看出了一件事。”
小馬道：“你說?！?br />
花衣鏢客道：“討人喜歡的丁喜實在不愧是黑道上的第一號智多星，憤怒的小馬卻實在
是他媽的一個大草包?！?br />
小馬跳起來，道：“你是什么東西？”
花衣鏢客道：“你還看不出？”
小馬道：“我只看出了你既不是東西，也不是人，最多只不過是他媽的一條白狗?！?br />
花衣鏢客大笑。
他大笑著脫下身上的繡花袍，摘下頭上的歪帽，用脫下的花袍子擦了擦臉。
于是這個戲臺上的三流小保鏢，忽然變成了江湖中頂尖兒的一流大鏢客。
嚴格說起來．江湖中夠資格被稱作一流大鏢客的人，絕不會超過十個，“神拳小諸葛”
鄧定侯當(dāng)然是其中之一。
這個人的面貌，目光炯炯，氣道之從容，在王公巨卿中也很少看得見。
小馬冷笑道：“果然不錯，果然是小豬哥?！?br />
鄧定侯微笑道：“但我卻看錯了你，你倒不是大草包，最多只不過是條小驢子而已。”
小馬的拳頭又握緊。
可是他這拳頭部被丁喜拉住。
小馬道：“你真的怕打架？”
丁喜道：“真的，只可惜這場架看來已非打不可。”
小馬道：“那你為什么要拉住我？”
丁喜道：“因為現(xiàn)在還沒有到開始的時候?！?br />
小馬道：“要等到什么時候？”
丁喜道：“我們至少得等西門大鏢頭先脫下戲服來再說。”
另一個花衣鏢客冷冷道，“想不到你居然也認出了我。”
丁喜看著他繡花袍里一條凸起的地方，微笑道：“我倒沒有認出你，只不過認出了你身
上這對乾坤筆而已?！?br />
乾坤筆是用百煉精鋼打成的，此刻就斜插在西門勝繡花袍里、緊身衣的腰帶上。
他的人也象這對筆一樣，瘦削、修長、鋒利，已經(jīng)過千錘百煉，煉成了精鋼。
開花五犬旗下的五大鏢局，若論老謀深算、算無遺策，自然要推“遼東大俠”司馬長
青。
鄧定侯思路之開明、魄力之大當(dāng)稱第一。歸東景大智若愚，總是福星高照，是中原武林
中的第一位福將?！坝癖苯率颈牒酚旅停J不可擋。
但若論起武功，中原鏢局的第—高手，還得算是“乾坤筆”西門勝。
他的點穴、打穴、暗器和內(nèi)家錦拳的功夫，在中原已不作第二人想。
近年來江湖中的確已很少有人想跟他們打架。
小馬卻很想。
只要他想打架，對方的武功是強是弱，他根本完全不在乎。
“你就是西門勝？”
西門勝點點頭。
小馬道：“現(xiàn)在是不是已到了開始打架的時候？”
西門勝冷笑。
小馬拍了拍手，道：“你說怎么打？”
西門勝道：“打架只有一種打法?！?br />
小馬道：“哪種？”
西門勝冷笑道：“打到對方躺下去，冉也爬不起來時為止。”
小馬大笑，道：“好，這種打法正對了我的口味?！?br />
丁喜忽然笑了笑，道：“這種打法卻不對你大哥的口味。”
西門勝道：“我找的不是你?！?br />
丁喜道：“據(jù)我所知，打架的法子有兩種，一種是文打，一種是武打?！?br />
西門勝道：“你想文打？”
丁喜微笑道：“象西門大鏢頭這種有身份的人，總不能象兩條狗一樣咬來咬去吧?！?br />
西門勝道：“文打怎么打？”
丁喜道：“我說出來，你肯答應(yīng)？”
西門勝冷笑道：“對付閣下這樣的人，無論怎么打都是一樣?！?br />
他當(dāng)然很有把握。
近十年來，乾坤筆身經(jīng)大小數(shù)百戰(zhàn)，從來也沒有敗過。
丁喜笑了，道：“好，既然如此，我們就這么樣打?！?br />
“打”字剛出口，他已一拳打在張金鼎的大肚子上。
張金鼎的肚子可沒有鐵鼎那么硬，一拳就被打得彎下腰去，滿嘴都是苦水，眼淚、鼻涕
甚至連小便都幾乎被打了出來。
西門勝怒道：“你怎么能打他？”
丁喜笑道：“這就是我的打法，我們誰先把這位張老板打得躺下去，再也爬不起來，誰
就勝了，但卻只準用拳頭打。”
這個“打”字出曰．他的拳頭又已落在張金鼎腰眼上。
