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場爭鋒,一勝一負,固然是前線將士智拼力逐的結果,然而,與其后方執(zhí)政者的舉措,又何嘗沒有干系呢?從秦將章邯在巨鹿之戰(zhàn)前,兵鋒無堅不摧;到巨鹿之戰(zhàn)后幾無立足之地上看,就足以說明了這一點。
秦二世二年七月,陳涉振臂一呼,天下云集響應,六國藉此而還魂,州郡莫不思變。是年冬,張楚大將周章,率幾十萬大軍突至戲下(陜西省臨潼縣),金鼓聲聞,咸陽震恐,值此覆巢累卵之際,少府章邯陳言上策,身帥驪山囚徒迎刃而上,此時,二世君臣心膽俱駭,圖存心切之下,章邯凡有所請,廟堂則無不應承,是趙高雖狡,亦不敢居中用事,章邯以同仇共愾之氣,一戰(zhàn)擊潰周章于戲下,再戰(zhàn)取其性命于曹陽(河南省靈寶縣以東),秦室又增派司馬欣、董翳協(xié)同助剿,遂使戡亂大軍所向披靡,直搗張楚政權中心陳(河南省睢陽縣),迫使陳涉死于逃亡途中,又在定陶(山東省定陶縣)殲項梁于亂軍之中,在臨濟(河南省封丘縣),滅魏咨城破之后,楚地一帶的叛軍名將凋零殆盡,章邯不復為憂,遂揮師渡河,兵鋒直指趙都巨鹿(河北省平鄉(xiāng)縣),此時的章邯,是何等的意氣風發(fā)。
秦軍至巨鹿城下,王離居其前,涉間攻其后,蘇角筑甬道以輸給養(yǎng),章邯屯兵城南俯視下窺,趙君臣惶惶不可終日,張耳寢不安席,城外雖有陳余數(shù)萬河北之軍,卻也與諸侯救兵一樣,屢經催促,但依然不敢策馬向前,較之往昔魏信陵解邯鄲之圍時,其情形又何其相似?然而,自楚將士破釜沉舟之后,歷經九戰(zhàn),終至絕甬道殺蘇角虜王離滅涉間,巨鹿之戰(zhàn)一敗涂地,章邯連連失利,遙望咸陽眼枯心碎,不想等來的卻是問罪使者,何為致此呢?蓋因廟堂歌舞早已復舊,趙高授意二世,盡彰臣工之短,又指鹿為馬甄別親疏,二世在“關東盜毋能為”的迷惑下,畫宮自詡外諫厭聞,內心只有責成之詞,卻乏佐功之意。可憐的章邯,進不抵項羽之鋒,退難容趙高之側,歸則無路辯則無門,如曠野小兒猝遇天變,不降又待怎樣呢?章邯降楚之后,雖蒙高爵,但二十萬袍澤于新安一朝盡喪,不獨使其身敗名裂,亦使其民神共憤切齒無聲,盡管在滅秦之后列土分茅,但治下已乏固守之心,麾下豈有死戰(zhàn)之士?何待韓信水灌廢丘(陜西省興平縣東南),斯時章邯敗局已定,兩軍未戰(zhàn)勝負先分。
正如迫使章邯自殺的不是韓信,而是項羽——他新安壯舉的必然結果。而迫使章邯背主變節(jié)也不是項羽,而是趙高。趙高需要替罪羊,章邯跑了,二世還在,誠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致使一個二十幾歲的孩子,在望夷宮中,連作個普通百姓的希望都不能如愿。但章邯畢竟是個磊磊落落的軍人,非朝秦暮楚之流可比,他甘愿放棄生命,也不肯二次受辱,讓自己的人生在最后一刻迸發(fā)出耀眼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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