西門勝道：“哪有這種打法！”
丁喜道：“你說過，無論我要怎么打，你都答應(yīng)，你若不想敗，馬上跟我一樣打?！?br />
這個“打”字出口，張金鼎肋骨上又挨了一拳。
丁喜的拳頭實在不輕，他的肋骨卻居然沒有被打斷。
無論誰想隔著一尺多厚的肥肉，打斷一個人的肋骨，都絕不是一件易事。
只不過肋骨雖然沒有斷，褲管卻已濕了，就算張金鼎真的是只鐵鼎，也經(jīng)不過這種打
法。
西門勝是敗不得的。
他臉上毫無表情，拳頭已無影無蹤地伸出來，擊中了張金鼎的腰。
張舍鼎立刻倒了卜去，倒得真快。
這個人看來雖然比牛還蠢，其實卻比狐貍還精十倍。
西門勝看著他，道：“你還爬不爬得起來？”
張金鼎立刻搖頭。
西門勝抬起頭，向丁喜冷笑，道：“他已爬不起來，你就算輸了?！?br />
這簡直就象是兩個人在唱雙簧一樣．一吹一唱，一格一擋。
象丁喜這樣聰明的人，怎么會上了這種當(dāng)？
小馬的臉色已因憤怒而漲紅，誰知丁喜卻反而大笑了起來。
西門勝道：“你還不認輸？”
丁喜道：“我認輸．我本來就準備認輸?shù)?。?br />
西門勝道：“輸了為什么還要笑？”
丁喜笑道：“因為我白打了這烏龜三拳，氣已出了一半?！?br />
他明明本來已準備認輸?shù)?，還是白打了張金鼎三拳。
原來上當(dāng)?shù)牟皇撬菑埥鸲Α?br />
這次張老板總算做了次虧本生意。
鄧定侯在旁邊看著，嘴角已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馬卻跳起來，道：“你真的本來就準備認輸？”
丁喜道：“嗯。”
小馬道：“為什么？”
丁喜笑了笑，道：“西門勝戰(zhàn)無不勝，鄧定侯神拳無敵，就憑我們兄弟．能擊敗人家的
機會實在不多?！?br />
小馬道：“只要有一分機會，我們也得——”
丁喜打斷了他的話，道：“何況，就算我們能擊敗他們，我們自己也并沒有什么好處，
就算還沒有被打得頭破血流，也一定已精疲力竭，哪里還能對付外面的那些人？”
他又笑了笑，接著道：“所以到頭來我們還是非輸不可，既然非輸不可，為什么不輸?shù)?br />
漂亮些？”
小馬咬了咬牙，道：“你認輸，我可不認輸?！?br />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他的拳頭已閃電般向西門勝打了過去。
他打的是西門勝的臉。
他討厭西門勝那張冷冰冰的臉。
可是他一拳剛擊出，西門勝面前就忽然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的臉白白凈凈、斯斯文文，看起來一點也不討厭。
一拳擊出，要收回來并不容易，小馬居然將這一拳收住，大喝道：“閃開，我找的不是
你。鄧定侯道：“現(xiàn)在已輪到我，你不找我也不行?！彼蝗瓝舫鋈サ溃骸拔矣玫囊彩侨?br />
頭．我們正好拳頭對拳頭?！?br />
標題 <<舊雨樓·古龍《七種武器系列·霸王槍》——餓虎崗>>
古龍《七種武器系列·霸王槍》
餓虎崗
(一)
小馬雖然是丁喜的好兄弟、好朋友，脾氣卻不象丁喜。
他一向不肯多動腦筋去想，多用眼睛去看，多用耳朵去聽。
他一向只喜歡動拳頭，更喜歡跟別人拳頭對拳頭，硬碰硬。
拳頭比他硬的人并不多，只可惜他今天遇著的人是鄧定侯。
鄧定侯雖然被人稱為神拳小諸葛，“神拳”兩個字顯然還在小諸葛之上，可見他拳頭上
的功夫 定很不錯。
事實卜，他本來就是少林俗家子弟中，武功拳法最好的一個。
少林神拳本就以威猛雄渾見長，若講究招式的變化，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他只要一拳擊出，通常都是實招，花拳繡腿的招式，少林子弟從也不肯用出來的。
小馬也正好一樣。
他的拳快而猛，只求能打著人家，打到人家后，自己會怎樣，他根本連想也不去想。
兩個人—交上手，滿屋的桌子椅子，滿桌的大碗小碗，就全都遭了殃，只聽“咯咯、嘩
啦、叮咚”之聲不絕于耳，椅子腳、桌子腿，破碟碎碗，在半空中飛來飛去，飛得一屋子都
是。
比桌子椅子更遭殃的，還是張金鼎。
別人都可以躲，他卻已被打得轉(zhuǎn)動都動不了，只剩下喘氣的份兒。
別人在打架，他挨著的比打架的人還多，椅子腳、桌子腿，破碗碎碟，沒頭沒腦的朝他
打了下來，連氣都已喘不過來。
丁喜笑了，西門勝正皺眉。
以鄧定候的身份與武功，本不該跟別人這么樣打的，西門勝也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打
過。
這實在不象是武林高手相爭．簡直象兩個小流氓在黑巷子里為了爭一個老婊子拼命。
突聽“砰”的一響，一聲大喝，兩條人影驟合又分，一個撞在墻上，——個凌空翻身，
再輕飄飄地落下來。
撞在墻上的居然是鄧定侯。
從墻上滑下來，他就靠著墻，站在那里，不停地喘息。
小馬卻站得很穩(wěn)，正瞪大了眼睛，瞪著他。
這憤怒的年青人，難道真擊敗了成名多年的神拳小諸葛？
鄧定侯喘著氣，忽然大笑，道：“好，好痛快，三十年來，我都沒有這么痛痛快快地打
過架了，今天才算打了個痛快?！?br />
小馬又瞪了他半天，才一字字道：“好，老小子，算你有種?！?br />
鄧定侯道：“你服了？”
小馬咬著牙，愿說話，剛張開口，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但他卻還是穩(wěn)穩(wěn)地站著，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絕不肯倒下。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這小子挨了我兩拳．肋骨已斷了三根，居然還能站著，我倒也
服了他。”
小馬咬緊了牙，深深吸口氣，道：“你用不著佩服我，我打不過你?！?br />
鄧定侯道：“好，打不過別人雖然并不是什么丟臉的事，能承認卻不容易?！?br />
小馬道：“可是我總有一天要把你打得躺下爬不起來?！?br />
鄧定侯道：“我等著”
小馬道：“現(xiàn)在你想怎么樣？”
鄧定侯道：“我要你跟我走?！?br />
小馬道：“走就走?！?br />
要走就走。
要砍腦袋也不皺一皺眉頭．何況走？
丁喜拍了拍小馬的肩，微笑道：“好兄弟，我們一起跟他走?！?br />
鄧定侯道：“你也不問我要帶你們到哪里去？”
丁喜笑了笑，道：“我們既然已答應(yīng)跟你走，湯里火里一樣跟你去．問個什么？”
(二)
這地方是家客棧，這家客棧果然已被五犬旗下的鏢客們包圍。
一輛黑漆大車停在大門外，趕車的一直在那里揚鞭待命。
他們早就算準丁喜和小馬這次是跑不了的。
丁喜和小馬也一點兒都沒有要跑的意思，大搖大擺地坐上了車，就象是鄧定侯特地來請
去赴宴的客人”
西門勝一直沉著臉，鄧定侯卻一直盯著丁喜，直到大家都坐了來，車已前行，才輕輕嘆
了口氣，道：“好，有種。”
丁喜道：“你是在說我？”
鄧定侯點點頭．道：“我本來實在沒有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種。”
丁喜笑了笑，道：“其實我也許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有種?！?br />
鄧定侯道：“至少你勇于認輸。
丁喜道：“我認輸，只因為我已發(fā)現(xiàn)自己犯了個該死的錯誤。”
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該想到你一定會找到張金鼎這條線?！?br />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急著要將這批貨脫手，能吃下這批貨的人．只有張金鼎。
小馬冷笑道：“那姓張的王八蛋又是個為了五兩銀子就肯出賣自己親娘的雜種。”
鄧定侯居然同意：“他的確是個雜種?！?br />
小馬瞪著他：“你呢？”
鄧定侯微笑道：“至少我還敢跟你用拳頭拼拳頭?！?br />
小馬也只有同意：“這一點你的確比別的雜種強得多?！?br />
鄧定侯道：“在你眼睛里，保鏢的人只怕沒有一個不是雜種?！?br />
小馬道：“尤其是你們五個?！?br />
鄧定侯道“那么你很快就要見到另一個了?！?br />
小馬道：“誰？”
鄧定侯道：“福星高照歸東景?！?br />
(三)
歸東景的年紀并不象別人想象中那樣老，最多不過三十五六。
第一眼看過去，你一定會先看見他的嘴。
他的嘴長得并不特別，可是表情卻很多，有時歪著，有時呶著，有時抿著，有時還會做
出很多讓你想不到的樣子。
那些樣子雖然并不十分可愛，也不討厭．我可以保證，你絕未見過任何男人的嘴，會有
他那么多表情。
這是他第一點奇怪之處。
他的臉看來幾乎是方的，胡子又粗又密，卻總是刮得很干凈。
江湖中留胡子的人遠比刮胡子的多幾百倍，所以這也可以算是他第二點奇怪之處。
他這人看來也是方的，方方扁扁的身子，方方扁扁的手腳，全身除了肚臍之外，很可能
沒有一個地方是圓的。
這是他第三點奇怪之處。
他不但是中原鏢局的大豪，也是兩河織布業(yè)的巨子，家財萬貫，可算是他們那些兄弟中
的第一位豪富，但是他看來卻一點也不象，反而象是從來不用大腦的小工。
其實他的腦筋動得絕不比任何人慢，能工巧匠有夠讓別人去做的事，他絕不肯自己去
做，能哆答應(yīng)別人的事，他絕不會拒絕。
若遇見了不能答應(yīng)的事，他說“不行”這兩個字，說得纟誰都快。
他說得比誰都堅決，絕不給別人一點轉(zhuǎn)借變的余地，就算來求他的人是他的兄弟，也絕
沒有例外。
雖然他有這么可怪的地方，可是無論誰看見他，都會認為他是個慶懇的人，而且很夠義
氣。
這種人豈非正是一個成功者的典型。
所以他也象其他那些成功者一樣，也有他的弱點一一女人。
這里沒有女人。振威法局里里外外，絕沒有一個女人。這一點是歸東景一向堅持的。女
人是他的弱點，是他的嗜好，是他的娛樂，絕不是他的事業(yè)。男人做事時，絕不能牽涉到女
人一一這就是他一向堅守的原則。丁喜第一眼看至他，就知道這個人遠比想象中的任何人更
難對付。也許歸東景對這年青人的看法也一樣，所以他一直在盯著丁喜。丁喜笑了笑，道：
“你好?！睔w東景也笑了笑，道：“你就是那計人喜歡的丁喜，對嗎？”丁喜道：“我就
是?！毙駯|景道：“看來你果然很討人喜歡。”小馬忽然道：“你就是老歸？”歸東景道：
“我姓歸?！毙●R道：“你明明是個老烏龜，為什么偏偏要反自己當(dāng)做狗？”歸東景沒有生
氣，反而笑了，大笑道：“說得好，有賞。”鄧定侯微笑道：“你準備賞他什么？”歸東景
道：“酒?！?br />
是好酒，也是烈酒。
好酒豈非通常都是烈酒。
歸東景是好酒量，西門勝的酒量也不差，鄧定侯當(dāng)然更強。
三個人居然都陪著丁喜和小馬喝酒，居然真的象是請他們來赴宴的。
喝完了第六杯，丁喜忽然放下了杯子，道：“你們當(dāng)然知道三次劫鏢都是我。”
鄧定侯微微笑道：“我們都知道討人喜歡的丁喜，又叫做聰明的丁喜?！?br />
丁喜道：“你們當(dāng)然也知道我們要專門對付開花五犬旗?！?br />
鄧定侯道：“嗯?！?br />
丁喜看了看他們?nèi)齻€人，道：“你們有毛病沒有？”
鄧定侯道：“沒有。”
丁喜道：“有沒有瘋？”
鄧定侯道：“也沒有?！?br />
丁喜道：“你們既沒有毛病，又沒有瘋，我劫了你們?nèi)午S，你們?yōu)槭裁捶炊埼绎?br />
酒？”
歸東景還在盯著他，忽然道：“你有沒有上過別人的當(dāng)？”
丁喜道：“無論誰都難免要上別人當(dāng)?shù)?，我也是人?！?br />
歸東景道：“你是在什么時候上的當(dāng)？”
丁喜道：“在我十二歲的時候?！?br />
歸東景道：“你今年貴庚？”
丁喜道：“二十—。”
歸東景道：“這十年來你都沒有上過別人的當(dāng)？”
丁喜道：“沒有?！?br />
歸東景盯著他，不說話了。
丁喜笑道：“我上了別人一次當(dāng)已經(jīng)覺得足夠?！?br />
歸東景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又大笑，道：“既然如此，我們最好也不必想要你上當(dāng)
了?！?br />
丁喜道：“最好不必?！?br />
歸東景道：“所以我們最好還是說老實話。”
丁喜道：“不錯。”
歸東景道：“那么我告訴你，我們請你喝酒，只因為我們想灌醉你?！?br />
丁喜道：“為
什么？”
歸東景道：“因為我們想你說出一件事。。
丁喜道：“什么事？”
歸東景道：“這次我們走鏢的日程路線、接鏢的地方都是秘密．甚至連我們保的這趟
鏢，也是秘密。”
丁喜道：“我明白的?！?歸東景道：“這秘密你本來絕不該知道的，但你卻知道
了?！?br />
丁喜微笑，
歸東景道：“是誰把這秘密告訴你的？”
丁喜道：“你們要我說出的，就是這件事？”
歸東景道：“也只有這件事?！?br />
丁喜道：“你們以為我被酒醉了之后，就會說出來？”
歸東景道：‘酒后吐真言，喝醉的人，總比較難守秘密?！?br />
丁喜道：“可是這次你們錯了。”
歸東景道．“哦？”
丁喜道：“我喝醉了之后，只會做一件事?！?br />
歸東景道：“什么事？”
丁喜道：“睡覺?！?br />
歸東景又笑了，道：“這毛病倒跟我差不多。”
丁喜道：“只有一點不同。”
歸東景道，“那一點？”
丁喜道：“你要找女人睡覺，我卻是一個人睡，而且一睡就象死豬，敲鑼打鼓都吵不
醒?！?br />
歸東景道：“所以你一醉之后，非但不會說真話，連假話都不會說了?！?br />
丁喜道：“一點兒也不錯?！?br />
歸東景道：“我們有沒有法子要你說真話？”
丁喜道：“有?！?br />
歸東景道：“什么法子？”
丁喜道：“這法子已經(jīng)用出來了。”
歸東景道：‘哦？”
丁喜道：“別人跟我說實話，我也一定對他說老實話?！?br />
他微微笑著，拍了拍歸東景的肩，道：‘你剛才已經(jīng)愿我說了老實話，你一定早就明
白，要別人對你誠實，只有先以誠待人。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你的運氣為什么總是那么
好．總是福星高照，現(xiàn)在我才知道，你的運氣是怎么來的?！?br />
運氣當(dāng)然絕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歸東景大笑，道：“我是個粗人，我不懂你這些道理，可是我總算懂了一件事?！?br />
丁喜道：“你知道我已準備說實話?！?br />
歸東景點點頭，道：“所以我已在準備聽。”
丁喜道：“將秘密泄露給我．是個——”
歸東景道：“死人?！?br />
振威鏢局的大廳里，忽然變得沒有聲音了，歸東景，鄧定侯、西門勝．三個人全都板著
臉。
他們瞪著眼，盯著丁喜。
只有丁喜一個人還在笑，笑得還是那樣討人喜歡。
他忽然發(fā)現(xiàn)歸東景不笑的時候，樣子變得很可怕，很難看，就象忽然變了一個人。
歸東景道：“我說的是老實話。”
歸東景冷笑。
丁喜道：“那個人本來當(dāng)然沒有死，但現(xiàn)在卻的的確確已是個死人。”
鄧定侯搶著問道：“是誰殺了他？”
丁喜道：“我?！?br />
鄧定侯道：“他把我們的秘密泄露給你，你反而殺他？”
丁喜道：“我非殺了他不可?！?br />
鄧定侯道：“為什么？”
丁喜道：“因為這也是我們以前談好的條件之一?！?br />
鄧定侯道：“什么條件？’
丁喜道：“三個月前，有人送了封信來，說他可以將你們的秘密泄露給我．條件是我劫
鏢之后，要分給他三成，我若肯接受他的條件，就得先將送信來的這個人殺了滅口。”
鄧定侯道：“你接受了他的條件？”
丁喜點點頭，道：“所以過了不久，就又有人送了第二封信來?！?br />
鄧定侯道：“信上是不是告訴你．我們從開封運到京城那趟鏢的秘密？”
丁喜道：
“不錯。”
鄧定侯道：“所以你就設(shè)計去劫下了那趟鏢？”
丁喜道：“我當(dāng)然還得先把送信來的那個人殺了滅口。”
鄧定侯道：“你劫下的那批貨，是不是分了三成給那個寫信來的人？”
丁喜道：“我雖然有點不甘愿，可是為了第二次生意，只好照辦?！?br />
鄧定侯道：“你是怎么送給他的？”
丁喜道：“我劫下了那趟鏢之后．他又叫人送了封信來，要將他應(yīng)得的那一份．送到他
指定的地方去，送走之后，立刻就得走，假如我敢在那里窺伺跟蹤，就沒有第二次生意
了。”
鄧定侯道：“所以你不得不聽他的話?！?br />
丁喜道：“嗯?！?br />
鄧定侯道：“所以你直到現(xiàn)在為止，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br />
丁喜道：“我甚至連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br />
歸東景道：“到現(xiàn)在為止，他是不是已送了六封信給你？”
丁喜笑道：“你果然會算帳?！?br />
歸東景道：“六個送信給你的人，全部已被你殺了滅口?！?br />
丁喜道：“我雖然沒有自己去殺他們，但他們的確是因我而死?！?br />
歸東景看了小馬，小馬冷笑道：“你用不著看著我，那些人還不值得我出手?！?br />
鄧定侯目光閃動，道：“看來寫信給你們的那個人，非但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對我
們的行蹤，也知道得很清楚。”
丁喜道：“我們一向東游西蕩，居無定處，可是無論我們走到哪里．他的信都從來也沒
有送錯過地方?！?br />
鄧定侯皺起了眉，他實在猜不出這個神秘的人物是誰？
歸東景和西門勝當(dāng)然也猜不出。
丁喜笑道：“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么多了，所以你們請我喝這么多的酒．實在是浪
費...”
鄧定侯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至少還知道一件我們不知道的事?！?br />
丁喜道：“哦?！?br />
鄧定侯道：“你當(dāng)然一定知道，那六個死人現(xiàn)在在哪里？”
丁喜承認。
鄧定侯道：“還有那六封信?！?br />
丁喜道：“信也就與死人在一起?！?br />
鄧定侯道：“在哪里？”
丁喜道：“難道你還想去看看他們？”
鄧定侯笑了笑，道：“老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